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春日假期后,转眼便到了返校的日子。
清晨成濑椿坐在镜台前,任由杏子为她做上学前的准备。
杏子利落地为她梳理长发,接着从桐木衣箱中取出制服。上身是浅紫色的二部式诘襟服,立领、胸前有同色布包扣,领口处别着代表年级的刺绣徽章。下身则是一件浓绀色的行灯袴,裙摆宽大,走动时会发出特有的摩擦声。
椿站起身,由杏子帮她整理袴裙的腰襞。
一切收拾妥当,椿提着皮革书包走出房门。
清晨的宅邸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微光映照着沾满晨露的苔藓与新绿的枫叶。她沿着回廊走向大门,在玄关的转角处看到了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成濑朔。
他刚刚结束晨间的剑道练习,身上还穿着藏蓝色的剑道衣袴,手中握着竹刀。
与椿接受西式女校教育不同,作为成濑家目前名义上唯一的男丁,朔只在家中接受延聘的先生教导,内容涵盖剑道、茶道、汉文、书道等传统技艺。
他穿着剑道服的身影挺拔,眉眼间依稀与椿有几分相似,但椿从不承认。
她觉得他像常年照不到阳光的角落滋生的青苔。
见椿走来,朔微微颔首。
他的声音不高:“姐姐,早安。”
椿也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在她即将与他错身而过时,朔又说:“过几日,一条家的熏少爷就要来正式拜访了。”
椿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朔继续说道:“这几日……姐姐还是不要与辉夜师兄走得太近为好。”
这句话让椿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阴影中的弟弟。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朔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从阴影中完全走出,“一条熏少爷出身华族,学识渊博,品性端方,是京都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无论从家世品貌,还是未来对成濑家的助益来看,他都是最合适姐姐的人选。”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椿,“姐姐……不要行差踏错。”
椿笑了一下,“行差踏错?你是怕我与辉夜走得近惹来闲言碎语,败坏了成濑家的门风,连累了你这个未来的家元?”
朔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堪称温顺的无辜:“姐姐误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我只是为姐姐考虑,若是姐姐爱玩,实在不愿嫁人或者将来有什么变故,等我将来执掌家业也定会奉养姐姐一辈子,绝不会让姐姐受半分委屈。”
这话语里的施舍意味与隐含的诅咒,让椿气极反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弟弟,说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姓成濑。这个家本来就有我的一部分,什么时候它竟全成了你的囊中之物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竹刀,“况且父亲与母亲还年轻力强,保不齐什么时候我就有一位名正言顺的亲弟弟了呢?”
朔脸上的温顺表情凝固。
椿不再看他,转身迈步离开。
走出大门石川茂已沉默地等候在旁,他依旧穿着深蓝色的作务衣,见到椿出来便微微躬身,然后小心地扶她上车。
车缓缓启动,驶离成濑家高大的门墙,向着京都的街市而去。
京都府立第一高等女学校位于上京区一片较为安静的街区,学校的大门是西式的铁艺门,门柱上镶嵌着学校的徽章。校园内既有传统的和风建筑作为礼法教室和茶室,也有新建的红砖洋楼和用作理科教室和图书馆。
成濑椿将室内鞋放入贴有姓名的木制鞋柜,换上黑色漆皮皮鞋。
鞋柜旁贴着新告示:下月学园祭筹备会下周四放学后举行。
椿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本就容貌出众,即便在众多华族、富商出身的同学中,也显得格外出挑。
她早已习惯这些注视,只是微微颔首回应相熟同学的问候。
她的班级在二楼的红砖洋楼,教室宽敞明亮,高大的玻璃窗保证了充足的光线。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油漆,挂着世界地图和博物挂图。黑色的木质桌椅排列整齐,讲台是西式的,旁边还放着一架风琴。
“小椿,”邻座的桥本鞠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从书桌下悄悄递过来一本装帧精美的杂志,“你看,《妇人俱乐部》上介绍了最新式的婚纱头纱,听说皇太子妃殿下大婚时也用了类似的设计。”
椿接过杂志,翻开的那一页展示着洁白的西洋婚纱,头纱上缀满精致的蕾丝。
图片旁还附有详细介绍,说明这是如今东京最流行的款式。
“真美啊...…”后排的德川侯爵家千金探过头来,轻声感叹,“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传统的白无垢。”
“但是西洋婚纱也很浪漫啊,”鞠子眼睛亮晶晶的,"特别是那个头纱,新郎在仪式上掀开的那一刻,想想就让人心动。"
椿静静听着同学们的讨论,坐在她斜对面的近卫子爵家的绫乃小姐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婚礼,下个月我就要退学了。"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绫乃微微脸红,低声道:“家里为我定下的婚期就在三个月后,母亲说要我专心准备嫁妆和婚礼事宜...…”
“这么快?”鞠子惊呼,“对方是…...”
“是关西纺织业巨头的长子,”绫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我们只在相亲时见过一面。”
女孩子们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对方的身高样貌、品□□好。绫乃一一回答着,语气越来越轻快。
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与一条熏的婚约是两个家族的决定。熏很好,完美得无可挑剔,他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学业优异,举止优雅,相貌英俊。
这场婚姻的时机也完全取决于熏的学业,等他毕业,等他进入政界或继承家业,等他觉得时机成熟...…
而她成濑椿,她的意愿、她的准备、她的心情,根本就不重要。
“成濑同学呢?”不知是谁忽然问道,“听说你与一条家的公子也早有婚约?”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椿身上,她合上杂志,递还给鞠子:“熏君还在东京完成学业,具体的事宜要等家父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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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家商议。”
放学时分,女学生们在校门口道别,约周末去鸠居堂买新出的水彩颜料。
石川茂为椿拉开车门,耳廓微微转向她的方向,捕捉她裙摆摩擦的细微声响。
车驶过四条大桥,椿望着鸭川上掠过的白鹭,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
*
一条家的拜帖是三天前送到的,用的是印有七宝系雀纹的越前鸟子纸,墨迹是上好的油烟墨,笔致端正严谨。
成濑家为此做了周详的准备,宅邸内外彻底清扫,庭院里的枯山水重新耙制,连廊下的风铃都换上了新的响铜舌。
尽管成濑家是京都地区颇有声望的歌舞伎世家,但在拥有爵位阶层的一条家面前,终究是矮了一头。
这门亲事对于成濑家而言,是提升社会地位的纽带。对于一条家或许看中的是成濑家作为传统艺能代表的文化底蕴,以及椿本人出色的容貌与教养。
椿被母亲早早叫到房中,由专门的梳头娘和侍女为她精心打扮。
她今日穿着一件极为正式的“色留袖”,底色是浓淡渐变的紫藤色,从肩部的淡紫逐渐过渡到下摆的深紫。腰带是织锦的丸带,她的发间点缀着珍珠与珊瑚制成的发簪,整个人漂亮极了。
午后一条熏与祖父准时抵达,澄确实没来。
熏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诘襟服,外面罩着一件质料上乘的羽织,容貌清隽。
会面在宅邸中最正式的客厅进行,由椿的父母以及几位家族长辈作陪,椿则跪坐在母亲下首。
椿跪坐在父亲身侧,听着大人们谈论关西铁路株式会的投资前景与近期歌舞伎座的演出行情。熏在谈话间隙向她问候,“椿小姐近日可好?”声音温和有礼。
“承蒙一条先生关心,一切都好。”
椿微微垂首,措辞谨慎。
他们谈论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最近上演的歌舞伎剧目、西洋传入的音乐会、京都岚山的红叶季……
椿感觉到无聊,思绪偶尔会飘开。
她端起侍女奉上的抹茶,小啜一口,心思却飘向了之前那个隆冬的午后。
那时她刚满八岁,穿着厚重的红色更纱小袴,头发梳成双环髻,系着与衣服同色的发绳。
那是她第一次正式见一条家的人。
父亲命她在客人面前弹奏《六段之调》,那曲子她已练习了无数遍,从得知要见面起就被父亲盯着反复练习,不容许任何一个音出错。
当时她紧张得手指冰凉,不过还好在触弦的后便进入了状态。
三味线的声音在温暖的客厅里流淌,窗外是寂静的飘雪。一曲终了,她听到大人们的赞美,抬起头时第一次看清了坐在一条先生两侧的少年。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左边那个坐姿端正,面容清秀。右边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那时她年纪尚小,对婚约只有模糊的概念,只在歌舞伎的悲恋故事里隐约知道些男女之情。在听到大人们含蓄的夸奖后,她眨了眨眼睛,问:"那么,哪一位会是我的未婚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