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开,终于不再浓得像一滚煮沸的云,迷迷濛濛筛着天光,漫淌入巫山层叠的深峡幽谷之中。
底下银蟒也似的一条江水浩浩奔流,那是天地造化的鬼斧,将一整个巫山山脉对半劈开,劈作南北各六大奇峰,碧峭千仞,遥默耸峙。
净坛峰上,巫山三年一度的新弟子入门大典正在举行。
掌门汤砚卿素衣临风,长身立于香案前,朝向隔岸正对面那一座朝云峰,浇过祭酒,拈香一拜。
身后一众弟子排着规矩的阵列,个个神情端穆,也都随他一齐躬身下去,无声遥拜。
巫山十二峰,峰峰幽峨丽秀,终年云雨难歇,而要数此间云光霞彩,又以眼前这一座朝云峰为最。
只见山崖绝壁上一个长窄洞窟,一口玉棺吊悬其中,朦胧隐在那云雾攒簇的深处。
悬棺入葬,这是巫山的一种古俗,而那白玉悬棺里面,便葬着掌门十余年前重病而逝的发妻,朝云夫人。
掌门与夫人情深意笃,发妻亡故后,十数年来不曾续弦。
又恰朝云夫人病故那日,正是当年入门大典的日子,于是此后,每一届新弟子入门之日便也就是朝云夫人的祭日。汤砚卿必会设案焚香,领着新弟子们一起遥祭拜会他们的掌门师娘。
朝云夫人朝云峰,这样巧合的名字,倒像是冥冥之中就注定要葬在此处似的,叫新弟子们不由在心中暗暗唏嘘感慨。
祭奠毕,山岚浮淡中抬起一张清雅玉面,汤砚卿又静眼凝望了那朝云峰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过脸来,向后头右手边的游衍微一颔首。
不愧是曾以一张脸就冠绝玉京的巫山圣笔,而今年逾不惑,细纹也像岁月专为他酿出的一点韵味,风华难掩,又更赐了他满身沉静。
游衍心中感叹,一面会意,回身向着众人立定。眉心一点朱砂,比他黑瘦无趣的面目更先在雾气中跃出一抹惹眼的红来,他气沉丹田,喝令一声:“新弟子受戒!”
几列弟子们闻声,都整肃仪容,齐齐垂首恭声称“是”。
游衍便自香案上端起工工巧巧一个乌檀木小托盘,里头盛了一碟朱砂腻子,旁边斜搁着一支精细小羊毫。
挺了挺背脊,游衍手举托盘,把个师兄端正典范的架子端得十足,恭恭敬敬走去掌门左手边站着的一位长老身侧,低眉作礼:“游长老,请为新弟子赐戒。”
由戒律堂大长老在新入门的男弟子额间点下守身朱砂,女弟子们则在一旁聆听戒律,谓之“赐戒”。
而如今巫山戒律堂的这位大长老游凤章,便是游衍的生母。
其实今日这等场合,掌门身后右首这个位置,本轮不到他游衍来站。
掌门手底下三个亲传弟子,若论序,第一该是大师兄白蛮之,他游衍排第二;论修为,第一则当是小师弟戚燕安,他游衍又是排第二。
偏事有凑巧,两日前,白师兄御剑时不慎撞了鸟,半空里直直摔将下来,如今一副夹板吊了腿,半边手也抬不起来,眼瞪天花板直叹了两天的气,也只好搁床板上躺着静养,终究再没法出席。
又半个月前,洞庭君家的白鹤叼了封急信过来,戚师弟便奉掌门之命,随起云峰的峰主一同下山,回访洞庭君去了,也不知究竟为的什么事。总之在那边又遇着些琐事,说是耽搁了,要迟个一两日归来,便也恰好错过今日的大典。
而今这两位齐齐缺席,这弟子代表的殊荣,便就这么惊喜地落到了他这千年老二的头上。
母亲素来严苛,这么着也算是在她面前长了脸,游衍不觉背脊挺得更直,为她托盘的手也越发恭稳了。
游凤章哪能不知这小子心思,掀起眼皮觑他一眼,将那支细细长长的小羊毫拈入指间。
笔头柔软,往那碟中轻轻舔出一抹朱红,游凤章扬声道:“巫山剑道至轻至灵,乃是祖师奶奶观前人书法妙迹,感其意气无拘、飘逸灵秀而悟。男子身躯天生较女子浊重,起步之时,便更需守持自身,保一口体内先天纯净之气。否则过早气浊意沉,于我派至高的那一道飞白剑意,便再难有领悟精进。”
说着行至队首,第一个男弟子忙垂首敛目,让那蘸了红的笔锋点画上他光洁的额间。
一点朱砂随笔落下,如雪地红梅,绽入灵脉,平白给人添上了七分纯、三分艳,若再知它代表着什么,更可说是至纯中的一点极艳了。
游凤章收笔走向下一个,游衍忙捧着盘子跟上,看那笔尖伴着游凤章沉淡的嗓音,又再轻轻旋入盘中小碟:“我知你们大都是气血初盛的年纪,持守不易。今日为你们赐戒,便是要你们时时警醒,趁着年轻,多把心思放在剑道上,定心静性,勤勉修行。往后剑道浑成,自有你们身归自由的时候,不要在此时一朝踏错,自毁前程。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底下齐声应道:“弟子明白!”
仪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汤砚卿又凝目在那朝云峰上,往香案上铺开纸墨,落笔画出一幅亡妻朝云的小像。
画中女子衣钗素淡,螓首蛾眉,一双纯如稚子的眸向上仰着,水汪汪却又不肯哭,剔透成了两枚浸在水中的黑琉璃,真真是楚楚生姿,我见犹怜。
那是他们初见时的情景,她不小心摔跌在地,吃了痛,就这样仰着他,像一只误闯入林间的鹿。
他很爱画她,这十几年里每每夜半醒来,思念难寐,早已数不清画了多少这样的她。
最后一笔落下,弟子中忽有人惊呼道:“游长老,那水里是不是有人在打架啊?!”
话音未落,已有争执推搡之声自崖下江心传了过来——
“伯伯,那箱子里都是我爹娘的遗物,不过留我一个念想,并不值几个钱的……您行行好,上岸后,我定做牛做马,赚钱来报您的恩情……啊!伯伯你这是做什么!你放开……放开我!”
“嚷什么!再叫这就掀了你下去!”又是一阵推攘,夹杂着男人几声猥琐的嬉笑,“你一个没籍的流民,做牛做马又值几个钱!小姑娘还没嫁人,没尝过男人滋味吧?嘿嘿,老汉让你死前快活快活,也算积德行善,少你死后一桩遗愿。”
幽谷传响,风声,水声,男人粗鄙的调笑声,还有女子惊惶又微弱的挣扎呜咽之声,便都这么乘着晓雾,无比清晰地悠悠传荡了上来。
再探眼一看,远远地,只见一叶单薄小舟随波漂逐在江中,船尾堆着只箱笼,船头一个头戴斗笠的蓑衣壮汉,正抓扯着一个身柔骨弱的女子,满口污言秽语,肆意凌辱。
巫峡本就奇险,此时又值汛期,江水湍急,那两人拉扯间,小小的木船在江心飘飘晃晃打着旋儿,好几次都差点倾覆,真个看得人胆战心惊!
崖上弟子个个又惊又怒:杀人夺财、欺辱孤女,此等恶事,居然就光天化日发生在巫山眼皮子底下,这岂能坐视不理的么!
“师尊……”
游衍义愤填膺的话还未出口,汤砚卿已回首向他微一点头:“去吧。”
感受到师尊和母亲注视的目光,游衍胸中意气激荡,当即凝神闭目,不过一息,再睁眼时,一道凛凛青光蓦地自他额间闪出,同时嗡的一声,灵剑出窍!
三尺青光划破山雾,剑光凌冽,剑身却只薄薄的一片,轻盈似羽,没有重量一样悬停在游衍的身前。
这是他十年前入不周山秘境,机缘巧合下得到的本命灵剑“飞羽”。
灵剑与凡剑不同,凡剑只一块凡铁,只得或拿或佩,再多锋利,终不过身外一柄冰凉死物。
灵剑却已通灵,能认主,据说有那再灵秀些的,还能陪主人说话聊天、排忧解闷呢!且因开了灵识,平日便可温养在修士的灵窍之中,心念所至,随召随用,十分便利。
故而凡剑一出谓之“出鞘”,灵剑显形却该说是“出窍”。
游衍此时意气风发,一个剑诀掐出,只闻得清越剑鸣声中,人与剑已化作直直的一线流影,向着江心那叶小舟疾掠而去!
如山水画上一笔捺脚洋洋荡开,笔走龙蛇间,飞墨染惊鸿!
惊鸿剑意!
新弟子们齐齐看呆了眼,都挨挤到崖边,兴奋又好奇地勾头张望。眼看那一路风云让道,人剑合一,恍似飞鸿,引得好一阵钦羡的低呼。
游衍听在耳中,不免愈加意气洋洋,抻胳膊抻腿,力求摆弄出个更显潇洒的身形来。
与寻常呆板的御剑或是御器飞行完全不同,惊鸿剑意讲求的乃是心无外物,人随剑出,与那一道剑意浑然一体。练到极致,甚至可以全然抛却形体滞碍,似那空中鸿雁,在茫茫天地间任意逍遥来去。
所谓一点剑意,一身惊鸿,即是在此。
这一招,整个巫山里练得最好的,原当属那个十余年前横空出世、惊才绝艳的小师弟戚燕安。
那人十六岁时,一柄凡剑,便已将自己近两年靠着灵剑加持、才勉强入门的此一道剑意使得出神入化。
若非是十年前,他在不周山秘境之中被那至今不知来历的恐怖妖女……
“放手!你……你若再辱我,我便挣翻了这船,大不了……今日我就与你一同死在这江里头!”
女子嗓音弱颤,却又带着股不可侵犯的纯与傲,瞬间便将游衍偏飞的思绪拉回。他行在风中,风刮得眼珠子生疼,只得眯起眼来,从那一隙眼缝里努力觑那船上的动静。
这一瞧不得了,只见那女子身似弱柳,却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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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彪形大汉撕扭在一处,她反抗激烈,疯狂踢蹬船身,竟是要拉着那恶汉同归于尽!
纤纤弱质,却又傲骨铮铮,游衍顿觉胸中无限的柔情与怜惜上涌,简直要将他一颗心都溺没。那恶汉死了不足惜,然这般可怜可爱可敬的女子,岂能任她就这么香消玉殒,化作江底一缕孤魂!
英雄救美的豪情油然而生,他俯身随剑意疾冲,迎风怒喝:“畜牲不如的东西!老天让你长了这一身力气,是叫你来欺凌弱女的么!”
话音随身影飞速掠近,那恶汉见有修士插手,知今日在此女身上势必讨不了好了,当即恶向胆边生,竟就趁游衍将至未至的这么一点间隙,一个猛搡,狠狠将那女子推出了船外!
巫峡这段江水的急猛是出了名的,此等浩渺博大的自然山川之力,就是仙门里那些开悟了五行之术的修士都无法左右,在里头溺死过不知多少,更莫说如此柔弱的一介凡女了。
一旦落水,眨眼便必被冲卷得不见人影,绝无生还的可能!
与船仅余咫尺之距,然而那道纤弱身影却已惊呼着半跌在空中,眼看就要被底下奔涌的急浪吞没!
“抓住我!”
游衍大喝一声,浑身气血上涌,催动剑意向前猛冲,同时开筋拓骨,人似满弓般绷到极致,拼了命地向下探身展臂——
所幸他虽相貌不显,却天生人高胳膊长,终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捞住女子跌坠中竭力望空伸出的那一只手,将人拉来了他的灵剑飞羽之上。
真个是险之又险,惊心荡魄!
女子后怕腿软,站立不定,跌坐在飞羽上,低垂着头喘息,只留一双纤薄的肩背在游衍视线正中,轻颤细细,惹人怜爱。
惊魂兀自未定,身后忽传来老汉尖促的一声惊嚎。
游衍心头一跳,踩着剑回身望去,却哪里还有什么穿蓑衣戴斗笠的恶汉身影?
唯见一叶倒翻的小舟在激流中孤零零打了个转,顷刻便被浩浩江水冲出老远,化作遥不可辨的一抹黑点了。
推别人下水,结果自己跟着翻了船,这也是自作孽,不可活,算不得冤枉。
但毕竟活生生一条人命,方才还在那里张牙舞爪、一身豪横,转眼就被无情的江水不吐骨头吞吃了个干净,难免不教人背脊发寒。
这是天地造化的鬼斧,山石挡道尚能凿穿,更何况小小蝼蚁般一具人身乎?
惊鸿剑意最是讲求心无旁骛、与剑合一,不过心神刹那摇荡,游衍顿觉剑意不稳,剑势滞沉,足踝没入一片冰凉奔淌的急浪之中。
他暗道不好,慌张凝神,急掐剑诀欲召飞羽抽身,人剑却已皆如脱了缰的马,随湍流一个劲地向着下游猛冲,怎么也拉不回了!
“仙长,这……这是怎么了?”身旁女子颤声站起,惊慌地扯住他的袖摆。
怎么了?
要死了!
他们马上就要像那恶汉一样,被这恐怖的江水吞吃殆尽了!
游衍脑中嗡鸣,掐诀的手都软了,正当魂飞魄散之际,却忽觉已快没至半腰的寒意竟在下退,水势倏然转平,甚至懂事似的,还在飞羽银薄的剑身之下,轻柔地向上托了一把。
便在这一刻,手诀骤亮,剑意再合,飞羽载着半身湿透的二人破浪而出,直向净坛峰顶冲去!
游衍在众人一片欢呼声中上了崖,看来那差点葬身江底的狼狈一刻到底没被发觉,没发觉便是没发生,他捏着满手心冷汗,一拂衣摆,仪态从容地下了剑。
但那女子就没这般从容了,经历了这么一遭,下剑时腿一软,竟柔若无骨般向着前方猛跌了下去!
游衍正忙着收剑入窍,不及搀扶,急呼声中,一只清润宽厚的手掌自旁探出,稳稳托住了那女子的小臂。
汤砚卿温雅洵和的嗓音响起:“姑娘可无碍?”
女子低俯着头颈,半身的重量都几乎跌在那宽大掌心,在濛濛山雾和男人相询的温声中,缓缓地,抬起了她的脸。
一双黑眸随之仰起,早被惊惶泪意浸得水润,透亮晶莹,像两颗被山泉汩汩漫过的琉璃。
游衍愣在了原地。
方才救人时一通兵荒马乱,直至此刻,他才算是真正瞧清了她的这一张脸。
汤砚卿欲收的手蓦地凝滞,修长指节停在女子温热的小臂上。
风吹动香案上的画像,倒卷过镇纸又再落展而下,于清寂幽岚中,重新现出纸面上朝云夫人那一幕衣妆素淡、珠泪盈然的楚楚模样来。
而那孤女素裙荆钗,声轻而软,赫然仰着一张与画中人有八九分酷似的面容,向汤砚卿盈盈拜谢道:“小女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一时脱力,多谢诸位仙长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