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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桂味圆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餐厅里的人还未散去。


    他们神色莫测地看着西尔维娅手中散发着如暖阳般的光明,融入显然受了重伤的斯洛克体内,这位重伤的同类苍白的脸色上多了几分血色,伸出几近透明,显现出其中青紫血管的手,紧紧地拉扯着西尔维娅的衣摆。


    又见那位被抓去的女孩将整个人缩进角落中,抱着怀里的孩子,瑟瑟发抖。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如此慌张失措的模样。


    在西尔维娅和安伊尔被巨人抓走的时候,洛利安和莱尔等人也没有闲着,此时他们迈着大步,走进餐厅。


    “我们或许找到了离开的办法。”莫德雷为了行动方便,今天只穿着一身亚麻衬衫和棕色高靴,但他胳膊上高高耸起的肌肉和鼓囊的胸膛无不彰显着他大的身强力壮。


    此时他面色沉重,对着西尔维娅和安伊尔说道。


    他们原是想要探查周围的环境,因其身量相较巨人们较小,躲躲藏藏,也探查了许多消息。


    昨日雾气片缕未散,依旧环绕着这座属于森林巨人的村庄,只是他们再无办法穿过那雾气,这浓稠的,宛如倾泻牛奶的雾气,好似一团有生命的果冻,阻挡着他们往前探索的步伐。


    但他们很快有了新的发现——一座枯井,这正是那倾倒的玻璃杯,雾气从中逸散,缓缓流淌,环绕着这座村庄。


    只要解决了这口井的问题, 他们或许就能够从中离开。


    人群显然听见了他的话,一时哗然,一位身高体长,哪怕在眼前环境中依旧保持着服饰得体,发型分毫不乱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站到他们面前。


    “大人们,自半年前我们误入此地,每日痛苦不已,昨日却出现转机,我们的症状得到了明显的好转,终于能够得到一个安眠的夜晚,我本还觉得奇怪,今日看见您,便知道是您出手,缓解了我们的苦难。”


    这位连发髻都一丝不苟的女人看见西尔维娅从玉壶中倒出些透明水液,喂进受伤的男人嘴里,那男人被地上碎石划破的伤口快速凝固,下意识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下一秒又快速收起,重新露出了沉着而不失恭敬的仪态。


    “大人们,离开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愿意将来到这里所知道的所有消息都告诉您,并在离开此地后,为您奉上我的所有财产。”她的手交叉着放在小腹前,眼睛也不乱瞥,一瞬不瞬地放在西尔维娅的身上。


    她知道,这位少女身边那位银发蜜肤的女孩虽是一副冷酷无情,不可向迩的模样,但是真正能做决定的,一定是眼前这位金发蜜眸的孩子。


    这是一种多年浸淫在逢场作戏的交际场合而养成的直觉。


    餐厅里的人一时骚动起来,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被折磨了许久,变得淡黯的双眼重新染上期待的色彩。


    眼下餐厅中的人不知巨人之女已死,西尔维娅一边继续着手中动作,一边快速思索,她很明白,若是那位森林巨人发现了自己孩子的死亡,必然会找他们的麻烦,若是她毫不作为,这群人甚至会因为他们的举动,更加迅疾地失去生命,成为森林巨人迁怒的牺牲品。


    “若我们能找到离开的办法,我会告诉你们,但是我们不能够保证你们的安全。”她沉声说道。


    眼前女人紧锁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仿佛被熨斗熨平的布,光从眼前的窗户蔓延到她的脸上,“好的,好的,大人们,谢谢您,谢谢您。”


    没有人能够完全保证他人的安全,更何况,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眼前的少女能够答应她的请求,就已经足够让她满足了,至少,她脑袋上的天,不是全然的墨色,至少,那片天空出现了一点亮光。


    她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眼前的一行人,餐厅中剩余的人也毫不隐瞒,无所不言。


    等到场面再次冷静下来,一道幽幽的,仿佛女鬼般虚浮无所依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我知道关于那口井的秘密。”


    安泽是一个敏感而聪慧的孩子,哪怕她的生命在这座炼狱般的石堡中诞生,哪怕母亲一次又一次告诉她,眼前的土豆泥上的暗红色印记只是草莓果酱突发奇想在土豆泥上做的画。


    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那是她同类的鲜血。


    她没见过草莓,但她看见过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液,受伤的手指尖,鲜红的,仿佛下午铺陈着喷涌而出的血液般的满天红霞,然后缓慢地凝固,变成了土豆泥上的那种色彩。


    还有那只是嗅到,便让她几欲呕吐的铁锈气息。


    太阳落山时的天空在流血,土豆泥上,同类的残骸也在流血。


    她很早便懂得了死亡。


    死亡就是住在她旁边房间里的六号和八号,变成了插在土豆泥上的碎骨,再也不会说话。


    死亡是母亲满怀着笑意,抚摸着她的脑袋,说找到了离开的地方,要带她和弟弟妹妹一起走,却在第二天,歪着脑袋,眼睛瞪大着,但身子再也不会动弹,成为巨人女儿口中无趣的破娃娃。


    活着是死亡,死亡是活着。


    活着是看着母亲离去的死亡,死亡是回到母亲怀抱的活着。


    但是她得活着,母亲说要带她一起逃的。


    她麻木地一边活着,一边死去着,是春日窗边悄然探进房间的那一抹绿意,顽强的活着,也是巨人女儿那可以被随意玩弄的,仿佛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但是今天,她看到了一点希望,一点鸟儿突破牢笼的希望。


    她要跑的,无论是什么时候,哪怕是生命的尽头,她也要跑的。


    西尔维娅从安泽的口中听到了关于那口井的故事。


    这口井原是一口葡萄酒井,浓厚而醇香的葡萄酒每天每夜,每时每分地从这口井中涌出,香甜的气息环绕着这座属于森林巨人的村庄,任他们取用。


    或许连迷路的蝴蝶,闻到这丰沛的香气,都会醉卧到鲜花上,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原本是一个很正常的村庄,森林巨人们以花蜜和葡萄酒为食,其乐融融,乐乐陶陶,过着清净而与外界隔绝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灾难来到了这个村庄,葡萄酒井竟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悄无声息地干涸,再也无法产出一滴红酒。


    失去重要的食物来源,这群森林巨人们自是慌张至极,他们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年迈的老人需要供养。


    但是,他们始终无法找出葡萄酒井故障的原因。


    一切的转折来自于一位穿着黑衣,几乎从头到脚都被包裹着,瞧不出种族和样貌的生灵,他来到了这个村庄,告诉他们,想要葡萄酒井恢复,就得以人类为祭品,向神明献上礼物。


    此时正好一位贪玩的少年闯入了他们的村庄,这群六神无主的森林巨人吃下了第一个人类。


    葡萄酒井涌出了浅浅的一层葡萄酒,很快被狂喜的森林巨人瓜分殆尽。


    后来,不再需要黑衣人再多说什么,他们已然食髓知味,甚至开发了人类圈养模式。


    就像人类养鸡一般,平日给他们吃点土豆,让他们多生蛋,这样便能蛋生鸡,鸡生蛋,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西尔维娅倒吸一口冷气,一时脑袋空白。


    安伊尔则在一旁沉思。


    没有人知道,他以女性的身份行走于世间,便是为了黑暗神。


    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代表着光明,另一位神明,则代表着黑暗。


    光明与黑暗总是相生相对,生灵们歌颂光明带来的温暖,生灵们咒骂黑夜带来的无知。


    他们互相制衡,互相压制,总有那么些时候,拔刀相见,恨不得“两肋插刀”,将对方掐死在摇篮之中。


    傲世轻物的黑暗神,向来厌恶他的兄长光明神。


    神明之间的对决,总是能轻易引起滔天巨浪,若是一个不小心,从指尖冒出的一点力量便能够轻而易举毁灭一座城邦。


    而天地规则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神明维持着这片世界运行的秩序,不能倨傲无知地冒犯这个世界的生灵,也不能过多地帮助这个世界的发展。


    直到某一天,这位神明从光明神殿中醒来的时候,猛然得知他的孪生弟弟,那位傲慢的黑暗神,分出了一个化身,行走在人世之间。


    投于这番世界的化身,力量与能力被大大削弱,再无神明那般全能全知,这是天地规则对两位神明的限制。


    但是,这样的化身,可以亲自参与到这番世界的生长中来。


    黑暗神向来与死亡和黑暗生物相伴,这位负责的光明神冕下生怕他那不太乖巧的胞弟惹出什么祸乱灾难,给人间带来苦难,于是也紧随黑暗神其后,分出了自己的化身。


    此时教堂中已经有了南希德这位圣子,为了行事方便,这位神明托梦于教皇,给自己安了一个圣女的身份。


    现在,这位责无旁贷的光明神冕下,心下怀疑那位黑衣人,是不是就是他那个黑暗神弟弟呢?


    巧合的是,在来到森林巨人的村庄前,这位乖巧而可爱的王女殿下,身上一闪而过的,正是那位黑暗神的气息。


    这位神明神色无可端倪,看着这位孩子从洛利安手中接过一枚药丸,柔声让斯洛克张嘴,将药丸放进去,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唇。


    这位面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失血而死的家伙快速染上红色。


    他在羞涩什么?


    心情并不太好的神明阴沉沉地想到——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有点匆忙,今天有点晚了,我明天会修改一下。 [抱抱]


    第42章


    斯洛克吃下那颗药丸, 生命体征很快平稳下来。


    安伊尔当下决定让王室骑士留在这里,以应对不时之需,他与西尔维娅等人一同前往那口枯井,好一探究竟。


    森林巨人此时正在休憩,发出震耳欲聋,几乎要将森林连地掀起的鼾声。


    他们轻易来到那口井。


    只见那井口四周的石板上,生出了墨绿色的青苔, 纯白雾气在井口盘旋, 继而向四周蔓延,活物似的在地面上匍匐前行。


    井边草木也与众不同,一片野菊花开得格外茂盛,细看却发现一朵花柄上却紧紧并联着三朵白色菊花,莫名显现几分诡谲。


    那口井日夜不停地吐着白雾,仿佛嵌在泥土之中,永不愈合的伤口。


    “西尔维娅,要小心。”洛利安旁若无人般牵紧西尔维娅的手,安伊尔瞥一眼,虽是心下不满,却无暇顾及。


    他闻到了浓郁的黑暗气息,仿佛刚刚被牧民剥下的绵羊的羊毛,似乎还带着那位神明身上的热气,从这口井中溢出,肆无忌惮地环绕着他。


    安伊尔脸上闪过一丝阴鸷,往那口井走去。


    西尔维娅紧随其后,探头往那井中看去,只见那井约摸五人人合抱大小,浓郁的红酒香气从中漫溢,混杂着飘荡宛如幽灵的白色雾气,被西尔维娅吸入肺中,虽已是干涸,果不其然不辱这“葡萄酒井”的名号。


    她左观右观,上瞧下瞧,横七竖八都看一遍,除了井壁之间隐约透着点葡萄酒般暗红色的白雾,其余全然未见。


    该怎么解决这口井呢?


    是不是应该下去看看?


    西尔维娅凝神思索,未得出答案,只得再看过去。


    “西尔维娅,你看见了什么?”洛利安伏在她的耳侧,鼻尖带出的温热气息激得她一时肌肤战栗,又忽地后退几步,洛利安揽住她的腰,才免了她连连后退,跌坐在井边。


    她在那井里看见了一张脸。


    雾气涌动,隐隐约约透出了那张属于圣女安伊尔的脸。


    她往边上一瞧,见安伊尔安然无恙站在她身边,虽是脸色暗沉,却并不是井中那般双眼紧闭,死气沉沉的模样,心下松一口气,又忍不住往那井中看,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


    忽而后背传来一阵推力,她脚步踉跄,睁大了眼,握着的属于洛利安的手滑如鱼背,转瞬便从她手中滑落,西尔维娅直直往那井中坠下,只看见洛利安惊异惶恐的脸和他探进井口,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手。


    *


    白雾缭绕,热气熏得西尔维娅双眼发胀。


    淋漓水声,接连不尽,滴滴答答,灌入她的耳中。


    西尔维娅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在浴池之中。


    是了,她原是来寻安伊尔,却不经意间闯进了这里,


    这位王女脑袋昏昏涨涨,想着原是这蒸腾雾气熏得她连脑袋都转得慢了些,活活一个长在脖子上,不愿意转动的星球。


    西尔维娅迟钝地想到,看见那墙壁不甘寂寞,不住地沁出浑圆水珠,缓缓沿着玉璧蜿蜒而下,映出顶上摇摇欲坠的灯影。


    她又见那白气浮出水面,如轻纱,又若流云,升腾而起,缠绕着她。


    池中水动,她放眼望去,一时被烫到眼尖,急急将视线收回。


    只见安伊尔一头银发披散着,被这水汽濡湿,沾附在她的身上,沿着圆润的肩头滑落,又从锁骨落下。


    绰绰约约,惊鸿一瞥。


    西尔维娅看着身下水波荡漾,晕出层层涟漪,将昏黄灯光揉碎成万千碎片,零零叮叮,晃动她眼光闪烁。


    她心中腾起一股燥意,顺着心脏而上,让她蓦然觉得喉中发紧,连那双眼,都染上这燥热。


    “西尔维娅,”她听到了安伊尔的呼唤,如释重负般将视线投了过去,“怎么不看我呢?”


    不知何时,安伊尔竟行至她面前。


    西尔维娅失神般望着这位圣女殿下,见那水珠犹如散开的水墨,缠绕着这位圣女蜜色的身躯,在她的肌肤上留下蜿蜒的湿痕,显得她那身蜜肤愈发若林间璀璨的琥珀,引人注目。


    又见她的手抬起,带起一串水珠,那水珠沿着手臂滑落,指尖掠过水面,如点水的蜻蜓,激起细微涟漪,一圈一圈荡漾,扰乱了水面上倒映着的那张脸。


    属于西尔维娅那张微微张开一点唇瓣,出神的脸蛋。


    西尔维娅的呼吸愈发急促,她什么也不晓得了,不知道此时外边是黑夜还是白日,日升还是月落,只全然望着眼前的圣女。


    全无忌惮地划过她那张秾丽如牡丹的脸,又往下,如黏腻的蛇,滑过她修长如天鹅长颈的脖颈,顿在她的胸前。


    这位圣女的一丝未挂,仿佛从母胎中诞生的婴孩,赤裸而来。


    长发垂落她的胸前,宛如恋巢的倦鸟,亲昵而旁若无人地贴着她的身躯。


    她仿佛一朵长于池塘之中,亭亭玉立的莲。


    她和她一点也不一样,西尔维娅不觉发出一声轻微地叹息,好似要将心头那般无处发泄的火焰,顺着那声叹息倾泻而出。


    这位圣女的胸膛,波澜壮阔,宛如起伏的山川,又好似摇曳的海洋。


    肌肉块垒分明,让她想到规整的麦田,不似她那般柔软如雏鸟,西尔维娅心下虽觉有异,却又不觉想到王室的一位将军,这位将军身高八尺有余,许是常年征战四方,保家卫国,身上肌肉毫不逊色于王城中那些自诩长于锻炼,身姿矫健的男性。


    这位将军大多时候都随着姐姐一起平治天下,很少待在王城,但每次见到她,都会将她那双健壮而又布满风霜的手放到她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然后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西尔维娅殿下又长高长壮了。”


    有时看见她好奇的眼神,便会拿起她的手,往她的胸膛里放,“殿下,想摸就说,我虽不如其他女性柔软,但的确比有些男性要壮实,我是要当一棵大树,为格温王室,为格温子民们,为殿下挡风遮雨的。”


    或许,这位圣女殿下也如将军一样,勤于锻炼,有一副好身材。


    安伊尔的手指按在了西尔维娅的脸上,向下压出一个小窝,“在想些什么呢?”


    在想你的胸膛。


    西尔维娅微愣,一时竟将她心中所想吐露而出。


    这位圣女脸上扬起一抹笑,那根并不老实的手指缓缓滑动,仿佛一只在画布上作画的笔,将手上清亮的水液抹到了西尔维娅白皙的脸颊上,愈发显得那面颊白如面团,可口如斯。


    她噙着浅淡的笑,指尖滑过西尔维娅的唇,微微用力,手指嵌了进去,那张唇一时失了些色彩。


    安伊尔另一只手拉过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几乎要落进她的胸膛,又牵引着她的手,抚向她的胸口,“想做什么都可以的,西尔维娅殿下。”


    语气轻快,仿佛飞扬的鸟儿。


    西尔维娅睫毛微颤,一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很快被手下柔韧的肌肉摄取了心神,她垂着眼,看着那片如天空般辽阔宽容的胸膛随着眼前人的呼吸缓慢起伏着,仿佛一片随风飘荡的麦田。


    这位圣女的呼吸愈发急促,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捏住西尔维娅的脸颊,藏在其中的遗世珍宝,她的额抵着西尔维娅的脑袋,一时之间呼吸交缠,不分彼此,那薄薄的唇几乎要与她相缠。


    却见西尔维娅一个用力,将她推远了些,“安伊尔,我们都是女性,不能这样。”


    这位天真又狡猾的女孩,明明双眼还不舍地望着他起伏的胸膛,那张嫣红的嘴中却吐出这般话语。


    安伊尔无声地笑着,后退了一步,抱着手,眼中淌出西尔维娅读不懂的情绪,“如果我不是女性呢?”


    不是女性吗?


    西尔维娅晕沉沉的脑子迟缓的转动着,仿佛一只慢腾腾的蜗牛,缓慢地思索着。


    这是什么意思,圣女安伊尔,怎么可能不是女性呢?


    光明神冕下,会不知道自己所选择的圣女的性别吗?


    还没思索个所以然,眼前人却拉扯着她的手臂,只消一点巧劲,她便如翩翩蝴蝶落进他的怀里,安伊尔搂着这位女孩的腰,捏着一点她的下巴,“亲吻我吧,我想要得到你的怜爱。”


    她宛如来自地狱的魔鬼,毫不留情地展现浑身解数,势必要得到眼前女孩的怜惜。


    西尔维娅的脑袋不再转动,她的视线掠过眼前圣女宛如银河流转般的眸子,划过高挺如山峰的鼻梁,落在那张薄薄的,但在水汽下又艳红无比的唇上。


    被恶魔引诱的少女一边浑身抖抖瑟瑟,一边踮起了脚,闭着眼,颤颤巍巍吻上了那张嘴唇。


    眼前的恶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耳边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急迫的呼唤,西尔维娅睁开眼,看见了眼前正在落泪的洛利安。


    他是哭得极其漂亮的,本该明亮的眼珠蒙上一层水雾,变得朦朦胧胧,仿佛一个盛满了水的杯子。


    多余的泪珠很快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眼皮泛着红色,嘴唇微微颤动,显得可怜至极。


    明明高大健壮,却仿佛一只落了水的小狗。


    他瞧见西尔维娅睁开眼,眼泪流得愈发欢快,掉在她的脸上,仿佛滚烫的蜡油,激得西尔维娅一颤。


    “西尔维娅,妹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妹妹,妹妹……”他紧紧将西尔维娅搂在怀里,语无伦次地呼唤着西尔维娅,又不住地低下头,两只手还在抖,慌乱无措地吻上她的脸颊。


    第43章


    他们此时正在井底之中。


    四周皆是茫茫白雾, 缠缠绵绵,接连不绝。


    来不及思考片刻前发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西尔维娅眼明手捷地探出手,抹掉了洛利安眼角那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洛利安怔怔然地望着这位王女殿下,看见她眉眼柔和,仿佛一朵玉兰花,还未靠近她,便能嗅到那不属于任何人的芬芳。


    “别哭了, 洛利安,没有事的,我会一直在的。”


    时光仿佛在顷刻之间流转,回到了那个阳光璀璨的午后,魔怪身躯庞大,轻易遮挡了他的光,他跌坐在阴影之下,想着死亡也许也并不那么恐怖,或许,在死亡的彼界,他能够再次见到他的血肉至亲。


    可是不知为何,眼泪还是顺着眼角点滴而下,仿佛冬日里下的一场寒雨。


    直到那抹明丽娇俏的身姿闯了进来。


    西尔维娅,骄矜艳丽的王女殿下,亲爱的,他的妹妹,和现在这般,伸出她那只白皙得好似面包店里最完美的奶油的手,拂去了他眼角的泪花。


    “妹妹,亲爱的妹妹,亲爱的西尔维娅,请让我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吧。”洛利安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哪怕她的身侧会站着越来越多的人,也没有关系的,亲爱的西尔维娅,善良又勇敢的女孩,本就应该被所有人注目着,成为这世上最为瞩目的那一颗星辰。


    洛利安紧紧抱着他的妹妹,在她的眉间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一个圣洁而不带任何欲望的吻,仿佛从葱翠草坪上掠过的一阵微风。


    “西尔维娅,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


    西尔维娅是在安伊尔的眼前摔入这口井的。


    安伊尔望去,只来得及看见这位孩子惊愕诧异的神情,好似坠崖的羚羊。


    他顿时魂惊魄落,虽是下一刻便随之跳入井中,却很快失去了这位孩子的踪迹。


    漫无边际的,属于他那位胞弟的气息包裹着他,隔绝了其它的气息,西尔维亚的气味被全然掩盖。


    这位神明此时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制止意外的发生。


    他总是自以为是的。


    自以为是地代替那位圣子道歉,自作聪明地将莫德雷调任到西尔维娅的身边,妄自尊大地认为自己总能保护好这位孩子。


    安伊尔感到一股难以言诉的挫败,这种挫败混合着失去西尔维亚踪迹的恐惧,好似一张大手,搅紧了他的心脏。


    “西尔维娅……”


    声音仿佛被砂纸无情打磨,这位神明的喊声裹着焦灼,直直撞向四周冰冷的雾气,又弹回他嗡嗡作响的耳膜之中,空荡荡的,藏着抑制不住的焦急。


    他没有得到回应。


    这位神明于是深一脚浅一脚,走进这雾气之中,白雾仿佛拥有了生命,宛如一缕一缕出窍的魂魄,誓死不渝地缠绕着他的脚腕,又如春风吹又生的春藤,攀岩而上,依附在他的腰际,拂过他直挺的脊背。


    他忽而又嗅到了西尔维亚身上那股素淡的气味,混杂在浓郁的黑暗气息之中,如遍地郁金香中倔犟盛放着的一朵白百合。


    微弱的光晕仿佛一根点亮的火柴,在他的瞳孔中快速地扩大,安伊尔猛然抬起头,阔步往前方走去。


    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人,他看见了他那位顽劣的胞弟。


    这位和他有着如初一致容颜的神明,身躯包裹在一件轻薄如纱的长袍之中,那长袍没有繁复的花纹,却仿佛流淌着漆黑的墨,在这样的寂静中,仿佛被遗忘的深渊。


    一根银质烟斗被他的手指松松夹着,他并不吸食,只抱着手臂,让那灰蓝色的,缱绻的烟,从那烟斗中徐徐溢出,在他面前袅袅升腾,他那张和安伊尔相似的脸在这朦胧中显得愈发妩媚多情,宛如一株在夜色中慵懒绽放的曼陀罗。


    又并不那么相像了。


    “亲爱的兄长,好久不见。”


    眼前人的眼神透过袅袅烟雾望了过来,眸子中盛着些戏谑。


    他微微俯下身,那衣物不知为何,带着点水渍,紧紧贴合着他的身躯,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


    安伊尔没有回话,只冷漠地看着他。


    这副毫无所动的模样,一时让这位神明怒火中烧。


    但很快,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点愉悦,“安伊尔,我见到那位孩子了,是一位很乖的宝贝呢。”


    他如愿看到他的兄长脸上那点残余的,让他无比厌恶的温和神色如同一块漂亮的琉璃,被他击得粉碎。


    安伊尔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倒映着眼前人的脸。他的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点疼痛。


    “琉瑟斯,”安伊尔闭上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往日的那般沉着冷静,“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应该过多插手下界,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给生灵们带来灾难的。”


    琉瑟斯看着他那向来被人歌颂赞美的兄长,他当然知道他在警告他,自以为是地先入为主,警告他不要出格,一时失笑。


    “她吻了我。”琉瑟斯微微眯着眼,那双眸子因而变得长而上挑,手腕轻轻晃动着,灰蓝色的烟愈发荡漾,仿佛被清风拂过的湖水。


    他答非所问地回答道,本该因为看到安伊尔那张骤然血色全失,显现出一股骇然的神情而感到愉悦,却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孩子的吻。


    那孩子,有着饱满的唇瓣,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郁金香,微微启唇,便能看到藏于其间的稀世珍宝。


    琉瑟斯承认自己的不知廉耻,他引诱了那位孩子,让这位不谙世事的,纯洁美好的孩子,主动踮起了脚,张开了唇,落入他的怀抱之中。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


    谁会不喜欢这位孩子呢?


    他仿佛又陷入那种奢华而糜烂的体验之中,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烟雾缭绕着,在他那张秾丽的脸上投下一点朦胧阴影。


    安伊尔知道他没有说谎,阴沉沉的视线从琉瑟斯的脸上滑过,又落在他那张令人生厌的嘴唇之上。


    那点隐藏在郁金香气息里的百合香,便是眼前这位桀骜不驯的胞弟曾接近过西尔维娅的证明。


    一瞬间,这位向来从容自若的光明神冕下,感到自己的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冻结,又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开,好似忽如其来爆炸的热气球。


    他感到自己的血肉之中仿佛塞了一团粘稠的,腐坏的沥青,沉甸甸地往下坠,但是若是张开嘴,腐败的话语便要从他的嘴中喷涌而出。


    他的珍宝,正在被旁人肆无忌惮地窥探,沾染。


    他沉默良久,将口中蔓延的血气吞下,“琉瑟瑞,你不应该把我们两个的矛盾牵扯到旁人身上。”


    “亲爱的兄长,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西尔维娅可不是别人,我喜欢她,这位可爱的孩子。”琉瑟瑞伸出那根烟斗,轻慢地戳了戳他的兄长的手臂。


    安伊尔心中燃起一股嫉妒的火焰,却无处宣泄,只能焚烧着他的血肉,将他变成一座沉默的,即将爆发的火山。


    “为什么西尔维娅亲吻的不是我呢?”他憎恨地看着眼前人,一时竟被自己心中产生的丑陋而狭隘,不受控制的嫉妒而惊到,他的睫毛颤动着,终于迟钝而又如此明显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这位孩子。


    因为喜欢,所以在她与她的兄长接触时,心中会泛起蚂蚁爬过般的痒意。


    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每时每刻待在那孩子的身边,记得她又换了什么发饰,裙摆扬起了怎样绚丽的弧度。


    因为喜欢,才会亲密无间地与她共枕一席,甚至在清晨看见她那宛如棉花般陷入绒被中的脸时,胸膛里会扬起柔和而甜蜜的情绪。


    他在很早之前,在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之前,就喜欢上了这位聪慧美好的孩子。


    一瞬之间,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这种感觉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它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膛。


    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微凉的空气混杂着袅袅白烟灌入他的肺腑,让他重新保持了理智的模样。


    安伊尔看向他的胞弟,“琉瑟瑞,不要做不被允许的事情,这是我以兄长的身份,给你的忠告。”


    琉瑟瑞不以为意,只是弹了弹手中的烟斗,“安伊尔,你总是觉得自己掌管了全局,什么事情都了然于胸,或许是你那些没头脑的信徒对你毫无节制的夸赞让你昏了脑袋,可是,我亲爱的兄长,你看到的,你认为的,你做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琉瑟瑞不欲与他再多说什么,现在,他想要回到西尔维娅的身边,他喜欢那位孩子,他想要得到她更多的目光。


    他扬起一抹笑意,在隐入浓雾之前,丢出了一颗惊雷。


    “亲爱的兄长,你说那位孩子,知道与她朝夕相处,同床共眠的圣女殿下,实际上是一位男性,甚至于,是这世界上至高无上的光明神冕下吗?”


    他的半边身子隐入白茫茫的雾气中。


    “没有人会喜欢欺骗的,亲爱的兄长,这是我以你善良的弟弟的身份,给予你的忠告。”


    安伊尔阴沉沉地看着琉瑟瑞消失在白雾之中。


    浓郁的,一瞬不息环绕着他的黑暗气息随之弥散,他又看见了那位孩子。


    那位不断扰动着他心神的,他心爱的孩子,现在卧在她的兄长怀中,而她那位鲜廉寡耻的兄长,正包含着一腔爱意,吻着她的脸蛋。


    第44章


    井底之下,白雾逐渐消散,西尔维娅看见了安伊尔。


    她站在不远处,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之中,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沉湿阴冷,莫名让西尔维娅感到心悸。


    转瞬之间,这位圣女又恢复了往日的浅淡的笑意,好似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走到了他们面前,眼中含着忧切,拉住西尔维娅的手腕。


    “西尔维娅,你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安伊尔洗澡。


    这位王女殿下看着安伊尔的那张脸,一时又回忆起那件诡谲怪诞的事,眼神快速移开,仿佛被火焰烫到一般,手从安伊尔的掌控下抽离,“哈哈”笑几声,“没事,安伊尔,别担心。”


    她定是遇见这井中什么擅长模仿他人的怪物了,否则,如何解释安伊尔作出那副不合常理的姿态,还自己质疑自己的性别呢?


    西尔维娅下意识往安伊尔腿间瞥一眼,没瞧出个所以然,更确信了自己遇见了什么妖魔鬼怪,要离间她与这位圣女殿下,说不定是等着她去质问安伊尔,然后在两人吵得天昏地暗的时候,突如其来将她们一网打尽。


    但是,聪慧的西尔维娅怎么会被这样幼稚且无依据的戏码欺骗呢?


    此时雾气愈发黯淡,这位王女神色一凛。


    此时井壁已全然展现在他们面前,废弃的枯井,长满了透着紫的青苔,其间,一条仅一人通行的小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洛利安率先走了进去,西尔维娅和安伊尔紧随其后。


    小道勉强通人,再往里,愈发狭窄,甚至于只能侧着身,勉强通行,片刻之后,豁然开朗,一间石室出现在他们面前。


    空气仿佛是凝滞的,散发出一种被时间腐蚀后特有的沉郁,阴凉,仿佛一张厚重的,受潮的棉被,压在皮肤上,泛着潮湿的凉意。


    石桌上是一个被保存得良好的石匣,与室内死气沉沉的模样不同,这个石匣一尘不染,仿佛时间在上边静止,只留下属于石头本身缓慢地,近乎永恒的呼吸。


    安伊尔率先走上去,“啪嗒”一声,那石匣被打开了。


    一具一丝不缕的婴孩,躺在其间,肤色泛着一股透着莹莹光泽的青,两只手安然地放置在胸前,蜷缩着,倒像是睡熟了。


    安伊尔神色莫测,他误会了他的胞弟。


    布置下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


    井中葡萄酒不再流出的原因正是因为这具婴孩尸体。


    小小的孩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失去了生命,被封印在这里,以死气,堵住了生气,甚至于那些带着阴毒魔药的白雾,也是从中而出。


    只消解决这个封印,浓厚而醇香葡萄酒就会重新灌满这口井,环绕着这座村子的白雾也会消失。


    对于安伊尔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封印,光明本就有着破晓的力量。


    只是做下这一切的生灵,或者是组织,实在过于狠毒。


    天地之间本就有着能够为生灵们所用的能量,通过饥饿的时候进食,喜悦的时候舞蹈,难过的时候哭泣,通过细嗅蔷薇之香,通过品味生命之乐,源源不断地进入生灵们的体内,构成了美妙的生命乐章。


    天下生灵,在面对生命这件事情上,总是平等的,诞生,成长,死亡,源源不息,接连不绝。


    但是现在,有人并不满足于天地之间的能量,他们将算盘打到了生灵吸收且蕴藏着的能量上,妄想着能够利用这些力量。


    安伊尔一边解除着井口的封印,一边思索着。


    随着封印的解除,那雾气不再溢出分毫,石匣中的栩栩如生的婴孩的血肉顷刻之间消散,只徒留森森白骨。


    这口井仿佛有了生命,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知从哪个方向,醇香的葡萄酒液从石缝中渗出,片刻便漫过了他们的脚背。


    一行人很快离开了葡萄酒井,回到餐厅之中。


    *


    “大人们,情况如何?”中年女人走到他们面前,虽在强装镇定,但步子还是略显慌乱。


    “我们修理好了那口井,事不宜迟,我们要快点离开。”西尔维娅说道。


    适才洛利安在那井中制造出巨大的动静,那些巨人们应该会注意到那口井,现在,是他们离开的最好时机。


    此时人群惶惶,一阵骚动,认识的人互相牵紧手,脸上淌过期冀的神情,那曾欺凌过安泽的男人掩面而泣,中年女人的脸上却依旧凝重。


    她很明白,只有真正地逃出这里,活着,才有资格喜悦。


    西尔维娅看见眼前女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沓报纸,手一扬,那报纸便化作烟,消失在他们面前。


    看见西尔维娅好奇的表情,她笑了笑,眼角的纹理清晰了些,“除了这座城堡,别的巨人家中还有许多和我们一样的倒霉人,这些小道具会告诉他们能够离开了,无论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我想,或许他们也能知道这个讯息。”


    女人不好意思的看着西尔维娅,担忧这位大人觉得她多管闲事,节外生枝。


    但西尔维娅什么也没有说,她眺望窗外,阻挡他们离开的白雾已然消散,她牵起安泽,让她坐在自己的马背上,接着一跃而上,俯视着底下的人,“事不宜迟,我们快点离开吧。”


    莱尔则安置好受伤的斯洛克,一行人驾着马,没有了白雾的阻挡,他们轻易离开了这座村庄,远处传来了森林巨人的喜悦的呼喊,还有嘈杂的,呼朋唤友的喊叫,粗重的声音在逐渐被他们丢至身后,葡萄酒井的恢复占据了他们的全部心神,这群巨人并没有发现他们的离开,他们一路向前,直到离开了这片森林,来到了一片草地。


    草叶舒展,绿得有些发蓝,细细密密挤在一处,风穿堂而过,草叶便齐齐俯倒,几只蚂蚱等等跳跳,不远处,几只绵羊在吃草,也不怕人,望他们几眼,便慢悠悠离去了,显现一派祥和之意。


    他们决定在此暂做休憩。


    过度的行走本该是疲惫的,特别是对于这群常年待在石堡里,早已失去正常生活的人们而言。


    明明脸色已经有些泛白,汗水在额头上接连不绝地沁出,这群片刻前刚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的人,却眯着眼,仿佛第一次看见光明的初生的婴儿,贪婪地呼吸着带着点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


    站在这片草地之上,可以眺望到不远处的山。


    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高耸云端,哪怕拼命地抬起脖子,睁大眼睛,都不能够全然将这座山收之眼底。


    “孩子,你看,是雪儿山。”


    一位男人高高举起他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孕期的惶恐和痛苦,还有在石堡中担忧着自己和孩子生命的绝望都随着照在他们身上的太阳热烘烘的温度而消散了。


    他慈爱地让那孩子看向远方。


    “雪儿山,雪儿山,


    风儿吹,绿草摇。


    妈妈叫,奶奶唤,


    快牵羊,回家中。


    朋友朋友明天见,


    朋友朋友明天见。 ”


    男人低声哼唱着贯穿着他整个童年的歌谣,时过境迁,但是这片草地还是和记忆中一般,繁荣茂盛,生生不息。


    安泽停止了拨动地上小草的动作,她慢腾腾地站起来,看向那片山。


    她的母亲曾经和她讲过,母亲曾经生活在雪儿山的山脚下。


    那里有一片辽阔而壮丽的草地,小时候,母亲最喜欢放羊这一项工作,带上母亲的母亲准备的三明治和牛奶,和伙伴一起,躺在柔软的草坪上,一边看着云卷云舒,一边谈论着谁家的姑娘,看上了谁家的小子。


    她现在,也看到了那雪儿山,山很高啊,几乎要将天空刺破了,破掉的天空,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被修补好呢?


    斯洛克贴着西尔维娅坐着,他虽是受了重伤,但自愈能力实在强大,又有治愈术和药物的治疗,现在除了脸色惨白了些,看起来愈发像幽灵那般轻飘飘了些,行动已无大碍。


    他也并不说话,就是怀着笑看着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有那么一瞬怀疑森林巨人那一巴掌或许伤到了他的脑子,让他脑袋里控制嘴唇的神经受了伤害,否则怎么会如此这般。


    但她又坚信自己的医术,只当他可能在苦中作乐,用笑容掩饰自己疼痛的伤口。


    “斯洛克,你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她关切地问道。


    “并无大碍,能得到您的关心,真是太好了。”斯洛克笑意盈盈地说道。


    “完蛋了,”西尔维娅想到,“或许自己的医术的确还不够高明,没有发现精神方面的损害。”


    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找更厉害的圣医给斯洛克瞧瞧,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安伊尔,“你说,森林巨人如果发现自己的孩子死了,会不会找我们复仇?”


    没等到安伊尔的回答,洛利安抢先将那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西尔维娅面前,“别担心,妹妹,我用了一点小魔术,放在葡萄酒井中,如果他们走出村庄,那葡萄酒井就会自动断流。”


    西尔维娅又抿了抿唇,“那你说尝试过享用人类的森林巨人,会不会产生继续享用的念头,并为之付出行动?”


    这一次,安伊尔接过话茬,“不会的,因为他们罪大恶极,所以我施了一点小法术,这群森林巨人除了品尝葡萄酒外,味觉会全然失灵。”


    西尔维娅于是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安伊尔。


    “安伊尔,你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考虑周全了。”她说道。


    安伊尔看着这位孩子明亮的双眸,骤然想起他的胞弟给他的忠告,“没有人会喜欢欺骗的。”


    而他,一直以来,都在欺骗这位孩子——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宝宝们能不能看懂这个世界观,人类可以通过进食之类的生命活动积累自然能量,但是搞出这一大把事情的幕后组织想要直接利用人体积累的大量自然能量,达成自己的目的,可以想象一下人体是幕后组织获取自然能量的容器。


    第45章


    接下来的路途尚且遥远,西尔维娅等人将一行人妥善安置,便继续前行。


    其间那位中年女人说要兑现诺言,被西尔维娅婉拒,只得给了个玉牌,说自己是斯莱木商行的老板,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凭借这个玉牌去其中获取帮助。


    西尔维娅默然,她自是对此商行有所耳闻,这个商行的老板可是一位传奇人物,仅凭一己之力,走南闯北,将斯莱木商行建立到各地,让此商行成为大陆上最有影响力的商行。


    只是没成想,她竟会在这里遇见这位传闻中雷厉风行,有胆有识的女士。


    安泽在母亲的家乡安置下来,在西尔维娅临走前,将一个银制长命锁从怀中孩子的脖子上解了下来,塞到了她的手中。


    “请不要忘记我。”这位女孩如此说道。


    斯洛克原是想与西尔维娅继续同行,但接下来的行程尚且困苦,这位受伤的男士显然并不能够承受第二次伤害,至此,他还是与安泽等人留在了村庄。


    只是临行前,顶着安伊尔不善的目光,他将一个木质的戒指塞到了西尔维娅的手中,“这是我自己制作的一点小小心意,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你。”


    又含羞带怯看她一眼, 不等她回应,转身跑了。


    “我们西尔维娅殿下,也是长成了能够俘获少男心的窈窕女郎了呢。”西亚牵着亚瑟,打趣道。


    西尔维娅羞恼地撇过脑袋,一跃上马,“西亚姐姐,请别打趣我了。”


    西亚一时笑个不停。


    因为森林巨人的缘故,他们的行程被耽搁了许久,只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个夜晚来到了幽影森林。


    时间已晚,他们寻了家旅馆,打算稍作休息,洗掉身上铅尘,韬光养晦,为明日的行程做好准备。


    这是一个难得清静的夜晚,连夜奔波让西尔维娅肌肉酸疼,躺在莱尔替她放好的洗澡水上,温热的水漫过胸膛,仿佛一条滚滚的河流,将身上的倦意卷席而去,这位王女殿下眼皮沉重,颇有些昏昏欲睡的念头。


    “咚咚咚……”却听门口传来敲门的声响,“谁呀?”西尔维娅无精打采地问道。


    “是我,安伊尔,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了安伊尔的声音。


    “这位圣女殿下精力可真是旺盛。”西尔维娅在心中想道,“稍等一下。”


    她从浴缸中爬起,带起一片水花,也不擦干净身上滚滚而下的水珠,只勉强抹了抹,就匆匆套上了睡裙。


    老旧的苹果木门在她的动作下发出了“咔吱咔吱”的哀嚎。


    这位刚刚出浴的少女,便这样撞进了安伊尔的眼中。


    她的发尾潮湿,显然在不久前被清透的水花亲吻,水珠从中跳落,还来不及打开降落伞,便争先恐后落在地上,得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连她的衣领都沾了水渍,流连不舍地粘在她的肌肤上,白皙的雪肌从中透露点隐藏于世人前的雅貌,一时让这位神明喉中燥渴,生出点吮吸她脖颈上还未干涸的水迹的奇异想法。


    这样的想法显然对于这位神明而言太过离经叛道,他快速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又想到了什么,“西尔维娅,我想,我有些事情是要和你坦白的。”


    安伊尔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向来自大傲慢而不自知的神明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对于眼前这位女孩的感情。


    与自己将这位女孩当做需要照顾的孩子的最初想法背道而驰,他喜欢上了这位女孩。


    他想要在这位女孩的面前展示自己良好的身材,想要拥抱她,亲吻她,甚至于,做一些更加过分的事情。


    就像那些不知廉耻的男人一样,引诱她,让她那双宛如碎金的眼睛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而不是她的那位兄长洛利安,或者是她那位管家莱尔。


    甚至于他的胞弟琉瑟斯。


    能不能,只看见他呢?


    但是,即便她的眼中尚且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也无关紧要,以他了解到的知识而言,人类,在少年时期,总是对外界新鲜的事物充满了好奇感,总有一天,她会对外边的花花世界失去新鲜的。


    这两日,他的脑中总是会想起琉瑟斯对他的那句忠告,事实上,他的忠告并无道理。


    而埋下的毒瘤,应该是越早清除,越好的。


    这位神明静静地站在西尔维娅的门口,半边身子藏在身后的昏黄灯光洒下的阴影中,沉默地等待着这位女孩的回复。


    西尔维娅感到一头雾水,这位圣女殿下,是隐瞒了她什么吗?


    难道偷吃了她藏在包裹最里面的蓝莓巧克力?


    “先进来吧。”她伸手,拉住安伊尔的胳膊,安伊尔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从昏黄的阴影之下,走进明亮的室内。


    “说吧,你干了什么坏事。”西尔维娅连续骑了几天的马,只觉得肌肉酸疼,便一股脑坐在了床上,摊开了腿,小心翼翼按几下,酸麻的触感从在皮肤中蔓延,一时皱紧了眉,嘴里溢出一点痛呼。


    安伊尔缄默,手中漫出一片暖洋洋的光,放在了这位女孩的小腿,克制又轻柔地揉动。


    西尔维娅攥紧被子的手悄然地松开,安伊尔的手修长而优美,放在她的小腿上,规律地按揉着,带着一股暖阳般的热意,


    让她莫名感到一阵酥酥麻麻的,好似蚂蚁攀爬的痒意,从小腿蔓延,沿着小腹蜿蜒而上,让她不自觉定在原地。


    “可以了,安伊尔,请别继续了。”西尔维娅的手覆盖着眼前人的手,声音仿佛落进悠悠池水的花,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潮湿意味,却让安伊尔的耳朵不自觉抖动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欲盖弥彰,实则那双被藏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摩挲着,顾念着片刻前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张牙舞爪想要得到更多。


    “所以你骗了我什么吗?”


    西尔维娅坐直了身体,扯着安伊尔的衣摆,瞧着她踉跄几步,顺着她的力道一条腿挤进她的双腿中,身子向她倾斜而来,两只手抵在她身后的绒被里。


    一时之间,西尔维娅便被眼前圣女身上的气息环绕着。


    很熟悉的气息,和神明先生身上的气息很像呢。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圣女,能够看到她蜜色的,仿佛蜂蜜般浓郁美好的脸颊,还有其间细小的绒毛。


    这位圣女那对漂亮的,与她发色如出一致的睫毛快速扇动着,几乎要带起一阵卷风,将她席卷其中。


    难得一见的紧张神色,让这位顽劣的王女殿下禁不住想要用她的双腿,将安伊尔禁锢着,撕掉她那总是故作冷静的面具,露出其间鲜为人知的鲜活灵魂。


    靠得太近了啊。


    连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


    竟一时让西尔维娅想到了那个在森林巨人的井中莫名其妙的梦境,那个莫名奇妙的吻,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语。


    “你不会是想要告诉我,其实你不是女性,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男人吧?”这位王女开玩笑地说道。


    眼前人却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急匆匆否认她的话语。


    安伊尔那对睫毛扇动得愈发快了,连那双美妙的,仿佛银河的眸子都垂下,不敢看向她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骗了,不,我是说,我骗了你,真的很对不起。”眼前的圣女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向后退了几步,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修剪得整齐,宛如月牙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型的红痕。


    安伊尔此时才明白,原来他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冷静。


    明明在心中预演了许多次,但是当他真正面对这一刻的时候,心脏还是几乎要从他的胸膛里跳出来,血液在一瞬间逆流,让他的脖子和脸颊都泛起了红。


    不敢承认的是,他其实害怕看到西尔维娅难以置信又失望的眼神。


    他远远没有那般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


    安伊尔低着脑袋,听见窗外传来了淋漓的雨滴声,这是一场夏雨,来得那般猝不及防,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逃脱天空的禁锢,接连不断地落在泥地上,水面上,还有丛丛绿叶边。


    乌鸦唱着哀伤的歌谣,青蛙吵着要它们保持安静,别扰了湖水里睁着眼睡着的鱼。


    “可是,你是怎么向神明冕下隐藏了自己的性别呢?难道,你虽是男性,但是并不健全,所以神明冕下对此网开一面吗?”


    这位王女殿下当然很震惊,震惊到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但是瞧见这位圣女绞着手指,露出一副颇为惶恐的表情,一时之间,新奇的意味盖过了这股子震惊。


    更何况,她确实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知道,圣女安伊尔,与圣子南希德不同,世人皆知,这位光明磊落的圣女殿下,是光明神冕下亲自钦点的圣女。


    “如果能亲眼瞧瞧就好了。”她小声呢喃着,却不想这话却被眼前人全然收入耳中。


    她瞧着眼前人突然涨红的脸色,后知后觉感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冒犯,却见安伊尔快速抓住了想要逃跑的西尔维娅的手,握着这柔荑般的手,向身下探去。


    “不是那样的,西尔维娅,这是另一个秘密,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眼前人语速很快地说着,声音愈发小了。


    柔软的触感让这位神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离谱,多么离经叛道的事。


    他一时瞪大了双眼,愣在了那。


    第46章


    西尔维娅条件反射般捏了捏,却见眼前圣女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无声地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胭红的嘴唇微张,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飞快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撞上了身后的窗棂,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炸毛的猫,没再看她一眼,翻身,从窗户一跃而下。


    西尔维娅只来得及看见了他那双变得通红的,好似燃烧的炭一般的耳朵。


    “这里可是三楼。”


    这位王女惊叹一声,几步小跑到窗前,两只手撑着窗口,向下探出脑袋,底下黑糊糊一片,好似大地烙焦的饼,偶尔听见几声风催促草木演奏的声响。


    再无其他踪迹。


    安伊尔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靠着房间的门,心脏仿若一匹脱缰的野马,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在滚滚流淌,脸上浮现几朵红晕,他缓缓蹲下,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不知胡乱思考着什么。


    “好软。”


    “我是卑鄙无耻的变态。”


    “心脏跳得好快, 难受。”


    “我是无耻下流的小人。”


    思绪在这位神明的脑袋里流转,一时想着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一时又想着原来引诱这件事情真正做起来也远不如想象中那般简单,最后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身下。


    他不由自主想起那奇妙的,无法言诉的新奇体验,情不自禁将手放了上去。


    脑子变成一锅煮的烂稠的米粥,咕噜咕噜冒着泡泡,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浸满了蒲公英酒的棉花,轻飘飘地飞起,又沉甸甸的落下。


    墙壁上的灯变成了两盏,三盏,柔和的光晕仿佛雨天的湖面,一圈一圈荡漾,重叠,又碰撞,在他的眼中变成了无数细碎的火花,好似那位女孩柔和的视线。


    想要得到她的怜惜。


    这位神明视线涣散着,吐出最后一口浊气,肌肤战栗,发出无声的喟叹。


    *


    西尔维娅后知后觉感到一阵不对劲,这位圣女殿下,为什么要突如其来告诉她关于他性别的秘密?话本里都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又想到曾经她和他如此亲密,一时只觉尴尬无比,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了许多,才迷迷糊糊陷入梦境。


    她做了一个梦,在一片繁茂的花园之中,层层叠叠的郁金香如同流动的海洋,一座黄白圆顶亭子立在其中。


    沿着花海中小径直行,她踩在簌簌作响的白色碎石上,走向那座亭子。


    她瞧见一抹熟悉的人影,一双修长的手配合有致地端起一个白瓷茶壶,琥珀色的茶水从中淌出,落入他面前的茶杯之中。


    是安伊尔。


    但又有些不太一样,他穿着一件轻柔如纱的黑金长袍,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节结实的胸膛。


    腰际向下,长袍开叉至脚踝,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时而贴紧他的腿肌,勾勒出如油画般的曲线,时而又慷慨无比地掀开若隐若现的门帘,将美景全然展现在她的面前。


    西尔维娅扭头欲走,手腕处却多了几分阻力。


    安伊尔虚虚握着她的手,一双璀璨的双眼紧紧看着她。


    “亲爱的,请别急着离开,来品尝品尝我准备的红茶吧。”


    西尔维娅扭了扭自己的手,没挣脱,转身,拍掉了他的手。


    “不行,我现在对身为男性的安伊尔有点过敏,就算是梦境,也暂且不想和你共处一室。”


    “他告诉你真相了吗?亲爱的西尔维娅,可是,请不要因为他,而迁怒于我,亲爱的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又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回头,望向他。


    只见他的眉毛微微蹙起,低着脑袋,全神贯注看着她,眼中含着未落下的眼泪,衬得他那双眼睛,好似一片迷蒙的湖,又仿佛破碎的星空。


    西尔维娅的视线晃动着,从他的身上移开,心中泛起莫名的痒意,让她想要伸出手,抹掉那挂在他眼睛上将落未落的泪花,然后用力揉过他的眼角,让他的眼眶愈发红艳。


    “亲爱的西尔维娅,我的兄长总是如此,傲慢自大又自以为是,但是,请不要因为他,就这样绝情无意地对待我。”


    琉瑟斯瞥她一眼,瞧见她神色动摇,顺势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软椅上坐下。


    这位亲爱的女孩还没有明白,心软并不是什么好事。对于向来会得寸进尺的人而言,这是他向上攀爬的梯子。


    顺理成章,毫不退缩,直到够到他想要得到的珍宝。


    他斟了一杯茶,递到了西尔维娅的面前。


    “安伊尔是你的兄长,这是什么意思?”西尔维娅问道。


    她注视着眼前人,无论上看下看,左瞧右瞧,都看不出这位先生,和安伊尔有什么区别。


    红茶如琥珀,映着她的倒影,袅袅白眼飘扬而上,迷蒙了眼前人的面容。


    “我们是双生子,你知道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琉瑟斯没有低下脑袋,他长睫一抬,湿润的眼睛迎着光,认真细致地看着西尔维娅。


    很快又露出点失落,“我们虽是同根生,但人们好像更喜欢安伊尔。”他微微仰首,脖颈展现出优美的线条。


    西尔维娅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安伊尔确实很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他总是能够游刃有余地完成大部分的事情。”


    她垂眉,盯着手中的茶杯,“他虽然也欺骗了我,但是至少没有随便拉我进入莫名其妙的梦境,嗯,上一次在浴池里,我见到的也是你吧。”


    琉瑟斯一噎,许久没有说话。


    “毕竟安伊尔应该做不出这种事情。”


    久久没有回音,她抬头,看见眼前人的眼眶里,蓄起了一汪清亮的泪水,将溢未溢,仿佛含着碎玉一般。


    他也不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珠从眼眶里滑落,鼻尖都泛起了红。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兄长继续骗你,对不起……”他连声说着,双肩微微耸动着,泣如雨下。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她不得不承认,这位先生的确哭得楚楚动人,让她难以生出继续斥责他的心思。


    更何况,他还长着一张与安伊尔无二的脸。


    这位先生的泪还挂在腮边,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带着惊异和喜悦,眼睛里燃起了明亮的光,让他的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他双手慌乱地伸出,紧紧抓住西尔维娅的手,“太好了,亲爱的西尔维娅,你如此慷慨地原谅了我的过错,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这位先生又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太过冒昧,急匆匆收回自己的手,眼睛里带着点星光,“抱歉,我太过激动了。”


    他将手藏在身后,然后用充满了希冀的目光望向西尔维娅,“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亲爱的西尔维娅。”


    “就算不能也没有关系的,亲爱的西尔维娅,我叫琉瑟斯,请记住我,好吗?”他又接着说道。


    梦境变成了千万只蝴蝶,从她的眼前消散,西尔维娅顿了顿,将想要拒绝的话吞进了肚子,她恍惚地睁开眼,看见窗外一点暖阳从山后跃起,登时,天空染上橙色的光芒,仿佛一张被肆意泼洒上色彩的画布。


    西尔维娅从床上下来,站在窗前,沉默地看着眼前美妙的景色。


    她忽然看见了什么,视线定在了那。


    是莫德雷,他立在庭院中央,一身黑衣,手中持着那柄西尔维娅见过许多次的银剑,身形如树如松,时而如风旋动,每一次挥剑,都精准而坚定。


    他的肌肉在薄衫下展现出流畅的线条,银剑在他的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挥斩挑刺,大开大合,迅疾精确,宛如一只捕食的鹰。


    阳光照在那柄银剑之上,映照出耀眼的光芒,他挽了个剑花,利刃劈开空气,还入腰间的剑鞘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呼出一口滚烫的空气,额间溢出点汗珠,顺着额角滑下,一路向下,顺着脖颈落入衣领之中。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眼神落在了窗前,他看见了西尔维娅。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远远与这位王女殿下对视着。


    “西尔维娅殿下。”


    西尔维娅看见这位骑士长先生唇间微启,吐出了她的姓名。


    她猛地将脑袋收了回去。


    莫德雷正在练剑,他并不是一位多么聪慧的人,每日每夜的练习积累成他无法忘记的记忆,才能够让他从千千万万个平民中脱颖而出,成就他现如今的地位。


    然后,拥有了宝贵的机会,遇上西尔维娅殿下,能够在她的身边任事。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一道突兀而热烈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抬眸,便看见了那位他心爱的女孩。


    这位殿下依靠在那扇雕花窗边,属于初升的太阳的光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发丝在这光中变得透明而明亮。


    四目骤然相撞。


    他看见这位女孩的眸光闪动,仿佛荡漾着细微涟漪的湖面,他轻声念出了这位女孩的名字。


    “西尔维娅殿下。”


    是他喜欢的,心爱的女孩。


    她仿佛被这视线烫着了,睫毛急急落下,在眼下投下一片温和的阴影,随即侧过身,留下一片飘飘然的白色衣角。


    莫德雷望着那扇空荡荡的窗,良久不动,窗纱轻轻拂动,心爱的女孩早已经消失。


    但是他的心脏却满满当当的。


    在一个明媚的早晨,他和她在遥遥相望着。


    他或许会永远记得这一幕。


    第47章


    西尔维娅和安伊尔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这种古怪的氛围就连向来愣头愣脑, 总爱看前辈们指令行事的西泽都有所察觉。


    那位向来冷静沉着,就连脸上的笑容似乎都有着特定程序,仿佛嘴角扬起的弧度超过那既定程序,就会被深渊魔怪暗杀的圣女安伊尔,明明应该安安静静品味着桌上的早餐,却几次三番偷偷抬起眼,看着他们的王女殿下。


    而他们善良又美丽的西尔维娅殿下,眼睫都未曾颤动一分,仿佛橱窗里精致漂亮的洋娃娃,将面包片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西尔维娅……”安伊尔显然不再能忍受这位女孩的刻意忽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酝酿了片刻,扯出一抹笑。


    却见这位殿下从盘中插起一块她向来不喜的西芹,眼疾手快放进了莱尔的盘中,然后讨好地笑笑,“莱尔,你知道的,西芹简直是世界上最让人无法忍受的蔬菜!”


    她没看安伊尔一眼。


    “不喜欢的话可以不吃,但请多吃一点青椒吧。”莱尔端过西尔维娅的那份食物,细致地将里面的西芹挑出,然后将自己的沙拉一同递给了西尔维娅。


    “好吧。”西尔维娅愉快地接受了莱尔的安排。


    安伊尔掩饰的轻松消失了,他明明知道导致这一切后果的原因都是因为他,都是他擅作主张欺骗了西尔维娅,甚至,还对这位纯洁的孩子做了那样无礼的举动。


    但是心脏还是仿佛泡在了酸水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西尔维娅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安伊尔,于是思来想去,觉得逃避虽然不是一个好办法,但是绝对是一个见效最快的药方。


    至于后续会有哪些副作用,暂且不提。


    于是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却不自觉躲避着安伊尔。


    此时钟声荡漾,西尔维娅往窗外看去,瞧见成百上千只白鸽,翩然飞舞,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前行,红脸蛋的小少年挥舞着手中报纸,带着蓝发圈的太太推开黄色的窗棂,深吸一口空气,给窗台的鲜花洒上清水。


    这座淳朴的小镇,从沉睡中被唤醒,展现其惺忪的双眼。


    他们当即决定分头行动,了解些关于魔物的消息。


    这一次,西尔维娅选择与洛利安一起行动。


    他们并肩走了出去,西尔维娅没有看见,安伊尔在他们的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早餐的太阳并那么毒辣,落在广场的喷泉之中,仿佛波光粼粼的碎金。


    蓄着白胡子的尖耳精灵坐在长椅上,用口琴吹着欢快的民谣。


    几个孩子穿着亚麻衬衫,条纹背带裤,蹲在喷泉边上,用特制的工具打捞着落在水池上的花瓣。


    西尔维娅又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烤杏仁饼的气息,穿着白色花边围裙的男人用长柄取出新鲜的牛角面包。


    “你想吃吗?西尔维娅。”洛利安看见西尔维娅晶莹的双眼,询问道,也不等她回答,便将她带到了面包房前。


    “嘿,先生,今天的肉桂卷看起来真是太完美了,就和路边开得灿烂的雏菊一样精巧!”洛利安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脸上带着一点健康的红晕,自然而然地与面包房的师傅打着招呼。


    面包师傅从堆满了面粉和杏仁的台面后转过脑袋,鼻子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圆润光滑,好似一颗卤蛋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年轻的先生,早上好啊,感谢您的赞美,来一块面包吗?还冒着热气的新鲜羊角包!”面包师傅显然对自己的手艺满怀信心。


    洛利安于是牵着西尔维娅走进去,“我得让我心爱的妻子挑选亲自挑选一番她喜爱的点心,若是草莓蛋糕买成了蓝莓蛋糕,她可就得与我置气,三天三夜不理会我喽!”


    西尔维娅狠狠剐了她这位不着调的兄长一眼,洛利安却很快环住了她的肩膀,唇几乎要贴着这位殿下的耳朵。


    “拜托了,西尔维娅,亲爱的妹妹,就陪我扮演这个角色吧,求求你了~”


    又握着西尔维娅的手,小心摇了摇,百般讨好,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尖上,让她的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


    西尔维娅不自觉软了神色,“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如此想到,便也随他去了。


    “年轻的先生,您和您的夫人感情真好。”面包师傅一边将捏好的面包一个个整齐摆在烤炉中,一边说道。


    “少年夫妻啊,可真是让我羡慕呢,让我回想起我和我夫人的过去的美好时光,劳累了一天回到家中,看见妻子在沙发上坐着,有的时候在床上躺着,或者在阳台为植物们浇水,简直就像一只可爱的猫咪,让我一整天的烦恼都灰飞云散了呢。”


    面包师傅一边整齐有序地进行着他的动作,脸上一边淌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洛利安看着西尔维娅正在出神,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她洁白的肌肤上,然后快速低下脑袋,轻轻啄了她的脸蛋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扭过头,看向面包师傅。


    “我的妻子如果是一只漂亮的小猫咪,那我就要当一只小狗,天天黏在她的身边,赶也赶不走。”


    西尔维娅狠狠拧了他手臂一下,洛利安的眉毛很快皱起来,抱着她的手臂,可怜巴巴地将脑袋贴着她的肩膀,“夫人,夫人,怎么这么狠心呢?”


    面包师傅露出一点包容的笑意,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看向过去。


    “您和您夫人的感情一定也很好吧?”西尔维娅没理洛利安,向面包师傅问道。


    “当然,我们本来在这里过着平静而安宁的生活,只是前不久,突然闯入小镇的魔怪打破了这一切,它们夺走了我妻子的生命。”


    面包师傅低下脑袋,看不清神情,只全神贯注进行着他的工作。


    “抱歉,提起了您的伤心事。”西尔维娅脸上的表情一顿,饱含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的,女士。话说回来,您看上去不是本地人呢。”


    面包师傅总算完成了他的工作,他又取出一块面包,切下一块,递给了西尔维娅,“尝一块牛角包吧,真是感谢您与我聊了这么久。”


    洛利安从面包房师傅手中接过面包,喂到西尔维娅面前。


    “是的,我们刚刚新婚,从北方来,想要在这边度一个愉快的蜜月,”他又凑到西尔维娅面前,“亲爱的,请给我留一点面子。”


    西尔维娅一边想着他怎么这么能演呢,一边咬了一口面包。


    唇不经意碰上安伊尔的手指,惹得他手指一颤,几乎要拿不稳那一小块面包。


    “可真是不凑巧,遇上了这样的事情,不知道那魔怪还会不会卷土重来?”洛利安稳了稳脸上的表情,继续问道。


    “魔怪的确猖狂,但是也不用太过担心,妻子去世后,我们镇上便来了一群训练有素的人,他们帮我们摆平了一切,后来,我也加入了他们,在那里,我又看见了我心爱的妻子。”


    眼前原该和蔼可亲的面包房师傅提到那群人时,恍然发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不是突如其来的诡怪,而是缓慢的,仿佛潮水般蔓延的奇异神色。


    眼睛看着他们,又仿佛没有再看任何东西,瞳孔逐渐失去了光彩,好似只有两颗被顽劣孩童丢弃的玻璃球,嵌进其中。


    这位面包房师傅的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种彻彻底底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空白。


    “我的妻子,在那里活着,是一朵需要我精心照料的,等待绽放的鲜花。”他缓慢地吐出了令西尔维娅和洛利安手脚发凉的话语。


    “死去的人还能复生吗?”洛利安突兀的话语打破了这片突如其来的沉静。


    面包房师傅仿佛猛然回过神,“当然可以,每一个人,都能够在圣殿里种花,花开之时,就是爱人归来的日子,我的妻子,很快就要回到我的身边了。”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仿佛一尊被雕琢成人形的石像,让人不寒而栗。


    “来一块草莓蛋糕吧,它看起来很美味。”西尔维娅指着柜子里的蛋糕说道。


    颇有些神色癫狂的面包房师傅眼睛中恢复了焦点,他手脚麻利地将蛋糕取了出来,包装好,“好的,女士。”


    *


    “好吧,现在,说说你们都有什么收获。”西尔维娅坐在餐桌边,西泽最先开了口。


    “这里确实被魔怪侵害过,我遇见了一位年纪很大的婆婆,她的丈夫孩子都被魔怪夺去了生命,晚年只剩孤苦伶仃一人,真可怜。”


    “就算对方很可怜,也不能她说一句,就要随她走啊!”西亚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他不好意思地看一眼西尔维娅,“嘿嘿,那不是她讲的东西太怪异了嘛,怎么会有人死了还能再活过来嘛。”


    西亚叹了口气,“的确很奇怪,我们遇见的那位婆婆,非常坚定地相信生命的起始就是一颗种子,只要浇够了水,施够了肥,就能开出鲜花,她的亲人就能够回到她的身边。”


    但是,谁都知道,生命也许会有转世,但转世之后,便再无上一世的记忆,会拥有全新的身份,变成一张空白的,即将被崭新记忆填满的白纸。


    所以,他们为什么会相信亲人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这种骗局了。


    “噢,对了,那位婆婆说是在魔怪侵犯小镇后,他们才遇见那位贵人的。”西泽挠挠脑袋,补充道。


    西尔维娅叹了一口气,现在看来,比起魔怪,好像有更棘手的事情发生了。 ——


    作者有话说:开学以来的更新不太规律,我真是感到万分的抱歉。


    学校的课程排得有些满,有的时候晚上也有课,不能保证每天都更新。


    真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什么事情都能够完成得很出色。


    但是,还是十分地感谢大家的包容。 [垂耳兔头]


    第48章


    短暂休整过后,西尔维娅与莱尔一同出行,再一次来到街上,更仔细地观察这片地区,西尔维娅俨然有了些新的发现。


    飘荡着烤面包香气的地方,悬挂着的木质招牌上有烧焦的痕迹。


    石板路像是被一只暴怒的巨兽狠狠掀翻过, 哪怕重新经过修缮,缝隙里仍然有被翻卷起的, 破碎的基石和泥土。


    几堵残缺的墙孤零零地立着,上面布满了令人不安的刮痕。


    这座城镇上,显而易见残留着曾经被毫不留情侵犯过的痕迹。


    可是,这里的人脸上却没有任何为之困扰的神色,他们怡然自得,井然有序地继续进行着自己的生活。


    路人们行色匆匆,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孩童骑着蓝绿调的自行车,拧着铃铛呼啸而过,仿佛一阵春天吹过的风。


    商店老板百般无赖地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千篇一律的场景。


    平静的,像天空上流淌着的白云的清净日子。


    忽而,一位端着咖啡的女人径直撞上了西尔维娅,“啊!”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咖啡液尽数泼洒到西尔维娅的衬衫上。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放大,“抱歉,抱歉……”她连声说道,一边从一侧的口袋中拿出一张手帕,慌里慌张地清理西尔维娅变得濡湿的衣物。


    手帕很快被染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苦涩的咖啡香气。


    尽管西尔维娅坚持自己没有任何事情,莱尔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这位殿下没有因为咖啡的温度而烫伤。


    又使用了一个法术,将残留的咖啡污渍消除干净。


    “莱尔,我可没有那么脆弱,不必将我当成易碎的玻璃的。”西尔维娅无奈的看着眼前微微低下脑袋,视线全然落在她身上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西尔维娅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过,有着这种发色的人性格通常也和他们的头发一般,热烈又灿烂,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是,在她的身边,莱尔总是冷静而沉着的,仿佛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温文尔雅,又无懈可击。


    莱尔将她因为被擦拭而变得乱糟糟的领口整理整齐,修长的手慢悠悠摩挲片刻西尔维娅的脸。


    又是一位整洁而漂亮的殿下了。


    “亲爱的西尔维娅,您在我的心中,当然不是易碎的玻璃,也不是温室里的鲜花,西尔维娅就是西尔维娅,西尔维娅也只是西尔维娅,我关心您,爱护您,只是因为我喜欢您,我爱您,所以我会在意您的点点滴滴。”


    莱尔挑起一缕这位殿下散落的发丝,在上边落下一个清浅的吻。


    “当然,也请西尔维娅不要拒绝我的关心,您知道的,即便这并不影响我对您的爱,但是,我会为此感到失落与难过。”


    西尔维娅一时无言,只红着脸颊,悄然抓住了这位管家先生的手,又装作若无其事般移开了视线。


    “可爱,羞涩的西尔维娅殿下,可爱,想要掳回自己的领地,用尾巴缠绕着她。”


    莱尔的视线紧紧盯着这位王女,心头冒出了缤纷凌乱的念头。


    “但是不可以,如果真的这么做,殿下一定会生气的。”


    他又冷冷打消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又快到龙的发情期了,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了。


    想要变成菟丝子,环绕着这位殿下,将脑袋埋进她雪白的脖颈,想要亲吻她嫣红的唇,想要与她紧紧相连。


    可是不可以,他应当是理智的。


    这位管家先生恋恋不舍地收回来自己觊觎的目光。


    “你们感情真好,想必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情侣吧。”眼前这位穿着羊毛长衫,眼窝有些凹陷的女人说道。


    她眼角伸展出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显得愈发明显。


    “并不是,但是希望未来有一天,我能成为她的伴侣,就算不是唯一的那一位,也没有关系。”莱尔颇为认真地看着这位女人的双眼回答道。


    西尔维娅脸一僵,看向了旁边面包房动作停顿在原地的面包房师傅。


    他的脸上闪过疑惑,又仿佛在沉思,最后又呈现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伙计,这位女士的确很优秀,但毕竟她已经结了婚,可不兴去插足他人的婚姻,这可是不道德的。”面包房师傅揉着手中的面团,遥遥地说道。


    西尔维娅感到自己的脚底被钉到原地,脚趾扣着地面,恨不得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好让她钻进去。


    莱尔愕然地看了看西尔维娅,又对面包房师傅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先生,感谢您的好意,但是不多去尝试,怎么能知道更多的可能性呢?家花哪有野花香,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她就能发现我的优点,抛弃她那不成器的丈夫,选择我呢。”


    西尔维娅不敢置信地看着莱尔,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呢?


    “当然,若她舍不得那段婚姻,我也愿意与他人一起侍奉……”


    话还没有说完,莱尔的嘴便被西尔维娅捂上。


    “先生,别听到他乱说,他昨晚喝多了葡萄酒,意识还没有清醒,净讲些令人误会的话。”西尔维娅急匆匆地解释道。


    面包师傅礼貌地笑了笑,“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精力真好。”他小声嘟囔道,继续揉着手中那面团。


    莱尔顺从地闭上嘴,垂下眉,看着这位殿下脸颊飘红,眼睛不断地眨呀眨,睫毛几乎要扇起一阵风,让他的心仿佛被柔软的羽毛拂过,微微发着痒。


    他眨了眨眼,发情期即将到来的躁动让他不由自主伸出一点柔软的舌尖,舔上了这位殿下手心的软肉。


    只见她快速地收回了手,脸颊咻然烧起,热意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尖,好似有人忽然在她的皮肤下点燃了一丛火焰。


    “莱尔……”她嗫嚅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得低下脑袋,将耳朵贴在她耳边。


    “莱尔,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这么……”女孩脸上闪过一点难以启齿。


    “这么什么了呢?”他柔声问道。


    “骚气……”西尔维娅不自然地搅着衣角,说道。


    莱尔的胸膛情不自禁震荡起来,将那点可怜的衣角从她的摧残下解救出来,顺势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那个,真是很抱歉给你们带来麻烦了,要不,我请你们喝一杯咖啡吧?”


    眼前的女人说道。


    “真的可以吗?”西尔维娅眼中闪过一点亮光,几乎让女人心中一软。


    “当然可以,请随我来吧,我知道这镇上有一家咖啡店,里边的咖啡醇香浓厚,一定能够给你们带来新奇的体验的!”


    *


    这是一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咖啡店,门楣边挂着的风铃早已生锈,但仍旧尽职尽责地坚守自己的岗位,每当有新的顾客光临,就发出悦耳的歌声。


    阳光透过橡木百叶窗,斜斜照在他们的身上。


    老板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即便头发已经全然灰白,仍旧优雅时尚。


    “小沃,带新朋友来了?”


    “是的,约音婆婆,还是老样子,来一杯拿铁。”女人又将菜单递给他们,两人随意点了杯咖啡。


    不多时,那位婆婆便将咖啡放到了他们面前。


    “是两位漂亮的客人呢。”婆婆笑道。


    “你们是来这里游玩的吧,没有见过你们呢。”


    女人喝了一口拿铁说道。 “对了,我叫沃德。”


    他们交换了姓名一时之间,交谈甚欢。


    知道沃德有事暂离咖啡店,那位被称呼为“约音”的婆婆走到他们面前。


    “漂亮的年轻人们,婆婆我也很久没看见沃德那孩子笑得那么开心了,自从她的母亲逝世后,她就像被摄魂魔怪摄取了魂魄,每天都魂不守舍的模样,真是让我颇为担心。”


    她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姜饼放在了西尔维娅和莱尔面前。 “尝一尝吧,新鲜出炉的呢。”


    “婆婆,可是我们遇见沃德阿姨的时候,她也和现在无异啊。”西尔维娅说道,拿起一块姜饼。


    “很好吃,婆婆的手艺很棒!”她咬一口,眼睛微微瞪大,惊叹地望向约音。


    “你们喜欢就好。”约音温和地笑道。


    “说来也奇怪,那孩子的母亲前几年就因病去世了,从那开始,她就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但是前两天开始,她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


    约音婆婆拿起一块姜饼,不自觉地放进了口中,“说什么母亲像养花一样养大她,她也要养一朵花。”


    她咬了一口饼干,显然牙齿并不那么利索,慢吞吞咀嚼着。 “我以为她想要养鲜花,还打算将店里的小雏菊送给她呢,她却神神秘秘地说什么不是这种花,是妈妈花,花开了,妈妈就回来了。”


    西尔维娅全神贯注地看着约音婆婆,连手中的饼干都忘了吃。


    “好在今天看到你们与她交谈,没什么异常,或许只是我想多了,”约音婆婆叹了口气,“真希望她能够早点从痛苦中走出来,人生啊,是一条宽广的大道,或许其中或许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径,但是如果那孩子往前看,生命之中,还是有很多值得感慨的风景的。”约音婆婆接着说道。


    此时门口的风铃又开始唱起了歌,沃德带着一点湿淋淋的水汽,走了进来。


    “嘿,朋友们,约音婆婆的咖啡不错吧。你们有没有背着我聊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明明才片刻未见,沃德的脸上愈发苍白了,连那本该红润的嘴唇都变得毫无血色。


    第49章


    “我们在讨论养花的事情,美丽的鲜花总是让人赏心悦目,当然,比起常见的花,我更想养一株独一无二的鲜花。”


    西尔维娅将目光从沃德毫无血色的唇上移开,双手握着咖啡杯,镇定自若地说道。


    “心爱的人既然都提出了这样的请求,我当然愿意为之代劳, 听约音婆婆说, 你养了一株独特的鲜花,能够让我们去看看吗?”莱尔顺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又见沃德脸上闪过犹豫,他握紧了西尔维娅的手,“拜托了,沃德小姐,如果我也能找到与众不同的鲜花,那您一定是我打败情敌,获得爱人垂青路上的最大功臣。”


    莱尔眨了眨那双精致的,仿佛溪涧里浸泡的玻璃球般的眼睛,真诚地看向沃德。


    沃德的眼神更复杂了,西尔维娅“噗”的一声,几乎要将嘴里没有咽下去的咖啡吐了出来,反手,狠狠捏了一把莱尔的手臂。


    “好吧, 只是, 我养的花还没有绽放……”


    “没关系的,沃德女士,我们非常感谢您愿意让我们观赏您的花呢?”西尔维娅扬起一抹甜滋滋的笑意,让沃德一个恍然。


    这位女士有着这样一副漂亮的皮囊,连她瞧着,也不觉有些恍惚。


    *


    他们随着这位女士穿过一个又一个狭窄的小巷,若不是有了沃德的带路,西尔维娅绝对不会想象到这座平静而安宁的小镇有着这样黑暗而逼仄的道路。


    冰冷的粗糙石面上长满了灰绿色的黏稠植物,脚底是滑湿的地面,空气中带着泥土的冷腥气息,带着不知名的霉菌沉沉地压入西尔维娅的肺部。


    几人的脚步在巷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驱散了一点专属于寂寥无人的恐惧。


    莱尔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给他们的同伴留下了讯息。


    在西尔维娅的心脏一寸一寸往下沉的时候,他们总算来到了目的地。


    刹那之间,这位王女的心脏快速的,剧烈地,带着些不容抗拒的意味,跳动起来。


    她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抓住莱尔的手,仿佛只有两人紧紧相靠,带来的温度才能够驱散眼前场景给予的震撼。


    西尔维娅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花。


    它们从黑泥中长出,一丛一丛,一簇一簇,带着点井然有序的诡异,占满了眼前的沼泽。


    绿叶肥厚如浸了水的棉花,花苞各自呈现着不同的状态,她似乎看见了一个人脑,在那近乎腐败的绛紫色的花瓣的包围下,转动着,将它那两颗无实质的眼珠望向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让她想要呕吐的气息,但是再仔细嗅闻,便能够在那香气之下,闻到腐烂的肉块黏糊糊的腥气。


    “我们到了,我养的花,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绽放呢,但是你们瞧,别人的花,要开了呢。”


    沃德忽地扭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脸上几乎没了人气,惨白得像她脚边那截股骨。


    一节异常艳丽的猩红色藤蔓宛如灵活的蛇般,缠绕着沃德的脚腕,她毫不在意,往那堆诡异的鲜花中走去,在一朵尚且弱小的花前停了下来。


    “妈妈,我来看您了,别担心,您很快就能回到我身边了。”她轻声说道。


    西尔维娅看过去,看见这位女士将手放在了花苞之上,轻柔地抚摸着,而球状的花苞缓慢扭动着,一张干枯的,仿佛秋天被吸走所有养分的落叶的嘴唇,出现在那朵花苞之上。


    “妈妈,亲亲我吧,像我小时候那样,捧起我的手,说我是您最喜爱的宝贝。”


    沃德似乎忘记了他们,只旁若无人地呢喃道。


    只见那张嘴毫不留情地咬上了沃德的手指,鲜红的血液从她的伤口中溢出,那张嘴吮吸着淌出的血液,逐渐变得丰满而红艳。


    “妈妈!您今天又更美丽一些了呢,妈妈,好爱您,快回到我的身边吧。”她絮絮叨叨地说道。


    “沃德女士,真的有人,种出了鲜花吗?”西尔维娅情不自禁地说道。


    却见这位女士顶着一张几乎皮包骨的脸,望向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渺茫和期冀。


    “当然,我亲眼看见过的!格希家溺水死亡的小儿子,他回来了!毫发无损,完整无缺!我曾经亲自参加过他的葬礼的!”


    她几乎是吼叫地说道,回音在这片石壁里流转,一时让西尔维娅头痛欲裂。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的,你身边的这些花,真的是你们熟识的亲人,朋友,邻居吗?”西尔维娅直直对上沃德的眼睛,冷静地说道。


    “你再好好瞧瞧,地上那朵花,真的是你爱着的母亲吗?爱你的母亲,会舍得那样残忍地咬破你的手指,让你疼痛,让你流血吗?”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西尔维娅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简单地长大,结婚,生子,然后死亡吗?


    好像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的路线,仿佛一个永恒不变的写作题材。


    无聊的议题。


    可是又不完全正确。


    在这千篇一律的路线中,还有很多条小路,等待着她探索。


    人嘛,总是会相信自己的人生是光明的,坦荡荡的。


    如果不是那样呢?


    那就给一点阳光,给一点希望,好让自己继续向前跑。


    可是,如果那希望是假的呢?


    西尔维娅瞧见沃德脸上的肌肉瞬间凝固了,那点刚刚燃起的光,缓慢地熄灭,眼眶之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茫然。


    仿佛刚才激动的情绪都是假象。


    那就骗自己,一直相信那希望吧,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沉入灰暗的海底,再见不到光明的太阳,至少,溺水的过程,没有那么痛苦。


    沃德是这样想的。


    她的身躯,她的皮囊,她的血管,都被一种滚烫的,黏稠的,极具腐蚀性的东西快速地填充,让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战栗,好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不会的,母亲会回到我身边的,你们都在欺骗我,欺骗我!”她的脸上凝聚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心中蔓延出恶毒的黏液。


    “这群骗子,要是能够去死就好了。”她冰冷冷的想到。


    “沃德,冷静,你的母亲很快就会醒来了,你的心思,应该放在如何养育她身上。”


    一道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的声音传来。


    沃德顿时冷静下来。


    西尔维娅顺着声音望去,看见矮胖的身影。


    他站在阴影里,穿着黑衣,脸上带着一张鹰嘴面具,好像一块被黑暗浸润的,充满了恶意的石块。


    黑色长袍遮挡了他所有的肌肤,他并不移动,但却让西尔维娅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窥视感。


    “这位女士,如果您不了解我们组织,请不要枉口诳舌,这里,是奇迹的诞生地。”他沉声说道。


    西尔维娅忌惮地望着他,许久,扬起一抹笑,“那么,这位先生,可以给我们讲述一下你们的奇迹吗?”


    “有何不可呢?相信您了解了我们,也会为我们感到震撼的。”


    宛如刀片雕刻石块的声音说道。


    *


    这间茶室隐藏在石室幽暗的一角,几缕经过层层过滤,经历了千难万险才渗入其中的天光朦胧如梦,勉强勾勒出茶室的轮廓。


    桌子上摆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灯芯燃烧散发出点点呛鼻的气息。


    黑衣人给西尔维娅和莱尔分别倒了一杯茶。


    “我知道,无知者无罪,我想,你们或许可以听听我们的故事。”


    “我们当然没有罪,无论怎么看都是你们有罪。”西尔维娅想道。


    “每一个生灵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携带着罪恶的,所以生命中会经历亲人死亡,事业失败,甚至自己疾病缠身的悲剧。”


    黑衣人没有摘下面具,西尔维娅透过那张铜制面具,看见一双幽暗的眼睛。


    “这些都是因为我们要赎罪,要向神明赎罪。”他沉顿了片刻,故作高深地说道。


    西尔维娅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抽搐的表情了,“向那位神明赎罪,光明神,还是黑暗神?”


    “当然不是!这两位徒有其名的神明,有真正帮助过这里的哪一位生灵吗?”黑衣人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西尔维娅吓了一跳,几乎要翻一个白眼,“要是这两位神明谁都帮,那估计就算是每日每夜不睡,都完成不了如此庞大的工作量了。”


    “是我们伟大的造物神!我们要向他赎罪,这样,失去的亲人,才能够回到我们的身边,生活中的那些苦难,才能离我们而去!”


    眼前的黑衣人高举着双手,脸上露出狂热的色彩,让西尔维娅觉得他像一位中毒许久的疯子。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位神明,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呢?”西尔维娅说道。


    “呵,像你们这种没有慧根的凡人,自然没有那个缘分看见他,更何况,神明大人若是亲自召见每一位生灵,岂不是得累死。”黑衣人带着面具,但西尔维娅就是觉得他脸上一定闪过无语的表情。


    “原来你也知道。”西尔维娅想。


    “活着,为什么会痛苦呢?因为我们都是有罪之人,我们都要赎罪,只有不断地赎罪,才能获得心灵的安逸。”


    这位黑衣人继续说道。


    “可是,我并不觉得活着痛苦,我很幸福,也很快乐。”西尔维娅终于忍不住反驳道。


    “呵,无药可救的愚蠢人类,就在这里好好思考思考吧。”那黑衣人仿佛气急,摆袖离去。


    门哗然落下,一时之间,室内又晦暗了几分。


    莱尔一时默然,根据他传出去的讯息,他们的同伴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可是,身体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耳朵在发烫,体内似乎有一团火焰,在肆无忌惮地燃烧着。


    他的发情期,怎么会突然提前了?


    第50章


    莱尔看上去有些不对劲,西尔维娅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想到。


    两只手被他规矩地摆放在双腿上,指关节却用力地缠绕着裤腿,他垂着眉,似乎在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呼吸变得绵长而小心,却又在某一个瞬间,忽而加重。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明明胸膛在剧烈的起伏,瞧上去却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塑。


    “莱尔,你还好吗?”西尔维娅抚上他放在腿上的手,关切地询问道。


    却见他仿佛惊弓之鸟,肌肉顿时紧绷,指关节泛着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溢出一声喘息。


    “殿下,离我远一点吧。”向来游刃有余的管家先生莫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会弄脏您的。”他的耳尖泛起一阵热意,低声说道。


    明明尾巴已经迫不及待从衣摆探出,尾尖若有似无地触碰这位殿下的脚踝,然后灵活的尾骨顺着她的小腿蜿蜒而上,细致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可是手却抵在西尔维娅探过来的脸上,轻轻推开,扭着自己的脑袋,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羞赧之意。


    “抱歉,殿下,我的发情期提前了,让您看到了不体面的样子。”声音低若蚊蝇,一抹绯红的色彩从他的颈侧蔓延而开,尾巴滚烫如岩浆,让西尔维娅的小腿都染上了这股热意。


    龙和人类不一样,龙是有发情期的。


    这是自然的抉择,要让日渐稀少的龙,诞生下新的后代。


    西尔维娅不由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这位管家先生的模样,六七岁的小孩,在自家的花园里肆意玩耍,树上,却突然掉下了一条小龙。


    西尔维娅在很久以后,都认为这是上天赐予她的宝物。


    奖励她这么多年都认真吃饭,认真睡觉 ,认真学习,有当一个很棒的王女殿下。


    那时,莱尔还不过是一条成人手臂大小的小龙,鳞片是春日里初生嫩芽般的青翠的色彩,边缘透着一点火一般艳丽的红。


    一双赤红的竖瞳大而圆,湿漉漉的,两片还有些透明的翅膀挡在眼睛前,时不时移开,好奇地望向她,盛满了对这位陌生的面孔的探索之意。


    但是又在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时,指尖紧紧勾着身下的草皮,笨拙地哈气,以示威吓。


    一只被赶出家门,不知道为何流落到此地的小龙。


    西尔维娅用一串红宝石项链引诱了他,果然和书中说的一样,龙这种生物,向来喜爱闪闪发光的宝石。


    手摸上他的脊背时,细长的尾巴尖悄悄翘起,然后飞快地,撒娇般地缠上了她的手腕,连冰冷的鳞片都变得热乎乎的,让西尔维娅想到了冬日里街上叫卖的热狗。


    亲爱的,亲近的童年玩伴。


    小龙莱尔长得很快,不到半年,身量就快速地拔高,就像地里经过了一整个冬天,蓄势待发的春笋。


    后来,便成为了她的管家,长久陪伴着她的人。


    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道光彩啊。


    西尔维娅抚上了他的脸,惹得这位管家先生好似寒风中的一片枯叶,浑身颤栗。


    “莱尔,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嫌弃你的,就像你爱我一般,我也爱你,你是我重要的亲人。”


    莱尔的脸贴着这位殿下的手,止不住地想要再贴近一些,让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能够全然传到他的身上。


    欲望是永远也填不满的大海,让他五脏六腑都失去了踪迹,身体变成了想要不断索取的空洞。


    拥抱他,然后将爱放进他的身体里,变成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棉花,填满他的躯壳。


    莱尔不住落下泪,让他本就白皙的眼角变得红艳,眼睛愈发鲜红,仿佛一只艳鬼。


    让西尔维娅愈发怜惜。


    可他又轻轻推开了她,“殿下,这里太肮脏了啊,”紧紧牵着她的手,“我的殿下,应该永远被鲜花团簇着,永远整洁干净的。”


    他的眼中含着晶莹的泪珠,顽劣的尾巴亲吻着她的小腿。


    “不要看我,我这样,太丑了,握紧我的手,殿下,握紧我的手吧。”他低声呢喃着,两只手握着她的脸,轻轻地,要她看向了别处。


    然后,牵住了西尔维娅的手,溢出了一声又一声的喘息。


    西尔维娅看着石室,灯光昏暗,尘埃在空气中飘荡,或许这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灵。


    桌子上那位黑衣人倒的茶水早已凉透,琥珀色的液体倒映着她的影子。


    虚无缥缈的身影。


    莱尔的喘息声是极其好听的,像一曲美妙的乐章,从他的微微张开的唇齿间溢出,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意,在寂静的空气中荡开细微的,颤抖的涟漪。


    有时又仿佛被过于汹涌的情绪呛到,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哽咽,好像天鹅的羽毛尖,在她的耳廓处肆无忌惮地骚扰,让她也不觉染上了粉色。


    她的眼神不安分地四处乱瞥着,看见了一盏粉红色的茶壶。


    茶壶有着圆润饱满的壶身,像烂熟的水蜜桃,透着一点糜烂的红。


    壶嘴线条流畅,顶端微微上扬,仿佛一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天鹅的脖颈。


    热气便从壶嘴中袅袅升起。


    西尔维娅情不自禁又想到那位黑衣人,黑衣人往茶壶里倒满了水,水浸泡着茶叶,让它们舒展开身躯,让它们藏在深处的茶香被毫不留情地取出,变成了倒在她茶杯里的茶汤。


    黑衣人的手,没有莱尔的好看。


    莱尔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让她轻易想到用白玉精心雕刻而成的竹节,皮肤是冷调的白,此时此刻,微微用力,手背绷起清晰而漂亮的线条,好似在冰原上流淌的河流。


    他的头微微抬起,露出了漂亮的喉结,随着他的吞咽,缓慢地滚动着。


    他无奈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西尔维娅的眼睛。


    “殿下,明明答应我,不看的,丑陋的东西,会让您厌恶的。”声音明明还暗哑,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教训她了。


    西尔维娅莫名想起王城里流传的一个玩笑:这个宫殿可真大,对了,说到大……


    “确实会让我厌恶。”起了一点戏弄的念头,西尔维娅故作严肃地说道。


    顽劣的殿下,想要看到更多往日里不能够轻易看见的美妙表情。


    血色忽的从莱尔的脸上褪去,明明在片刻之前,还是一片粉意,像一只被温水逐渐煮熟的虾,现在,却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嘴唇微微张开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手臂抬起,又觉得自己肮脏,不配碰这位皎洁如明月的殿下。


    “殿下……”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就顺着眼角一颗又一颗滑落。


    没有抽噎,也没有呜咽,只有晶莹的泪珠不断地从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中落下,好似夏日里骤然下的一场雨,坠入衣领之中,晕开深色的印记。


    很快便让西尔维娅软了神。


    哭得很好看,是属于冬日的一场雨。


    她站起,站到了他的面前,探出手,抹掉了他不断淌下的眼泪,又弯下腰,凑到了他的耳边。


    “亲爱的莱尔,别哭了,我骗你的,没有很丑,”又顿了一下,带着点调笑的意味,“很大,很粉。”


    莱尔的视线仿佛被烫到一般,猛然垂落,又看见了这位殿下的小腿。


    她的小腿匀称而纤细,肌肤是细腻的瓷白色,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好似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本该如此。


    但此时此刻,他那不受控制,不知廉耻的尾巴紧紧缠绕着她,鳞片与她紧密贴合,一点红色,沿着与他尾巴交错的边缘透出,像被石榴汁染上色彩的宝贵玉石。


    龙是喜爱亮晶晶的宝物的,这是篆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


    年少的时候,莱尔喜欢西尔维娅戴在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喜欢西尔维娅裙摆上璀璨的珍珠,喜欢西尔维娅戴着她那皓腕上的绿松石手串。


    这位殿下深知他的爱好,在一开始,便用一串红宝石项链引诱了他。


    他收集西尔维娅赠予的珍宝,将这些珍宝一一陈列在卧室里,每一天,都注视着这些珍宝陷入香甜的睡眠。


    梦境里,是六岁的西尔维娅从她的脖颈摘下那串红宝石项链,向他伸出手,“小龙,小龙,陪我一起玩耍吧。”


    是十二岁的西尔维娅准备的镶嵌着珍珠的花,“莱尔,生日快乐啊。”


    是十八岁的西尔维娅扑进他的怀抱,“亲爱的莱尔,今年想要什么呢?”


    他没有要珍宝,他吻了吻这位殿下的脸颊,“亲爱的殿下,您能够陪我度过这个生辰,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他那个时候已经明白,世界上最璀璨的黄金,都不如这位殿下明亮的双眸。


    “请让西尔维娅,永远注视着我吧。”那是他那一年许下的心愿。


    宝物,西尔维娅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莱尔一直沉默不语,不觉让西尔维娅慌了神,想着许是自己真的太过分,惹了这位管家先生的恼。


    她猛然抱住莱尔,“抱歉,莱尔,我不应该开你的玩笑的。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请不要生气。”


    莱尔托起西尔维娅,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终于情不自禁地吻上了她的嘴角,“殿下,我怎么会生您的气呢?”


    “西尔维娅,请一直一直,让我留在您身边吧。”


    喃喃话语,西尔维娅一时没有听清,只转过脑袋,想要听得更明了一些。


    她贴上了莱尔的唇。


    身下传来灼热的,不可忽视的触感,让她情不自禁想要远离。


    莱尔却紧紧搂住了这位殿下的腰,伸出一点红艳艳的舌尖,撬开了西尔维娅的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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