那日和季梁吃完点心后,伏合心情颇为微妙。
好在季梁似乎十分忙碌,水师在前线打下长江沿岸两座哨所之后,荆州兵反应过来,与江东陷入僵持,季梁大部分时间都在彭蠡泽上演兵,预备支援那边,所以并不怎么能碰到人。
虽说她称不上心虚,但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伏合忘掉了,毕竟,她也有自己的事忙。
时节很快到了大暑,柴桑晒得惊人,这日,伏合戴着斗笠,赶在下午的酷热之前,乘牛车往西郊而去。
车行至城门外几里,能看见大片的农田,这会儿虽然还不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暑气也已经很盛了,当地农人大多避开日头在夜里作业。
此时伏合坐在牛车上,却能看见水田间有几个人影,边说边行,正向田野深处走去。
车夫把牛赶到树荫下,伏合走下车,看了一眼挂在树枝上的鸡笼,走向田边。
车架声传向远处,田垄上站在中间的那个人回过头来,他戴着一顶翠绿的斗笠,一手拿着细竹枝在指点稻株,正是去邸阁押运粮草、才回来不久的陆约。
陆约见到是她立刻笑起来,他摘下斗笠,朝她挥了挥手。伏合刚要提衣走去,就见到陆约已率先小跑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差点在土块上绊了一跤,顾不得见礼,陆约朝身侧的田垄兴奋一指:“广穹,快来快来看,这片田我已经跟县丞和几位工匠验过,竹管和水塘全都运作良好,我们这是成功了!”
放眼望去,田间的水稻在烈日下稀疏见垄,只有伏合这侧的田地情况较好。
横斜的竹制管道匍匐在作物下,从田垄上看去,好像密密盖了一张水网,无声滋养庄稼。
这是伏家长子伏迁提出的办法。
伏迁在三月去了秣陵,主持营建事宜。不过两个月时间,江东多郡大旱,项协收到他的建言,暂缓了扩建秣陵的工程。
同时伏迁改任典农校尉,前往人口最多的吴郡和丹阳二郡,监修水利。
江东六郡中,豫章受灾最轻,伏迁无暇分|身,只能派人送来了一张他在家里的时候,为伏氏坞堡设计的水槽图纸。
伏合找到柴桑县令,调用本地工匠试造水槽。然而事情的进展极慢,她一边在夜里点灯自学,一边送信给陆约,拜托他从南昌的邸阁调有经验的工匠来。
直到几天前,陆约才和一众匠人从水路到柴桑。
陆约高兴得拉着她往里面走,这一个月伏合天天往这里跑,守公田的小吏已经殷勤盖了一座凉棚,二人就往那边去。
伏合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弯下腰看稻穗的状况,问:“今天水位还稳定吗?”
陆约站在日头的一侧,挡下一片阴影:“水池水位线只与图纸上的估值相差半寸,毕竟不是公守兄亲自督造,这点损耗已经很好的结果了。”
一旁跟着的工匠拿着锄头,叹道:“二位不知,便是如此,这几亩田地也已经能让每家每天多出一碗饭了。”
陆约一揖:“民生不易,诸位辛苦了。”
几个工匠忙避让开,伏合也起身一礼,对几人温言道:“陆使君说得对,这几天天气酷热,几位老伯都上了年纪,先在棚子里歇息一下,喝口水吧。”
棚下的小吏早准备了茶水,递给工匠,伏合和陆约各自戴上斗笠,出门往水塘的方向去。
陆约叹气道:“其实,公田还可以调遣官府的工匠,但百姓一户不过几丁,这个办法耗费精力,他们不可能全学公田的做法,今年的收成势必会短,而且数目不会少。但现在邸阁里预备的粮食,却不是留给他们的。”
伏合知道他的意思。
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情不过杯水车薪,项协等将领都坚持长痛不如短痛,想以暂时的艰难给未来留出休养生息的时间。
现在他们拼命保今年的收成,也是不想让这阵短痛,将江东伤过了头。
陆约低下头,却听见旁边的人道:“你说的虽然都是真的,但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不是没有意义。”
伏合笑道:“如果我们能让公田能多产点,今年秋后征收赋税时,就可以视情况减免受灾重者几斗粮食,几碗米汤不足以让成人饱腹,却也能让一个幼儿活到明年。这样想,会不会好些?”
陆约一讶,心好像忽然一动,他刚想说话,伏合却跨过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见一只花里胡哨的软轿,旁边跟着一人一驴,十分脸熟,正从田边走来。
她皱了皱眉,回头道:“是来找我的。元任,劳你告诉我的车夫先回去,我明天再来和你看田。”
她没解释是谁,径直走了出去。
陆约讶异,只见一个站在轿边的中年男人面色恭敬,朝伏合一礼。
伏合点头,很快钻进了轿子。
……
伏合皱着眉:“你怎么来了?”
随即扭脸对外面的公孙舫道:“先生,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公孙舫应了声是,力夫们抬起轿子,妙女见伏合态度不善,委屈道:“贵人,可是轿子里好热,为什么不让我和咪咪下去啊?”
伏合不理她,坐进来揭开窗帘,看见陆约的背影正朝着凉棚走去,才回头淡淡道:“你不该来。”
自从夺回寻阳和柴桑,代姬便带着亲信弟子与项协等一众江东将领驻守寻阳,据说太初军析出了一部为寻阳的守军,剩余则在庐江境内。
梁妙女抱着猫可怜兮兮地看向伏合,猫却嫌她的怀里太热,跳下来绕着伏合兴奋地转圈。
伏合把猫按到自己腿上,道:“江东已经有流言了,说今年的旱情是太初道带来的灾厄。你这个时候跑来,到底想说什么?”
梁妙女一喜:“我就知道贵人心慈,其实心里一直怜惜着小人!放心吧贵人,我平时在寻阳连门都不敢出。
她邀宠似的凑近道:“哎,这可不单是为了我自己,我算过了,其实贵人的命格也和小人息息相关……”
梁妙女忽然发觉伏合神色忍耐,赶紧换了口风:“哈哈,其实今天是小人求了师尊,跟着扬州牧的车队来的。”
伏合一顿:“代姬也来了?”
妙女:“师尊没来。是我一直记挂着上次我都没跟贵人说上几句话,所以才特意来找贵人!”
伏合到柴桑已经一月有余,真想见早能来了,不过她并不在意这点小谎言,低头继续呼噜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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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然后,小人听城门守卫说贵人在这,马上就过来了呀……”
妙女脸一垮,道:“贵人,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是我当时真的没想抛下你。”
伏合停下摸猫的手,看了她一眼:“不必,本来也没怪过。”
妙女更加委顿,贵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她谄媚地道:“贵人与我一道回城吧,轿子遮阳,我给您打扇子!”
这么一闹,伏合也无心继续看田,便嗯了一声,靠在凭几上。
妙女觉得这是贵人对她的鼓励,轿子刚转上大路,又开始说话:“贵人不知,其实也有很多像您一样的好人肯体谅我们这些人,让我们赚些赏钱。几个月前还在曲阿时,来找我算命的贵人还不少哩。”
她得意:“连州牧之母项夫人都来要过哦——”
伏合微微蹙眉,却听见外面忽然一阵马蹄声,妙女掀开帘子的一角,伏合只隐约看见一人骑马飞过。
妙女哎了一声:“刚刚过去的不就是上次凶我的那个谁——这什么打扮?”
陆约刚在凉棚里喝下一口茶,只见一人一马忽至,他愣了一下,看到那人的打扮时,忽然顿住脚步。
季梁翻身下马,他一身高冠华服,宝蓝色提花直裾深衣,外罩一件飘逸的素纱衣,菱纹腰封上悬一柄打银丝络子的嵌玉石长剑,从后向前,汇聚于一枚白玉带钩。
季梁似乎自己也觉得不自然,拉了拉衣摆,过来一拱手,咳了声道:“我来找伏参军,她人在吗?”
陆约迟疑了一下,道:“……广穹刚坐轿子走,季将军路上没碰到她吗?”
季梁一僵,随即假装无事发生。
陆约性格和气,说话向来妥帖,没好意思问季梁这一身——和孔雀差不了多少的华服,只多看了两眼。
季梁被套在这一身金装里,浑身不自在,和陆约道了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飞快骑马离开。
陆约不解其意,却听身后工匠唤他,只好收回眼神,转过脸应了一声。
*
季梁刚行至城门,便有守卫上前道:“将军,州牧来了,伏参军和另外几个贵人也在,正等您去呢。”
说完,守卫朝他身上的织锦罩衫看了两眼。
季梁犹豫片刻,还是先骑马去了衙署后门,他找了间房,飞快地脱下了罩衫,用平时惯戴的木头簪子束了发。
临出门前,终究还是在房里唯一一面铜镜前停下,照了照,这才匆匆赶去前面。
季梁到了主堂侧门,到了的已经开始了议事,里面有人的声音忽然抬高,可似乎屋内人不少,都乱哄哄的,谁也没争过谁。
他正要进去,坐在窗边的伏合瞧见了他,立刻溜出来,道:“你怎么才来,里头都快吵起来了。”
季梁跟着她沿门侧进去:“路上耽搁了。”
她似乎压根没注意他今天特意打扮的样子,季梁有一丝失落,然后才想起里面的人,道:“议事才刚开头,怎么就吵起来了?”
伏合现在倒是真觉得奇怪了:“我以为你会知道呢。我只知道是魏集将军想退,而州牧想继续打下去,还在吵呢——走吧,窗边还有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