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右边的少年就憋不住笑出了声,左边的则默默红了脸。父亲立刻斥责她不懂规矩,一条先生却笑着打圆场:"还是小孩子,活泼些好。"
母亲随即吩咐她带两位少爷去庭院逛逛。
一出客厅,那个爱笑的少年就凑到她面前:"你都不害臊吗?"脸上仍是笑嘻嘻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回答:"有什么好害羞的?"
对她而言,婚姻爱情都太遥远,不过是故事里的词汇。然后对方向他介绍自己叫一条澄,那位是他的哥哥叫熏。
澄挠挠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送给你。”
里面是一只油光黑亮的蛐蛐,“它从来没输过,我靠它赢了不少东西呢。”
跟在后面的熏温和地责备:“哪有人送女孩子蛐蛐当见面礼的。”
确实,那蛐蛐长得不好看,不像洋娃娃或西式点心那样讨喜。但她却认真地问:“我要怎么养?万一养死了怎么办?”
“死了我再给你捉一只,”澄满不在乎地说,“保证比这只更厉害,不厉害的我也拿不出手。”
后来是阿冬领着他们三人去和室玩双六棋,澄总是耍赖,熏则一直规规矩矩。
*
“椿小姐?”
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他正在谈论东京大学赤门的银杏树,金黄的落叶如何铺满石板路。
她努力集中精神回应,却忍不住想:那只蛐蛐后来去哪儿了?
她记得当晚就把它放生了,那个夜晚自己趴在窗边看发出声音的草丛。母亲责备她糟蹋了别人的心意,她却理直气壮地说:“关在盒子里才会死呢。”
会谈在继续,大人们开始讨论更严肃的经济议题。
椿秀气地用袖口掩住一个哈欠,当她抬眸时对上了熏的眼睛,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对她微微一笑。
……然后时光就回溯了。
成濑椿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仍跪坐在客厅的蒲团上。
阿冬正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跪行至她面前为她的茶杯添上新的煎茶。温热的茶汤注入九谷烧的赤绘茶杯,升起袅袅白雾。
她又一次听到长辈们谈论起关西铁路株式会社的股票行情,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成濑朔今日并未出席,父亲今早吩咐他去岚山处理一座新购茶屋的交接事宜。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细细检视自己的着装,衣服依旧挺括,袋带的银线刺绣没有凌乱,发髻上的珊瑚簪也稳稳别在应有的位置。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是谁呢?
她抬起眼眸,恰巧对上了坐在对面的一条熏的视线。
熏与澄两兄弟确实生得极为相似,都有着一条家标志性的深邃眼窝与挺直鼻梁。成年后的他们气质迥异,再不会有人将沉稳的熏误认为跳脱的澄。但椿记得小时候一旦两人安静下来,那相似的五官总让人难以分辨。
不过对她而言,这从来不是问题。
因为澄总是按捺不住要凑上前讲话,她便以谁最先靠近她来区分二人。
熏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而温和,随即转向长辈们:“屋里有些闷了,可否请椿小姐陪我去庭院走走?”
声音清朗。
长辈们流露出理解而打趣的笑容。
椿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裙下摆,起身跟上熏的脚步。
这个场景与记忆中的分岔点在此显现,这一次他们走出了客厅。
庭院绿意葱茏,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们沿着廊下慢慢散步,木屐踩在擦得光亮的榉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为静谧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禅意。
“是不是感觉很无聊?”熏忽然开口,声音比在客厅里时放松了些许。
椿摇摇头:“这样的场合,本该如此。”
“澄没有来,”熏轻笑道,“没有他活跃气氛,确实是有些不够看。”
“熏君为何这么怕我无聊?”椿歪头问道。
熏低头笑了笑,廊下的阴影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怕啊,我们会成为夫妻,要是我未来的妻子对我不感兴趣的话,那可伤脑筋了。”
椿顿住了脚步。
所以,刚才的时间回溯是因为熏不满意她流露出的倦意和那个被掩饰的哈欠?
熏继续说着,语气轻松自然:“来之前我特意去鹤屋吉信买了点心,但那些茶点似乎也不够看。我根本不知道椿小姐的喜好,还事先想了几个能聊的话题...…”
椿浅笑道:“说起感兴趣的话,我才是更要伤脑筋,害怕熏君觉得我无聊。”
这本就是事实,婚后她将离开从小生长的京都,前往陌生的东京。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处境的好赖完全取决于未来丈夫的喜好。
她才应该是更担心这个问题的人。
熏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庭院里一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上:“椿小姐过谦了,我听说你在女校的茶道表演,连里千家的家元都称赞有加。”
他们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池塘的凉亭停下脚步。
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的是一枚精致的象牙书签,上面雕刻着《源氏物语》中“若紫”卷的场景。
“上次见面时送的胸针似乎太正式了,”他温和地说,“这个更适合陪伴椿小姐阅读时光。”
椿接过书签。
凉亭四周垂挂着新的藤帘,细密的藤条间漏下斑驳的光点,在椿脸上跳跃。
她将象牙书签收进怀袖中。
“听说椿小姐很喜欢花卉?”熏倚在凉亭的栏杆旁,目光掠过庭院中错落有致的植被,“我在东京的宅邸也有一方小院,却总是打理不好。”
这显然是他“事先想好的话题”之一。
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介绍:“那是唐枫,初夏时节最是青翠。旁边开着白花的是山百合,香气可以飘得很远...…”
她顿了顿,“没想到熏君对园艺也有兴趣。”
熏的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实不相瞒,来之前特意恶补了些知识。”
他坦率得令人惊讶,“我怕与椿小姐无话可谈。”
廊下的风铃传来清脆的响声。
椿望着眼前这个总是完美得如同模板的贵公子,意识到他或许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让这场被安排的婚姻不至于太过难熬。
“熏君不必如此费心,”她轻声道,“婚姻本就是...…”
“本就是两个家族的结合?”熏接过她的话,却摇了摇头,“但我希望,至少我们之间能够愉快地相处。”
椿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忽然明白了时间回溯的缘由。
不是因为她失礼,而是因为熏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倦怠,他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有所不同。
“……听闻下月,东京的上野公园将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博览会,展示国内外最新的工业与艺术成果。”
一条熏的声音将椿的注意力拉回,“届时若椿小姐有空闲,或许可以一同前往观览。”
这就是邀请了,椿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笑容:“是,听闻那博览会极为精彩,若能亲眼得见自是荣幸。”
长辈那边的会谈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一条熏之后告辞,言说另有要事。当一条家的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巷口,宅邸内那紧绷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送走一条熏后,成濑椿回到自己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樟纸障子,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她跪坐在镜台前杏子为她卸下沉重的发饰,每取下一件都觉得头皮轻松几分。
"小姐要换家居服吗?"杏子轻声问。
椿摇摇头,她实在倦得很。
待杏子退出房间后,她立刻伸手解开盘发的结,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发丝间还残留着发油的淡香。身子慢慢歪斜躺下,甚至没有铺好被褥,也没有盖件羽织,就这么和衣卧在榻榻米上。
视野正对着廊外那片精心打理的庭院,阳光将沙砾耙制的纹路照得发亮。她看着一片枫叶悠悠飘落,在池塘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睡意漫上来,她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和石川茂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奔跑。
夜色浓稠,只有月光勉强照亮青石板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但奇怪的是她开心极了,仿佛胸口里囚禁已久的鸟儿终于挣脱牢笼,快乐自由地飞了出来。
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木屐跑掉了就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终于他们躲到一个拐角,两人同时猫下腰,在黑暗中互相望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她散乱的头发,他汗湿的额发。
看着彼此气喘吁吁的模样,她突然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想被他们抓到,不想被他们发现,可是“他们”是谁?
梦境在这里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种渴望逃离的迫切感。
椿缓缓睁开眼睛时,暮色已经四合,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的石灯笼透进微弱的光。她少有的睡了这么长的午觉,身体反而有些乏力,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头发还披散着,铺在榻榻米上如同展开的墨色绸缎。
她撑起身子,探出头朝着廊外轻声唤道:“茂。”
那个身影本就在廊下的阴影里候着,听到她的声音立即转过头来。
椿还维持着趴坐的姿势,手肘撑在榻榻米上,对他说:“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这样的事并不稀奇,从小到大她什么事都跟他说。
比如不小心碰坏了一个花瓶,然后又仔细地粘好,比如对婚约的恐惧、甚至与辉夜那些复杂的关系。
石川茂沉默寡言,又事事以她为先,在他那里保有着她太多的秘密。
他就像个安全的树洞。
“我梦到你带我逃跑,”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跑不动了说慢点,你说再坚持一下,再有一段路就到镰仓了。”
那是她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她想看大海,看雪白的浪花和飞翔的海鸥。之前她得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镰仓的海景,她偷偷珍藏了好久。
不知道石川茂听没听清楚,反正他就静静地跪坐在廊下,如同往常一样没有吱声。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明亮。
椿又慢慢爬伏回去,用指尖去勾弄铺散在榻榻米上的衣袖。
她闭上眼睛,问他:“要是我真的叫你带我走,你会答应吗?”
茂没有回答,大概是没听见。他渐渐俯下身靠近她,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似乎是想让她再说一遍,他微微偏过头将听力较好的右耳转向她的方向。
椿摇摇头,不再重复。
暮色愈发深沉,庭院里的石灯笼被侍女一一点亮。成濑椿依然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长发从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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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落,她看着茂,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让她想起祖父家养过的一只秋田犬,也是这般专注而忠诚的模样。
“我说……”她刚开口,却听见廊外传来脚步声。
杏子端着晚餐的食案走来,见到椿披头散发地趴在榻榻米上,不禁轻呼:"小姐,这样会着凉的。”
她急忙放下食案,取来一件淡紫色的羽织为她披上。
椿任由杏子为她梳理长发,目光透过杏子的手臂间隙望向茂。他已经恢复了标准的跪坐姿势,眼帘低垂,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老爷吩咐,明天要开始准备几月后的夏日舞踊表演了。”杏子一边为她布菜,一边说道,“这次要在祇园祭的宵山上表演,很是重要。”
一般父亲不在椿总不爱和朔一起,总是单独吃。
食案上摆着简单的晚餐,鲷鱼茶渍饭、凉拌芝麻菠菜、还有一小碟腌梅干。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杏子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几口。
用完晚餐,杏子收拾好食案退出房间,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庭院,只有虫鸣声声入耳。
椿走到廊边坐下,双脚悬在廊外轻轻晃动。
“茂,”她轻声唤道,“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偷偷跑出宅邸的事吗?”
那是她第一次尝试逃跑。
其实不过是躲在宅邸后门的巷子里,等着有人来找她。
最开始是石川茂找到了她,那时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却已经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地陪她坐在巷口的石阶上,直到她自己愿意回去。
“那时候我觉得,那条小巷就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了。”她轻笑出声,“现在想想,真是孩子气。”
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带来庭院里栀子的香气。
石川茂抬起头,月光照进他总是平静的眼眸。
夜色渐深,她终于感到凉意起身回到室内。在拉上障子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廊下的身影。
“晚安。”
障子轻轻合上,隔绝了内与外。
石川茂依然跪坐在原地,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但又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室内,成濑椿躺在铺好的被褥中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开始失眠。
之后连着几天,椿一旦有空就会去训练场帮忙。
更衣室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年轻弟子们清亮的开嗓声。椿轻轻推开障子门,看见父亲成濑万太郎正在指挥杂役们搬运衣箱。那些印着家纹的衣箱里,装着本月主题要用的全部行头。
“椿小姐,”身后传来温吞的呼唤。
她回头,看见石川茂捧着三味线立在廊下。
“有劳了。”椿接过乐器。
化妝间里飘着脂粉与头油特有的香气,透过缭绕的烟雾她看见泽村辉夜正对镜勾画眼线。这个父亲最得意的内弟子穿着淡葱色的小袖,下配萌黄差袴。
见椿进来,他搁下眉笔想要起身,被椿制止了。
“还有两刻钟就开演了。”她跪坐到辉夜身后,替他整理假发上的银丝花簪,然后又说,“听说松竹座那边来问过档期了?”
椿今晨在父亲书斋见过信笺,大阪的演出邀约上辉夜的名字被朱笔圈在配角栏的首位。对于年轻的内弟子而言,这已是破格的待遇。
她还记得六岁的辉夜扮演松王丸的幼子,穿着萌黄直垂,额发用金线扎起,为了一句“父上”的台词,在走廊里反复练习了上百遍。
化妆间门被轻轻拉开,成濑朔端着茶具立在门外,暗色纹付羽织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今日也有任务,朔视线在椿替辉夜簪发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才躬身将茶托放在矮几上。
“父亲让送来的。”
但当他抬眼时椿望进了他眼底,那里就像梅雨时节突然漏进和室的一隙阳光,晃得人心里发毛。
开演的太鼓声从舞台方向传来,椿抱起三味线走向乐屋。
乐屋里,三味线调音的声响与长呗歌者的练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椿跪坐在鼓架前,将拨子仔细缠在指尖。今日她负责几个段落的伴奏,这是少数允许女性参与的演奏环节。
透过垂帘的缝隙,能看见观众席间穿着和服的妇人们摇着京团扇。
一段结束后中场休息,辉夜向着乐屋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便跟着其他演员退入通往后台的狭窄甬道。
后台此刻人声鼎沸,准备下一出的演员们正在匆忙穿戴盔甲。辉夜穿过人群对周遭的嘈杂恍若未闻,径直走向通往道具库房的僻静走廊。那里通常只在演出前用于清点道具,此刻幕间休息空无一人,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蒙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格。
椿稍作迟疑,将三味线小心安置在乐屋的箱架上,顺手从茶水处取了一柄白瓷水勺和一杯温水,也悄然跟了过去。
库房里堆满了蒙着白布的箱笼和不再使用的旧道具,空气里弥漫着樟木和淡淡尘埃混合的气味。辉夜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扇高窗投下的光柱中,头发上沉重的银丝花簪在光影中摇曳。
椿轻轻合上障子门。
她走到他身边,将水杯递了过去。
辉夜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缓缓转过身。近距离看他脸上细腻的白粉覆盖了一层薄汗,勾勒出肌肤的纹理,眼周涂抹的红色油彩因为汗水而更加润泽。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椿的肩头,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