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椿的声音放得极轻。
辉夜在她肩头轻轻摇了下头，他没有说话，似乎还在调整呼吸，平复舞台上高度集中精神带来的消耗。
椿任由他靠着，抬起手用袖口内侧柔软的里布，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
他们两个依靠了会就又回到舞台。
演出终了时，满场抛下的彩带与折鹤在舞台上堆积。
椿抱着三味线依旧跪坐在乐屋的垂帘之后，并未立刻起身。指尖还残留着长时间拨动琴弦后的微微灼热感，蚕丝弦上浸润的薄汗尚未干透。
幕布彻底合拢，但掌声与欢呼却穿透厚重的绒幕涌入耳中。偶尔有几束包扎精美的花束或是系着彩带的礼物，越过乐屋低矮的围栏被热情的观众掷到台前。
……椿喜欢这一刻。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三味线，拨子还紧紧缠在指间。
微微闭上眼，让那喧嚣的声浪包裹着自己。
直到掌声渐渐平息，前台传来收拾场地的声响，椿才缓缓睁开眼抱着三味线自阴影中站起。
演出结束后的乐屋，喧嚣渐渐散去。
辉夜找到椿，他刚卸完妆，脸上还带着演出后的嫣红，眼尾残留的胭脂像是晚霞的余韵。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声淅淅沥沥打在乐屋的瓦檐上。
就在这雨声的掩护下，椿低头轻轻吻上他的唇。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但辉夜给出了更激烈的回应，他低头噙住她的嘴唇，将这个试探性的亲吻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吻。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也是椿主动的。
那是去年梅雨季的一个午后，太阳突然从乌云中探出头来，但空气依然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椿带了柏饼来看他，两人坐在乐屋后的廊下分享着甜腻的点心，讨论着父亲新排的《假名手本忠臣藏》。
当时辉夜刚刚结束排练，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妆容。
他突然凑近椿，眼睛亮得惊人：“要不要试一下？”
“试什么？”椿不解。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接吻。”
在歌舞伎的世界里，恋情总是以各种形式上演，《义经千本樱》中静御前对源义经的痴恋，《妹尾山》中少女对僧侣的禁忌之恋……但那些都是舞台上的故事。
“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辉夜那双描画过的眼睛像是盛满了蜜糖。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吉原那间阴暗的屋子里，母亲曾经告诉过他关于亲吻的意义。那时他还不懂事，看见母亲与客人碰触嘴唇，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母亲淡淡地说，手中的烟管升起袅袅青烟。
“那我也可以随便亲想亲的人吗？”
母亲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如果你亲了很多人，这个吻就没有意义。如果你只亲一个人，那就说明你喜欢她，你爱她。”
母亲说这话时窗外正下着雨，那时辉夜还不懂什么是爱，但他记住了这个关于亲吻的规则。
所以当椿轻轻吻上他时，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鼻尖对着鼻尖，他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那一刻，他知道了接吻有窒息的风险，但他喜欢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喜欢到心脏都快要跳出肋骨。
*
雨声渐密，乐屋里的这个吻比他们之间的初吻熟练了许多。辉夜的手不自觉地抚上椿的腰际，指尖隔着和服感受到她的体温。
椿立刻推开他，脸颊绯红：“真是不经撩。”
辉夜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讨巧地拉过椿的手，先是在自己脸上轻轻拍打，然后引导着那只手向下：“不碰你，不弄乱你的衣服……”他的声音带着撒娇般的鼻音，“但是好小椿，你碰碰我吧，我好难受。”
他拉着椿的手勾住自己的衣带，结实的腹肌在松垮的衣衫下若隐若现。
当他们再次接吻时呼吸变得凌乱，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辉夜知道，他们不是恋人，他们离那些在剧目中可交换生死的恋人还差得远。
她还有婚约在身，对方是名门华族的一条熏。
他们是情人，像是《伊达娘恋绯子》中那些在夜色中相会，最终败露的情人，注定不会有圆满的结局。
但辉夜不在乎。
他就是爱死了这种肌肤相贴、亲密无间的时刻。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透出，将乐屋照得一片金黄。
椿轻轻推开他，整理好微乱的衣襟。辉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他们本该是一体的，就像那些在歌舞伎剧目中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的恋人。
只是这个念头，他从未说出口。
说了的话，她也只是当做发疯。
夕阳的余晖透过樟纸障子，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成濑椿站起身，手指抚过刚才被辉夜触碰过的腰际。那里还残留着灼热的触感，像是夏日里不小心被烛火燎到的痕迹。
辉夜斜倚在妆台旁，衣带松散。他望着椿整理衣装的背影，眼神像是看着即将飞走的蝴蝶。
“后天的排练……”椿系好袋带，“别忘了父亲要检查的段落。”
辉夜懒懒地应了一声，伸手把玩着她遗落在地上的发簪。
那是支素银的簪子，样式简单，却因为常年使用而泛着柔光。
“椿小姐，”他忽然唤道，“你看我们像不像《盟恋五叶松》里的五郎和染吉？”
椿的手顿了顿，那是出著名的情死剧，讲述被世俗阻隔的恋人最终选择共同赴死。
她不喜欢这个比喻。
“我们不会那样。”她轻声说。
辉夜笑了，笑容里带着他特有的直率：“当然不会，你还要嫁给一条家的少爷呢。”
没再说话，椿沉默地拿起琴箱，准备离开。
在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辉夜一眼。他依然坐在那里，夕阳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像真人。
回到主屋时，夜幕已经降临。
石川茂如同往常一样守在廊下，见到椿回来他微微躬身。当他接过琴箱时，目光在她微肿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
玄关的灯笼刚被点亮，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拉长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杏子急匆匆地迎上来，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大小姐，朔少爷让人把食案搬去客厅，他已经等您许久了。”
成濑椿解开发带，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脚步未停地往内室走去：“告诉他，我不会去的。”
父亲今晚又不在家用膳，去了做什么？两个相看两厌的人面对面坐着，连饭都吃不下。
就在她即将踏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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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时，一个身影从拐角处缓步走出，不知他在那里听了多久。
成濑朔穿着深灰色的条纹付羽织，衣襟适挺，手臂环抱在胸前，斜倚在墙边。暮色将他的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中，显得那总是带着温文笑意的面容有些模糊。
“姐姐真是不给我面子。”他的声音轻柔，带着某种黏稠的质感，像是梅雨时节湿重的空气。他挥了挥手，杏子和跟在椿身后的石川茂便都默默退下。
走廊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想说什么？”椿直接问道，不想与他多做周旋。
朔却不急着回答，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晚些时候看见辉夜师兄回来，看着满面春风的模样。”
“然后呢？”椿的声音冷了几分。
朔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兄最近心情似乎特别好。”
椿懒得再与他在这暧昧不明的话语间拉扯，无非又是那些让她注意名节、远离辉夜的老生常谈。她迈步想要越过他，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腕。
力道很大，箍着她纤细的腕骨一阵生疼。
“放手。”她试图甩开，但他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牢固。
走廊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朔的情绪似乎开始波动：“辉夜可以碰你，我就不行？明明……”
“谁都可以，就你不行。”椿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用力甩开他的手。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一段久远的记忆闪现。在时光不断回溯的迷雾中，她几乎忘记了最初的最初，他们之间那场彻底决裂的对话。
也是在这样一个昏暗的夜晚，没有点灯，两个半大的孩子隔着壁橱，那时她吼出的是："我讨厌你，所有人里面我最讨厌你。”
而当时年幼的朔，在沉默良久后却哭着回答：“请不要讨厌我，我不要。”
椿看着眼前这个阴郁的青年，不欲多说再。她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当晚椿没有用晚餐，她独自待在房间里，躺在铺好的被褥上做了一个梦。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在庭院里洒下斑驳的光点。梦中朔还是个小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甚平，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
朔回头对她喊，叫她快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那时他还没有学会用温顺的面具掩盖真实的情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阳光。
他们一起哼唱着当时流行的童谣：
“过路吧，过路吧
这里是哪里的，小路呀
是天神大人的，小路呀……”
稚嫩的歌声在夏日庭院里回荡，朔跑得太快，不小心被石灯笼的基座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立刻渗出血珠，他疼得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她跑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梦境骤然扭曲。
朔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突然变成了如今阴郁青年的面容，眼神冰冷而执拗。椿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寝衣的领口。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月光透过樟纸障子，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按住仍在作痛的心口，那个梦太过真实，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
她和朔，曾经是朋友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