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黑莲花卧底手册》
1. 毒,少年,与萤火虫
月照寒山。
而月淡淡,又与寒山一起,都沉在西北冷夜的尽头。
山壁奇耸,高可接天,却独在西北一面,缺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某种遗自上古庞大怪物的残骸,透一股荒凉的死意,对着苍茫天地,无声定格下它张开的吞天巨口。
一队人影,如一行渺小的蚁点,正于山麓小心跋涉,一个接着一个,缓步没入那幽暗的巨口之中。
“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真能藏有什么神兵法宝?”
队尾一名弟子嘟囔着,一只毒虫窸窣爬上他沾满泥点的靴面,被他一个踢脚甩开。
那毒虫扭身落地,毒翅楔入地面,一小片黄褐色硬土登时化为一滩漆黑的毒沼,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那弟子看在眼里,思想方才这虫若是扎入他脚面……
不由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一名矮胖男弟子与他并排走在最后,有枯枝从旁边如伞的巨大怪树上斜逸出来,他侧身避过,洋洋接口道:“法宝必然是有,且不说掌门随身那些灵宝,便说这几十年来,仙盟中凡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有几个本命灵剑不是从此处得来的?岂能有假!不过是里头死的人多了,阴气自然也就重些。”
说话间转过头来,殷红一抹朱砂点在他白腻的额间,活像白馒头上卡了颗赤豆。
白馒头歪嘴一哂:“游师弟,你该忧心的可不是这些宝贝的真假,而是待会儿见了真章,有没有你伸手的份。”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前飘去。
走在两人之前的,是个看上去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
少年身姿清拔,步轻而稳,银冠之下,如瀑墨发长长披垂至腰间,偶有山风缓拂起发丝一缕,便有种荡人心魄的清寒之美。
这美是不痴不媚的,就越发叫人觉得可恨。游衍和白馒头这么望着他的背影,不免也被荡了一下,荡得两人牙根齐齐发起酸来。
分明一样的弟子常服,一样的云纹白靴,入此险恶秘境,泥潭毒沼遍布,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些狼狈,偏他一人踩泥如踏雪,一身洁净,片尘不染。毒虫都像舍不得往他身上叮似的,呼地一下振翅,便远远地绕开了。
游衍咬着牙爽朗笑道:“戚师弟这般惊才,有好东西,自该紧着他先挑的。不然顶好的宝剑,白落在我等庸才手里,也不过就是埋没了,我又何必要抢什么先来。”转过脸来,一张黑瘦的面皮上同样点了颗血红的朱砂,眉心鲜红,衬得那脸益发黑了。
他向旁拱手一揖:“今次便只盼着白师兄能多加关照,帮衬不才师弟寻个中品灵剑,回去向掌门师尊交差便了。”
白馒头听了,跟着笑了一声,那笑声浸在山风里,显得凉嗖嗖的。
笑犹未散,蓦地里嗡的一声,白馒头只觉眼前一暗,竟有一团硕大的黑影迎面直压过来!
同时又银光一闪,一线雪亮自那黑影正中烁出,便与那黑影一道停住,再不动弹。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白馒头脸才白了一半,都没瞧清那黑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便已被那银芒倏然止住,制停在了他眼前。
惊魂稍定,趋眼看时,原来是只拳头大小的毒虫被利剑从后贯穿,腹部挑出剑尖一点,泛凛凛银亮的冷光。
毒虫随剑落下,黑影消失,露出戚燕安那张比淡月寒山更似淡月寒山的面容来。
少年冷眉秀目,额心亦是一点朱砂殷红,但气质并不如何尖锐,更不染半分红尘俗艳之色,反是空灵澄澈。
实是远山雪,云中燕。淡月寒山,又添此惊鸿一点。
他还剑入鞘,向眼前二人微一颔首,提醒道:“两位师兄,且要当心。”
脚边泥地咕嘟咕嘟飞速化作毒沼,白馒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悄摸咽了口唾沫,一开口,嗓音仍是发涩:“多谢戚师弟。”
游衍杵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思来想去,陪了一声尬笑。
前头一道幽冷的女声传来:“方才毒虫过境,可有受伤的?”
轻轻一句,却是回音震荡,一瞬便传遍整片山中密林,足见其修为之深厚。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
竟惊动了领队前来探看,白馒头忙躬身作揖:“托柳师叔的福,我等无碍。”
女子的目光在几人间沉沉扫过,确认无恙后,最终停在了戚燕安身上,赞了声:“你不错。”
转身离去。
只随风还留下一句:“专心些,前方便是封印之地,毒阵毒沼密布交错,踏错一步,尸骨无存,届时便是我也爱莫能助。”
白馒头暗暗咬牙,只觉牙根愈发酸涩了。
半晌沉默。
一片簌簌的赶路声中,前方忽响起一个少女灵俏的声音:“那两位师兄被戚师弟救了,怎么表情看起来更酸了。他们聚鹤峰的人可真奇怪,咱们起云峰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便有个慵散的女声漫不经心接口道:“也不稀奇,男人多的地方就是事多。”
那少女当即扑哧一笑,却似乎又不完全赞同:“那是低级的男人事多,自己没本事就专爱在背后嚼人闲话。看我表哥也是男子,修为不咋地,还是年纪到了,这次才轮上他一起来的,我就从没见他在背后对谁阴阳怪气、唧唧歪歪过。”
这话实不知该说是褒是贬,也不知她表哥听了作何感想。
而那慵懒女声只一笑,未再接话。
游衍尴尬行了一阵,目光黏落在戚燕安腰间佩剑上,忽喃喃道:“戚师弟这柄‘惊鸿’,想当初,也不过就是师母随手所赐的一柄凡剑,可如今仙盟上下谁不识得它,又有谁不认它是上品中的上品?可见神器法宝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修行的根本还需在自身。”
这话倒是颇具悟性,只悟着悟着就又不对味起来:想人家年方十六,尚未寻得本命灵剑,仅凭一柄凡铁,一道惊鸿剑意,便已有“少年惊鸿影,一剑动玉京”一句,将他和那一柄“惊鸿剑”在整个玉京五城十二楼里传得沸沸扬扬。
旁边白馒头又忍不住插口道:“师母赐下的,恐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凡品。”
这么一想心里便好过不少,游衍又道:“说起来,师母上山多年,我竟从未见她使出过自己的本命法器,连是个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这,忽叹一声,似有惋惜:“按师母出身,该最不缺这些宝贝才是,也不知她仙逝后,都传与谁手中去了。”
白馒头道:“倒不曾听闻夫人身故后有留下什么法器,就是有,估摸也早被掌门珍藏起来,睹物思人去了,哪还会传给外人。”
游衍点头:“这倒也是。”
正聊着,忽地两边树枝沙沙而动,行进的队伍警惕停下,彼此屏息,面面厮觑。
月光昏暗,把树影照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张张面皮活像肉色的幕布,偶一照面,看那枯枝投下的黑影斑斑簇簇,如同扭曲的臂骨,在对方脸上流晃摇曳,越发显得悚然可怖。
游衍一身汗毛倒立,晃眼间,隐约觉似有一道暗红的虚影,在那些怪树虬结的枝杈间一闪而过。
“什么人!”
领队的师叔最先有所反应,话音方起,一蓬幽紫色的飞雾已随她扬手铺满树梢。她厉声喝道:“护身阵!”
惊惶的弟子们被这一喝震醒,忙忙就要抽剑结阵。
却猛地里一股浩大威压奔泻而来,恍似一整座无形的海颠倒压下,铺天盖地,无孔不入,转瞬便浸入衣衫,钻透每一寸心脉肺腑,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手按在剑柄上,却是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更遑论拔剑相迎了。
“……阀阅。”
之前那声线慵淡的女弟子面色微变,肃声起来,顶着那巨大的威压,铮的一声,勉力半抽出手中佩剑。
修士平生战绩与阅历气质积淀而成的一道气机,是为“阀阅”。
“阀阅”无形无色。它被释放出来,往往是用来展示一种仪韵,一种资历,一种荣耀。像社交场上的某种“触角”,放出来,彼此碰一碰,便能大致知晓对方的能耐和来路。
却从未见过有人像此刻这般,能把它用做一种武器,一种如此磅礴而如有实质的震慑!
“阀阅”威慑之下,队伍彻底陷入静滞。红影却仍围着他们,在暗林间不停徘徊游动,只奔雷之势似有减缓,已可依稀辨认出是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领队的师叔亦动作艰涩,但还是冷肃凝神,觑准她方位,狠力撒出一把尖细银针!
细密寒光破空而去,并不知可有射中那红衣女子几根,只见那红影微微一滞,随即迅如闪电般向队伍冲来!
“戚师弟!”
眼见那红影一晃,停在了戚燕安的身前,五指成爪,便直直向他肩头探去。
那半拔了剑在手的女弟子高喝一声,却未能喝回他的神智。
戚燕安一动未动。
他的眼前,是一张极近极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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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面庞。
容姿惊绝,昳丽无双。
女子牢牢盯视着他,眼底漾两汪迷离而又危险的红,一双瞳仁却乌沉沉的,眈眈打量在他光洁如玉的脸上,如在端详一只猎物。
实是靠得太近,四目相对间,彼此温热的鼻吸缓撩上来,化作潮意微凉。
戚燕安摁在剑柄上的指力稍卸,竟有一瞬的失神。
女子却应当是满意了,一经挑定,当即出手如电,一手捺定少年薄韧的肩骨,一手揽过他劲瘦腰肢,再一提他腰间玉带,趁他失神这片刻,双足轻点,便一阵风似的将人提着掳走了。
她轻松扛拽着他,于遍地毒沼中迅捷灵巧地穿行。冷风刮面,将戚燕安吹得少许清醒,禁锢住他的身体却如沸水滚热,绝不是正常人体该有的温度。
眉心蹙起,戚燕安未及挣动,已被那女子掳至一处幽暗洞穴,天旋地转间,肩头一沉,背脊重重撞上冷硬嶙峋的岩壁。
他闷哼一声,欲逃离桎梏,又被她狠狠按回。他横剑当胸,护身抵挡,剑也被她一把缴走,扬手就丢去了洞外。
深吸一口气,他双手反撑在壁石之上,看她的脸寸寸逼近,秀口微张:“你……”
字音未尽,唇齿已被一条温软的舌趁机撬入。那舌霸道又蛮横,不讲道理地将他余下的话音尽数搅碎,肆意品尝少年这份从未被人采撷过的甘甜。
男子到了一定的年岁,对自己的初次亲吻不可能没有过幻想。
戚燕安自然也有。
他们会先牵手,慢慢相爱,然后情到浓时,月下花前……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美好,水到渠成。
可眼前这女子呼吸粗重,瞳孔失焦,眼底情/欲的猩红鼎盛,她急切地掠夺他齿间每一丝空气,撕裂他的衣物,显然一切只为发泄某种最原始的欲/望,绝无半分爱怜与温存可言。
少年眼尾洇开薄薄一层耻红,他挣扎着偏过头,想躲她的吻,可那黏人的湿热很快就又一路落上了他柔软的面颊,他白皙的颈侧,他精致的骨窝。
里衣堆落在脚边,男子年轻的躯体修长匀称、肌理分明,绷着少年人独有的纤韧而美好的线条。戚燕安自知无可挣脱,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任由这具漂亮的身体暴露在寒凉的空气之中。
颜色浅淡,形状漂亮,如此诱人的美景,只可惜女子并无心欣赏。她亲吻他,掠夺他,长指肆探,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地将他囚入,掌心滚烫,恣意揉虐。
少年毕竟是少年,即便遭遇如此粗暴对待,终也难以自抑地微抬起头,渗出一点清亮的湿/意。
一声轻/喘逸出,少年颊上飞红,立刻咬紧齿根。女子却似得了趣,愈发四处寻找能让他发出更美妙声音的妙处来。
温玉般美好的躯体,很快便被她抓扯啃捻出道道淤红,摧残殆尽。
他难以承受地睁开眼,眸中点点潮气氤氲。恰几只萤火虫松松散散飞闯进来,引着红衣女子抬头的同时,往她眼中照亮了少年这一瞬靡丽清艳的眉眼。
她停下动作。
一线清明划过灰暗的眸心,她呼吸滚热,胸膛剧烈起伏,按在他肩上的手却落下,轻轻推了他一把:“走。”
戚燕安一怔,看见了她猩红双目之中,那种神智间翻涌如潮的撕扯与挣扎。
是中毒?
他心中一动,竟鬼使神差抬起手来,欲触她面颊安抚,却被女子猛地自石壁之上拽起,狠狠一推,劈面一声断喝:“还不快走!”
戚燕安这才猛醒过神来,潦草拾拢起衣物,便发足狂奔,一路奔出这个恍若能吃人的幽深洞穴。直奔至洞外数十丈之远,却又蓦地停住。
山寒凛冽,晚风吹掠过他松散襟领下的肌骨,冻起刺肤的麻。
他停身站立,脑中尽是那女子推开他时眸似淌血、痛苦挣扎的容色。
他是她精心猎回的药,若就这样走了,她会死吗?
银冠早不知在何时歪散开来,发丝沁满夜凉,被风斜斜吹黏在脸上,是与她的唇完全不同的温度。
远方隐隐传来海浪拍岸之声,他就在这渺远的浪潮声与冷风之中静立,也不知站了多久,终于还是一个回身,重新向着那处幽暗山洞走去。
后背再一次被摔抵在峭拔石壁之上。
一点朱砂如血,正缀在少年微蹙的眉心。
而少年便在额间那一声极其细微的、砂粒碎落的声响中,将头伏入她颈窝,轻轻地,闭上了眼。
2. 柔弱孤女
晨雾渐开,终于不再浓得像一滚煮沸的云,迷迷濛濛筛着天光,漫淌入巫山层叠的深峡幽谷之中。
底下银蟒也似的一条江水浩浩奔流,那是天地造化的鬼斧,将一整个巫山山脉对半劈开,劈作南北各六大奇峰,碧峭千仞,遥默耸峙。
净坛峰上,巫山三年一度的新弟子入门大典正在举行。
掌门汤砚卿素衣临风,长身立于香案前,朝向隔岸正对面那一座朝云峰,浇过祭酒,拈香一拜。
身后一众弟子排着规矩的阵列,个个神情端穆,也都随他一齐躬身下去,无声遥拜。
巫山十二峰,峰峰幽峨丽秀,终年云雨难歇,而要数此间云光霞彩,又以眼前这一座朝云峰为最。
只见山崖绝壁上一个长窄洞窟,一口玉棺吊悬其中,朦胧隐在那云雾攒簇的深处。
悬棺入葬,这是巫山的一种古俗,而那白玉悬棺里面,便葬着掌门十余年前重病而逝的发妻,朝云夫人。
掌门与夫人情深意笃,发妻亡故后,十数年来不曾续弦。
又恰朝云夫人病故那日,正是当年入门大典的日子,于是此后,每一届新弟子入门之日便也就是朝云夫人的祭日。汤砚卿必会设案焚香,领着新弟子们一起遥祭拜会他们的掌门师娘。
朝云夫人朝云峰,这样巧合的名字,倒像是冥冥之中就注定要葬在此处似的,叫新弟子们不由在心中暗暗唏嘘感慨。
祭奠毕,山岚浮淡中抬起一张清雅玉面,汤砚卿又静眼凝望了那朝云峰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过脸来,向后头右手边的游衍微一颔首。
不愧是曾以一张脸就冠绝玉京的巫山圣笔,而今年逾不惑,细纹也像岁月专为他酿出的一点韵味,风华难掩,又更赐了他满身沉静。
游衍心中感叹,一面会意,回身向着众人立定。眉心一点朱砂,比他黑瘦无趣的面目更先在雾气中跃出一抹惹眼的红来,他气沉丹田,喝令一声:“新弟子受戒!”
几列弟子们闻声,都整肃仪容,齐齐垂首恭声称“是”。
游衍便自香案上端起工工巧巧一个乌檀木小托盘,里头盛了一碟朱砂腻子,旁边斜搁着一支精细小羊毫。
挺了挺背脊,游衍手举托盘,把个师兄端正典范的架子端得十足,恭恭敬敬走去掌门左手边站着的一位长老身侧,低眉作礼:“游长老,请为新弟子赐戒。”
由戒律堂大长老在新入门的男弟子额间点下守身朱砂,女弟子们则在一旁聆听戒律,谓之“赐戒”。
而如今巫山戒律堂的这位大长老游凤章,便是游衍的生母。
其实今日这等场合,掌门身后右首这个位置,本轮不到他游衍来站。
掌门手底下三个亲传弟子,若论序,第一该是大师兄白蛮之,他游衍排第二;论修为,第一则当是小师弟戚燕安,他游衍又是排第二。
偏事有凑巧,两日前,白师兄御剑时不慎撞了鸟,半空里直直摔将下来,如今一副夹板吊了腿,半边手也抬不起来,眼瞪天花板直叹了两天的气,也只好搁床板上躺着静养,终究再没法出席。
又半个月前,洞庭君家的白鹤叼了封急信过来,戚师弟便奉掌门之命,随起云峰的峰主一同下山,回访洞庭君去了,也不知究竟为的什么事。总之在那边又遇着些琐事,说是耽搁了,要迟个一两日归来,便也恰好错过今日的大典。
而今这两位齐齐缺席,这弟子代表的殊荣,便就这么惊喜地落到了他这千年老二的头上。
母亲素来严苛,这么着也算是在她面前长了脸,游衍不觉背脊挺得更直,为她托盘的手也越发恭稳了。
游凤章哪能不知这小子心思,掀起眼皮觑他一眼,将那支细细长长的小羊毫拈入指间。
笔头柔软,往那碟中轻轻舔出一抹朱红,游凤章扬声道:“巫山剑道至轻至灵,乃是祖师奶奶观前人书法妙迹,感其意气无拘、飘逸灵秀而悟。男子身躯天生较女子浊重,起步之时,便更需守持自身,保一口体内先天纯净之气。否则过早气浊意沉,于我派至高的那一道飞白剑意,便再难有领悟精进。”
说着行至队首,第一个男弟子忙垂首敛目,让那蘸了红的笔锋点画上他光洁的额间。
一点朱砂随笔落下,如雪地红梅,绽入灵脉,平白给人添上了七分纯、三分艳,若再知它代表着什么,更可说是至纯中的一点极艳了。
游凤章收笔走向下一个,游衍忙捧着盘子跟上,看那笔尖伴着游凤章沉淡的嗓音,又再轻轻旋入盘中小碟:“我知你们大都是气血初盛的年纪,持守不易。今日为你们赐戒,便是要你们时时警醒,趁着年轻,多把心思放在剑道上,定心静性,勤勉修行。往后剑道浑成,自有你们身归自由的时候,不要在此时一朝踏错,自毁前程。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底下齐声应道:“弟子明白!”
仪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汤砚卿又凝目在那朝云峰上,往香案上铺开纸墨,落笔画出一幅亡妻朝云的小像。
画中女子衣钗素淡,螓首蛾眉,一双纯如稚子的眸向上仰着,水汪汪却又不肯哭,剔透成了两枚浸在水中的黑琉璃,真真是楚楚生姿,我见犹怜。
那是他们初见时的情景,她不小心摔跌在地,吃了痛,就这样仰着他,像一只误闯入林间的鹿。
他很爱画她,这十几年里每每夜半醒来,思念难寐,早已数不清画了多少这样的她。
最后一笔落下,弟子中忽有人惊呼道:“游长老,那水里是不是有人在打架啊?!”
话音未落,已有争执推搡之声自崖下江心传了过来——
“伯伯,那箱子里都是我爹娘的遗物,不过留我一个念想,并不值几个钱的……您行行好,上岸后,我定做牛做马,赚钱来报您的恩情……啊!伯伯你这是做什么!你放开……放开我!”
“嚷什么!再叫这就掀了你下去!”又是一阵推攘,夹杂着男人几声猥琐的嬉笑,“你一个没籍的流民,做牛做马又值几个钱!小姑娘还没嫁人,没尝过男人滋味吧?嘿嘿,老汉让你死前快活快活,也算积德行善,少你死后一桩遗愿。”
幽谷传响,风声,水声,男人粗鄙的调笑声,还有女子惊惶又微弱的挣扎呜咽之声,便都这么乘着晓雾,无比清晰地悠悠传荡了上来。
再探眼一看,远远地,只见一叶单薄小舟随波漂逐在江中,船尾堆着只箱笼,船头一个头戴斗笠的蓑衣壮汉,正抓扯着一个身柔骨弱的女子,满口污言秽语,肆意凌辱。
巫峡本就奇险,此时又值汛期,江水湍急,那两人拉扯间,小小的木船在江心飘飘晃晃打着旋儿,好几次都差点倾覆,真个看得人胆战心惊!
崖上弟子个个又惊又怒:杀人夺财、欺辱孤女,此等恶事,居然就光天化日发生在巫山眼皮子底下,这岂能坐视不理的么!
“师尊……”
游衍义愤填膺的话还未出口,汤砚卿已回首向他微一点头:“去吧。”
感受到师尊和母亲注视的目光,游衍胸中意气激荡,当即凝神闭目,不过一息,再睁眼时,一道凛凛青光蓦地自他额间闪出,同时嗡的一声,灵剑出窍!
三尺青光划破山雾,剑光凌冽,剑身却只薄薄的一片,轻盈似羽,没有重量一样悬停在游衍的身前。
这是他十年前入不周山秘境,机缘巧合下得到的本命灵剑“飞羽”。
灵剑与凡剑不同,凡剑只一块凡铁,只得或拿或佩,再多锋利,终不过身外一柄冰凉死物。
灵剑却已通灵,能认主,据说有那再灵秀些的,还能陪主人说话聊天、排忧解闷呢!且因开了灵识,平日便可温养在修士的灵窍之中,心念所至,随召随用,十分便利。
故而凡剑一出谓之“出鞘”,灵剑显形却该说是“出窍”。
游衍此时意气风发,一个剑诀掐出,只闻得清越剑鸣声中,人与剑已化作直直的一线流影,向着江心那叶小舟疾掠而去!
如山水画上一笔捺脚洋洋荡开,笔走龙蛇间,飞墨染惊鸿!
惊鸿剑意!
新弟子们齐齐看呆了眼,都挨挤到崖边,兴奋又好奇地勾头张望。眼看那一路风云让道,人剑合一,恍似飞鸿,引得好一阵钦羡的低呼。
游衍听在耳中,不免愈加意气洋洋,抻胳膊抻腿,力求摆弄出个更显潇洒的身形来。
与寻常呆板的御剑或是御器飞行完全不同,惊鸿剑意讲求的乃是心无外物,人随剑出,与那一道剑意浑然一体。练到极致,甚至可以全然抛却形体滞碍,似那空中鸿雁,在茫茫天地间任意逍遥来去。
所谓一点剑意,一身惊鸿,即是在此。
这一招,整个巫山里练得最好的,原当属那个十余年前横空出世、惊才绝艳的小师弟戚燕安。
那人十六岁时,一柄凡剑,便已将自己近两年靠着灵剑加持、才勉强入门的此一道剑意使得出神入化。
若非是十年前,他在不周山秘境之中被那至今不知来历的恐怖妖女……
“放手!你……你若再辱我,我便挣翻了这船,大不了……今日我就与你一同死在这江里头!”
女子嗓音弱颤,却又带着股不可侵犯的纯与傲,瞬间便将游衍偏飞的思绪拉回。他行在风中,风刮得眼珠子生疼,只得眯起眼来,从那一隙眼缝里努力觑那船上的动静。
这一瞧不得了,只见那女子身似弱柳,却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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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彪形大汉撕扭在一处,她反抗激烈,疯狂踢蹬船身,竟是要拉着那恶汉同归于尽!
纤纤弱质,却又傲骨铮铮,游衍顿觉胸中无限的柔情与怜惜上涌,简直要将他一颗心都溺没。那恶汉死了不足惜,然这般可怜可爱可敬的女子,岂能任她就这么香消玉殒,化作江底一缕孤魂!
英雄救美的豪情油然而生,他俯身随剑意疾冲,迎风怒喝:“畜牲不如的东西!老天让你长了这一身力气,是叫你来欺凌弱女的么!”
话音随身影飞速掠近,那恶汉见有修士插手,知今日在此女身上势必讨不了好了,当即恶向胆边生,竟就趁游衍将至未至的这么一点间隙,一个猛搡,狠狠将那女子推出了船外!
巫峡这段江水的急猛是出了名的,此等浩渺博大的自然山川之力,就是仙门里那些开悟了五行之术的修士都无法左右,在里头溺死过不知多少,更莫说如此柔弱的一介凡女了。
一旦落水,眨眼便必被冲卷得不见人影,绝无生还的可能!
与船仅余咫尺之距,然而那道纤弱身影却已惊呼着半跌在空中,眼看就要被底下奔涌的急浪吞没!
“抓住我!”
游衍大喝一声,浑身气血上涌,催动剑意向前猛冲,同时开筋拓骨,人似满弓般绷到极致,拼了命地向下探身展臂——
所幸他虽相貌不显,却天生人高胳膊长,终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捞住女子跌坠中竭力望空伸出的那一只手,将人拉来了他的灵剑飞羽之上。
真个是险之又险,惊心荡魄!
女子后怕腿软,站立不定,跌坐在飞羽上,低垂着头喘息,只留一双纤薄的肩背在游衍视线正中,轻颤细细,惹人怜爱。
惊魂兀自未定,身后忽传来老汉尖促的一声惊嚎。
游衍心头一跳,踩着剑回身望去,却哪里还有什么穿蓑衣戴斗笠的恶汉身影?
唯见一叶倒翻的小舟在激流中孤零零打了个转,顷刻便被浩浩江水冲出老远,化作遥不可辨的一抹黑点了。
推别人下水,结果自己跟着翻了船,这也是自作孽,不可活,算不得冤枉。
但毕竟活生生一条人命,方才还在那里张牙舞爪、一身豪横,转眼就被无情的江水不吐骨头吞吃了个干净,难免不教人背脊发寒。
这是天地造化的鬼斧,山石挡道尚能凿穿,更何况小小蝼蚁般一具人身乎?
惊鸿剑意最是讲求心无旁骛、与剑合一,不过心神刹那摇荡,游衍顿觉剑意不稳,剑势滞沉,足踝没入一片冰凉奔淌的急浪之中。
他暗道不好,慌张凝神,急掐剑诀欲召飞羽抽身,人剑却已皆如脱了缰的马,随湍流一个劲地向着下游猛冲,怎么也拉不回了!
“仙长,这……这是怎么了?”身旁女子颤声站起,惊慌地扯住他的袖摆。
怎么了?
要死了!
他们马上就要像那恶汉一样,被这恐怖的江水吞吃殆尽了!
游衍脑中嗡鸣,掐诀的手都软了,正当魂飞魄散之际,却忽觉已快没至半腰的寒意竟在下退,水势倏然转平,甚至懂事似的,还在飞羽银薄的剑身之下,轻柔地向上托了一把。
便在这一刻,手诀骤亮,剑意再合,飞羽载着半身湿透的二人破浪而出,直向净坛峰顶冲去!
游衍在众人一片欢呼声中上了崖,看来那差点葬身江底的狼狈一刻到底没被发觉,没发觉便是没发生,他捏着满手心冷汗,一拂衣摆,仪态从容地下了剑。
但那女子就没这般从容了,经历了这么一遭,下剑时腿一软,竟柔若无骨般向着前方猛跌了下去!
游衍正忙着收剑入窍,不及搀扶,急呼声中,一只清润宽厚的手掌自旁探出,稳稳托住了那女子的小臂。
汤砚卿温雅洵和的嗓音响起:“姑娘可无碍?”
女子低俯着头颈,半身的重量都几乎跌在那宽大掌心,在濛濛山雾和男人相询的温声中,缓缓地,抬起了她的脸。
一双黑眸随之仰起,早被惊惶泪意浸得水润,透亮晶莹,像两颗被山泉汩汩漫过的琉璃。
游衍愣在了原地。
方才救人时一通兵荒马乱,直至此刻,他才算是真正瞧清了她的这一张脸。
汤砚卿欲收的手蓦地凝滞,修长指节停在女子温热的小臂上。
风吹动香案上的画像,倒卷过镇纸又再落展而下,于清寂幽岚中,重新现出纸面上朝云夫人那一幕衣妆素淡、珠泪盈然的楚楚模样来。
而那孤女素裙荆钗,声轻而软,赫然仰着一张与画中人有八九分酷似的面容,向汤砚卿盈盈拜谢道:“小女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一时脱力,多谢诸位仙长相救。”
3. 这小师妹有点邪门
夏晚新秋,西北已先起了霜气,黄昏的晚霞浸漫上来,染出半天淅然的橘红。
不周山便沉坠在这一片橘红之中。
山高依旧,豁口森然,却有水纹样的淡金色符文在其间安静流转。符文每荡过一圈,便有坚硬山石浮空绕起,一层一叠地填补上来,叫那骇人的缺口缩小一圈。
秘境封印将合,来寻机缘的修士早已散去,此刻天地寂寂,唯有山风呼啸,偶尔夹杂几声清远的鸟鸣,啁啾啁啾,却只显得这荒山愈发是座荒山了。
便在那最后一圈流光荡起,最后一块山石即将弥合之际,蓦地一道浮光似的淡影自那狭窄石缝间掠出,轻灵落地,荧荧碎光散去,显化出一副男子清挺的长躯。
与此同时,身后山石轰然闭合。
墨发被山风吹得飞扬,戚燕安静淡回身,腰间佩剑与玉璜、玉牌轻轻磕撞,碰出一点铮然的清音。
眼前是已然一体浑然的一整面峭拔绝壁,狰狞的裂口消失,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喳喳!”
一只小鸟落上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发。
小鸟通体玄色,有着长而漂亮的尾羽,剪刀一样,随小爪子在男人肩头的踩动摇摇荡荡剪着晚风。
忽然歪头把脖子一伸,一只毛茸茸的鸟头横探出来,圆圆滚滚的,就这么杵去男人眼前,冲他眨巴了几下鸟眼,似乎在关切地问询这漂亮的人类为何孤身一人站在此处,可有什么心事。
戚燕安却丝毫未受小鸟侵扰,只安静看着身前斑驳漫漶的壁石。
其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符文仍在流转,那是用于掩藏不周山秘境的一处上古封印。
传说上古时,共工与颛顼争帝,共工一路败退至此,正好前头碍着这一座天柱山,便赤红着双目,怒而撞之。于是天柱折,地维绝,山体被撞出惊心触目的一道裂口,“不周山”之名即由此而生,意为不周之山。
然虽山塌神陨,共工残念却未消亡,竟凝作怨力,引动海水自那缺口倒灌九州。直至大禹持神女所赐玉简赶来,掩山口,平怒涛,镇西海,并设下重重禁制结界,方将共工残念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封存于残山之中,再不得为祸人间。
不过这些都是上古时候的事了,像所有老旧的物件一样,日久年深,哪怕是上古大神遗下的封印,也难免开始时有松动。
上一次这封印松动,是在十年之前。
十年前……
“喳喳喳!”
鸟得不到人的回应,生气地一个转身,华丽的尾羽扇了人一脸,留给人一个高傲的屁股,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而那淡金色的符文最后跳跃了两下,终也彻底隐入嶙峋山石之中,再不出现。
暮色渐浓,淌过戚燕安眉眼,或许是霜雾,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把他纤长的睫毛和目光都侵染得水郁,像叶尖坠一点清冷的露,微一垂眼,便寂过了此间天地。
今日是最后一天,裂隙关闭,直至下一次封印松动,不会再有人能够出来。
至于下一次封印开启的时间……
兴许就在明日,兴许又要等一个十年,又也许这次合上,便再也没有下一次……
忽而腰间玉牌灵芒闪动,游走过镌刻其上的玄鸟纹路,鸟儿双目骤亮,尖喙一张,从中吐出一缕轻雾。
雾气升腾,凝作一团灵光,幽幽悬亮在戚燕安耳旁。
一道端肃女声自那光团中传出:“戚师弟,我们明日一早动身返山,你今晚记得归队,莫要误了时辰。”
戚燕安垂着眼,安静听完,抬眸望着眼前沉寂的山石,回道:“知道了,褚师姐。”
随他话落,光团如被戳破的气泡,“啵”的一下散作点点碎光,鸟纹阖上双眼,与玉牌一起黯下。
玉牌精致小巧,一看就是细工雕琢而成,同为玉器,它的旁边却还静静垂系着一枚风格迥异的玉璜。
圭之一半是为璜,这块玉璜形貌朴拙,质地沉厚而温润,透着如眼前高山一般宏阔苍远的气息。
那时洞窟昏暗,毒素勉强解除,她的眼神尚不清明,迷迷恍恍凑在他脸前左看右看,却又似乎瞧不真切,最后只把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颊上,往他手心里塞入了这一块折圭而成的玉璜。
给一半留一半,她又去含吮他柔软的耳垂,说:“信物。”
玉上残留着她热烫的体温,被他紧紧握入掌心。
如今十年过去,当时的热烫早已不再,只被山风吹得温凉。
戚燕安最后看了身前沉默的高山一眼,转过身,剑未出鞘,倏而便化作一道雪线似的流光,荡开云雾,消融在了茫茫橘红色的霞光云海之间。
***
“掌门要收徒,怎么收到咱们师尊名下来了?”一团灵光追着在耳边跳跃,谢莹枝飞跑下客栈木梯,边跑边朝楼下临窗的一张小桌急声唤道,“大师姐,小伍说咱们起云峰来了个新弟子!”
“算什么大事,一惊一乍的,没点稳重。”
褚仪蹙眉轻斥,手上却利落替她拉开木凳,刚刚好接住谢莹枝风风火火坐下的屁股,加上原本的三人,正好坐满了这一张四人小方桌。
“是个女弟子,随掌门回聚鹤峰多有不便,其他峰的峰主今日又都收满了,这才塞到咱们起云峰来的。”光团那边,一个清亮的少年音正在回着话,说到后面,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而且小师妹她没什么修行的根基,这不今日入门大典,就咱们师尊不在吗……”
合着是别人挑剩下不要的废材,看师尊好说话又不在场,硬给塞进来的,这不欺负人吗?谢莹枝生气道:“什么小师妹!师尊都没点头,没受过她敬的茶,哪里就算我们起云峰的人!”
越想越气,转而数落起光团那头的少年:“你就这么带她回去了?叫你看家,你倒看得家里多出一个人来,这会儿就一口一个小师妹亲亲热热地叫上了,叛徒!”
少年哭笑不得:“我的好师姐,你饶了我吧。你们都不在,就剩我一个最说不上话的在山里守着,掌门今日亲自下的令,我哪里违抗得来?”
谢莹枝提了口气正要再说,刚一张口,猝不及防就被一大颗圆圆糯糯的桂花糖芋头塞了满嘴。
桌对面一个青年男子眉目英挺,慢悠悠收回夹着竹筷的左手,笑道:“多吃些,明日天不亮就要动身,等回了山,可就没这些好东西来饱我们谢大小姐的口福了。”
谢莹枝没好气往他脸上瞥了两眼,嘴却已嚼了起来。
“沈师兄。”少年听见这声音,忙在那边打了个招呼。
沈彖轻应了声,褚仪却从方才对话中敏锐地察觉出端倪,转向那光团,道:“你说她没有修行的根基?”
没有修行的根基,是怎么被掌门瞧中,不惜塞人欠下人情,也要代师尊收入起云峰的?
“有没有根基这事,其实我也说不好……不过她是凡世里的人,之前没接触过这些,也不是那种根骨外显的幼年苗子……”
少年又在那头欲言又止地支吾起来,半晌,莫名压低声音来了一句:“大师姐,这个小师妹,我瞧她有点子邪门在身上……”
这话一出,桌上四人齐齐抬起头来。
谢莹枝忙忙咽下芋头,奇道:“怎么个邪门法?”
那边少年沉默了一下:“她和过世的朝云夫人,长得很有几分相像。”
桌上霎时一静。
一个酷似掌门亡妻的凡女破格入了仙门,其中意味不由得人不懂,但牵扯到掌门私事,他们也不好置喙,只得彼此默契不出声地一阵面面相觑。
还是谢莹枝最先忍不了,拍桌而起,忿忿道:“我道什么小师妹,原来是掌门失了心迷了眼,守不住寡,给咱找掌门后娘来了!”
“掌门后娘”这称呼实在不伦不类,且不说有没有这么个叫法,单这语气,大不敬就是肯定的。褚仪当即板肃了脸,出声呵斥道:“这说的什么话,妄议掌门,成何体统!”
沈彖却在旁边哈哈一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另有一个素衫背琴的女子,一向不曾开口,也在此刻轻轻垂下眼,掩住了眸底一点笑意。
谢莹枝耳边的那团灵光则瑟瑟一抖,默默地熄灭了。
遭了大师姐训斥,谢莹枝委屈地瘪了瘪嘴,正待再辩,一抬眼,恰见客栈门外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应是刚赶完远路,裹挟进一身静寒的霜露。
男子眉眼隽澈,身形清长,与此间俗世有种说不出的冷淡游离之感。
是戚燕安。
谢莹枝张了张嘴,脸一热,到底还是抿住唇,坐下了。
那位戚师弟毕竟是掌门亲传弟子,是聚鹤峰的人。小师妹再邪门,以后终归是起云峰的人,至于她们自己要怎么接受、怎么磨合,那都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倒不必给外人看了笑话。
便在这时,褚仪腰间玉牌烁动,灵雾流转间,有个温和清润的女声自那凝起的光团里传来,轻轻唤道:“褚仪。”
桌上四人当即都敛容端坐,向那光团恭声道:“师尊。”
“都在,正好。”那嗓音便如春风化雨,徐徐缓缓地流淌起来,“门下新添了一个小师妹,趁着大家都还在江南,稍后便都随我出去一趟,为她挑些有特色的见面礼回去。”
起云峰峰主茂生道人出身江南,可巧门下有这四位弟子也是,于是借着此番出使洞庭,师徒几个便都“顺道”回故土盘桓了几日,这才耽搁了归期。
闻言,众人都齐声应诺,唯独谢莹枝抿着唇没吭声,被褚仪一个警告的眼风扫来,才扁着嘴,咕咕哝哝道了声“是”。
光团那端隐约发出一声温和了然的轻笑,旋即灵光缓缓熄散,玉牌黯了下去。
修士的五感较常人更为敏锐,戚燕安甫一踏入客栈,那些关于新弟子的议论声便自然而然入了耳。
他对别峰新添的什么小师妹毫无兴趣,也无意插手关心,径自去掌柜那里取了房牌,经过临窗那张小桌时,向着起云峰众人微一颔首,便算打过了招呼。
云纹白靴踩上陈年的木梯,连一丝咯吱声也无,整个人如一缕薄郁的春雾,转眼便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谢莹枝收回视线,喃喃道:“戚师弟不是说去寻访故人吗,走时看着还挺期待的,怎么回来后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沈彖转了转手中酒杯,清液在盏中漾出醇静的水纹,他低眉望了片刻,清净一笑,道:“山中不知岁月,或许等他寻去,故人早已不复当时模样了吧。”
***
“不巧近日师尊与各位师姐师兄都一起下山去了,原没料到今日还会迎着新人过来,什么都没预备,先前多有些手忙脚乱,叫江师妹见笑了。”
伍福手捧着一整套簇新的月白色弟子常服,一面说,一面领着江愁鱼一步步走过山中微凉的暮色,直走到小径尽头一间清雅的竹屋前停下,微侧了身,用胳膊肘顶开了房门。
“吱呀”声中,伍福率先迈步进去:“准备得仓促,只来得及粗略收拾了这一处房间出来。时辰也不早了,师妹暂且住下,将就一晚,若缺什么,只管列个单子出来,或直接与我说,回头再慢慢添置就是。”
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雅致。一桌两椅一榻,榻上枕褥俱全,桌上有在煮的茶水,正咕嘟冒着袅袅的热雾。
江愁鱼一路安静地跟着,进屋后略略环视一眼,便忙福身道:“此处已很好了,原是我不速打扰,相烦仙长如此费心。”
伍福将手中衣物轻轻放在榻上,回身看小师妹一本正经行礼的样子,不禁笑道:“我不过比你早入门几年,仙长算不上,你喊我‘伍师兄’就行。”
少年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梨涡,眼睛也弯弯亮亮的,很招人的好感,能叫人不自觉就跟着他放松下来。说罢,便又手脚麻利地取来火石,忙活着要去点桌上的油灯。
江愁鱼忙上前接过,自己将灯点了,大概是被少年清澈的笑意感染,眼角也在那乍亮的烛火里不自觉弯起一点笑,温温然道:“我来吧,五师兄。”
伍福一抬头,不期猛地叫她这拘谨中释出一点浅笑的模样撞入眼中,心里头不禁又恍恍惚惚起来。
要说像么?
今日在净坛峰上那第一眼是真的像。
素衣,荆钗,还有那楚楚的眼,乍一露面,直看得人脑子里一个激灵,真以为是掌门夫人还魂来了!
可后来多看两眼之后,很奇怪地,又似乎没那么像了。许是一时氛围上的凑巧,其实远没到八九分肖似那么夸张,但三四分却还是有的。
如今灯下再看,暖亮的烛光驱散那若有似无的苦相,竟是连三四分也不再像了。那五官只这么轻浅一笑,便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清质华艳,与朝云夫人分明一个远山芙蓉,一个却是白玉牡丹,美得截然不同。唯独行止、言语间的气韵还有几分相像,这么一算,倒是仅剩一二分了。
“五师兄?”只见女子小心翼翼唤了一声,笑意敛起,瞧着有些不安,“我脸上怎么了吗?”
橘红一点灯火摇曳在她生怯的脸上,一时又显得柔弱无依起来。
这般瞧着,倒又回到三四分相像了。
“没什么。”伍福回过神,摇了摇头,重新露着梨涡笑起来,“你不必拘束,既入了师门,以后就都是一家人,这里的大家都很好相处,等明日你见到他们,自然就会知道了。”
自古鳏夫门前是非多,她这一张脸,往后是福是祸,真还难说。
但管她那一二三四□□七的相像,她确实靠着这份邪门的相似入了巫山,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父母亡故,举目无亲,好容易雇了只小船想去往江南谋生,还差点遭了船夫劫财凌辱,这都是他今日在净坛峰上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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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福自己也是孤儿,又一直是起云峰上最末的小师弟,如今总算来了个更末的小师妹,一口一个“师兄”,每喊一声,都觉自己原地拔高一寸,真是受用极了。
这样可心的小师妹,多多关照一下,又何妨呢?
江愁鱼闻言“嗯”了声,像是轻轻松下一口气,脸上也重新漾开一个盈盈的浅笑:“我知道了,多谢五师兄。”
“天晚了,你今日受了惊,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我就不多留啦。”
“好,今日扰得师兄劳累不少,师兄也早些歇息。”
江愁鱼将伍福送出小屋,伍福走出几步,一回头,见她竟还在门边恭恭敬敬地目送,不由少年气地笑起来,回身一边走远,一边在山风里高高扬起一只手来,用力摆动两下,提声喊了句:“别送啦,回见!”
清亮的嗓音在幽静山谷中回荡,江愁鱼浅淡地笑了笑,仍是安静目送,直至少年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暮色深处,才慢慢掩门回屋。
哒。
门扉合拢的轻响落下。
江愁鱼回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烛火中一坐一站的二人,抬步向屋子正中那方小桌走去。
桌前,那本该已葬身江底的“船夫”正悠然坐着,头上仍戴着斗笠,只是除去了厚重的蓑衣,身形看着竟窈窕不少。
“船夫”旁边还垂手立着个青衫男子,身姿挺拔,却穿戴着平日里女子出门才用的幕篱,纱幔静静垂覆,遮掩了男子大半容貌,只叫人隐约能窥见一点清俊的轮廓。
“如何。”看江愁鱼在身旁坐下,“船夫”将斗笠一摘,竟露出一张女子如月的皎面来,冲江愁鱼抬眉一笑,“我今日演得可还过得去?”
说着,随手便将斗笠往身旁站着的青衫男子头上一扣。幕篱上又再叠加一个斗笠,形貌颇有几分滑稽,那男子却只纹丝不动,很寻常地受了。
江愁鱼执起桌上陶壶,翻过一旁倒扣着的茶盏,给自己气定神闲斟了一杯茶,举到嘴边慢慢吹了口长气,才在那被吹散的袅袅雾气里撩起眼来,也冲那女子微一抬眉,道:“尚可。”
那女子似还回味无穷,抚掌笑道:“你也不错,上崖时跌的那一下,真是妙极,连我都险些被你唬住,以为你真个腿软了。”
江愁鱼垂眸抿茶,不语。
那女子也早习惯了她这反应似的,兴致丝毫不减,自顾自便道:“今日赶来救你的那小子也真有意思,剑意使到中途还能使劈了,若非你暗中出手,他怕是要成了今日唯一一个江中水鬼。”
说话间,那青衫男子执起茶壶,也斟了一杯热茶,手背在外壁上仔细试了会温度,默然推到那女子面前。
女子极为自然地接过,嘴上还在继续说着:“我下午在别峰混着听了一圈,都说汤砚卿座下有个什么惊才绝艳的‘戚师兄’,历来都是他作为代表弟子出席入门大典。今日救你的,想必就是那位了。”
她“啧啧”了两声,很是嫌弃的语调:“那黑竹竿似的人,非说他是什么‘少年惊鸿影,一剑动玉京’,我不信邪,去那聚鹤峰上逛了一圈,发现除了这黑竹竿,就剩下个长得跟白馒头一样的瘫子,更不像样。矬子里头拔将军,看来他们口中的戚师兄果真只能是那个黑竹竿了。”
复又捧着茶盏,惋叹一声:“这里人的审美也忒怪了些,我还当这次出来,能见着什么惊世可餐的秀色,没想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那青衫男子一直静立如竹,听到这里,幕篱下的唇角却似乎微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
那女子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也有些口干起来,茶杯捧到嘴边,就是豪气干云的一大口。
江愁鱼看着那茶水入了她的喉,在桌下轻轻踢了踢腿,忽然无波无澜来了一句:“上崖跌的那一下倒不是假的,毕竟快有十年没怎么用过这副人身,腿脚上好像是有点不大利索。”
“噗——”
女子猝不及防,半口茶水直朝江愁鱼面上喷了出来。
江愁鱼却早有防备,左手轻轻一抬,指尖微旋,那喷散的水珠立时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拢住,乖乖漂悬在半空,又随那指尖向下一个轻点,哗的一下,落回女子面前的茶盏之中,点滴未溅。
那女子看了江愁鱼一眼,没什么意外地对上两颗乌亮亮盛满促狭的瞳仁,她接过青衫男子递来的巾帕,也不紧不慢擦了擦嘴角:“这坏可算使出来了,我从进屋看你不声不响憋这么久,就知道早晚要来这么一下,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你这腿……”
正要再追问她的腿是个什么情况,江愁鱼却神色蓦地一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随即衣袖轻拂,桌上油灯随风而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三人俱各无声,落针可闻。
不多一会,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接着,伍福那略有些迟疑和压低的嗓音传来:“江师妹?可是歇下了?”
江愁鱼稳坐于黑暗之中,抬手轻轻抚在喉上,也将嗓音压得偏哑,听来很有些半睡未醒的味道:“五师兄,有什么事吗?”
“是有几句话,你不必特地起来,我在门外说就好。”门外伍福忙道,“方才大师姐来了灵讯,让我传话于你,叫你今夜好生安歇,明日他们一早回山,你也需早点起来。按新弟子入门的规矩,卯时,我会来接你去给师尊奉茶认师。”
江愁鱼乖声应道:“知道了,有劳五师兄跑这一趟。”
伍福道:“要带给你的话就这些,你安心休息吧。”
说罢,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又静待片刻,那女子才舒出口气,一拂袍摆,迤迤然起身道:“行了,我们也该走了,明天才算你入门的正日子,好好准备着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说着从男子头上取下斗笠,边走边给自己戴上,行至窗边,复又回头。
“对了,”她将目光浅浅扫过江愁鱼腰间,“腰上那玉摘了吧,别叫人瞧出些什么来。”
她看着她,眸中夜色静淌:“要一切顺利,带她回家。”
话音落时,二人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散,只余一扇竹窗半开,将山间的月光与凉夜裁成窄窄的一个长片,被晚风一起自那窗隙吹透进来。
江愁鱼起身走到窗前,就着那薄淡的一隙月色,将腰间一小块玉璜解下,拿在手中,静静凝望了一眼。
脑中似有荧荧的幽光一闪而过,流萤微光之下,是一双格外清晰却又格外模糊的,含着迷离水汽的少年眉眼。
江愁鱼收起玉璜,关了窗,静立片刻,忽而低头小小踢了一下腿。
抬起头来,她已完全收敛了神思,容色淡静,步履从容,于满室阒暗之中,仿佛仍能视物一般,准确地绕过桌椅、避开床角,在这陌生的竹屋内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做着什么练习,悄无声息地踱起步来。
4. 云里雾里
“有劳戚师弟一路照应,不若就随我们一起落脚来起云峰上坐坐,喝杯茶再走?”
一行六人各自御器,赶着朝阳行至起云峰上空,便该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褚仪作为弟子里头的大师姐,不免要出来代起云峰说几句客套话。
不过这一路飞得追星赶月,茂生道人领队开路,这位戚师弟则每次都会自觉垫后照应,虽话不多,人也有些淡淡的静僻,倒是个很知情识礼的后生,并不会惹人生厌。
谢莹枝天性直率,也十分热情地相邀:“是呀,沈师兄带了好些阳羡特产的好茶回来,这边没有的,戚师弟,你不尝一口可亏大了!”
然而不出所料,戚燕安在剑上向众人浅浅一揖,婉拒道:“诸位师姐师兄盛情,燕安心领。”
又再单独向茂生道人作礼:“掌门师尊还在聚鹤峰等候弟子回话,弟子不便在此久待,这便向师叔和诸位告辞了。”
卯时将近,今日山中还有个新来的小弟子等着要来给她敬茶,也确实不便留客,茂生道人微一颔首,望着小辈的眼神一贯蔼蔼如晴春云絮,温声道:“代我向你掌门师尊问好,去吧。”
戚燕安又行一礼,转身间,便由御剑改为催动惊鸿剑意,连起势都未叫人看清,整个人就已悄无声息划开漫天叆叇的霞雾,回风流雪般地去了。
饶是同行数日,他这身法早已见识了多回,望着那线流影,谢莹枝仍是忍不住惊叹:这般不着痕迹、剑意随心的轻盈起落,灵动疾飞,竟已是不见人,亦不见剑。山中若有人在此时抬头,便真把他错认作晨间一只归林的鸟儿,恐怕也不是不可能吧!
无怪乎掌门当年会亲口品评他为“巫山惊才,千年一遇”。
只可惜了那些本该最是纵剑春风、意气飞扬的少年时光啊,就在十年前不周山那一场变故之后,在这惊才身上悄然地流逝,再寻不见了。
***
江愁鱼推开竹窗,扑面便涌进满眼的云蒸霞蔚。
更有一道惊鸿流影恰自那云海间掠过,像画龙时点睛的那一笔,一下点醒了整片沉睡中的云山,实在赏心悦目。
既赏心悦目,她便干脆倚窗好生静赏了一番,直至那一抹悦目的身形彻底隐没,另有五道流光相继朝着这起云峰落下,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坐去了妆镜前。
仔细梳了头,换上伍福昨日拿来的月白弟子常服,门外伍福的敲门声便也正好响起:“江师妹,起身了么?师尊她们已经回山,卯时也快差不多了,我来接你去给师尊敬茶。”
衣袂袖摆皆如垂云,靴面上更是绣满暗银的云纹,江愁鱼每踏出一步,都觉似踩在云间,缥缥缈缈,恍若当真置身雾中仙境。
她轻轻将门拉开,浓雾也遮不住她一双清黑透亮的眼,就在伍福瞧着她怔愣出神之际,那眼已微微一弯,向他笑道:“都准备好了,有劳五师兄带路。”
伍福看得呆了,也惊得呆了。
邪门,果然还是邪门!
昨日纠结反复的那些个一二三四□□七荡然一空,这一开门,袭面便是一阵清光奕奕的美。璧玉瑶台,琼姿华艳,夺人心夺人眼,与朝云夫人完全就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人,哪里还有半分相似?
就连昨日那过分纤薄的身形,如今再看,竟也是十分正常,根本没有印象中那般夸张的瘦弱之感。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她身上仿佛绽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华光,直把满山云蒸霞蔚的天工奇景都压了下去。
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分明仍是与昨日一般的眉眼,是因为换了衣服吗,还是发饰?又或者是休息得好,且又在朝阳下看她的缘故?
“五师兄?”
直至耳边江愁鱼一声疑惑的轻唤,伍福这才回神。
直愣愣盯了人家许久,关键还没盯出个所以然来,少年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虽则满腹疑窦,但想小师妹方才入门,恐怕连朝云夫人是谁都尚且不知,又哪里能来为他解惑呢?最终还是将所有疑问压下,只也向她弯眼一笑,笑出半边浅浅的梨涡,道:“这衣裳很衬你。”
人靠衣装马靠鞍,少年思来想去,最后终于还是认定:没那么多玄乎,一定就是衣服的原因!
江愁鱼笑了笑,不过是些许妆容,几分心理暗示,再加上“魁梧船夫”那一点视觉上的对比欺骗,那副假面或许能唬住眼前这涉世不深的少年,唬住痴情于亡妻的汤砚卿,却未必能唬住即将要拜见的那位茂生道人。
“师尊见了你,也一定会喜欢你的。”伍福说着转身开始引路,小师妹尚不能御器,他自然也是陪她步行,“时辰快到了,随我来吧。”
江愁鱼便一笑,放下冗思,迈步跟上,随他一起踏上山径,往峰顶走去。
起云阁便建在起云峰山顶之上,非重大事宜不启,是峰主召集门下弟子正经议事的地方。至于能动用起云阁来议的大事,非要说起来也就那么两件:要么有人死了,要么有人来了。
今天这就算是有人来了。
正行之间,忽而前头有“咄咄”的啄石之声传来。伍福脸色骤变,急步向前,嘴里一叠声斥着“去去去”,一面连连摆手,像在着急挥赶着什么。
江愁鱼紧着几步跟上,见伍福停在一块碑前,手忙脚乱,正努力驱赶石碑上头立着的一只小蓝雀。
石碑沉劲端厚,斑驳发白,显是历经风霜,很有些年头了。
山雀却小小巧巧的一只,蓝羽滑亮,红嘴红脚,左踝上还系一枚精致刻字的小银牌,只露着一半,另一半被它蓬滚滚的鸟身压着,一看就是有主人在精心养护的。
两只小红爪子更是灵活万端,只见它忽而劈叉,忽而侧滑,忽而金鸡独立,不时再配合一个煽翅腾身,任凭伍福如何抓扑,总能滑溜溜从他手下逃过。又咧着一张尖喙叽叽喳喳叫唤,显见正与人玩得高兴,乐此不疲。
“咄咄。”
一边躲避伍福的追捕,一边还不忘抽空再往那石碑上啄个两下。
“我的小祖宗!”伍福唉声不迭,竟是败下阵来,向那小小的山雀告饶道,“和你说了多少遍,这块石碑是当年祖师奶奶亲手刻拓,流传下来的,贵重得很,你可不能这样啄……唉哟……”
结果人越崩溃,小鸟儿就越来劲,单脚踩在那恭正肃立的石碑上,摆出个睥睨天下的神情,小臀一撅,畅快飙下一泡粪,抖抖屁股,昂着脑袋,很是不屑地飞走了。
伍福:“……”
伍福认命又熟练地从袖中掏出巾帕,小心翼翼将那污秽揩去,一回头,见江愁鱼正凝目打量着这块足有一人高的石碑,满眼新奇,似还藏了几分忍俊不禁。
思及自己方才被一只鸟儿“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窘态百出,还尽皆落了小师妹的眼,料想人家定是在笑这个,不由尴尬抬手搓了搓耳根。
江愁鱼倒没提那鸟儿,只是问:“五师兄,这个石碑很重要吗?”
“这可是当年陪着祖师奶奶开宗立派的一块碑,当然重要!”伍福自然乐得略过那鸟儿的话题,忙顺势向江愁鱼介绍道,“据传当年祖师奶奶醉心书法,一日机缘巧合,竟在家中后院地下挖出一支古简。”
“她观那简牍上前人遗下的书法妙迹,十分心爱,便日夜临摹。某次写到半夜,灵光聚顶,忽有心照,仅一夜之间,便创悟出了如今巫山镇派的破圆、惊鸿、飞白三大剑意。”
碑上文字初时拙朴沉重,一笔一划圆厚规整,偏像图画;写到中途,渐渐地开始破圆为方,轻灵秀逸了起来;到收尾时,已是飞白满笔,肆意挥洒,狂放不羁。
三段变笔,恰对应三道剑意。
字尽处,最底下还雕刻了些云纹,伍福便指着那碑上纹样,又从弟子服下踏出一只脚来,比对在那石碑旁边,说:“你看,这和我们靴面上的云纹是一样的,这便是代表我们巫山的图纹。”
撤脚回来,他放眼一顾,颇有些豪情道:“巫山以云雨为最,咱们起云峰更是云气蒸腾之处,你看现在这山雾,看什么都在云里雾里,就晓得为何得名‘起云峰’了。”
看什么都在云里雾里么……
江愁鱼随伍福环视身周,眼底浮现的,却是昨日自己在净坛峰上,隔着层层雾霭,无论如何向对面朝云峰眺望,都始终隐在云里雾里、似乎永远也望不真切的那一口悬棺。
她眸光微敛。
“这块石碑,便是祖师奶奶比照着那简牍上字迹,一刀一划,亲自刻拓上来的。”伍福的目光落回碑上,将手中帕子翻了个面,继续小心拭净那恶鸟遗在碑上的脏处,“这碑立在咱们起云峰,是多大的荣光,每逢大考小考,各峰弟子都争着抢着来拜,大家恭敬它,便如恭敬祖师奶奶是一样的。”
收起帕子,恭退两步,望着那碑时,少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钦敬与神往。
但见江愁鱼没出声,只若有所思盯着碑上文字,目光中透露出些许迷茫,伍福了然一笑,为她解惑道:“只可惜那挖出来的简牍太过古老,其上记载的文字还是上古遗留下的大篆。这种古文字失传已久,祖师奶奶那辈的人便已读不大懂了。
“当时祖师奶奶也只是照猫画虎,将这字形临摹了下来,只得其形,未知其意。所以这蕴生出我派三大剑意的石碑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至今竟仍是个谜,无人能解,恐怕以后也终再无人知晓了。”
慨叹了声,向那石碑虔心一拜,又回头唤江愁鱼道:“江师妹,正好你今日正式入门,你也来拜一拜,叫祖师奶奶保佑你往后在山中一切顺遂,拜完咱们就继续上山吧。”
江愁鱼听话上前,便也整肃仪容,学伍福躬身下去,向那石碑郑重行礼,拜了一拜。
随敬拜而放低的视线里,碑底云纹团簇着最后几个跋扈飞扬的大字,比起文字,倒更衬得它们像一只只无拘的鸟儿,便如方才那只山雀,随心纵肆,振翅云间。
待直起身,整面碑字映入眼中,江愁鱼却没有多看,只将眼皮一垂,及时敛去眸中不宜外泄的几点笑意,便再启步,跟着伍福上山去了。
只因那石碑上洋洋洒洒刻写的两行大字,读起来分明是:
今岁米仓入鼠,未捕,米空半。
癞麻子仓啬夫,只知食米不知捕,食食食,食狗屎!
***
朝阳又在云后爬高了些,戚燕安向汤砚卿回禀过洞庭一行事宜,回到弟子院,进屋略整衣冠,拂去这一路风尘。
再推门出来时,已换了件更为素净的常服,身上别无缀饰,唯腰间一玉一牌一剑,手中提着一只青黄小竹筒。
不过砍下竹节再覆一层束带油布封口,便成了个盛物的天然小器,颇具山野拙趣。
戚燕安举步迈入院中。
聚鹤峰上松柏劲茂,一向人迹罕至,久而久之,竟吸引了不少野鹤结伴聚栖于此,故此得名“聚鹤峰”。
如今也只掌门汤砚卿与手下三位弟子常住,人比鹤少,自就该人客鹤主,人类日常起居皆避让这些云中闲客。掌门自僻了洞府独居,剩下三名弟子,则用篱笆隔出一方院落,院中三间竹屋背向环立,门扉各朝一边,好歹算给彼此保留一点隐私。
然而实际上隐私没保留多少,因出门时瞧不见彼此状况,惊吓倒是时有发生。
戚燕安出门没走两步,迎面就差点撞上游衍从屋后冒出来的一个飞扑。
惊吓倒不至于,但见这身势汹汹,也不知是否在操练什么,冒然打断恐有不妥,戚燕安顿住脚步,迎着那砸来的瘦长身躯,想了想,安静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砰!
尘土四散,游衍“唉哟”一声,脸着地砸在了戚燕安方才站立的那一块地面上。
“啾!”
一只小蓝雀从天而降,细长的红色小爪踩上游衍瘦窄的长背,简直宛若帝鸟降临,正巡视它所征服的领地,踝上拴一枚精致小银牌,更是随它一步一响一昂首,仿佛在耀武扬威地示下:“人类,啾啾!手下败将!”
游衍抬起满头大汗的一张脸,虚弱地向旁探出手来,捉住戚燕安小腿,气若游丝道:“戚师弟,快,快……”
话音未落,一只鸟笼兜头罩下,鸟儿大惊,扇着翅膀乱扑乱冲,欲撞开笼子。然而它撞到哪里,那里的笼杆上便立刻有一圈符文荡开,将小鸟狠狠弹回,又再渐渐隐下。
这竟是一只隐刻着符文的灵笼。
蓝雀又惊又怒,张开尖喙,“啾啾”大叫起来。
“小畜生,今儿个可算叫你白爷爷我逮着了!”屋后头又骂骂咧咧转出自己推着轮椅的白蛮之,“跑跑跑,你不是特别会跑吗,我看你这回还能跑到哪去!”
戚燕安才刚回山,不知白师兄为何突然坐了轮椅,更不知此间发生了何事,只看着那正经受鸟儿愤怒冲撞的笼子,眉峰微蹙,道:“白师兄,巫山……”
“我知道巫山有规矩,不得用灵器术法擒捕山中鸟兽。”
白蛮之打断他,将灵笼收提在手,咬牙切齿道:“但这小畜生可不是什么无辜善类,我这腿,就是它给撞断的!”
一人一鸟隔着笼子愤怒对视,谁也不肯相让。
这小东西死到临头还在豪横,白蛮之大为光火,阴沉着脸移开视线,看向戚燕安:“人撞了人还得问罪定责,去戒律堂领罚,鸟撞了人难道就没个说法了!它前日蓄意撞我,我今日自然就有权利捉它问罪。戚师弟,你来评评,是不是这个理!”
戚燕安听完,没接话,恰游衍趴在地上缓够了气,枯眉苦脸掸着衣摆爬身起来:“白师兄,这事你固然在理,但那毕竟只是只鸟儿,天生蛮性,说也说不通,炖了还不够你胃里一顿补的。如今就是捉在这里,咱们又能拿它怎样?”
白蛮之阴冷的目光落在蓝雀爪间精致的小银牌上,冷笑一声,道:“鸟儿不通人性,总不能它的主人也不通,你们说是不是。”
说着并指打出一道灵力,隔空翻开那一枚银牌,上面六个小字,端泠典秀,温清尔雅,明明白白镌着主人的来处姓名:起云峰,唐苏玉。
肇事鸟自从进了笼,就扯着嗓子没一刻消停,这会儿似是终于觉察大难临头,忽地又尖又急地“啾啾”了两声,便一下气弱下去,小脑袋一蔫,羽毛却炸开,把自己蓬成一个滚圆的毛球,歪蹲在了笼子里。
它有气无力偏耷着鸟头,只把一双黑豆般的鸟眼可怜又无助地盯在戚燕安身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肉红色的短喙一张一合,小小声哼唧个不停。
戚燕安神色微顿,一瞬,眸心似有墨色淌过。
片刻后,他从鸟身上移开目光,垂眸,干净修长的指节轻动,将原本提在手中的小竹筒系入了腰间。
而后很安静地抬起眼来,向白蛮之清声道:“白师兄身有不便,就由我替师兄去起云峰走一趟吧。”
***
江愁鱼一路跟着伍福上山,快行至山顶时,忽听上方有个女声喊道:“叛徒老七!”
嗓音灵俏,却显是火气不小。
一道流影随之落下,谢莹枝现身后朝伍福重重哼了声,也没看江愁鱼一眼,甩着辫子,迈开大步,气势凛凛抢在他们前头,先往起云阁走了。
伍福尴尬笑了一声,怕江愁鱼难堪,正要同她解释几句,却见她并没半点窘促,只一双黑眸似乎有些困惑地朝他望来:“五师兄……老七?”
五师兄五师兄,那不该是排行第五吗?
“哦,这个啊……”
自己昨日故意没通姓名,等的就是看小师妹懵脸的这一刻。少年得了逞,一摸鼻子,掩不住地嘿然一笑:“其实我在师尊门下排行第七,不过七这个音,不是容易和聚鹤峰那位太过出名的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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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混淆嘛,所以……”
正说话间,又一道流光落下,清光散尽,只见一个女子一身素衣,背负长琴,于渺渺雾气中缓步走来。
走动时步态端冷,真恍似白云出岫,仙子临凡。
“六师姐!”伍福朝着来人欢欢喜喜喊了一声,向江愁鱼介绍道,“江师妹,这是六师姐,在师门里排行第五。”
排行第七的五师兄还没搞清楚,又来了个排行第五的六师姐。
陆连葭一听少年刻意念快的腔调和口音,就知他又在玩弄那些发音上的巧合捉弄人,清清淡淡看了伍福一眼,她对江愁鱼道:“我姓陆,你可与小伍一样,唤我陆师姐。”
声色清冷,如山溪漫石。
伍福被戳穿了也不恼,反而亮着眼睛笑出两个梨涡,他向江愁鱼自报了姓名,又重新正经介绍道:“这位是陆连葭陆师姐,至于我,我姓伍,所以我之前让你喊我‘伍师兄’也没错。”
边说边继续向起云阁走去:“其实咱们峰上没有那么多规矩,熟悉了怎么顺口怎么喊都行,大家也都是随着心意乱喊。你就看刚刚那位谢师姐,高兴的时候喊我‘小伍’,不高兴了,我就成了‘老七’了。”
江愁鱼适时地笑上一声,伍福忽想到什么,又忙夸张地叮嘱:“不过见了大师姐一定要喊大师姐,她最讲规矩,得罪了大师姐,你可有的罚要受!”
三人聊聊走走,慢步缓行,忽听前方谢莹枝似和什么人吵了起来。
只听一男声道:“我不与你说,你去把陆师妹叫出来。这鸟既是她在养,如今冲撞了同门,她这主人不出来给个说法,说不过去吧。”
又听方才喊过伍福“叛徒老七”的那一道灵俏女声道:“要给什么说法,撞你的是这肥鸟,又不是陆师姐。一鸟做事一鸟当,我看这鸟也已伏法了,白师兄若有本事,自找这鸟说理去。”
一面说,一面将手背在身后,拼命朝后头三人打出个撤退的手势。
伍福平日里和谢莹枝玩得最好,人又机灵,一个手势登时会意,好在山顶巨石林立,最不缺的就是藏身之处,当即左手拉过陆连葭,右手扯过江愁鱼,闪身便躲入山道旁一块怪石之后。
他压着声道:“是聚鹤峰那位白师兄来了。”
谁不晓得那白师兄恋慕陆师姐,这么些年来,暗地里痴缠的事可没少做。
三人齐齐掩身在巨石后头,伍福又挡在最前,小心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前边的动静。
原来聚鹤峰上三位师兄都来了,白蛮之提着鸟笼,正与谢莹枝争锋相对;游衍则把着轮椅,尴尬陪笑,不停左右打着圆场;还有那位和自己排行撞了音的戚师兄,还是一贯淡淡的,安静站在一旁,身姿清灵得仿佛随时会从这红尘俗世中飞走。
唯腰间系一只小竹筒,翠碧青黄,遮住了平日里总佩戴的那块古玉,倒为他沉敛了十年的气质平添了些清新野趣。
忽觉脑袋上边一小团阴影投下,原来是小师妹熬不住好奇心,也踮着脚静悄悄探出半个头来,在朝外边张望。
没想到小师妹还挺八卦,日后必定相处得来。伍福十分贴心地矮了矮身子,给江愁鱼清出一片视野,好叫她能将这热闹瞧得更清楚些。
看伍福弯腰,江愁鱼便也跟着弯下一点身,恰露出后头陆连葭那张清霜露冷的谪仙面来。
若有人此时从远处望来,就能瞧见石边三个脑袋叠成笔直的一线,一个戒备,一个好奇,一个静敛,都默默盯着谢莹枝那头的进展。
只听谢莹枝又争执了几句,忽掩了嘴巴,望着白蛮之嗤地一笑:“白师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非要我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她居高临下睨着轮椅上的男人:“且不说这鸟儿原不是陆师姐的,那鸟牌上明明白白写着唐苏玉,难道你看不见?不过因唐师姐下山历练,陆师姐代她喂养几天而已,如何就算它的主人了?”
“你说你只为讨个说法而来,又不依不饶,非要这鸟的主人随你回聚鹤峰,陪护照料你的什么起居。”谢莹枝冷笑,“那么我就问你一句,今日倘若唐师姐在山里,你还会兴师动众过来,向唐师姐去讨这个说法,要她陪在你床头,给你端茶递水地伺候么?”
会吗,那当然是不会的。
当时银牌翻出,他看那上头写着唐苏玉的名字,当即眉头一皱,恰戚燕安愿替他去,他也乐得接受。不料游衍在一旁看了,挠头嘟囔了句,说起云峰的四弟子唐苏玉早几年前下山历练去了,这鸟儿如今其实是陆仙子在养。
陆仙子陆连葭。
白蛮之一听,立马在轮椅上直起了背,更衣,篦发,熏香,拉上两个师弟,一人负责御剑载他,一人负责壮大声势,浩浩荡荡来了起云峰。
“唐师姐和陆师姐最是要好,你一听说唐师姐不在,以为陆师姐终于落了单,你就算再行几年前那种暗自尾随的事也没人敢打你了,是不是!”谢莹枝冷哼一声,寒着脸道,“我是修为比不上白师兄,打不过你,但我谢莹枝不怕得罪人是出了名的,有我在,你就别想在我们起云峰捞着陆师姐一片袖子!”
白蛮之被说破心事,又被抖落出昔年糗闻,憋红一张脸,只恨站不起身来,气势上就比人家矮了一截,不由目光阴冷下去,连连冷笑道:“好,你自有你家世撑腰,我白蛮之惹不动你,那就按你说的,一鸟做事一鸟当是吧!好,好,一报还一报!它撞我一次,害得我半空里摔下来,我如今便还它一次,摔成什么样便算什么样,摔折了算扯平,摔死了算它倒霉!”
说着手中鸟笼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摔那鸟儿。
谢莹枝变了脸色,与他辩嘴争抢起来。鸟儿知大祸临头,炸成一个毛球,在笼子里又叫又跳。正当人吵鸟闹,一片混乱之际,不知从哪里又跑出来一只青犬,一头拱翻轮椅,围着跌坐在地的白蛮之汪汪狂吠,作势就要扑咬。
游衍吓得魂不附体,要去搀扶白师兄,又被狗追着咬来。
修士对上这些畜生,真要收拾,不过一掌的事。偏他因母亲之故,最不敢犯戒,灵力不敢用,又不敢抛下师兄独自跑了,只得被一只狗追得满山乱窜,狼狈不堪。
一时间起云峰顶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白蛮之跌趴在地,自觉受辱,目光陡然变得阴鸷。他不发一言,猛地蓄起一掌,狠狠向被谢莹枝抢在了手中的鸟笼拍去!
修士怨愤下凝出的一掌,凡鸟如何经受得住,一旦挨了身,势必登时毙命。
陆连葭顿时眉心冷蹙,面似沉霜,抬步从巨石后走出。
“陆师姐!”
伍福正试图去拉她,忽然身后一只素手探出,轻轻拽住了他的袖摆。
只这一滞,陆连葭已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打散白蛮之掌风,一步步踏入前方硝烟弥漫的“战场”,彻底暴露了形迹。
“小师妹?”
伍福有些讶异地回头,却见小师妹一手拽着他,一手好奇指了指白蛮之身后一道寒山静雪般的清影。
她的一双乌眸纯澈,亮黝黝地,一瞬不瞬盯在那人身上,似要寸寸描尽那人身姿眉眼。
“伍师兄,”她也不收回目光,拉住伍福袖摆,仿佛携着天地间最稚真的好奇,轻轻一歪头,小小声问,“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师兄是谁呀?”
天光尚浅,正是雾最浓时。
山色霞光皆在雾中,看什么都在云里雾里的起云峰顶,只那男子清湛如玉的眉眼是如此清晰,一路穿云破雾,直落入江愁鱼眼中。
她清亮的眸色接住他,没错过他身上任何一处细节。
他的竹筒,他的佩剑,还有白馒头要对山雀动手时,他于袖下微凝起灵力的那清润漂亮的指尖。
蓦地,风起,雾散。
戚燕安似有所感,便在此时一个抬眸,朝着怪石这边望了过来。
5. 我愿替她
这一眼来得突然,伍福心头一跳,手比脑子动得还快,当即并指在额前一拂,一片巨大沉厚的龟甲顿时自虚空中显影,撑展成一面圆盾,牢牢挡在了二人身前。
戚燕安净冽的目光划过,没有与谁对视,亦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扫过此处时,仿佛只是扫过石头丛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块巨石,便又安静地收回了视线。
伍福看他静转过头,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虽说初衷是情急之下躲瘟神,但偷窥毕竟是偷窥,被发现也怪尴尬的。
伍福的眼神仍旧追在戚燕安身上,压低声音,说与江愁鱼道:“他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和我排行撞了音,聚鹤峰上那位鼎鼎有名的戚燕安戚师兄。”
江愁鱼听是听着,目光倒被身前这龟壳吸引了过去。
这显然是一块能助人隐匿身形的“隐身龟壳”。
更玄妙的是,此盾一出,外头的人虽瞧不见里边,但从江愁鱼这边望去,此龟壳却通透如琉璃,毫不阻碍视线,外头的一切风吹草动仍旧瞧得清清楚楚。
甲面上纹路纵横,其间淡金色符文明灭流转,像一条条呼吸搏动的金色血脉。
世间阵术符纹庞杂,传承愈是纯正,其色泽便愈接近金色。
她看得清楚,那聚鹤峰白师兄提来的鸟笼,还有适才他凝出的一掌,其中蕴涵的阵纹也都是这种金色。
耳边伍福还在继续道:“戚师兄十二岁入巫山,两年就修悟完破圆、惊鸿两道剑意;第三年摘得巫山剑魁;第四年仅凭一柄凡剑、一道惊鸿剑意,又力压五城十二楼里自小就有无数灵宝傍身的一众天之骄子,在仙门大比夺了魁首,一下轰动了整个玉京仙盟。”
说到此处,竟兀自激动起来,少年双目晶亮,握拳一挥,仿佛自己也身临赛场:“从那时起,玉京五城十二楼里就都流传起一句‘少年惊鸿影,一剑动玉京’的小词来,说的就是他,可真给咱们巫山剑道大大长了脸!”
一顿之后复又感叹:“其实戚师兄刚入门时,掌门就曾当众断言,说他是千年才得一遇的惊才。但那会儿大家也就那么一听,仙盟哪辈不出几个天才,掌门自己就算他们那一辈的天才,但要说千年一遇,谁又真活过千年,哪里能有什么实感。”
“直到戚师兄在仙门大比中这一横空出世,才叫人如此直观地看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天资,当真能如隔天堑鸿沟,相差天地。”
这话里满是叹羡,却无忮意。
江愁鱼边听边点头。
她不曾修仙,对修为、天赋这些东西都没太多概念,只看少年说到激动处,连嗓子也忘了压,而龟壳外的人照旧全无察觉。
修士五感敏锐,真有心探查,一丝呼吸都是破绽,哪容得如此高声言语。显然这龟壳不但能隐去形迹,更能敛藏神魂气息,连他口中惊才绝艳的戚师兄也未能识破。
龟壳之外,谢莹枝也正气愤愤提着鸟笼,显是拿那笼子没法,吵着要白馒头把它打开。
一个龟壳,一个鸟笼,随手一出皆非凡品。看来巫山虽以剑道立派,符阵之术倒也不可小觑。
心念及此,江愁鱼不由多看了身前少年一眼。
眉心一点朱砂,衬着一身慧骨,机敏灵秀,颇像从人间年画里跳出来长大的小金童。又想到他“伍福”这个名字,顿觉五福临门,真是再贴切也没有了。
恰伍福回过头来,她不由一笑,抬手指指少年额心那一点朱红:“伍师兄,我昨日在净坛峰上,看旁的男弟子眉间都有这个。”
复又指指戚燕安,一眨眼睛,问道:“怎么只那位戚师兄没有呀?”
她的瞳色深而清亮,是少见的、纯到极致的那种黑,所以当她盯着什么看时,不管问什么,总有种格外认真又天真的况味,叫人忍不住把知道的一股脑儿都掏与她听。
但伍福却含糊地“唔”了声:“哦,戚师兄啊,他……”
少年吐字像卡了壳,看看戚燕安那淡远出尘的身姿,又看看江愁鱼那求知欲旺盛的黑眼睛,一时竟左右为难,谁也不忍辜负似的,欲言又止地挠起头来:“他……他十年前……”
“在吵什么。”
一道女声忽如天降,温和而又不失威仪,轻轻淡淡便传遍了整个起云峰顶。
满山喧嚣骤止。
伍福闻声一喜,如逢救星,也忙顺势噤声,扒着龟壳往外看去。
众人身前清光落下,一位瞧着三十出头的女子缓步现身。
过于年轻的样貌,但在场显然无一人敢轻视她。吵架的不吵了,闹事的也不闹了,众人自觉恭敬列成一排,就连那笼子里的蓝雀都消停了。只那青犬似乎还意犹未尽,呲着个大牙,朝白蛮之吠了一声。
结果被谢莹枝警告地蹬了一脚屁股,大狗呜咽一声,委屈地在她脚边蹭了几个来回,又拱着脑袋去蹭她手心,直拱到谢莹枝没法,往它脑袋上狠揉了揉,这才摇着尾巴消停了。
“师尊。”
“茂生师叔。”
恭迎的拜声渐次响起。
伍福本也该上前拜见,但步子才要迈出,却又顿住,纠结了一番,到底没动,也没把盾牌撤走。
要在方才戚师兄探查时直接暴露也便罢了,这会儿突然主动撤去遮挡展露形迹,像在挑衅不说,不明摆着他们为了偷窥,连法宝都用上了吗?岂不更为尴尬。
他自己尴尬倒没什么,可小师妹还没正式入门呢,第一印象何等重要,这龟甲一收,立时就成了小师妹在起云峰还有师尊面前的初次亮相。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于是便不再动,继续隐在龟甲后面,只用手肘轻轻捣了捣江愁鱼胳膊:“这下好啦,是咱们师尊来给陆师姐撑腰来了!”
看伍福没动,江愁鱼便也没动,透过龟甲,看向自己即将拜认的那位师尊。
“因何事在起云峰喧哗?”
女子温眉秀目,庄容婉丽,但见她步履徐徐,嗓音亦徐徐,一身的书卷气,不似修士,倒像凡世里哪位吟诗作画的闺阁才女。
听见问话,谢莹枝和白蛮之同时嘴巴一张,正要抢辩,却皆被她一个看似温和的眼风淡淡一扫,压了回去。
那目光如春日清风拂过竹林,满捧的温意,却压得一山青竹无不折首。
一排弟子皆再无声。
茂生道人的目光在几人间一一掠过,正要停在戚燕安身上时,他腰间玉牌忽地一闪,一团灵光聚起,汤砚卿的声音自里边传出:“燕安,飞白阁,几位长老都在,你过来一趟。”
飞白阁在聚鹤峰顶,便如同起云峰上的起云阁,召唤无小事。
料想还是为着洞庭那桩事,戚燕安当即向茂生道人辞行,得她点头后,转身时剑意已起,掠过云海重重,直向聚鹤峰而去。
江愁鱼望着那道素白轻灵的流影,眉梢颇有兴味地一挑。
茂生道人的目光则再一次掠过众人,最终停在了游衍身上,清和缓声道:“适才因何事起了争执,小衍,你来说。”
游衍正自垂首而立,不防被茂生道人突然点名,他不敢说谎,忙抬起头来,一五一十回禀了。但毕竟是聚鹤峰同门,对白蛮之那点众人心知肚明的小心思,便隐去了不说。
谢莹枝在旁听得冷笑,待他禀完,立刻大声将他隐去的部分补充完全。
白蛮之已被扶着坐回轮椅,闻言冷冷向谢莹枝投去一眼,搭垂在膝上的两手暗自攥紧。
谢莹枝才不怕他,也还他一个冷眼,哼一声转过了头。
这事其实难断,要论占理,似乎两边都占一些,但又两边都占不得全。
人养的鸟儿撞了人,主人自该有所表示,这本没什么可说的。但如今鸟主人不在,却要帮忙喂养的陆连葭过去担责,还妄图趁机强逼她贴身照料曾纠缠过自己的男修,也属实有些过分。
茂生道人沉吟片刻,向白蛮之道:“蛮之,此事你是苦主,你是什么想法?”
白蛮之道:“师叔明鉴,非是弟子有意为难陆师妹,只是这山雀不仅撞伤弟子,伤后数日,更日日皆来弟子榻前挑衅。弟子连日受它折辱,胸中一口恶气实是难消。”
“这鸟不通人间礼数,弟子无奈它何,但如今它主人不在山中,这些年毕竟都是陆师妹在代为照管,师叔若出去询问,大家也都会说这是陆师妹养着的鸟儿。如此,此事难道不该由陆师妹来给弟子一个交代么?”他抬眼望向一旁素衣静立的陆连葭,语气沉沉,“弟子也是顾着陆师妹面子,才欲私下解决,否则闹到戒律堂去,恐怕起云峰面上须不好看。”
最后一句绵里藏着针,茂生道人听完,也不点破,只微微点头,便将目光转向陆连葭,问:“连葭,你听完蛮之说的了,你自己又是什么想法?”
陆连葭背负长琴,一身清霜,从头至尾看也未看白蛮之一眼:“弟子不愿。”
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愈发衬得前面那一番弯弯绕绕的大论可怜又可笑。谢莹枝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掩在龟甲后头的江愁鱼也笑,伍福看着白蛮之越涨越红的一张脸,却忽眉头一皱,道:“不好。”
江愁鱼偏头望他:“如何不好?”
伍福道:“师尊最是护短,陆师姐既说不愿,师尊今日必然不会让白师兄如愿了。”
江愁鱼眨了眨眼,道:“陆师姐不愿,之前师兄不也说要师尊为她撑腰,那不是正好,怎么师兄却又说不好?”
“白师兄剑道上虽不及戚师兄,阵术上却颇为高明,咱们起云峰弟子辈里,除了唐师姐,没人能是他的对手。几年前陆师姐便是差点吃了他阵术上的暗亏,幸而唐师姐及时发现,这才没叫他得逞。”伍福眉心不由深锁,“如今唐师姐不在,他又是个爱叫人捧着、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陆师姐拒了他虽然痛快,只恐怕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江愁鱼听了,黑静静的眸光在陆连葭挺直的背影上凝了片刻,道:“那位白师兄和那黑黑的师兄一样,都是从聚鹤峰上来的,是吗?”
伍福愣了下,反应过来“那黑黑的师兄”是在指游衍,点头道:“是啊,聚鹤峰是掌门洞府所在,那峰人迹罕至,早被大群比人还高的野鹤占了,唯有掌门的亲传弟子随他居住。掌门一共只收过三个亲传弟子,便是今日来的这三位师兄。”
江愁鱼眸光微动。
就在这时,茂生道人开口了:“既连葭不愿——”
话未说完,江愁鱼忽一个大步自龟壳后迈出,泠泠的嗓音穿透濛雾,高声道:“既陆师姐不愿,我愿替她前往。”
***
戚燕安从飞白阁议事出来,这才终于得空。他自腰间解下青黄小竹筒,重新提了在手,御剑直往净坛峰落去。
净坛峰上香案长设,戚燕安独自奠过香,拜过师母,揭开了竹筒的缚盖。
一颗颗饱满的粟米粒自筒中涓涓而下,被他从右至左缓慢倾洒,祭在了案前。
朝云夫人的那一口玉棺迎面静悬在对崖峭壁之中,戚燕安抬眼凝眺,却是云气厚重,凭修士的目力也无法穿透,隐隐约约,瞧不分明。
棺在雾中,他亦在雾中,把他神情都洇染得模糊,腰间玉璜安静垂坠,良久,他说:“我去找过她了。”
一片无有回应的阒寂。
便在这阒寂中静等至燃香烧灭,香灰落尽时,蓦地一只肥啾啾的小蓝雀急扑着双翅飞来,踩落上他的肩头。
“喳喳!啾啾啾!”
小雀儿抻长了颈子,朝着起云峰的方向一通尖啼,脚上没有银牌,慌慌乱乱直踩圈,翅膀更是大扑大耸,把戚燕安耳后墨发都扇起在风里,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
戚燕安面色微凝,剑意铮然出鞘,肩上载着那小小的蓝雀,飞速往聚鹤峰落去。
***
“……师兄,这里头也要扫吗?”
“当然要扫,扫完赶紧再拿香熏一熏,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像样些,一会儿江师妹过来,可别叫咱大老爷们的味儿熏了她。”
游衍拽起袖子闻了闻,没能闻出大老爷们是个什么味儿,继续挥舞起扫帚道:“白师兄,你别看江师妹说起话来文文弱弱,我倒觉得她骨子里硬气得很。”
“就说方才在起云峰,她站出来说要替陆师妹过来照顾你,谢师妹那脾气不必说,脸直接绿了,我却瞧着茂生师叔脸色也不大和悦。”他心有余悸道,“师叔一个从不发火的人突然那样淡了脸色,我看着都犯怵。江师妹一个才半入门的,师尊师姐那么可怕的气场在上头压着,她愣是半步不退,认定了咱们聚鹤峰于她有恩,就必要来报这份恩情不可。”
他边扫灰边感叹:“如此重情晓义、知恩图报的姑娘,巫山昨日可真没救错她!”
口中虽说的“巫山”,但谁不知人是他游衍救的,心里不免得意。
想到起云峰上,江愁鱼顶着空气里无声流动的重压,声线轻颤,却毫不退缩:“聚鹤峰于我有恩,掌门于我是收容之恩,游师兄于我更是救命之恩,都绝非小恩小情。父母虽走得早,却自小教导于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遑论救命之恩。”
“只愁鱼一介凡人,正不知如何报得两位仙人大恩大德,如今既知聚鹤峰上师兄需人照料,总算是我一介凡躯亦可尽绵力之处,我如何能不思量为掌门和游师兄分忧?”她郑重向茂生道人俯首拜请,“还望师尊师姐应允,全了我这片报恩之心。”
修士踏入仙门,除非修仙世家,大半都会慢慢脱离凡俗里的家族家世。并非仙门有任何强制规定,盖因即便当下还有往来,修士与凡人的寿数毕竟不同,千岁的修士难有,几百岁却是寻常的。而百年,已足够凡世里一个家族起伏兴衰好几轮,相熟的长辈同辈相继逝去,亲缘自然也就慢慢地淡了。
是以在泰半修士孤身飘零的仙门,就尤以恩义侠义为重。江愁鱼那一番话刚好踩准了报恩这一点,任谁都挑不出错处,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好反驳。
再者,陆连葭入山二十年,早已不是可以随意使唤的低阶弟子;兼之她出身吴郡陆氏,是江南本土数百年来长盛不衰、有头有脸的望族,如今亲缘尚在,和谢莹枝一样,是少有的在凡世有大家族托底的人。所以她清高自有她清高的底气,也不好真惹得狠了。
所以,江愁鱼提出代陆连葭而来,倒是一下为双方都解了眼下这一场困局。
她不过一个半入门排行最末的小弟子,有报恩的名头,便是给师兄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也丝毫无损谁的身份颜面,没人会说什么。
且又长得那般俏模样,白蛮之原本再多不满,见着她盈盈楚楚的脸儿也直了眼睛,什么恨啊怨啊全抛去九霄云外了,哪儿还能不答应呢!
如此一来,既全了起云峰的面子和礼数,又全了白蛮之的那点小心思。无论哪方,都断没有不点头的理。
游衍更是兴奋得不行,在他看来,说到底都是看在他游衍的面子上,江师妹才执意要来的!越想越美开了花,手里一柄扫帚掸得飞起,一捧灰直掸进白蛮之鼻腔。
白蛮之灰头土脸打了个喷嚏,许是心情实在不错,竟难得没计较。
他靠坐在轮椅里指挥着游衍忙前忙后,脑子里却是在回味茂生道人允肯时,小师妹那盈盈下拜的身段,还有她抬眸向他望来时,那又黑又亮、潋滟闪着期待的一双妙目。
晴朗朗的日头下半眯起眼,白蛮之端起手里捧着的一盏温茶,闲适地抿了一口。
陆仙子如高岭清花不可攀,这新来的小师妹却是妙极,生得美,出身低,没那些高高在上的臭脾气,望着他时满目都是敬仰,小心忐忑地问:“愁鱼愿替陆师姐照顾白师兄,只愁鱼出身低微,手脚粗笨,恐怕伺候不好,不知可会惹了白师兄嫌弃。”
实在可心得紧呐。
白蛮之喉头微动,咽下茶水,捧茶的手慢慢搁回膝上。
游衍美滋滋扫着院子,嘴里还在继续“炫耀”自己对小师妹的洞察:“其实江师妹这般脾性,我昨日便有些瞧出来。师兄你当时没在,是没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船夫妄图凌辱她,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徒手就敢和他搏命,誓死不从。我若晚捞她一步,她当真就与那船夫同归于尽、同葬江底了,那性子可真烈着呢!”
白蛮之听了这话神色微变,又很快掩下,只不动声色又抿一口茶,问:“既是你救的人,师尊怎么没直接把她收进聚鹤峰来,反送到起云峰去了。”
巫山里头的男修,因要悟剑守戒,普遍成婚都晚,过了百岁再谈风月的都有。掌门汤砚卿却是栽在了朝云夫人身上,一头扎溺进爱情的海里,抵抗不得,二十来岁英年早婚,婚后为避嫌,便一向不曾往聚鹤峰收过女弟子。
掌门爱妻如此,本也算一段佳话。但如今朝云夫人仙逝都十多年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续弦再娶也无人非议,早没那么多嫌可避了,更何况只是收一个女弟子入门?
说到这个,游衍心里也正有些怪怪的,这一问倒是提点了他:“我就说呢,今日怎么看江师妹老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他停下扫帚,两手拄撑在把顶上,道:“师兄你昨日不在,有所不知,当时我把她救回净坛峰上,江师妹猛一抬脸,那气质,那模样,竟像是和师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当场可真吓了一跳,后来一整日,每每想起江师妹那张脸,都还是恍恍惚惚的。我都尚且如此,掌门师尊瞧见江师妹,想必也一时晃神,叫他想起师母了吧,唉……”他轻叹了口气,“旁的女子或可不避,但江师妹实在特殊,可不得避嫌!”
白蛮之听了,大为惊奇道:“像师母?”
细想那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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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生辉的华颜,实没一点朝云夫人的影子。但若再加上那楚楚的神态,倒勉强可算有一两分神韵上的相似。
游衍也犯嘀咕:“所以我才说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呢,今日见着她,那容貌五官分明没甚变化,居然瞧得和师母一点不像了。”
想了想,没个结果,他也不多纠结,重新挥起扫帚道:“许是昨日日子特殊,师母的祭日嘛,心里总惦念着师母,不自觉便把她看作师母了。掌门师尊大抵也是一样,到底因她和师母的那点相似动了恻隐之心,否则也不会轻易把一个凡女收进巫山里来……哎,戚师弟回来了!”
挥着扫把向落入院中的戚燕安一抬头,游衍忙招呼道:“戚师弟,你屋子里还有那门前也收拾收拾,一会儿起云峰上的小师妹要来!”
这弟子院多少年没外人来过了,更莫说来的还是个鲜灵灵的小师妹,可不得努力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
戚燕安神色却较平日格外冷淡,只向他们微一点头,行过礼,穿过小院,便径自回屋去了。
肩头还莫名立着只圆滚滚的蓝雀,催命似的,浑身羽毛炸开,叽叽啾啾聒噪个不停。
游衍倒对戚燕安的冷淡没多大意外,讪讪摸了摸鼻子:“看来方才议论江师妹的那些话是叫戚师弟听见了。”
戚师弟是师母在山下捡回的孤儿,捡回来时浑身筋骨尽断,奄奄一息,若非运气好遇着师母,早不知死在哪个山坳里了。自己和白师兄不过因着掌门师尊的关系喊朝云夫人一声师母,于他,师母却实实在在便如母亲一般,恩情非同小可。
白蛮之却看着戚燕安肩头那只蓝雀,微眯了眯眼。
爪子上并无名牌,不是同一只。
也是,撞他的蓝雀被茂生道人判了半年的“禁闭”,勒令关在陆连葭屋里,不得踏出笼子一步,再出不来了。
更何况那鸟在笼里乱撞时折了翅膀,还被阵法几次弹开,伤了脏腑,运气好些,或能再活三两个月,运气不好,大抵是熬不过今日,哪还能这般神气活现出现在这里。
思及此,白蛮之心底哼笑一声,神情稍缓,慢慢收回了视线。
戚燕安回到屋中,拉开药柜,甚至无暇细辨,直接把一抽屉的瓶瓶罐罐全倒进乾坤袋中,袋口一束,便又匆匆出门,在小蓝雀急啼的催促声中,御剑往起云峰去了。
他适才回来时,确实听到了两位师兄对起云峰新来那位小师妹的一番议论。
他们说她像师母,说掌门师尊瞧她恍惚晃神,说她是因此才得掌门收容,说掌门师尊为何不直接收她入聚鹤峰……
他御剑行在风中,本能地不愿听到那些话,眉心微蹙,对起云峰上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妹,便愈发生出不自觉的疏淡来。
***
江愁鱼手上抱着一大布袋的灵草灵药,独自站在起云峰崖边,安静地等待。
巫山十二峰,各峰之间皆在固定时辰设有浮石往来,专供尚未修习御器之术的弟子出行。
江愁鱼在等未时去往聚鹤峰的这一趟。
灵草灵药都是陆连葭给的,她告诉她,断腿于修士而言算不得重伤,最多将养半月即可痊愈,再用上这些药,该不出七日便可自如行走。
一株株药草又蓬又大,江愁鱼刚入门,没有乾坤袋,只好拿个大布袋子兜了走。
“无论出于何种说辞,你终归是为我而去。”
陆连葭抬袖轻挥,一丝银弦自她背后琴中脱浮而出,悄无声息绕入江愁鱼腰间,微微的蓝芒一闪,便再隐伏不见。
她并指往江愁鱼额心一点:“若遇危急,只需心中默念我的名字,这弦自会现身,无论对方修为高低,皆可替你缚住他灵脉一刻钟的时间。”
江愁鱼点点头:“我会当心的,多谢陆师姐。”
她当时突然自龟壳后现身,实在出乎所有人预料。伍福直接惊得呆了,谢莹枝气了个半死,茂生道人倒是神色淡淡的,并没多说什么,只静目看了她许久,问她:“你是当真情愿?”
江愁鱼俯身一拜,郑重道:“是。”
茂生道人便不再多言,微一颔首,算是允了。
“你每日未时过去一次,不可逾矩,不可过夜。”她最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至于奉茶之事,你既近日有事要忙,便改日再说吧。”
说罢轻轻一拂袍袖,转身而去。
面上虽不见怒色,但显然茂生道人对她这个举动并不认可,奉茶延后,便是连带她这个徒弟也暂不认可的意思了。
伍福急得团团转,江愁鱼倒无甚感觉。她不是真来拜师学艺的,聚鹤峰外人难入,这是她绝佳的机会,错过未必再有,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
正想着,一块浮动的倒锥形石台漂停至江愁鱼身前,缓慢悬动,等待着即将承载的人。
江愁鱼抱紧布袋,正要迈步登上石块,忽闻嗖一下破空声响,谢莹枝脚踏一张巨大的赤金色长弓,停在浮石边上,向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江愁鱼停下步子,睁着一双黑漆漆看似懵懂的眸,看看那弓,又看看谢莹枝。
看她搂着个大布袋子呆呆愣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谢莹枝没好气,御弓又往前靠了靠,语气生硬地道:“发什么呆,还不赶紧上来!”
这天真的凡女,本事没有,胆子倒大,聚鹤峰的热闹也敢去凑。
不过保不齐人家存的就是那心思,说什么报恩,没准就是看掌门优待她,便想着再往掌门跟前凑一凑,要往后得了掌门青眼,当上掌门师娘,在凡人眼里,可不就比在起云峰当个小弟子强多了吗。
但一码归一码,人各有志,这女郎什么心思她管不着,白蛮之什么心思她可瞧得明镜似的。真到了那白师兄手上指不定要吃什么亏,届时凭她一介凡女,哪里应付得来!
真是不自量力!
有自己陪她一起,好歹镇得住场子,叫人不敢乱来。
且今日师尊当众说改日奉茶,就是还没承认她拜入起云峰的意思。她之前气掌门随便往起云峰塞人,但后来也听伍福说了,她是凡间的孤女,是险遭凌辱被救下的,离了巫山无依无靠,如今看她真在师尊那里吃了瘪,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谢莹枝撇撇嘴,看江愁鱼小心坐上弓身,便从乾坤袋中掏摸出两个锅盔一样的东西,黑乎乎,硬邦邦,嫌弃地往江愁鱼头上一个倒扣,把她整个脑袋便扣了进去。
“这是什么?”
眼前还刚好是一条长窄的琉璃小窗,江愁鱼透过那窗望着谢莹枝,新奇又纳罕地眨了眨眼。
“等会儿飞起来你就知道了。”这可是她和伍福联手研究出的好东西,谢莹枝利落地往自己头上扣了另一个,回过身,背对着江愁鱼站好,颇为得意地道,“坐稳了!”
她迎风立在弓上,衣袂飒飒,话落时扬手一个灵诀掐出,巨弓猛然振起,驰风掣电而去!
江愁鱼撑手扶着弓身,看眼前窄窗很快覆上一层灰雾,耳旁风声呼呼作响,云里山间,万千景物尽收眼底。
谢莹枝手诀一紧,又再加速,清脆的嗓音从头盔中传出,意气满满,扬起在雾海间:“要没这个,飞一会风沙迷眼,哪能叫你看清这般好景致!”
万一遇上野鸟撞人,还能护着脑袋呢,好处真是说也说不尽。
一瞥眼,见江愁鱼正凝着下头一座仙女矗立模样的山峰出神,谢莹枝道:“那是神女峰,你今天错过好时辰了,要日出时候才最好看呢!”
看她隔着头盔懵懂点头,谢莹枝扁扁嘴,又忍不住“提点”她:“这世上你没见识过的奇景奇人多着呢,你看那山峰够奇了,但还不及人心,尤其男人的心,各个奇怪得不重样。你也别太死心眼,一门心思报恩报恩,那白师兄不是什么善茬,你今日给他尝了一点甜头,回头他就要还你吃苦头。”
弦外之音江愁鱼听懂了,她仰头望着谢莹枝:“可我昨日看见,巫山的男弟子不都点了守身的戒砂吗?我以为在这里不会有那些事。”
简直拿她的天真没法,谢莹枝哼笑一声,道:“你懂什么,他是被点了上面,又不是被割了下面。男人就没有安全的,真要做点什么,那宫里的宦官,还长着十根指头呢!”
两人边说边往聚鹤峰疾行,忽然身侧一道流影划过,去势快疾,不过转瞬便即错身,往她们来时的方向去了。
谢莹枝有些疑惑地回头,喃喃了句:“戚师弟?他又过来起云峰做什么?”
江愁鱼也回头,隔着厚重头盔上薄薄一层琉璃,追望他落在起云峰的背影。
望着望着,忽然黑亮的眼睛在那扇琉璃窗后眨了眨。
她思索着谢莹枝方才的话,回过头来,语气纯稚,举一反三,问:“谢师姐,我看那位戚师兄的戒砂不在了,那他是比白师兄和宦官还可怕的人吗?”
6. 小鱼
谢莹枝险些被她这一问绊个趔趄,她稳了稳身形,没好气道:“那怎么能一样!”
“戚师弟那是下山时逢遇意外,遭了不明妖女掳掠,失戒之事全为妖女所迫,实非他所自愿,如何能将他与那变态混为一谈!”
失戒?
那就果然还是身非完璧了。
江愁鱼轻轻“哦”了声,没将心里那一点兴味索然显露出来,只顺着谢莹枝的话道:“变态?”
似是想起什么极为恶心不快之事,谢莹枝一张脸儿全往鼻尖皱起,哼一声,才续道:“就是你坚持要报恩照顾的那位白师兄,他曾设阵妄图轻薄陆师姐,幸而唐师姐厉害,一剑破了他的幻阵,到底不曾叫他得手。”
此节江愁鱼早已听伍福讲过,不想谢莹枝还有后续:“他失手后知自己暴露,贼心不死,索性破罐破摔,尾随数月,竟又暗地里窃了陆师姐贴身小衣回去,日日夜夜地闻嗅,后来更是以此威胁陆师姐,要陆师姐与他相好,否则就把她小衣拿去男弟子院里流传。”
“陆师姐知道后羞愤难当,几欲触柱而死,还是唐师姐趁着夜黑风高,用那小衣将他裹了头,狠揍一顿,把他打了个鼻青脸肿,跪地求饶,这才替陆师姐狠狠出了那一口恶气。”
事情已过去好些年头,如今提起,谢莹枝却还是气得牙痒,一双冒火的眼睛穿透狭长的琉璃小窗,直直攫向江愁鱼双眼,道:“做出此等下作行径,你说他是不是变态!”
确没料到还有此等前情,江愁鱼连忙点头,同气连枝地附和:“是变态!”
谢莹枝继续盯着她:“之前有过那样的事,你说,师尊和陆师姐今日拒绝他,可是应该的么!”
江愁鱼忙也继续点头,一脸同仇敌忾:“应该!”
谢莹枝看她点头不迭的模样,顿觉孺子可教,想这姑娘虽脑子一根筋,心性倒不坏,料来只是双亲故去得早,无人点拨,难免天真,将这世界瞧得简单了。
更有一双澄黑的眸子仰望过来,满眼写着“请师姐再多赐教”的孺慕与依赖。
谢莹枝瞧着瞧着,心头竟忽怦然一跳。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清了清发干的嗓子:“所以我才叫你当心,这些点了戒砂的男修,破戒之事他们是不敢做,但憋久了,难免不催生几个变态出来,骚扰女修,亲一口,摸一下这种揩油的事可也不少见。”
“像白师兄那样的,阵法了得,幻阵之术更是一绝,来去无迹,就更适合对人下阴手。”
“陆师姐修为已是不低,却还是几次三番差点着了他的道,若非唐师姐识破,只怕栽了跟头还不知栽于何人手中,只好当个哑巴亏吃了。”
说着回头瞥江愁鱼一眼:“就你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都不晓得,还敢自己往虎狼窝里冲,这下可知道怕了?”
江愁鱼一脸受教,微微垂下脑袋,似在反省。
半晌,忽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仰起脸,头盔里一双眼睛黑黑亮亮,勾弯起来,摇摇头,向谢莹枝一笑:“有师姐陪我,我不怕。”
倒还算知道她的苦心,谢莹枝轻“哼”一声,满意地回过头,手诀一动,巨弓载着二人,俯冲往聚鹤峰落下。
***
“白师兄,药煎好了。”
江愁鱼双手端着碗药汁,进屋给轮椅上的白蛮之送去。
游衍在她身后小心翼翼跟着,暗恨自己方才将这碗药盛得满了,这要是洒出来一滴,烫了江师妹的手可怎么好!
白蛮之也道:“你慢着些,莫烫伤了自己,那师兄心里可要过意不去了。”
谢莹枝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得大翻白眼,不由嗤的一声,发出一声冷笑。
“你又笑什么。”白蛮之冷冷抬眼,望向门神一样杵在那里的谢莹枝,不悦道,“本也没人请你来,既来了,要么就进来,要么就出去,杵在门上算个什么。”
谢莹枝秀眉一抬,斜眼乜他:“我进去嫌臭,出去嫌冷,就站在这门上刚刚好,不行吗?”
这话纯属找茬,屋子是游衍辛苦收拾的,他忍不住插口道:“谢师妹,我们今日知道江师妹要来,这屋里特地打扫过,还拿香薰过了,没有臭味的。”
话音未落,就收到谢莹枝咯咯一声笑:“啊哟,原来师兄这屋子平日里没人来就不打扫,难怪一股味儿,想是熏入味了,熏香也不顶事,下次干脆把屋子拆了,换了木头重建吧。”
她伶牙俐齿,说得游衍尴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白蛮之更是双目阴沉,看着谢莹枝,恻恻扯出一个冷笑。
屋里气氛剑拔弩张,好在江愁鱼终于端着药一步一步走到了白蛮之身前,亭亭的身子玉立着,为迁就轮椅上的人,俯下一点,温声细语道:“白师兄,喝药吧,小心烫。”
雪白的腕子随递药的手探出,白蛮之垂眼一望,那些针锋相对的心思一下就淡了,反是另一种心思汹汹地升腾起来。
他伸出手,却不就接那碗,而是伸向捧碗的那一双柔荑,借机便要贴拢上去。
谢莹枝眼梢一动,心头冷笑,并指便已凝起一道灵力,待要打出,却只听头顶蓦地里轰然一声巨响,竟是一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的巨大房梁直直从屋顶塌了下来!
而白蛮之和江愁鱼,一个坐轮椅的瘸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凡女,便正正好好就在那倾塌横梁的正下方!
毫无预兆,电光石火,呆若木鸡!
游衍一呆之后大惊失色,修士若非开悟五行,其灵力便无法制控木梁这类自然石木,那是世间最难开悟的灵法,他一个靠勤补拙的碌碌庸才自是与之无缘,且又主修剑道,于最擅守御的阵术一道上不精,值此时刻,要同时抢救如此一弱一残的二人已是不及!
好在谢莹枝脑子转得快些,虽亦脸色骤变,却当机立断,一瞬并指叩于额前,指节疾翻,结出召印,霎时眉心金光大盛,一张赤金色巨弓自她灵台祭出,弓身飞速膨胀,随她诀印一指,悍然往那横梁撞去!
然而巨弓未至,已有碎裂的木块先于那根大横梁砸上江愁鱼手背。
这一下手中热药再端不稳,只听江愁鱼惊呼一声,药碗猝不及防向前倾去,不偏不倚倒扣在白蛮之腹下,淋淋漓漓泼了他一裆。
白蛮之阵术修为精深,反应迅捷,声响传来之时,手上一个阵印本已叩起,不料裆/下猛遭暴袭,热辣辣直烫得他眼神瞬间呆滞。就在已然痛得浑身麻木之际,那热药又一路蜿蜒而下,滴滴答答渗入他尚未愈合的腿伤之中。他大叫一声,整个人竟直接从轮椅上弹射出来,实可堪称医道奇迹。
碎木不过前哨,横梁飞坠,距二人头顶已不过寸余!
便在这时,谢莹枝的巨弓携灵力飞至,再加上游衍匆忙打出的一道灵力——
轰!
一声巨响!
满屋碎屑炸扬。
横梁断作两截,自二人头顶折落,擦着二人身侧砰然坠地。
谢莹枝大步进屋,一把抓住江愁鱼的手:“没事吗?”
“白师兄!”游衍也忙奔向弹射后跌落在地的白蛮之,俯身去搀他起来。
江愁鱼却顾不上谢莹枝的关切,忙疾步走向白蛮之身侧,与游衍一左一右将他搀住:“白师兄,你不要紧吧?”
白蛮之浑身脱力,双目失焦,由着二人扶他重新坐上轮椅,失魂般张了张嘴,不想无意又牵动腹下经脉,顿时眼角抽动,眼底覆上一层厚重阴霾。
屋内是没法呆了,两人将他推入院中,驱邪的日头一照,总算把白蛮之照回几分神智来。
他阴郁的眼射向江愁鱼,却不想正瞧见她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仔细替他擦拭起腿伤处沾染的药汁。
江愁鱼低着头,弱声颤颤,连声致歉道:“都怪我没用,笨手笨脚,连端药这点小事都没能为师兄做好。”
那原本柔滑细嫩的手背上多了好大一片淤痕,随她为他细致擦拭的动作一晃一晃,在阳光下愈发红得刺目。
游衍回屋拿了药膏过来,闻声忙道:“谁能想到房梁还能塌了,大家没事已是万幸,你也受了伤,该是我们给你道歉才对,这怎么能怪你呢。”
白蛮之下腹和伤口齐齐烧痛,一时间叫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咬牙把这一大口怒气吞下,阴沉着面色不语。
谢莹枝也是直到出了屋才看清白蛮之伤了何处,她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拍着手在旁边看笑话:“唉哟,房梁有眼,这可不就是有些人非要叫人伺候的福报,不然这药也泼不到他身上。”
心中对谢莹枝恨恼已极,白蛮之阴鸷着眼,攥紧双拳,灵力暗聚,正欲发作时,忽然江愁鱼向他抬起楚楚的一张脸来,眸底泪光隐隐:“白师兄,我弄伤了你,你生我气了吗?”
她收起帕子起身,轻咬下唇,微垂了眼,受伤的手背垂落,刚好便落在坐着的白蛮之视线中央:“都是我不好,师兄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师兄好生静养,这屋子就由我来替师兄打扫赎罪吧。”
光搬动那横梁就不是个轻松的活,丢给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这怎么成!
游衍正欲张口揽活,白蛮之目光也正扫过江愁鱼通红的手背和她妍楚欲泣的面容。
听那殷殷切切的话声入耳,心中对她失手泼药的怨恼便自消淡了几分,再对比谢莹枝的讥讽可恶,看她这般小心忐忑、情真意切,竟尔愈发对这小师妹升起一股柔情蜜意来。
于是握拳的双手慢慢松开,忍着龇牙咧嘴的痛,抢在游衍之前,反过来对江愁鱼柔声宽慰道:“怎好叫江师妹干这些粗活,方才受惊了吧?快先别管这里的事了,去游师弟屋里喝口茶,好好歇一歇,这儿自有我们料理。”
谢莹枝听得嘴角抽动,望天翻了个白眼。
“就是就是,你过来就是有心了,哪能真让你干活呢。”游衍更忙在一旁附和,“况且白师兄衣裳湿了,总得换一身,你一个姑娘家也不方便,还是我来吧。我屋里有戚师弟从江南带回来的点心,你去吃点东西,定定神,这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江愁鱼强忍眼泪,抬起头来,两颗水润润的眸子怯怯盯着白蛮之,关切道:“师兄的伤真不要紧吗,会不会加重了?”
岂止是加重。
白蛮之却只咬牙哈哈一笑:“师兄哪有那么容易受伤,我不要紧,倒是你,手可痛么,快把你游师兄拿来的药膏涂上,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别为我留了疤才好。”
游衍忙顺势把药膏递上,江愁鱼接过,向两位师兄含泪一笑,道:“知道了,多谢二位师兄关心。”
这一笑直叫游衍半身骨头都酥了,比了比手,便要引她去往自己屋舍歇息。
江愁鱼却先走至谢莹枝跟前,拉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师姐,你陪我好吗,我一个人呆在别人屋子里有点害怕。”
谢莹枝这半天里快把一辈子的白眼都翻尽了,她继续轻轻翻个白眼,甩掉江愁鱼的手,却也没真不管她,自顾自迈开大步,径直先往游衍屋内去了。
***
谢莹枝坐在屋中,在外头一片乒乒乓乓、叮铃哐啷声里捧着一碟子满满的蜜渍梅,嚼完一颗,百无聊赖,又在哐当一声巨响中捻起另一颗,往嘴里丢了进去。
江愁鱼一边往手上一层层抹着药膏,一边向窗户外面的弟子院眺望。
这小院里三间屋舍,大门竟各朝一边,愣是叫人在三个建筑物上看出貌合神离的风味来,构造属实奇特。
院子里,游衍刚替白蛮之更换过衣裳,正飞身在房顶上,吭哧吭哧修补竹舍坍漏出的大洞。
山川木石之类的自然之物不受灵力驱使,所以哪怕一身修为的修士,做起木工来也只与凡人无异。
蓬乱的木屑飞夹进头发,稍微一动又掉钻入衣领,刺得浑身发痒。偏拿这些小木屑没法,游衍只好边敲榔头边悄悄在衣服里头扭身,试图依靠布料和身体的摩擦卸掉些痒意。
“三间屋子,三位师兄。”江愁鱼倚着窗张望了一圈,不由问道,“那掌门不住这里吗?”
“掌门住哪,关你一个小弟子什么事。”谢莹枝顿时警惕,梅子也不嚼了,直起背来,像是知道对方会回什么嘴一样,盯住江愁鱼道,“掌门仁厚,这辈子救的人多了,排着队报恩都报不完。你这点能耐,给那白馒头端碗药都够呛,就别再想着给他老人家报恩了。”
江愁鱼倒没辩驳什么,只是回过身,微感诧异的模样:“老人家?”
也是这凡女没见识,掌门那一张玉面又确实很有迷惑性,谢莹枝哼道:“修士本就寿数漫长,修为越深越不显年纪。你别看掌门长得年轻,其实都年过四十了,对你来说,怎么不是老人家?”
看江愁鱼又是似懂非懂在那里点头,越看越像自家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颗水灵灵大白菜,引得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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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猪骚动而不自知。
谢莹枝心里一股无名火憋了半日,这会儿终于再憋不住:“你一个二八少女,一会儿上赶着伺候变态瘸子,一会儿又想着去伺候老男人,这心思就不对。”
她严肃批评她:“你嘴上说报恩,实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说今日,药是游师兄煎的,屋子也是游师兄在修,除了让那变态一饱眼福,还差点饱了手福,你真正做了什么,又做的了什么?倘若掌门或是游师兄此时遭遇危难,你又能像他们救你那时一样救下他们,回报他们的恩情吗?”
她抱起胳膊,抬着下巴看她,分明坐着,却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你想报恩是吗?那好,我告诉你,要报恩,与其做这些无用功,不如今日回去后就好好跟着师尊修行,踏实修出自己的本事来,那才是正途!往后他人有难,你也有本事拉别人一把,便不枉掌门和游师兄救你这一场恩情。”
江愁鱼涂药的手微停。
她原不过想打探些汤砚卿的消息,倒不料惹得谢莹枝说出这么一段话来。
她听得安静,目光也安静,深望了她一眼,而后笑道:“师姐教诲,我明白了。”
见她如此乖巧,谢莹枝又发不出火了,哼一声,抱着胳膊别过脸去:“明白就好,别最后又是我在浪费口舌。”
随她转头,颈后乌发轻扬,露出一丝夹缠其间的木头碎屑,眼见着摇摇欲坠,就要往后领掉落进去。
该是来救她时沾染上的。
江愁鱼眸光微动。
窗外木头榔头的敲击之声哐啷作响。
沾满苦药气味的指尖还按停在手背。
她将食指隐于中指之后,便在无人关注的这一方角落里,指节微屈,点在手背上轻轻一弹——
谢莹枝发间下坠的木屑倏然滞住,竟似长了小手小脚,自己扒住领褖,向外一蹦,蹦向了老远的空中。
窗外,屋顶上的游衍忽“诶”了声,双手互摸着肩膀左右动了动,舒服发出一声喟叹,终于不再扭动。
没过一会儿,坐在轮椅上指挥游衍干了一天活的白蛮之却忽眉眼一皱,接力似的,浑身不自在地扭动起来。
江愁鱼背立在窗前,没有回头,只轻笑了笑,便垂眼继续挖了一指药膏,往手背上抹去。
瘸子不会自己干活,方才扔那房梁下来时倒是疏忽了这一点。
“还抹,你当刷墙呢。”谢莹枝一转回头,立时无语,“这药膏就得薄薄一层抹着最好,厚了不透气,你那样反而不好。”
江愁鱼“哦”了声,乖乖把药膏收起。
要遮掩这伤痕早已不见了的手背,现下这厚度该也够了。
谢莹枝看江愁鱼盯着自己手背发呆的模样。
怎么真跟添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妹妹似的。
要是没有自己,她可怎么办啊。
谢莹枝嚼着梅子,在心里狠狠叹了一口气。
***
“吱嘎——”
暮云低卷,竹制的木门推开,戚燕安自屋内走出。
“戚师兄!”等在屋外的伍福立刻满脸紧张地迎了上去,“小鱼它怎么样,可还救得活么?”
戚燕安正要开口的话一顿:“小鱼?”
“是唐师姐给那小鸟儿取的名字,叫‘糖醋鱼’,我们平日里就都喊它小鱼。”伍福忙给他解释。
天知道为什么一只鸟儿的爱称会是“小鱼”。
但其实更多时候都是喊它“小祖宗”。
就说祖师奶奶的石碑有灵,不可随意乱踩,偏这小祖宗还要往上浇一泡粪,这下可好,劫应来了吧。
陆连葭也跟了上来:“戚师弟。”
一贯清冷的陆仙子,此时话音里也难得显出几分催促。
鸟儿代养的主人来了,戚燕安便告知道:“我已为它接好骨,用了药,这几日尽量不要搬动它,慢慢静养,至多半月,便可无碍。”
伍福一听,顿时大松一口气,抬手在胸口抚了两把:“好了,好了,这下总算跟唐师姐有个交代。否则等唐师姐历练回来,见小鱼没了,非提剑杀上聚鹤峰,闹出人命来不可。”
陆连葭也轻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不由被屋内牵动。
“你们现在可以进去看它了。”戚燕安便不再多言,静立的身子侧让开来,“之后伤情若有反复,可用灵牌唤我。”
陆连葭郑重向他道了谢,疾步回屋查看“小鱼”状况。
伍福却一个大步上前,激动地握住戚燕安的手:“戚师兄,幸好有你过来!没想到你连鸟的断爪都会接,要不是你,小鱼可真要命丧今日啦。”
戚燕安不大喜欢“小鱼命丧今日”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也不喜被人触碰的感觉,但少年的诚挚他能感受到,他轻轻抽回手:“山中偶有野鹤受伤,看人救治过几次,粗略会一些。”
戚师兄居然向他解释了这么多字,伍福虽被甩了手,心里却愈发激动。
这时,一道赤金的流影从聚鹤峰方向落了下来。
伍福认出那赤金长弓的颜色:“是谢师姐和江师妹回来了。”
是那位小师妹回来了。
戚燕安眉心浅蹙。
他不愿再多留,召剑出鞘,向伍福辞行。
长剑安静出鞘在夜色里,被山月映照得灼亮。
待少年恋恋不舍地进了屋,云靴无声踏上剑身,戚燕安不禁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小鱼。
小鱼永远不会命丧今日。
眸心渐有春雪静融般的清泽泛起,粼粼净净。
片刻,却又随他微一垂眼,与心底那声“小鱼”一起消融在了山间暮色中,重又归于空寂。
月华依旧。
山风也照旧凉凉地吹过来,却再不是那夜的触感。
指腹微凉,在这夜风里摸索着,熟练抚向玉璜表面那些凹刻的纹路。
就像十年里早已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只这一次,便就在指尖相触的这一刹。
腰间沉寂了十年的玉璜竟如一颗骤然复苏的心脏,在他手中剧烈地搏动起来!
一道华光激迸而出,炫彩夺目。
赫然点亮了其上一个小小的、繁复篆体刻镂而成的“鱼”字。
而玉身疯狂颤动,竟自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道,拽着戚燕安,向山径另一边的竹舍直指而去。
7. 可惜
江愁鱼回到山腰小舍。
她推开门,边进屋边信手叩出一个阵印,一道结界随之落下。
“这里的人都已归山,往后行事还是注意些。”
她望向屋内照例一坐一站的二人,提醒道。
溯月却不甚在意地一笑:“怕什么,若有人来,左不过我化出真身,靠墙一放,谁还会往我身上多瞧一眼。”
青衫男子照旧头戴幕篱站在她身旁,闻言帽帷轻动,似是看了她一眼。
溯月的目光却已落向一旁的竹窗。
她不习惯过于密闭狭小的空间,进屋时,便把那窗留了一条缝。
此时江愁鱼布下的结界从外严丝合缝贴笼住整间竹舍,其上淡金色符文一隐一现,丝丝脉脉,如同搏动的血脉,流转着填覆了那道窗隙。
“这是什么阵,以前没见你用过。”溯月看着那阵纹,颇感兴趣地道。
“今日新瞧见的,觉得挺有意思,随手试试。”
江愁鱼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阵印的叩法是从白蛮之手上看来的。
至于结界上这些阵纹,倘若此刻伍福在屋内,一定会惊得张不开嘴,因为这正是他隐身龟壳上的纹路,从符文到其流转方式,都如从他龟壳上直接拓刻下来的一般,分毫不差。
此阵效力今日江愁鱼已亲眼见证过,那位传说中惊才绝艳的戚师兄就不曾看破,还有号称阵术精绝的白蛮之,以及一峰之主茂生道人,也都不曾看破。
那么至少在这起云峰上,此结界足够安全,该是无人能够识破的。
所以她当时粗略看了一眼,把这阵纹记了下来。
溯月收回眼看她,笑道:“这巫山弟子当得不亏,还真叫你学上东西了。”说着毫不客气拿过江愁鱼刚斟好的茶,自顾自呷了一大口。
江愁鱼眉峰一挑,五指微张,待要动作,但看那茶杯已被她唇沾过,便又收回,直接重新翻过一个新盏,一面往里斟入热茶,一面道:“多学一学,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参破那处的结界呢。”
溯月捧茶的手一顿,沉默片刻:“参破不参破,如今我竟也不知怎样才是更好了。”
屋内一时安静,她搁下杯盏:“此处该我做的事都已做完,今日在飞白阁,听他们说到洞庭似乎有些动静,我准备今夜就动身过去那边看看。”
江愁鱼听她潜入飞白阁,微微皱眉:“那个男人没发现你?”
“没有。”溯月瞧她担心自己,眉目间神色又活动起来,忽然身子一歪,抱起江愁鱼一只胳膊,捏起嗓子娇笑道,“他又不认得我真身,便是真发现了,有愁鱼妹妹在,月儿怕什么呢。”
不等江愁鱼抽手,溯月已又自行把手放开,哈哈一笑:“你说得对,朝云那天然就惹人怜爱的小劲儿,我当真是学不来。”
一拂袖摆,起身道:“所以你留在这里,我们这些演不来的,就不奉陪了。”
她身形高挑,站起来直与那青衫男子的身量不相上下,忽又想起什么,突然扭身,把两手啪地往桌面上一撑:“对了,有一条我可是要格外警告你。”
她慢慢俯身迫近,圈江愁鱼在身下,居高凝眉望她,肃声道:“这外边野花野草遍地,小白脸一个赛一个会长,但这儿可不比家里,都知根知底的,外头的小白脸,越是漂亮,就越是危险!你可别一个不当心,也被哪个小花蝴蝶迷了眼去!”
那青衫男子又轻轻看她一眼。
江愁鱼听了这话,不由笑了一声,抬起眼来,那一双瞳底漆漆如深墨,桌上烛火跳动,竟没一丝火光能映入她的眼。
“你知道我的。”
她仰脸一笑,向自己的眼睛轻轻一指,那笑眼漫不经心,更不透光,如一汪无星无月、叫人说不清是柔情还是冷漠的夜:“我的眼睛特殊,真要在我眼中长得好看,那可不是件易事。”
仿佛为了验证这话,她漆黑的眼珠一动,在这屋内慢慢扫视起来。
竹舍虽小,却秀逸雅致,伍福审美不差,给她布置的枕褥、灯盏、茶壶、字画……都一看就是精工细作出来的,样样走心,没一处敷衍。
江愁鱼的目光在这些精致陈设上一一扫过:“就说现在,这屋内一眼望去……”
快扫到青衫男子身上时,溯月眉心一跳,霍地起身揽臂,将那男子遮护去了自己身后。
江愁鱼一笑,深黑的眸光于是落在溯月身上,毫不留情点评道:“……就净是些丑东西。”
“行行行,”溯月早习以为常,也不与她计较,笑骂了句,“知道您眼光高,看不上我们这些丑娃娃,倒不必特地挨个再来埋汰一遍。”
她当然知道她的眼睛特殊。
她看到的世界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眼里的“美”自然也就更为特殊——越是细工雕琢、品貌精致的东西,在她眼里就越是丑东西。
当然,本就丑的,依然还是丑。
曾经溯月也好奇,就问她:“那你眼里的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呢?”
结果江愁鱼思索了半天,说:“美人吗,我还没遇见过,所以我也说不好。”
她将目光投向苍阔的山海:“但大概是一种长得像山像水,而比山水更轻盈自由的人,非要说,那就是云中雪,山里月,这类气质的人吧。”
人怎么能长得像山像水像雪还像月呢。
还非得要月在山里,雪在云间。
溯月那时笃定,这世上绝不存在江愁鱼眼中的这般“美人”。
直到今日,她在聚鹤峰上瞧见了一个人。
云中一线雪,清山静寒月。
浑浑然便出现在了那个人身上。
就好像特特儿比照着江愁鱼那一字一句的形容,一丝不差地长出来的似的。
“还记得我昨日与你提过,聚鹤峰上有个传说惊才绝艳的戚师兄么。原来他昨日不曾在山里,倒害我认错了人。”
溯月看着江愁鱼的眼睛,状似不经意地道:“今日飞白阁里他也来了,我远远瞧了一眼,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那些弟子真是太会夸张了。”
江愁鱼眸光微闪。
溯月登时警觉:“你见过他了。”
噼啪——
油灯燃着一跳,烛火重新跃入江愁鱼眼中,把那一对静黑的瞳心点亮。
窗外,戚燕安停下脚步。
玉璜在他掌中灼亮,一路为他驱散夜雾,亦带他无知无觉地闯入了与它灵气同源的这一方结界。
淡金色阵纹明灭流转,一隐一现之间,便如一次呼吸,它捕嗅到信物的气息,下一次再亮起时,一切禁制已自觉为持有信物之人失效。
“还记得我昨日与你提过,聚鹤峰上有个传说惊才绝艳的戚师兄么。原来他昨日不曾在山里,倒害我认错了人。”
话声清晰入耳,然后透过竹窗敞开的那一道缝隙,灯烛荧荧里,戚燕安看见那张熟悉的、昳艳无双的脸。
一瞬,恍若坠梦。
山色与心跳一起在五感中静下。
净长的指骨覆攥上来,玉璜被他猛然捏入掌中。
“今日飞白阁里他也来了,我远远瞧了一眼,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那些弟子真是太会夸张了……你见过他了!”
那个女人开始质问她,而她侧身坐在烛影里,一星橘红如豆的灯火,噼啪一下,跳映在了她的眸心。
而他无从确认这到底是幻是梦,踏前一步,想自己该喊她的名字,却喉间发紧,呼吸都好几次忘记。
他又抬手,想至少要推开那扇窗,将那欺负过他的坏女人更加仔细地看个清楚……
就在这时,他听见她说:“他是不错。”
半抬的手悬停在了空中。
他静立窗下,与她仅仅隔着一壁的距离,看自己的呼吸在冷夜中缭成一团团慢到近乎凝止的雾。
等她的下一句。
屋内,溯月也在屏息等待。
“只可惜,”江愁鱼却是顿了顿,随后一笑,兴味索然地道,“我对被人用过的男人没有兴趣。”
说罢,端起自己新沏的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溯月听了这话,先是有些意外,然后慢慢放下心来,笑道:“看他长得斯斯文文,倒忘了到底是汤砚卿的徒弟,原来也是个内里狂野的。”
她身后,那青衫男子帽帷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江愁鱼却恰在这时忽抬目向他望来,道:“秋棠公子可去见过故人了?”
秋棠一下沉默,听见她说:“你和溯月这一去,下次再来巫山,可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闻言,秋棠静了片刻,最后只道:“总是此生再不会有交集,又何必再见,徒惹心愁。”
想见的人现在去见,不就立时再有交集了吗,要愁什么呢?江愁鱼不懂,也不大关心,忽然一阵夜风吹透进来,她心中一顿,起身过去,推开了竹窗。
霎时夜风扑面,将她碎发长长吹扬在耳后。
窗外结界完好流转,秋壑寂沉,长夜静静临覆,不闻一点人声鸟声。
“怎么了?”溯月见她张望,谨慎地问。
再远处,是山风翻搅出的一片叶涛隐隐,江愁鱼看了一会儿,道:“没什么。”
扬动的发丝落回颈间,她掩窗回身,将一切无关的风与夜轻轻关在了身后。
***
翌日卯时未至。
山腰竹海深处的一方林间空地。
江愁鱼坐在一张石案前,盯着眼前摊开的书册和一整套笔墨纸砚,茫然地搓了搓眼睛。
“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犯困!”
谢莹枝迎面坐在上首长案,笃笃叩响案面,俨然一派学堂里头督学夫子的架势,“看看你伍师兄,一早就来用功了,再看看你!”
伍福端坐在江愁鱼隔壁的案前,早铺开纸墨,执着一支小狼毫,正对照书帖,凝心静气,一笔一划地认真临摹。
临帖习字,这是巫山弟子入门的前十年里每日必出的晨课。
起云峰上只有伍福入门还不到十年,如今又加一个江愁鱼。
看江愁鱼一脸呆气地在那里发愣,谢莹枝又没好气:“整天愣头愣脑的,昨日就是这样,直愣愣非要给人家报恩,给师尊的印象已是不好了,茶没让敬,早课也没叫你来,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
确实明显,江愁鱼点点头:“代表师尊还没认可我入起云峰,做她的弟子。”
“知道还不机灵点!”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看她还在那慢吞吞点头,谢莹枝急得又敲两声桌案,“第一印象不好,那就用后头的印象来补,就说这早课,师尊没让你来,你就不会自己来吗?”
“天资不足,就多多用功,勤学一点,好歹摆出个态度来,总还有叫师尊回心转意的机会。”她放弃敲打桌面,转而直接敲打她,“除非你真打算等着掌门看上你,把你娶到聚鹤峰去当我们的掌门后娘,否则一直这么下去,你见过哪个弟子不拜师还能长留山中的,早晚要被赶走。”
真赶走了,小师妹一介孤女,能往哪儿去呢?伍福听得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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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停了笔,也在一旁出谋划策起来:“其实掌门待人宽和,长相也好,若小师妹实在拜师不成,真能嫁他,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小师妹有个大大的优势,旁人或许困难,但她若有心,趁这几日在聚鹤峰多露露脸,惹动掌门续弦的心思还真不是没可能。
结果兜头就被谢莹枝“呸呸呸”打断道:“嫁人算哪门子的好归宿,你就不能盼她点好!”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嘛!”
伍福忙举手告饶,一面转向江愁鱼道:“掌门条件是不错,但师妹可能不知道,掌门曾有过一个妻子,两人少年夫妻,恩爱非常。却不幸夫人早逝,掌门悲痛难已,为此形销骨立了好一段时日,至今十多年过去,仍旧对她念念不忘。这样的男子,太多深情给了另一个人,师妹若果真嫁他,以后心里头恐怕要吃亏的。”
谢莹枝被他这正儿八经担忧的神色逗乐:“八字没一撇的事,你还在这头头是道地分析上了。”
江愁鱼倒是听得来了兴致:“掌门的先夫人难道不是修士吗,谢师姐说过,修士的寿数都很长,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亡故了呢?”
“朝云夫人是病故的。”伍福说着,悄悄瞥了江愁鱼一眼,“她原是掌门一次外出历练,从西北一座荒山里头救回来的孤女。”
如此惊人相似的开局,所以真不能怪他总生出“小师妹以后搞不好会嫁给掌门”这类想法。
谢莹枝却泼冷水道:“朝云夫人是孤女,却未必没有真本事,她虽不曾在人前显露过修为,但随掌门回来时,身上可是佩满的上品灵器,这怎么能是凡世里的普通人,说不准就是哪个隐世世家里出来的。”
江愁鱼撑起下巴,问:“你们都不知她是从哪儿来的吗?”
伍福摇头:“她被掌门救回来时,说是磕伤了头,遇到掌门之前的人生竟全记不得了。”
“人是从山里救出来的,但那山是座带结界的荒山,里头毒虫毒沼遍布,绝不可能住着人的,所以谁也说不清她真正的来历。很快她和掌门成了亲,大家提起时,也就干脆把那座荒山当作她娘家的出身了。”
失忆?
江愁鱼眨了眨眼,十足好奇的模样,又问:“那她怎么就病故了呢?”
伍福又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谢师姐。”
朝云夫人在的时候,他还没进巫山呢,前头讲的那些也都只是道听途说,从同门口中八卦来的。
谢莹枝也听得单手撑起了下巴,一时被勾动这许多有关朝云夫人的回忆,心头不由怅然,感叹道:“或许还是当年磕了头留下的遗症,掌门师娘常犯头痛,鲜少外出,行事也总懵懂,掌门也因此格外爱惜她,走到哪儿都是不放心地跟着,几乎寸步不离。那时好多弟子还私下打趣,说掌门和夫人成了连体的鸳鸯,离了夫人,便一步也走不了啦。”
其实她抵触小师妹与掌门亲近,又何尝不是无意中想要替朝云夫人守住此一段鹣鲽情深,也守住自己心里因此而对人世情爱保留下的那一点美好的相信呢。
她轻叹一声:“可惜没过几年,掌门师娘头疾忽然加重,什么仙丹灵药都试遍了,就是不见起色。不出半月,人就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掌门衣不解带地照料,自己也瘦得几乎没了人形,跟着大病一场,可终究没能把人留住,再没几日,掌门师娘便仙逝了。”
一段话说得几人唏嘘不已,这时,忽闻身后一女声冷冷地道:“晨课不想出的可以不来,直接留在屋里聊天岂不省事。”
谢莹枝和伍福一听这声音,都登时一个激灵,赶忙站起身来,向来人恭声行礼道:“大师姐。”
江愁鱼却犹豫了下,不知还没正式入门的自己喊“大师姐”,人家认还是不认,结果收到谢莹枝和伍福两人疯狂递来的眼色,便也忙跟着起身,学他们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大师姐。”
褚仪没有应她,却也没驳她,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向上首那一张长案迈步走去。
谢莹枝忙识趣地让出位置,悄悄挪步,挪到江愁鱼右手边邻案落了座。
褚仪端坐案前,身姿笔挺,与谢莹枝坐那儿时完全是两种气势,一双凤目不怒自威,扫视过来时,简直像个点兵的女将,镇得下头三个“小兵”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当——
卯时的晨钟响起,褚仪淡淡扫了下面三人一眼:“不得离座,不得交谈,临字一百张,开始吧。”
伍福坐得笔直,提笔临下一个个平正端整的小楷,不敢再分神。
江愁鱼看看伍福,又看看自己桌上铺着的一堆笔墨纸砚,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茫茫然的神色,半晌没有动作。
急得谢莹枝在案下偷摸伸出一条腿来,轻轻踢了江愁鱼一脚。
她压着气音催促:“大师姐在师尊面前最说得上话,还不赶紧拿起笔来,好好表现!”
这傻狍子,讨得大师姐欢心,拿下师尊便有望了,自己费尽心思带她来早课为的就是这个,偏她还在这里发愣!
江愁鱼看看谢莹枝,又再看一看伍福,最后终于试着探出手,把桌上那只小狼毫抓了起来。
谢莹枝一看她这抓笔的姿势就呆了。
别人写字握笔,她是抓笔。
她抓着笔,戳在砚台里滚饱了墨,又抓回胸前,在纸上悬了半晌,片刻后,她偏过头,朝谢莹枝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
她也压着气音,悄悄地道:“谢师姐,这些书上的字,我……我好像看不大懂。”
8. 鱼靶
云雾深深,晨曦艰难洒落。
昨日竹舍坍塌,不宜再安置病人,白蛮之自然便歇宿在了游衍榻上。一晚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游衍苦熬一夜,卯时不到,便收了地铺,两眼发直地起了。
游衍打着哈欠推开窗,竟看到院子正中央笔直站了个人影。
那人背身站在晨雾里头,身形清拔修长,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叫人莫名觉出一股冰寒的冷郁。
戚师弟?
只这么一眼,游衍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把他满脑子的瞌睡都给打醒了。
揉揉眼睛,凝神仔细再看,还真是戚师弟!
静夜的寒露裹了他满身,冷得似能拧出霜来。
他这是,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不对啊,自己睁着眼睛躺了一整晚,没听到过外头一点动静。那戚师弟这是……一动不动地在这院子里站了一夜?!
戚师弟平日里是有些静僻,常自独来独往,用白师兄的话说,那是一种天才式的孤高,早前风头出多了,真当自己脚下踩着神坛呢,早晚飞升九重天去,哪里还稀得再与他们这等庸才为伍。
其实天梯断绝,神族归隐,九重天早没人上得去了,这话自然当不得真。
但孤高也好,静僻也罢,戚师弟行事却绝不古怪,更不会大清早一言不发,直挺挺立在院中。
且瞧那一身寒气浸骨,如鹤淡立,寒淡到极处,竟反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来,活像个失了魂的艳鬼!
纵是十年前,他于不周山秘境中遭妖女掳掠,受尽万般惨绝人寰的折辱,出来后也不曾如此。
眼下这情形,看来不是中邪,就是踩了幻阵!
游衍心下惊异,正要出声,却见戚燕安忽一拂手,似是狠狠扔弃了一块什么东西出去。
那东西被抛飞老远,最后咚一声,坠在了院外的草地里。
戚燕安丢完后,慢慢垂下手,又一动不动在那里站着。
这是在做什么?
游衍正自挠头,忽然不远处一声清越鹤唳传来,下一刻,一只野鹤飞进弟子院,轻盈收起翅膀,落在了戚燕安身前。
野鹤迈着两条优雅的长腿,上前一步,亲昵地拿脑袋拱了拱戚燕安垂着的手背,示意他把掌心摊开。
然后鸟喙一张,一枚苍润的古玉从它口中吐出,轻轻落回了戚燕安的手心。
正是方才被他丢出去的那一块玉。
野鹤似乎自觉立了功,抖一抖翅,高高昂起头颈,等待着人类的抚摸与嘉奖。
戚燕安垂眼看向掌心那块玉。
片刻后,他五根净长指骨一握,就在游衍以为他要把那玉收回腰间时,他却冷冷一扬手,又给更高更远地掷了出去。
这又是在做什么?
野鹤似也呆了一呆,奇怪地看他一眼,低低唤了几声,见他不动,用力一振翅膀,生了气似的,十分高傲地飞走了。
游衍倒有些咂摸出来:戚师弟这一抛一接的,是在训鹤?
然而鹤可不是狗,尤其这聚鹤峰上的野鹤,一个个派头比人还大,不来啄你屁股都是好的了,哪里能是听人训的。
果然,那鹤飞走后就再没回来,只留那玉静静躺在院外的泥地里。人家训狗也只扔个球,这都扔上玉了,也只勾得那鹤衔了这一回,看着怪暴殄天物的。
戚燕安又静身站了片刻。
那鹤眼看着一去不返,游衍只当他站一会便要自己去拾回那玉,却不想他直接回身,四目猝然相对。
游衍大为尴尬,对方却一双静眸疏淡如常,也如往常一样向他微微颔首,便携着满身清寒的霜气,径自迈步回屋去了。
游衍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中,发了一会呆。
忽然吱呀一声,戚燕安竹舍那扇门又被推开,一道流影闪过,无声无息落往院外草地。
只见他轻轻俯身拾起一物,擦拭过后,藏入怀中,然后面色无波地迈步走回。
不意外又撞着游衍呆滞的目光,他也依旧疏淡却十分有礼地微一颔首,便再一次回屋,砰一声掩上了门。
***
“老庄你不知道?”
江愁鱼手抓笔杆,茫然摇了摇头。
她这书案是谢莹枝精挑细选、亲自准备的,笔是上等小狼毫,墨是庐山松烟墨,纸是剡溪雪藤纸,砚是虢州澄泥砚,书卷则备的是近来风靡凡世的《庄子内篇》。
完全世家贵女入学堂的规格。
伍福都没用上过这么好的。
结果那狼毫被江愁鱼抓捏在手,按在名贵砚台里一通乱滚,如今吸饱了上品松烟墨,又没舔边,悬在纸上,没多久,便啪嗒一声,往那柔滑雪腻的纸面上滴落,晕开黑沉沉一大团墨渍。
谢莹枝额角青筋乱蹦,但碍于大师姐在上首坐着,还是压了声气,抽走摊开的《庄子》,指指底下那本:“庄子不认得,孔孟总晓得吧?”
江愁鱼搁下笔,把那书倒提着拿起,翻了两页,还是摇头。
她转来清澈懵懂的一双黑眼:“孔孟是什么?”
谢莹枝:“……”
她甚至问的是“什么”,而不是“谁”。
“孔子,孟子,大儒家,大圣人!书没读过就算了,难道你连这些名字也没听过?!”
谢莹枝匪夷所思,不由提高了声,瞪圆了眼。
不怪她如此惊诧,巫山剑道源于书道,门内弟子个个识文断字、擅写能书,似江愁鱼这等货真价实到连孔孟之名都不曾闻说的文盲,实乃她平生仅见。
啊哟,完蛋完蛋,谢莹枝一下颓然坐在案前。
千算万算没算到小师妹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来上早课,这不搞笑吗?一会儿不被大师姐斥走就不错了,还幻想什么师尊回心转意,闹了半天,瞎折腾一场。
褚仪单手握了一卷书册静读,早将这边动静尽收耳中,闻听江愁鱼不识字,不由凤目微抬,向底下公然说着小话的二人看去一眼。
她倒没出声斥责,也没说赶江愁鱼走,反倒是向谢莹枝淡淡抬了抬眼皮,道:“鲤选就在下个月,你不去练你的弓箭,反坐在这儿,想必是水平练得很好,已成竹在胸了。”
说着搁下书卷,随手往远处一指:“去,射一箭我瞧瞧。”
不是该鞭策文盲吗,这鞭子怎么突然拐弯打自己身上来了!谢莹枝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一扁嘴,趁机大声告状道:“大师姐,不是我不练,是没人肯来当箭靶子陪我练。”
她一指伍福:“就说小伍,之前分明应下陪我一个月的,结果昨日上午才当了一次靶,今早就反悔,说什么也不肯了!”
“姑奶奶你快饶我一命,这话是能这样说的吗!”伍福被她指得一个激灵,连忙双臂交叉,搓着肩头后仰道,“你那箭射过来,十次有九次不中靶,倒全扎我身上了,今早起来一看浑身青紫,现在还疼呢……”
眼见谢莹枝小刀嗖嗖的目光袭来,少年身形渐说渐矮,末了,佝着背,高高拱起手,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夹,陪笑来了句:“哎哟,我的意思是,您看您把我这唯一的靶子射伤了,往后谁给您操练呢?靶子也得养护养护,总得容我养一两日,再来给您射个痛快不是。”
谢莹枝看他这模样直想发笑,却还是绷着脸,踮着下巴哼一声,勉勉强强不和他计较了的意思。
江愁鱼却在一旁听得稀奇,忍不住转头小声问:“谢师姐,你练习弓箭,是要活人做靶的吗?”
说用活人当靶,好像也不对,听伍福那话,扎人身上的反倒是脱靶,那人在这里面究竟起个什么作用?
三人在下面又是斗嘴又是打岔,谢莹枝偷偷覷了眼上首的褚仪,见她竟不斥不阻,只是不动声色看他们闹腾,蓦地心中一动,恍然领悟到了什么。
眼珠漆灵灵一转,便顺着江愁鱼这一问说道:“拿活人当靶子那还了得,又不是那些炼药炼毒、不把人当人的邪教!我们练习弓箭,用的是这个。”
说着伸手探入袖中,从里头掏出张奇形怪状的符纸,“啪”一声,拍在了江愁鱼面前的案上。
符纸是常见的黄符纸,却裁成了罕见的鱼形。
伍福何等机灵,目光在几人间转过一圈,见大师姐迟迟没动怒,又与谢莹枝对上个眼色,心下便有数了。当即配合地在旁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为鲤选特制的‘鱼靶’,出了咱们起云峰,别处可见不到的。”
他重又小小骄傲地挺直了身板,给江愁鱼讲解:“只因鲤选是要射一只黑鲤妖,才特地把它做成鱼形,模样与那黑鲤妖一丝也不差,用来练习射鱼再适合不过。你看那鱼的眼睛,便是靶心了。”
那一颗鱼眼黑得发亮,像是浓墨点就,乌沉沉盯在江愁鱼脸上。
谢莹枝瞥一眼暗暗自得的伍福,毫不留情拆台:“这鱼靶的形状是有了,灵气却差些,非要贴着一个生人,借其生气才运转得起来,否则游两圈就要散架,鸡肋得很。”
懂了,射箭人距靶总是甚远,所以另外需要一个活人,用自己的生气来贴身催活这个靶。说白了,这纸鱼只是个靶面,另需一个活人,来当这个靶杆。
难怪伍福说谢莹枝十箭九不中,全给扎歪到他身上去了。
这些人类虽力量渺小,却总有这样那样的奇思妙想,江愁鱼觉得有趣,不禁拿起那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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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在手中,左右翻看。
谢莹枝便覷准这时,指尖轻弹,向那符纸送去一缕灵力。
登时鱼眼咕噜噜朝外一凸,鱼靶立起,覷着空中一个纵跃,环绕江愁鱼缓缓游动起来。
鱼鳃鳞片都剪了丝状的纸口,山间的小风一吹,即刻丝丝缕缕漾动起来,宛如游在风中的一尾活物。
谢莹枝上下打量被鱼靶环绕的江愁鱼,忽然唤了她一声:“江师妹。”
江愁鱼“嗯”一声,抬起头来。
望着那向自己仰来的净黑双瞳,谢莹枝眼中渐渐露出奇异的光:“昨日房梁坍塌时,我出手救了你一次,让你免遭倾轧,我问你,这于你可算得上救命之恩么?”
当然不算,但江愁鱼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未免这人类小姑娘失望,她凝眉故作思索一番,乖巧点了点头。
“当然算。”
“那好,”谢莹枝眼中光亮愈盛,向她逼近,循循慢诱道,“掌门和游师兄的救命之恩你要报,那我的救命之恩呢,你报是不报?”
这卧底真是不好当啊,江愁鱼唏嘘,看着那鱼靶在面前慢悠悠游过,嗯一声点点头:“自然要报的。”
谢莹枝大为欢喜,抚掌一拍,图穷匕见:“好,那我要你以后每日卯时过来,当我的箭靶,陪我练弓习箭,其间无论赤橙黄绿青蓝紫,你都不可推拒,更不可半途退出,直到下个月鲤选结束。”
“这一个月你若坚持下来,便算你还报了此恩,你可愿意么?”
这时候提什么赤橙黄绿青蓝紫!伍福嘴角抽动,唯恐小师妹怕了退缩,错过这大好的机会,忙眉眼一弯,凑上去嘻嘻笑着提点道:“江师妹,你看你这名字,倒像与这鱼靶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儿。你来了,它活跃得跟什么似的,想是气运相合,生气都比在旁人身上时旺些。”
实则指尖背在身后暗输灵力,把个鱼靶催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围着江愁鱼疯狂摆尾游动,一双鱼目爆裂鼓凸,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太明显了,把人当傻子呢,谢莹枝无语,在身后偷偷打掉伍福的手。
江愁鱼心下好笑,但还是只当不知,故作讶然,继而一脸认真地点头道:“若与鱼的这点小缘分能帮到师姐,那真是愁鱼之幸。”
那模样真是乖极了。
谢莹枝万般满意,脑内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旦自己中了鲤选,小师妹便是大大的功臣,凭鲤选在巫山弟子心中的地位,绝没道理不把她留下;就是没中,高低还能说一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师尊到时看她那些青紫,总也不好意思再赶人下山了吧!
但这一切还须这姑娘有足够坚定的心志,否则像伍福,一天就跑了,岂不又是白折腾。
所以谢莹枝还是丑话说在前头:“为仿得逼真,你需尽量在山间自如走动,鱼靶会在你周身游动,时而隐藏,时而出现。它一出现,便是我向你这边放箭的时候。”
“当然,靶子吸谁的生气,便会自动为那人罩上防护的阵法,我射的也不是夺命箭,就是脱靶扎歪到你身上,箭镞也不会刺伤你肉/身,你很安全,但受力后的青紫总是避免不了的。”
“还有……”
她盯住江愁鱼,目光幽邃:“这鱼靶一旦上身,除非射中,无法得解。顶着这么一个靶,旁人见了怕被误伤,难免都远远避着你,你要再想和谁悄悄躲着来段风月,恐怕是难成的了。”
所以什么掌门后娘是别想了,谢莹枝一抬眉:“如此,你可想好了,当真还情愿来给我当这个靶么?”
防身护阵,自如走动,无人搅扰,天下竟还有这等送上门来的好事?!
江愁鱼眼睛一亮,唇角绽开个万分真挚又期待的微笑,抬脸乖声道:“听凭师姐安排。”
搞定,非常完美!
谢莹枝得了箭靶,伍福得到解脱,小师妹则有了出路。
果然还得是大师姐有办法啊!
谢莹枝和伍福两人隔着江愁鱼,俱各默契伸出一只手来,在她身后悄悄击了一掌。
褚仪直到此时,才凤目一垂,视线重又落回手中书卷,淡淡开口道:“箭靶既找到了,还不抓紧去练。”
谢莹枝欢快应了声“是”,指尖在游动的鱼靶上轻轻一点,鱼纸霎时隐入虚空,一息之后又再出现,却已蹿跃在江愁鱼头顶,正睁着双黑洞洞的鱼眼,悠然自得,摆尾盘绕。
谢莹枝摩拳擦掌,兴奋得了不得,一把挽住江愁鱼胳膊,连人带靶直往竹林拉去。
她实在等不及了。
等不及要上聚鹤峰,静候那些妄图拱她白菜的猪头围到小师妹身边,她便出其不意,借机好好教训他们一番了!
9. 甩脸
未时,聚鹤峰,弟子院。
鉴于昨日事故,煎药端药这类“危险”的活儿也都不再让江愁鱼上手。
房顶虽修补好了,屋内却尚且凌乱,木屑浮尘一样纷飞,待久了呛咳,白蛮之便上了轮椅,让江愁鱼推他去院子里换换气,到处走走。
谢莹枝照旧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嗖嗖地盯梢。
不一会儿,身边悄没声息站来一个人。
谢莹枝侧头,猛地里对上一双黑眼圈,两个肿泡眼,直把她唬了一跳,惊呼:“游师兄被人打了?”
游衍一听大为心碎,从怀里掏摸出一面螺钿嵌宝鸾鸟菱花镜,对着脸照了又照:“不过一夜没睡好,我脸色真差成这样?”
谢莹枝:“……”
谢莹枝移开目光。
江愁鱼恰推着轮椅从她面前经过,闻听便向轮椅上的人关切道:“白师兄昨日休息得可还好么?”
和声细语,脉脉柔情,白蛮之被关怀得通身舒畅,呵呵笑道:“好好好,有师妹这份挂心,师兄今日也必休息得好。”
江愁鱼便在他身后轻轻地笑。
这一笑简直给男人打了鸡血,他自觉风趣,又添两句风言俏语:“好师妹,再多陪师兄说说话,师兄的腿听了高兴,保不齐明日就可痊愈下地走动了。”
话音未落,就听谢莹枝在一旁阴阳怪气大声道:“这么听来,白师兄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尤其昨日烫伤,也都处理好了么?”
白蛮之倏然转头,正遇着她十分刻意地往他腹下瞥去一眼:“我听说烫伤最是马虎不得,一旦烧萎了哪处经脉,便要落下终身的后遗症,白师兄可无碍么?”
腹下被她瞧得一阵缩痛,白蛮之面色阴沉,攥紧双拳冷笑道:“我好得很,不劳谢师妹挂心。”
还欲再盯着她放两句狠话,人却在轮椅上,梗着脖子被江愁鱼一咕噜推远了,无论如何再盯不住谢莹枝那可恨的嘴脸,只好回头作罢。
江愁鱼适时笑道:“师兄真会说笑,腿上又不长耳朵,如何能听见我说话?便能听见,难道我的话比灵药还灵验,说上几句师兄便痊愈了,世上哪儿有这样的事。”
轻语含笑,像带着些赧然的嗔怪。
白蛮之又受用起来,但方才谢莹枝哪壶不开提哪壶,到底叫他不痛快,便有意无意要在这楚楚可欺的小师妹身上找补回来。
他哈哈一笑,道:“怎会没用,就是师兄坐久了,现在腿脚有些发硬,不若师妹过来替我捶揉捶揉,好叫师兄好得更快些,嗯?”
江愁鱼足下微顿。
她在直接砍了这个男人粗短的萝卜腿,和保持低调卧底之间,认真地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迎面从旁边竹舍后转出一道人影,身长步缓,停在了轮椅跟前。
“白师兄。”
他向轮椅上的人点头见礼,嗓音清净,带淡淡的冷。
江愁鱼抬头,向来人看去。
四目相接。
午后的风吹得很慢,洋洋散散,江愁鱼却像是陡然望入一汪结了薄冰的湖面。
好冷的一张脸。
却也因着这份冷淡,愈发漂亮得惹眼了。
江愁鱼丝毫没被冷退,只觉眼前一亮,暂时可以原谅许多事情,砍人也可不必了。
白蛮之不乐意这两人碰上,男靓女俏,碰上准没好事,至少绝对没他的好事。于是敷衍地颔首,便算回过了礼,只想赶紧把戚燕安送走。
不料游衍见状,以为冷了场,忙三两步颠颠地凑上来,热情地为两人互相介绍道:“戚师弟,这位是起云峰新来的江师妹,过来照顾白师兄的腿伤,我与你说过的。”
“江师妹,这是我们聚鹤峰上的戚师弟,你就像喊我们一样,叫他戚师兄就好。”
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江愁鱼望着他,眉眼一弯,乖乖喊:“戚师兄。”
戚燕安却没应声。
他只是冷眼看着她,面色平淡,半晌,回了句:“你挡着我出去了。”
院中霎时阒静。
白蛮之有些讶然地抬了抬眼,随后唇角一勾,便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游衍更是一呆。
这话说的,院子这么大,真要出去,哪里不是路?
明摆着就是在给小师妹甩脸。
戚师弟平素待人也冷淡,可从没真对谁甩过脸啊!游衍心里怦怦跳,偷覷一眼戚燕安,顿时又一阵酸溜溜的。
明明他也一夜没睡,还摆着个冷脸,怎么看上去反倒容光焕发的……等等,哦,戚师弟好像换过衣服了,发冠也摘了,换作一根月白绫缎的发带束着,少了精致,却更净盈随性,越发是一副要飞去九重天的模样。
可怜的小师妹,就这样热脸贴了冷屁股。
游衍心疼得了不得,又转头偷偷覷一眼江愁鱼。
却见她对这一切都恍若未觉,半点不恼不尴尬,只很自然地“哦”了声,当真以为自己挡了谁的道似的,便推着轮椅,乖乖往旁边让了一步。
站定了,还笑着对戚燕安来了句:“师兄,请。”
没一点遭人排挤的自觉。
而戚燕安神色冷淡,目光从她脸上平静地划开,长腿一迈,发带纠缠着几缕墨发扬起在风中,径自往院外走了。
游衍看着他的背影,竟莫名觉得很像早上那只生了气后、高傲离去的鹤。
眼看江愁鱼在戚燕安这吃了瘪,白蛮之心下倒和气起来,假意劝解道:“戚师弟就这个脾性,大概前世是从九重天上托生来的,高贵得很,谁也瞧不上,空桑贵女来了也吃他的冷眼。更遑论……”
说到这意味深长地顿住,唇角微勾着抬一抬脸,午后日光洒落,照得他眉心一抹朱砂鲜亮,“他早前受过些不干不净的磋磨,性子难免愈发沉僻古怪,师妹不必往心里去,以后少招惹他就是了。”
这话说得隐晦又直白,暗藏着十分微妙的恶意。巫山男弟子眉心皆有朱砂为戒,唯那一人额心光洁如玉,谁能不懂他话里“不干不净的磋磨”指的是什么?
瞧着再出尘不染又如何呢,不过是个被人摁进泥污里践踏过的,在高贵什么?
江愁鱼听了却只是笑笑:“终归是我占了道在先,我下次注意,不挡他的路便是。”
她确实没过多在意,毕竟有丑人骚扰在前,美人摆点脸色能算什么罪过呢?
眼睛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只可惜是个被人用过的。
江愁鱼回味又略带遗憾地一笑。
傻姑娘啊,还在强颜欢笑,游衍见她如此,越发忍不住心疼宽慰道:“戚师弟平日也不如此,许是今早训鹤失败,心情不大好……”
训鹤?
白蛮之听着皱了皱眉。
戚燕安一向和那些禽鸟畜生走得近,一直让他心中不喜,最近一段时间,更是生出些隐隐的不安。
之前发生的撞鸟事故,那只蓝雀固然是罪魁祸首,山里的野鹤却也不全然无辜。
那时他御剑行在空中,突然视线里出现小小一只蓝鸟,圆头圆脑,敛翅疾冲,宛如一颗滚圆的炮球,迎面便朝他扑袭而来!
虽则凶险,好在发现得及时,他原尚可躲避,却赶巧又围来一群鹤。这些鹤竟像是与那蓝雀商量好的,极有战术,四面包抄,叫他前后左右受掣,竟一时突围不得。
更有五只目标明确,优雅扇动长翅,各自长喙一张,分别叼住了他正欲叩印结阵的五根手指。
白蛮之被这群训练有素的畜生叼得一愣,便是愣神这么一瞬,就被那蓝雀当胸击中,撞得坠了空,瘫了半边身子一条腿。
巫山阵术第一,就这么阴沟里翻船,败在了几只鸟儿的爪下。
都说巫山鸟雀自有灵性,从不为人所驯,可无论那蓝雀还是那些鹤,分明都有被训练过的痕迹。
甚至他卧床休养那几日,那蓝雀还日日回来,叼弄他的伤处取乐。
所以那一场人鸟相撞,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密训练过的、针对他的蓄意伏击。
只是这话说出去,谁又会信呢?
——我不是不小心撞了鸟,而是被一群鸟伏击了。
——它们训练有素,战术高明,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他要真这么说,只会立时变作他人背地里的笑柄。
毕竟人鸟相撞不是什么稀奇事,御器飞行久了,多多少少都会遇见。
人被鸟伏击可就稀奇了,千万年来头一遭,家里姥姥说梦话都编不出这样稀罕的事。
再说了,那鸟怎么不伏击别人,单就针对你呢?
白蛮之面色阴沉,向戚燕安清冷颀长的背影掀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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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游衍忽在旁“啊”了一声,想起什么,恍然道:“不是训鹤,是师母!”
江愁鱼眸色不着痕迹地一凛,接口问:“朝云夫人?”
“对,就是朝云夫人。”游衍道,“戚师弟是师母捡回巫山的,对师母一向敬如生母,感情非常人可比,恰师妹你又……”
说到此处,咳了一声,换了个比“长得像”、“替身”之类更委婉的说法续道:“师母当年也是遇险被掌门救回,恰师妹你又是在师母祭日获救,被掌门亲手带回的女子。我们自然知道那是巧合,但戚师弟当时不在场嘛,听后难免多想,便对你有些敌意。”
朝云捡回来的?
江愁鱼微微讶然。
然后不由在心里轻笑起来。
曾经溯月问过她:“那你眼里的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呢?”
她一番描述,溯月就笑她,说世上绝没有这样的人。
朝云却托着腮畅想道:“一定有的,就是咱们这里没有,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总会有的。等我哪天有机会出去,就给小鱼留意着,瞧见一个像样的,就捡回来,我多捡几个,到时攒够了,就绑成一串带回来,给小鱼慢慢挑拣,就不信真没一个能入她那刁钻的眼。”
江愁鱼当时听得好笑,一句话打破她不切实际的畅想:“在外面的世界,随便绑人是犯法的。”
想到此处,不由放长视线,向已走远的那抹清隽背影看了一眼。
这个,不会就是朝云特地为她捡回家攒着的童养小夫郎吧。
无论是不是,倒是个知恩不忘的,不枉朝云救他一场。
原本淡下去的兴味,倒又攀起一点来了。
然而面上只做释然一笑,她道:“原来如此,戚师兄感念师母恩情,也是应该的。”
白蛮之闻言哼笑:“他是个捂不热的人,师妹不必过多在意他。”
但看江愁鱼遭人冷遇也如此逆来顺受,不哭不闹的,不禁杂念膨胀,心里头越发汹汹发起痒来。
这时,远远飘来一股浓烈又略带焦苦的气味,游衍一声惊呼:“我煎的药!”急忙忙回身,便往吊煎着药的小炉奔去。
总算清净了,白蛮之唇角勾起,喊江愁鱼重新推动轮椅,待离得院中二人稍远了些,便侧过脸,向身后道:“江师妹,来。”
他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师兄腿伤处有些刺痛,你游师兄在忙,你来帮师兄把药抹一抹,嗯?”
江愁鱼停步,盯了那瓷瓶片刻。
听起来十分合理的一个诉求。
她想了想,温声细语一点头:“好啊。”
伸手把药膏接了过来。
伤在小腿,江愁鱼眼尾轻敛,转来白蛮之身前,俯蹲下来,轻轻将他裤腿卷起一点,便要上手涂抹。
白蛮之却忽然伸手,隔着轻薄一层垂袖,一把扼住了那截玲珑的雪腕。
“不是这儿。”
触手软玉,一捧温香,他抓着江愁鱼的手腕一点点往上游曳,一壁俯身去她耳边,低低压着嗓,用潮乎乎、轻飘飘的一缕气音道:“是昨日被师妹烫伤的地方……”
江愁鱼倏然抬脸,一双黑瞳乌静静地,望向了他。
男人却发出一声哂笑,眼底浮起再不遮掩的狎昵:“本也该由师妹来负这个责不是么?一会儿师妹可得抹得轻些,若真有个好歹,师兄往后,可就全仰仗师妹了……”
手还在慢慢牵引着她,要往大腿根处降落。
江愁鱼没有抽手,反眉眼轻动,望着他,乖顺一笑。
空气似被什么细微地波动。
白蛮之浑然不觉。
他正因那一笑而大受鼓舞,一时魄荡神飞,奇痒难耐,呼吸狠狠粗重。
便在这时,啵——
一尾黄黄扁扁的符纸小鱼猛地跃出虚空,自江愁鱼肩头浮现!
它满身鳞光炸亮,一个打挺,啪一声,糊在了白蛮之靠在江愁鱼耳边的那张白胖大脸上。
黑洞洞的鱼眼大张,贴在了男人大脸盘子的正中央。
鼻头塌钝,恰把那黑眼拱成一个凸起的半球,越发活灵活现。
靶心完美就位。
不等白蛮之有所反应,下一刻,嗖——
尖锐的破风声中,一道赤金箭芒撕裂空气,直直向那大张的鱼眼射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