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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试用

作者:任尔狂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季梁走进了医署的偏房,伏合刚刚在小楼的监视下喝完了药,孟月河坐在屋内的另一端,项协坐在她身边凑过去说话,她低头拿着医案写写划划,只是偶有一两句回应。


    伏合正坐在榻上擦拭嘴角的药汁,听见声音抬头看了门口一眼,她脸上那种情绪激动的血色现在已经完全褪下,又变得面色苍白,甚至这一个眼神也似乎冷静得过头。


    项协见季梁进来,站起身,道:“阿猫他们走了?”


    季梁点头:“我借口伏女公子需要静养,让他们两个先回去了。”


    孟月河忽然放下笔,转脸对榻上的伏合道:“喝完了就可以走了。药一日两次,你还在丹徒的时候医署负责煎药,你走之前我会把药抓好,记得来拿。”


    伏合一愣,道:“好。”


    她还穿着刚来的时候的那件灰色直裾,起身下榻,对项协二人道:“我知道二位有话想问我。医署还有其他伤患,不便说话,可否能去主帐?”


    孟月河叫小楼送伏合一程,她哦了一声,从廊下拖来轮椅。项协二人先出了医署,小楼推着伏合,除了无知无觉的小楼以外,三个人一边满腹心思,一边往主帐去。


    进了主帐,项家兄妹果然已经不在了,里面只有伏合昨天见到的那个黑衣文士,他站起来躬身行礼,又看了一样坐着的伏合,移开了目光。


    项协:“坐吧谭先生,既然你来了,一起留在这儿听吧。”


    伏合力陈的理由是,她师从廉太傅。


    项协也是犯难。


    他看了项冲送来的信,项氏一直在招揽人才,但江东从地缘上来讲一直被排除在中原的政治之外,渡江南下的流民虽多,愿意为项氏效力的人才却很少。


    六年前入幕府的荆州寒门出身的谭吉至今仍是江东最倚重的客卿,其他来投奔项氏的门客,大部分不是投机之徒,就是犹豫不定。


    自从五年前,太尉邓筹带着青州军旧部迎回天子,邓氏在雒阳如日中天。邓筹和其子当时在匈奴攻破雒阳的时候不战而逃,父子俩为了掩盖丑闻,极力号召礼贤下士,吸纳士人归附。


    在邓氏的这一批工具人中,又属前任太史令的弟子褚之崖混得最好。


    太尉迎回天子时,雒阳已有传闻,太史令廉达死守灵台地下的石室,以己身挡火,护住了灵台存放的从开国以来的典籍记录。


    他的学生褚之崖在用手刨出老师的尸首之后,大哭三日,他把廉君葬在灵台的枯树下,然后借了十辆木车,装上所有典籍,还有廉达用毕生心血所著的五经注解,献给太尉,乞求换一片能埋葬恩师的墓地。


    对邓氏来说,褚之崖出现的时机简直恰到好处,太尉邓筹立刻表示大加赞赏,不仅奏请小皇帝追赠廉达太傅,邓太尉还亲自以公府名义将他辟除为官,来表彰褚之崖的忠义。


    从那以后,廉达和他的学说,几乎成了儒学的新一代权威。如果伏合在曲阿留下,哪怕只是在声望上,也能和同为廉君弟子的褚之崖打一个来回。


    但另一方面,项协又不得不考虑到伏氏。


    他和伏邈从小认识,伏士辽那个人长得倒是矜贵得很,瞧着跟一树雾凇似的,像是有几分君子的模样,出仕之后江东都赞他雅人深致,有先父伏盈的风姿,但项协自诩跟伏邈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当然也知道他面冷心也冷,下手干脆利落。


    他毫不怀疑,如果伏邈知道了他帮伏合打掩护却不告诉他这个亲哥,伏邈能直接提起剑砍过来。


    虽然将领打架在丹徒营就像呼吸一样正常,但是项协也自知理亏,若是他知道有人瞒着少翎的消息,也定然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项协有顾虑,但谭吉和伏邈交情平常,看热闹不嫌事大,听完伏合之后他插着袖子抬起疏淡的眉毛,开口:“在下有个建议,不知淑女怎么想。”


    伏合看向那个少白头的男人:“谭先生是不是想让我在曲阿先暂时试用一段时间?”


    谭吉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慢慢道:“正是这样。倘若适应,那少将军也可以用这几天想想该怎么应对中郎将。若是你改了主意,那将军也可以早遣车马,护送淑女平安回会稽伏氏。”


    季梁皱眉:“女公子有伤要养,如何留在这里?”


    他看向伏合。


    她也太胆大了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晓得珍惜。他正要开口,却见伏合面色如常,道:“我的腿没问题,而且这里有孟夫人,如果我的伤有什么情况,也可以最快得到医治。”


    伏合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感受到季梁不赞同的眼神,偏过头,对他浅浅一笑。


    项协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他似是下定决心,道:“合妹还是先以养伤为主,丹徒不适合你,去邸阁试试吧。——派人给杜审传个话,等下让他来一趟丹徒。”


    外面的士兵听见他的话领命离开,季梁还要与项协争论,小楼不知从门外冒出来,问伏合:“我们,走吗?”


    伏合点头,一同起身的还有谭吉,他路过扶了一把轮椅的推手,和她一起走到廊下。


    伏合瞄了一眼谭吉一触即分的手,心想就这力道,还不如她另一条腿在地上蹬一脚呢,这人也够敷衍的。


    她客气了下,道:“伏某还要谢谢谭先生帮我说话。”


    谭吉像是不想多说,疏离道:“不必。我没有帮你的意思。”


    伏合:?


    她咬着牙忍了,提起笑容道:“不管先生是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但确实也解了我的围,我道谢是我的事,接不接受自然全凭阁下。”


    谭吉眉毛一挑,似是有些意外,他正要开口,却见到里面又有人出来,便不再多说,道:“看来季将军想找你。那我就不打扰了。”


    伏合一愣,回头恰好对上大步走出来的季梁,他像是没料到她没走出多远,也是一怔,反应过来随即垂下眼,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克制道:“让在下一起送女公子回医署吧。”


    “啊?”伏合回过神来,“哦哦,有劳将军了。”


    伏合猜想他大约是想问她什么,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答,只等季梁说出口,可他竟然一直没开口,沉默地走在离她两尺外的地方,伏合这个角度不方便看抬头他的神色,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季梁垂下来的两只手掌。


    他的两只手小麦色,有些干燥,拇指处有茧,手背上分布着一些刀痕交错的旧疤,那些痕迹明显比周围的皮肤略白一些,有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衣袖里面。


    伏合忽然想到昏迷时做的那个梦,季梁以前经常驾车,手上的确是应该有老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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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她去了雒阳求学,不清楚他的经历,从他手上的疤来看,季梁从军的时间应该也很久了。


    她想着,又去看季梁这个人。他应该平时走路很快,但现在她腿脚不便,只能慢下来等她,故而看起来有一丝僵硬。


    伏合觉得此刻的氛围简直诡异,推着她的侍女语言不通,只会一个词一个词地蹦,旁边跟着的那个不知为什么也一声不吭,而伏合自己则满腹心思,坐也坐不舒服。


    终于,她轻轻咳了一声,道:“季将军那天是不是认出我了?”


    季梁动作一滞,他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只是那时不敢相信,我还能见到女公子活着出现在我眼前。”


    伏合笑:“我现在也还像做梦似的。说起来,如果我没有失忆的话,那天就能认出将军了。”


    季梁身子一僵。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她会记得他。


    他年幼时身份卑微,只是在从前项协带着他去会稽伏氏的时候,和她有了交集。项协拜时任吴郡太守的伏盛为师,他天生闲不住,喜爱交游,经常骑马去会稽郡的阴山县,找伏邈一起去出游打猎。


    伏邈和妹妹感情深厚,形影不离,二人都随母亲钟夫人别居在伏氏修建的寺庙里,只有项协会时常带季梁来拜访。


    钟夫人担心女儿,于是项协请缨,让族兄季梁带着伏合坐在马车上,保证绝不会让合妹掉一根头发。钟夫人看着四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勉强松口。


    季梁过上了带孩子的日子。


    伏合比他小四五岁,那时刚开始读书不久,她在车里待得无聊,便和季梁讲她学的经传。


    没有纸笔,伏合就用手指在小河里蘸水,在马车的木板上写给季梁看:“良……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你也来写一遍。”


    季梁的先祖虽然和项氏同出一脉,但季家日渐衰败,到他父亲这一辈就已经完全没落了。项骅夫妇可怜这个孩子,便让他住在家里,和年龄相仿的长子一块儿养大。他身份尴尬,虽然借住项氏,但也知道,他不算项家人。


    伏合肯教季梁认字,季梁就像蚂蚁那样一点点接住她丢下了的知识,藏到心里。


    伏合小时候开慧晚,几乎没走出过佛寺,和季梁待在一起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季梁比她长几岁,见识多,有些能回答她,有些则不能,好在伏合也不介意,季梁对她来说仍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没过多久,项骅安排项协随军历练,季梁以项协亲卫的身份从军,难得能有休沐。他每天练武,一天结束之后,季梁贴着帐篷,靠外面的火把的微弱光线继续读书。


    军营离会稽很远,只有伏邈会偶尔来这里看项协,提起关于她的事情。


    伏邈来的时候多半会拎一壶温酒,和项协坐在屋檐上,一人一口酒,聊八方诸侯,也聊家里令人头疼的弟弟妹妹。


    ——伏合很聪明,学起来很快。


    伏合和她的伯父伏盛辩一句话辩了足足三天。


    伏合说族学无趣,她宣布要独自去雒阳游学,如果妈妈不同意她就一个人偷偷去。


    季梁沉默地追逐着伏合的脚步,等到他第一次能够独自掌兵之时,却看见伏氏的族长伏盛亲自来寻项骅——


    雒阳被破,伏氏伏合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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