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西尔维娅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盈满了整间卧室,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仿佛跳动的金屑,在光中舞蹈。
床上有着熟悉的气息,是安伊尔身上独有的百合花的气味,在此处显得愈发浓郁,几乎要像蚕茧般将她包裹。
她将脸埋进了被弄乱的天鹅绒被中,脸颊蹭着柔软的被子,又忽而想起昨日胆大妄为的举动,捏着绒被的手愈发使劲。
后知后觉地感到羞涩难堪。
安伊尔走进卧室的时候,便瞧见了这副画面。
那孩子缩在被子里, 一点金色的发丝从绒被中淌出,宛如融化的黄金。
绒被隆起一个小包,微微起伏,仿佛一座柔软的山丘,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动静,那被子窸窸窣窣,被向下拉扯了些,露出一对浅金色明亮的眸子,每眨一下眼, 就有一对蝴蝶从她的眼中飞出。
他的寝室里,仿佛长出了一只可人的猫儿。
她瞧见了他,一把将被子拉上,盖住了她的脸,那几缕发丝也不再颤动,静静地贴附在枕面上,欲盖弥彰的举动。
安伊尔走近了一些,轻柔地拉扯下那一点掩盖了他的珍宝的被子,让那蒙尘的珍珠再次展露世间。
只是这颗璀璨的珠宝似乎仍有不满,撇着脸,不愿瞧他。
他于是坐在了床边,半转着身,手拂过她的发丝,像拂过顺滑的缎带。
“西尔维娅,我现在,想向你真诚的道歉。”女孩动了动,仍没瞧他。
“我想,我确实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的身上,让你感到了不快。”他低头,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红丝绒盒子,“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并为你准备了歉礼,同时,我也想要告诉你,我并不喜欢南希德,或许是我的举动让你产生了误解。”
西尔维娅不动了,她感到了一股难以诉说的扭捏心态,一边庆幸着安伊尔没有瞧上那位不爱卫生,邋里邋遢的圣子,一边又为自己使的小性子而感到羞恼。
她几乎想要在地上寻一道裂缝,将自己埋了进去。
安伊尔没有等到西尔维娅的动静,于是放下那礼盒,上了那床,半跪着,去瞧她,见她紧紧抓着被子,重又盖上了自己的脸,瞧不出还气恼不气恼的模样,一时心中焦急,便探出了一双手,将那孩子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又见她粉面朱唇,人比桃花,头发凌乱翘起,紧紧抓着那被子不放,眼神又不时从那礼物上飘过,“是我误会你了,你不用道歉。”
安伊尔也不反驳,只将红丝绒盒子再次拿起,放在她的手心,然后让她打开,便见她眼中绽放出细碎的,喜悦的光。
那是一条镶钻项链,静静地躺在丝绒盒中,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安伊尔能读出西尔维娅的喜欢。
“我帮你戴上吧。”不见西尔维娅拒绝,安伊尔心中浮起一些跃动的情绪,拿起那项链,指尖拂过她的后颈,将那些自然垂落的长发撩至一边。
西尔维娅有些后悔让安伊尔帮她带项链了,此时安伊尔的指尖泛着点凉意,轻柔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却也同时扫过她的耳廓,脖颈,凉热相交,一时让她感到畏缩。
明明都是女性,明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在安伊尔拿着那条项链,双手绕过她的脖颈时,她突然觉得有些羞赧,那个姿势,几乎就像一个拥抱一般,虽有着分毫之差,虽然她不但被安伊尔结结实实地抱过,还在她的怀里非常丢脸地痛哭流涕,她的耳尖还是漫上了一层薄粉。
但很快她又将这些抛之脑后,那条漂亮的,闪闪发光的项链,此时已然安安稳稳地卧在她的脖颈上。
她快乐地跃起,仿佛一只得到了嘉奖的鸟,赤着脚跑到了梳妆镜前,踮着脚尖,两只手撑着苹果木做成的桌子,将半个身子探到镜子面前,仔细端详。
安伊尔对他的作品感到很满意,虽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手艺活,但那条项链贴合地垂在她的锁骨前方,中间的那颗粉钻正正巧巧落在了颈窝凹陷处,随着那孩子的呼吸轻轻起伏。
似乎被西尔维娅赋予了新的生命。
又听门口传来“咚咚”的声音,“圣女殿下,您醒了吗?”
安伊尔应一声,也不扰乱西尔维娅的兴致,开了门,看见修女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哈里教皇有事找您。”
“好的,我知道了。”安伊尔轻轻颔首,那修女便欲离去,只是余光瞧见一位少女似乎是听见了动静,扭头向她瞧来,分明是那位骄矜的王女殿下。
只是,圣女殿下和王女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呢?
没等她想明白,眼前门又悄悄闭合,她怀着一腔疑惑,回到了同事之中。
“蕾思,怎么表情这么奇怪,是不是今天早上吃到发霉的奶酪了?”她的同事趴在半边身子趴在桌子上,将那个毛绒绒的脑袋向她递来,侧着脸,疑惑地瞧着她的脸色。
又探出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也没有生病啊?”
蕾思一脸无可奈何地模样,将同事的手从额头上拿下,“别闹,”又很快将自己早上所见说了出来,“我在圣女殿下的房间里看见了那位王女殿下。”
果真见她的同事两只眼睛瞪得比死掉的金鱼还大,“你说她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又见同事眼睛滴溜一圈,走到她身侧,两只手挂在她的脖子上。
“哎呀,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啦,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还嫌弃我笨手笨脚,什么事情也做不好,现在我们的关系还不是如此亲密?”
“哪里亲密?”蕾思扭过脸,将同事的脑袋抵开,同事很快又重新黏上来,“哼哼,圣女殿下本来就被委托多多照顾那位王女殿下嘛,亲密一点也很正常吧。”
蕾思于是不躲避了,“也是哦。”这话题便被轻轻掀过。
*
西尔维娅对安伊尔的礼物感到很满意,她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大发慈悲地原谅安伊尔。
虽然有那么一小部分是她的错,但是她不是拜托莱尔给安伊尔送过赔礼了吗,也算是一笔勾销了。
于是在安伊尔即将离开时,她扭扭捏捏站在她面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半晌才抬起头,看着安伊尔的双眼,“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又赠予一个匆匆忙忙的拥抱,那条项链舍不得摘下,便这样离开了。
一时之间,安伊尔觉得他的寝室,莫名空荡荡,明明除了被西尔维娅躺过的,还有皱褶未打理整齐的床铺,其他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愣了片刻,又将这寝室的一切收之眼底,才离开。
*
“你来了,安伊尔。”哈里教皇站在窗前,光线透过彩色玻璃打在他的脸上,色彩斑斓,仿佛窗外瑰丽的世界。
哈里教皇抚了抚自己的白色胡子,发出一声又轻又浅的叹息,“南边的幽影沼泽,突然出现众多魔物,给城镇的人带来了不少麻烦,虽然不是什么凶猛的魔物,但那边的魔法教育比较欠缺,或许需要麻烦你去解决。”
教皇转过身,已经展现老态的脸在光中忽明忽暗,“可以吗,安伊尔?”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这趟旅程,我打算与西尔维娅王女一同前往。”安伊尔望着哈里教皇的白发,突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对于人类而言实在是太过快了,曾经还是一个顽劣小儿的哈里,现在也不可避免被岁月染上了痕迹。
“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呢?据我了解,西尔维娅王女的魔法能力还没有强大到能独自面对魔物造就的危险,她还需要更深层次的学习。”教皇沉默片刻,才提出自己的疑惑。
“幽影沼泽的魔物相较于其他地方而言虽体型庞大,但弱点明显,王室将西尔维娅王女委托给我,这一次经历正好可以较好地实行教学。”安伊尔并不产生不耐烦的情绪,有理有据地回答教皇的疑问。
“也好,只是,出发前,记得先询问一番王女的意见,再致信给王室,告知她们此事。”哈里教皇再次抚摸自己的胡子,捋下一根白毛,很快背过手,将掉落的胡子藏在手背下。
“当然。”
事情交代完成,安伊尔告退。
身为圣女殿下,安伊尔办事的效率很高,很快便找到西尔维娅,得到了她的同意,又写了一封信,绑在信鸽的腿上,让它带到了王室,没多久,便得到了回信。
狄安娜殿下同意了他的提议,只是为了西尔维娅的安危,她提出要派一位王室成员和王庭骑士一同前行。
安伊尔自然没有异议,虽他自觉自己拥有保护西尔维娅的能力,但是有更多人关切这位孩子的安危,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位孩子本就该得到最好的一切。
圣女要和王女一同前往幽影沼泽的消息很快便在教堂流传开了,此时,教皇等到了一位他没有意料到的人。
“哈里教皇,我想与圣女和王女一起前往幽影沼泽,为消灭魔物尽一份力。”莫德雷半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说道。
“以圣女的实力,已经足够消灭那里的魔物了。”教皇思考片刻,说道。
“我愿为圣女分担,尽早解决魔物,早日让百姓恢复正常的生活。”莫德雷刚知晓自己的心意,怎么愿意与西尔维娅分离,更何况,身为平民的他,本就理解魔物给百姓们带来的危害,只抬起头,双眼认真而专诚地望着哈里教皇。
哈里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愿意去,便去吧。”——
作者有话说:要换地图了。 [竖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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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事态紧急,仅仅半日,安伊尔便做足万分准备,只待即刻前行。
又听闻王室骑士已经到达,正在大殿内等候,便来到西尔维娅的寝室前,准备与她一同前往。
他眼前一亮。
只见西尔维娅一头金发高高束起,着一件墨绿骑装,杏色衬衫露出层层叠叠的蕾丝领花,鹅黄腰封并双排铜扣紧收腰腹,身下一条墨色马裤,裤腿收至深棕色皮靴中。
好一个英姿飒爽,意气轩昂的青葱少年。
安伊尔一时难以回神,只一双眼放在她的身上,贪残无厌地将这位殿下的风发意气收之眼底。
西尔维娅不知安伊尔的心绪波澜,只知道这位圣女好声好气与她解释,还赠予她珍宝,误会若融化的冰块般消融,再不见踪迹。
又思及自己来到教堂之时日,安伊尔并没有如记忆般对她冷淡不喜,反倒对她多有照顾,只觉这位圣女也并不那么讨厌,理应与她更亲近了些。
或许, 该称呼一声“朋友”。
西尔维娅有些羞赧,却还是走到安伊尔的身边,瞧一眼她的脸色,与平日无别,于是悄悄探出自己的手,握上了这位圣女的手。
没有被拒绝。
这位王女殿下心生喜悦,连那张绮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藏不住的开心,像一条玩乐得尽兴,不断从口中吐出一串串泡泡的鱼儿。
安伊尔瞧着西尔维娅头上那一小缕微微晃动的发丝,情不自禁握紧了对方的手,心下绵软,只觉眼前孩子无论左瞧右瞧,上看下看,都无比惹人爱怜。
不知不觉便到了大殿。
大殿内一阵肃静,六位王室精英骑士身着披甲盔面,腰间别一柄雕花银剑,整齐列做一排,见到西尔维娅与安伊尔,手放置在胸口前。
“见过王女殿下,见过圣女殿下。”
“亲爱的西尔维娅!”一位金发男子如一阵风般向西尔维娅席卷而来,安伊尔瞧得分明,正是这孩子的那位不知分寸的兄长。
他皱了皱眉,握着西尔维娅的手,在她不明就里的眼光中,将她往身后藏了藏。
洛利安不得已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挡住他去路的圣女,不满的神色转瞬而去。
“圣女殿下,日安。”他正了正神色,向这位圣女问好,见她颔首示意,便欲越过她去拥抱他亲爱的妹妹。
但这位圣女似乎是看不懂脸色一般,挡在他面前,如那绝情恶鬼,非要让世间有情人分离。
洛利安脸上的表情很快塌下来,轻咬着嘴唇,眼神不断往西尔维娅的身上瞥,委屈巴巴瞧着被那恶鬼藏在身后的西尔维娅,像一只落水的,湿漉漉的可怜小狗。
西尔维娅很快便心生不忍,缓慢松开安伊尔的手,安伊尔本不欲松手,又不知自己有何立场去阻止这对“没有血缘关系”,但关系亲密的兄妹亲近,也不愿意让这孩子为难,只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开手,脸色阴沉的望着西尔维娅向洛利安走去。
西尔维娅离那惹人厌烦的家伙越近一步,他心中便多了一分阴霾。
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嫉妒。
洛利安知晓西尔维娅就吃这一套,忍住自己想要挑眉向这位圣女炫耀的欲望,直直向他亲爱的妹妹奔去,咧开唇,露出那两排亮白牙齿,环住他亲爱的妹妹的腰,脸贴着西尔维娅的脸颊,蹭了又蹭,觉得柔软如棉花糖,不知如果咬上一口,会不会也是那甜滋滋的味道。
莱尔站在这对兄妹的后方,显然习以为常,心下毫无波澜,只觉得他亲爱的殿下高兴就好。
莫德雷站在圣女的身侧,目光落在相拥的兄妹身上,不免感到一阵羡慕,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到这位殿下的如此优待。
“洛利安殿下,或许我们该启程了。”安伊尔看着眼前两人离他不过寸齿距离,却好似隔着一道无形之墙,将他远远排斥在外,一时心下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想要让他们分离,想要让西尔维娅离自己更近一些,离那位惹人厌烦的家伙远些。
他终是忍不住,向前拉住西尔维娅的手,亘在两人之间,语调平稳,仪态无可挑剔,几乎是谦逊有礼地说道。
洛利安却觉得这位圣女虽是站在那,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环绕着,裂口对准了他,似乎寻着机会,便要刺他个千疮百孔。
呵,这位圣女的心,真是海底针,他可不记得他何时得罪了她。
他也不恼,安安分分听从圣女的吩咐,只是临启程前,凑近了西尔维娅。
“妹妹,我可是把你最喜欢的那匹马带来了,快夸我!”他无视安伊尔那冰冷的目光,蹭到西尔维娅的身边,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开一条缝,讨要奖励的模样。
安伊尔心下愈发阴沉,面上却不显,将这位孩子的手握得愈发紧。
靠得再近又如何,是我握着她的手。
眼中明晃晃说着这句话。
西尔维娅不察这两人的暗潮,此时此刻,她的注意力全然被眼前的白马吸引。
只见它静立在草地上,身形挺拔匀称,肌肉流畅而清晰,皮毛如丝绸般光滑,四肢矫健而有力,正是她的爱马。
“亚瑟!”她摆脱安伊尔的束缚,快步向白马奔去,金色眸子中涌出一种象征着喜悦的温柔光芒,嘴角无法自抑地上扬,轻柔地抚摸上它强健的脖颈,又侧过脸,将脸颊贴近它的面颊。
说起来,这匹马还是洛利安寻来的,它温驯而又矫捷,奔跑起来宛如疾风,又从不抗拒这位王女,只要见到她,便会主动伸出它的脸,用潮湿的鼻子嗅嗅主人的气息,又不时蹭蹭她的脸,向来深受西尔维娅的喜爱。
她没有想到,洛利安竟将它带来。
“洛利安,这真是太好了!”这位王女殿下的双眼藏不住喜悦。
“我们一定能更快到达幽影沼泽,消灭魔物!”她握紧拳头,挥舞一番拳头,就连那六位受过专业训练,素来保持着冷静严肃的骑士都不免淌露一丝慈爱。
她们的王女殿下,真真是惹人爱怜。
明明是一位多么好的孩子啊。
西尔维娅也不欲拖延,轻巧翻上马背,拉着缰绳,望着眼下圣女,不知不觉露出些果敢,“安伊尔,我们快出发吧。”
洛利安没有得到想要的奖励,却并无不满之意,只觉他亲爱的妹妹,简直比天上那火辣辣的太阳还要璀璨,让他那一点因为圣女而产生的莫名情绪都像被燃烧殆尽的纸张,灰飞烟散,再寻不着踪迹,只随着他的妹妹,向骑士发出指令,齐齐跃上马匹。
正式启程。
*
西尔维娅喜欢骑马的感觉。
风是流水,从她的脸上滑过,她随着马儿一同起伏,仿佛一艘正在面对海浪的小舟。
自由和清新的空气齐齐向她涌来。
西尔维娅想起年纪尚小的时候,母亲为她的体弱苦恼不已,尝试了许多法子,都无明显改善,听闻亲近自然可增强体质,最终选择了将她送到乡村农场中。
那个时候年纪还太小,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坐在马背上,牵着缰绳,小马慢悠悠地在草地上漫步,旁边那人说了什么,马停在小溪边,她被托起手臂,抱了下来。
她想要仔细回忆一番那人模样,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只得将这段模糊如雾的记忆抛之脑后,让它随着起伏的风离去了。
不过后来,她的身体确实好了许多,只有在情绪过于激动的情况下,才会显露一点端倪。
此时马儿要步入森林,她紧紧跟在安伊尔的身边,放慢了脚步。
眼前树冠层叠如云海,阳光穿透枝叶间的缝隙,细细碎碎落在落叶上,落在泥土上,落在他们的脸上。
一路向前,鸟鸣此起彼伏,他们与这座森林而言,是来客。
又恰逢错落小溪,流水潺潺,安伊尔当下决定在此处稍作休整,让马儿喘一口气,让骑士填一填肚子。
此处空气湿润而清新,松鼠抱着坚果,从他们面前一跃而过,回头望他们一眼,嘴中叼着松果,消失在林荫之中。
西尔维娅端坐于溪边石块之上,瞧见梅花鹿携着孩子,对他们瞧了又瞧,许是未察觉危机,又闲庭漫步般走到溪边,慢慢腾腾啜饮。
又见眼前突然多出一片阴影,洛利安宛如变魔术般从掏出块蓝莓面包和甜牛奶,一股脑递到西尔维娅面前,见她接过,又亲亲密密靠着她坐下。
“饿了吧,快吃快吃。”他又不动声色地向她贴近,笑眯眯望着她,不知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一点从哪里来的光。
“我是不是你最好的兄长?”西尔维娅看着眼前人微微仰首,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本不欲理会,又想起他将亚瑟带来,终于还是伸出手,将他的头发拨得乱糟糟。
“很喜欢你,哥哥。”果然见洛利安眉眼弯弯,像得到心爱玩偶的孩子,浑身散发着一股心满意足的气息。
西尔维娅抬眸,又撞上莱尔深邃的眼眸,想起从前出行,向来是他安置一切,却似乎从未向他说过此番话语,一时又撞见他看似受伤的神情,心中发虚,连忙补了一句:“也很喜欢莱尔。”
又想想不能将安伊尔单独落下,她们现在,也算是友人,谁会不喜欢自己的朋友呢?
如果独独落下她,这位圣女会不会觉得自己还讨厌她呢?
“当然也喜欢安伊尔。”她摸了摸鼻子,又急急加上一句。
安伊尔和洛利安的脸色一黑,只有莱尔照常,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作者有话说:西尔维娅努力端水,但无人满意。 [狗头]
第33章
莫德雷本是坐在圣女的边上休息,自然将西尔维娅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听见她提到洛利安,又提到莱尔和圣女,独独未提及他,只低着脑袋,看着边上淙淙流水,鱼虾嬉戏,宛如空游无所依。
他知道自己比不得他们与她亲近,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情义,甚至误会他厌恶她,但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改变她对他那些糟糕的印象,总有那么一天,他要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莫德雷错眼望去,见到西尔维娅安安静静坐在那,也不管洛利安捻她头发,捏她手臂,只一口一口就着牛奶将面包吃了。
又看见莱尔噙着那温柔笑意,半蹲在她身侧,拿出一张白色手帕,西尔维娅接过,将嘴角不知何时沾着的一点液体抹去,一派言笑晏晏,无法插足的情形。
他于是起身,握着手中剑,离开他们的视线,剑尖拨开层层叠叠的葳蕤绿意,看见了藏在这叶片下的树莓,不知不觉摘了一手帕,用清澈的溪水仔细冲洗,端到西尔维娅的面前。
此时,她正凑到王室骑士的身边,嘴里一边说着“姐姐,能瞧瞧你的剑吗?”,眼睛一边她腰上佩剑上瞥。
经过同意后小心翼翼捧着剑,仔细抚摸,又贴在那骑士的身边,夸赞她的剑气派无比,又夸她肌肉结实,定然是顶天立地的天上雌鹰,让那骑士不知不觉就露出笑意。
莫德雷此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位容貌妍丽又聪慧的王女殿下,如果他不作出行动,那么他将永远都不会被注视到。
“西尔维娅殿下,尝尝这新鲜的树莓吗?”他捧着那清洗干净的,还泛着水光的树莓,递到西尔维娅面前,见她迟疑,又很快说道:“不酸的。”
西尔维娅于是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谢谢你,莫德雷。”虽然不知道怎么这位骑士长先生的目的,但是,总不能是因为上次瞧见他哭泣,要杀她灭口吧?
反正安伊尔也在,肯定不能如此这般,她于是拿起一颗果子,咬一口,又见他将那树莓一一分享给骑士姐姐和安伊尔等人,愈发放心。
树莓在她唇齿间绽放出清甜果香,这位殿下望着莫德雷的眼睛亮了几分,“果然新鲜的就是好!”她这样想着,又从莫德雷手中拿起几颗,一时之间无法停下。
直到看到莫德雷手中树莓所剩无几,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吃得太多,她停下了手中动作。
莫德雷瞧出她心中所想,于是将那捧树莓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好吃吗?如果喜欢的话,那边的灌木丛中还有很多。”
“很好吃!”西尔维娅说道,也不再推迟,就着他的手,将野果一颗一颗拾起,吃了干净,眼角弯起,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滋味。
安伊尔知道这位孩子估摸着还想要多品尝些这种山珍,于是走到她身边,“好想要吃吗?我和你一起去采摘一点,好吗?”
马匹还在小溪边,悠悠哉哉喝着水,长鬃毛随风飘动,又有蝴蝶不识眼前庞然大物,停在亚瑟鼻尖,扰得它发出一声响亮鼻音。
西尔维娅收回目光,“好呀。”她低声应答,手伸出,探到安伊尔面前,理所当然地要让她牵着她。
好朋友本该如此。
朋友,就该挽着手,靠着肩,可以躺在一张床上谈天说地,甚至可以一起沐浴。
这般想着,西尔维娅的视线情不自禁又落在了安伊尔的身上,蜜色的肌肤在此番林间,沐浴着细碎阳光,愈发显得甜蜜可口,宛如春日的蜂蜜,冬日的热可可。
她胸脯饱满,将那骑马服撑得鼓鼓囊囊,好似山丘。
躺在她的怀里,很舒服,西尔维娅不知为何又想起安伊尔数次接住她的情景,此时安伊尔伸出她那双修长的手,握住她。
手心相贴。
西尔维娅感到脑间一热,手中泌出点细汗。
她很快看见眼前结满硕果的灌木丛,着急忙慌将手收回,压下心中古怪想法,又恢复兴致冲冲地模样,向那灌木丛走去。
这位殿下没有看见身后,莫德雷有些失落的目光,如果看见了,可能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把树莓吃完了,让他心中不快,却不敢在她面前展现。
树莓一个个挂在枝头,小巧可人,宛如红黄灯笼,西尔维娅也不讲究,摘下一个,便愈放进嘴里,感受一把现吃现摘的乐趣。
安伊尔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从她手中取过树莓,指尖亮起一道光芒,那光芒很快便化作朦胧水汽,将树莓清洗得一干二净。
“别直接吃,不卫生。”他将洗好的树莓送回西尔维娅的手中,看见她的眼睛仿佛发着光。
“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光元素可以变成水汽?”西尔维娅嚼了嚼,将那树莓囫囵吞下,抓住安伊尔的手,迫不及待地说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要知道,世间元素多样,却向来并不相通。
安伊尔也正色起来,“世间万物归一,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组成,光明也好,黑暗也罢,世界初始的时候,本就是一片混沌。”他循循善诱,看见西尔维娅眼神飘忽,便知道她并不理解,但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他正欲趁此机会更深入地讲解,却见衣袖被西尔维娅小心地拉了拉。
“安伊尔,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她面色古怪,露出几分惶恐,却又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地掩饰自己的胆怯。
此时风卷残林,激起几片落叶飘荡空中,又飘然落下,本该只有鸟叫和风喊的树林里,传来了呜呜咽咽的细弱哭声。
西尔维娅攥紧了安伊尔的衣袖,连身子都不住往他的身侧靠近了几分。
虽然她启程的时候满怀豪情壮志,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现在有点害怕。
谁知道那密林里边,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
但她又很清醒地认识到,要是不去面对,她就永远也不能如同姐姐和安伊尔一般,能够独立地处理遇见的问题。
于是明明身体还在颤颤,明明还紧紧靠着安伊尔,“我们去看一眼吧。”她还是说出了口,只觉得心下一松,好似在这位圣女的身边,一切都没有那么恐怖了。
安伊尔瞧她明明害怕到手都在微微颤动,却还是坚定不移说出那句话时,心下柔软,认为这孩子真是勇敢非凡,虽有畏惧心理,却还是毫不犹豫踏出了她的第一步。
“别害怕。”他重又握住西尔维娅的手,暖意随着被包围的手袭来,仿佛给她吃了个定神丸,也不那般害怕焦虑。
两人循着哭声缓步向前,脚底踏过湿润泥块,树木高耸,层层绕叠,不知走了多久,或许也并没有太久,只是恐惧摄住西尔维娅的心声,让她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些。
忽然山回路转,她眼前出现一男子,正垂头抹泪,好不凄惨。
好似突然察觉到什么,这男子猛地惊起,背紧紧贴着粗糙树干,满脸惶恐,“你们是谁?”他期期艾艾地问道。
这男子在打量他们的时候,西尔维娅也在端详着眼前男人。
不是什么面目可憎的魔物,这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又疑心眼前人,或许是什么高智商的,会模仿世间生灵的魔怪,两只眼睛上下扫视一番,又看一眼安伊尔,见她没有诧异惊奇的情绪,也没有旁的举动,便知道他应该不是什么需要拔刀相见的怪类。
当然,也有可能是安伊尔觉得眼前人不值得大惊失色。
她又将目光放在了那男人身上,见他穿一件麻衣,不知经历了什么,那麻衣变得破破烂烂,几乎是挂在他的身上,露出大片渗着血的肌肤。
他望见西尔维娅打量的目光,雪一样白的,颇有些透明的肌肤上浮起一点红,两只手慌乱地想要遮掩身上破败之处,却一时不知遮何处,挡了这里,又露了那里,无论如何,都颇为衣衫不整。
“你们是谁?”他只得蹲下,双手抱紧自己的膝盖,露出两只俨然哭泣许久,又红又肿的眼睛,发出细如蚊鸣的声音。
“我们是过路人,你是经历了……”西尔维娅止住话头,觉得不应该再戳中别人的痛处。
“你看起来需要一点帮助?”过了许久,她才缓声问道。
那男子愣了片刻,眼眶很快又红了,眼泪似不要银币的水般泻了出来,西尔维娅毫不怀疑他的泪水能够将教堂边上的那池湖水灌满。
他似乎是哭得狠了,一边哭一边打起了嗝。
“我,我不是恶魔。”他抽抽搭搭地说道,看上去像要断了气,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常态。
费了些时间,他们终于知道了这位可怜巴巴的名叫“斯洛克”的先生的悲惨经历。
虽然西尔维娅见过各种各样的种族,这些种族都有着千奇百怪,独一无二的外表,但是对于一个身处于山林之中,见识较少的村民来说,这位先生的确非常与众不同。
他有着一头白发,就连睫毛都是白色,眼球几乎全白,只有中间的瞳孔呈现一点玻璃般的透明。
老实说,西尔维娅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独特的外表,更何况,这位先生的经历无论如何都似乎太过巧合。
从旁听者的角度,会觉得这位先生的确可怜。
但如果她是村民,她可能也会怀疑一下这位先生的身份,当然,不是恶魔,而是天下仅有的倒霉蛋。
第34章
从前有片森林, 森林里有个小山村,山村里有位白发白眸的新生儿,叫做“斯洛克”。
小斯洛克一出生, 父亲就在采草药时遇上魔物,不幸身亡。
母亲伤心欲绝, 日渐消瘦,在斯洛克六岁时迷迷糊糊外出采购生活用品, 遇见魔物, 一命呜呼。
好不容易磕磕碰碰长大,又被村中恶霸瞧中美貌,正要举行婚礼,魔物突现, 恶霸命丧黄泉。
于是这位名叫“斯洛克”的先生,就被冠上“恶魔”的名号,赶出村庄,然后在森林里遇上魔物,差点一命归西。
如果编成故事的话,西尔维娅愿意称之为“我与魔物相恨相杀的一生”,她一边往斯洛克的身上丢了几个治愈术,一边想到。
安伊尔打量一番斯洛克的伤口,“看起来是岩巨灵。”他说道,又上手纠正一番西尔维娅使用治愈术的手势, “动作幅度稍微小一点,治疗效果会更好。”
事实证明安伊尔是一位教导有方的好教师,西尔维娅也是一位一点就通的好学生,她手中光芒愈甚,映照在她浅金色的眸子中,仿佛星光点点。
她快速将光球丢到斯洛克身上,光芒笼罩着他,让他看上去仿佛一个会发光的球,效果当然也出乎意料的好,他身上的伤口疾速愈合,恢复了白皙的肌肤大片裸露,愈发彰显了他衣物的不得体。
斯洛克僵硬地拉扯着自己的麻衣,趿着步子到西尔维娅身边,伸出两根手指,迟疑不决扯住一点她的衣角,低着一点脑袋,嗫嚅许久,才吐出“谢谢”二字。
西尔维娅只看见了他那纤薄的耳垂。
忽而狂风大作,落叶翻飞,掀起万千尘埃,卷的西尔维娅的发丝乱转,仿佛晕了脑袋的苍蝇。
眼前一切顿时朦胧一片,如隔雾看花,西尔维娅抬起手,欲要抵挡风尘,那风又很快在她面前静止,仔细一看,原来是安伊尔使出光明屏障,将他们团团笼罩,让那凌厉疾风无法伤他们分毫。
她又听见泥土黏腻的声音,仿佛什么在缓慢滑动,她睁大眼,看见一团土色浊物向他们蠕动而来,时而隆起宛如山丘,时而塌陷好似洼地。
每逢它移动一寸,便有黄尘滚滚而起。
“那,那只魔,魔怪!”斯洛克股战而栗,两只手拧在一起,抖抖瑟瑟,也听不见西尔维娅叫唤,仿佛一只被强硬拉出壳的蜗牛,看上去下一秒就会倒地长眠。
真正面对此种魔物,西尔维娅也无法做到全然镇定,恐惧如潮水从全身蔓延。
眼前魔物,身形庞大,两只黑豆般的眼睛嵌在涌动着的泥土中,鸟兽丛飞,西尔维娅猛然想起自己似乎在《大陆异怪录》中见过对这种魔物的记载,一时之间,对书面知识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好奇战胜了惊怕。
她扯过斯洛克,挡在他面前,一双眼仔仔细细从眼前魔物中扫过。
“弱点是眼睛。”她听见安伊尔在耳边说道,回头,便看见她神色温柔,无声予她勉励。
西尔维娅双手颤颤,却又坚定不移运作起光明之力,千般光辉,化作一柄利剑,笔直往那魔物的双眼刺去。
光芒片刻笼罩岩巨灵,她听见一声痛苦嘶吼,还未等西尔维娅庆幸,那魔怪整个躯体开始剧烈翻腾,仿佛沸腾的水。
尘土四溢,此刻即便有安伊尔的屏障阻挡,她眼前依旧朦胧,只能看见黄土飞扬。
她突然听见一声充斥着惊恐的尖叫,不知何时,她挡在身后的斯洛克竟出现在眼前,他倒在地上,那魔物缓慢移动,碾过他的脚,又到小腿。
西尔维娅双眼瞪大,冷汗簌簌而下,又不愿放弃般掷出光元素球,却不起一分作用,那魔物尘土滚动,宛如吃糖丸般将光元素球吞之殆尽。
她忽然又觉得脚下泥土滚动,一时天崩地裂,万物翻转,来不及伸手向安伊尔求救,就落入这岩巨灵的掌控之中。
被泥土淹没是什么感觉呢?
像潮水般的泥土包围着她,就仿佛在母胎中的羊水,慢慢涌进她的鼻腔,口腔,耳朵。
然后窒息感会让她表情狰狞,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任何能够救她生命的稻草,但却无济于事,只得眼睛一闭,陷入黑暗之中。
以上事情都未发生。
将将被卷入泥土中之时,西尔维娅却见光明从天而降,化作滔天巨网,将那翻涌土块全然包围,又缓慢收缩,这岩巨灵便如渔网中的鱼,翻滚挣扎。
这网不断变小,魔怪似乎毫无办法,不知从哪里将斯洛克一口吐出,他在地上翻滚一周,瘫直了身子,倒在西尔维娅面前。
现在他那件并不蔽体的衣服愈发破烂了,露出他大片的胸膛和修长的腿,身上沾染了片片泥土,就连鼻尖都染上土色,好不狼狈。
斯洛克却毫无精力去顾及,只瞪着双眼,嘴微张,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全然一副被摄取心神的模样。
西尔维娅勉强将他拉起,见到安伊尔双手翻转,那张网愈发小了,她站在尘土中,明明身上不免染上尘埃,却恍如神明。
她怔怔愣愣望着,看见安伊尔转身,依旧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温和的光却荡漾在她的双眼中,“你刚刚那招很漂亮,遗憾的是方向歪了些,再试试吧。”
是一副鼓励又信赖的神情。
让西尔维娅心潮涌动。
她坚定地点了点脑袋,“好!”手中再次绽放光芒,化作利剑,一击击中这怪物露出的黑豆般的眼珠。
那魔物浑身抖索,发出阵阵哀嚎,慢慢塌下身去,又突然挺立起身,“噗噗噗”几声,吐出两具骨架,还有一个瞪眼张嘴的秃顶男人。
它很快重新化作土块,从光网中流淌而下,融入这片土地中,再无法分离。
西尔维娅感到自己的胸膛快速起伏,奇异的感觉像一阵电流般在她的血肉里流淌,她战胜了眼前的魔物。
是的,没有错,西尔维娅,战胜了眼前的魔物。
虽然有安伊尔提供帮助,但西尔维娅还是感受到难以言诉的兴奋之意,她紧抿着嘴,想要抑制住几乎要泻出的笑,最终以失败告终。
她扬起一抹甜滋滋的笑,小跑到安伊尔的身边,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压制不住的高兴。
斯洛克不知何时呆愣在那,盯着那两具骨架脖颈上系着的白色玉石,眼眶快速泛红,几步走到这骨架身边,抱起那两具骨架,“母亲,”呜咽几声,又去抱另一具骨架,“父亲!”
他从未谋面的另一位亲人。
肩膀一耸一耸抖动,他看起来伤心欲绝,几乎要断气了。
西尔维娅收了笑,扯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
“有人告诉我,难受就放声哭泣吧,情绪是长满青苔的泳池,如果不释放那些已经陈旧的水,潮湿的青苔只会越长越多。”
森森白骨躺在斯洛克怀中,本是应该感到恐惧的,但是这些她害怕的东西,却是眼前人无比珍视的亲人的尸骸。
人总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她唯一能够做的事情是保持尊重的态度。
安伊尔站在西尔维娅的身侧,安静地望着她的举动,心中难以避免地闪过一些柔和温暖,这样的王女殿下,怎么会不惹人怜爱呢?
勇敢的孩子,温柔的孩子,善良的孩子。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呢?
斯洛克僵僵地抱着那两具骨骼,愣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眼眶却愈发红,最后“哇”的一声痛哭出声,接过西尔维娅的手帕,囫囵擦拭着从眼中溢出的泪珠。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先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在西尔维娅和安伊尔的帮助下让他的亲人入土为安。
西尔维娅做完一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看了一眼另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还是想要问问,他是不是那位想要强迫你的恶霸?”
她的眼神在那具尸骸身上扫了又扫,又落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好半晌才回到斯洛克的身上。
“我只是有点好奇。”她脚尖抵在地上,划着圈,双手背着,眼神有些躲闪。
斯洛克本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忽然被逗乐,“不冒昧的,他的确就是,据我所知,他还强迫了许多个年轻貌美的男子。”
“那他落得此番田地真是罪有应得!”西尔维娅表示自己与他同仇敌忾,却看见眼前人眼神闪烁。
“可以带我走吗?”斯洛克望着西尔维娅,又担心她不同意,“我会做饭,也会缝补东西,也可以帮你们提行李。”他看向两人,急急补充道,“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西尔维娅感到久违的为难,要知道,她们现在还有任务在身,着实不太方便,只得望向安伊尔,决定将这个难题抛给这位无所不能的圣女殿下。
安伊尔沉默片刻,最终在西尔维娅的眼神下点了点头,“我们会把你送到离这最近的村庄。”
*
“你是说,你们去摘树莓,树莓一个都没有摘到,但是捡到一个人吗?”洛利安不可置信地看着此时多出的人,问道。
莱尔来到西尔维娅面前,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察觉无恙,脸上神情轻松了些,用手帕沾了水,拿起她的手,擦拭掉手心不知何时沾上的泥土。
“虽然是这样,但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西尔维娅据理力争。
洛利安看一眼那人,除了长得不平常,再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于是他顶着满脸疑问看着西尔维娅。
“额,他还是一个倒霉蛋。”西尔维娅移开视线,看着蔚蓝天际,小声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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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斯洛克柔柔站在西尔维娅的身后,一只手扯着一点她的衣角,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抱歉,我给你们带来麻烦了,别赶我走,我可以给你们做饭,洗衣服,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一副渲泫然泪下的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让西尔维娅不觉瞪了洛利安一眼,让他收敛一点。
洛利安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拉着西尔维娅衣角的那只手,忽而露出一抹笑, “没关系,我们都不会介意的。”又将自己的胳膊架到西尔维娅脖子上,将她拉扯到自己身边。
莱尔给他递上一件外套,斯洛克满怀感激,搂紧那衣物,遮掩住自己的身躯。
一行人不欲耽搁,见亚瑟和其他马匹已然恢复精力,便即刻启程,一路疾行,向南而去。
在傍晚时分, 他们来到一片丛林, 忽见浓雾四起,宛若泼洒的牛奶,环绕四周,几乎瞧不见脚下路, 眼前人。
西尔维娅呼吸着此方空气,茫茫然瞧着四方,她的同伴全然失去踪影,“安伊尔……”她叫唤一声,又叫一声“洛利安”“莱尔”,通通无人应答,似乎这片空间里,徒留她一人。
这是西尔维娅第一次遇见这般情景,她无意识转动手中铃铛,“丁零”声击破一点这里的寂静,让她心下沉静了些许。
浓稠的雾气灌满她的肺部,她忽觉心头沉重,仿佛一团火在心中缭绕,又顺着她的血肉窜走,让手心都不觉染上一点热意。
亚瑟似乎有些不安,不时摇着脑袋,四处张望,她只得牵紧缰绳,俯下身,安抚性地拍拍它的脑袋,让它安静下来。
西尔维娅手中释放一点光明元素,勉勉强强驱散些许眼前浓雾,堪堪看清脚下泥路,只得翻下马,一步一脚印,牵着亚瑟向前行进。
不时望见一棵树,或者是其他草木,她便刻了些标记,如此这般,在不断前行中,她再次发现自己已经做过标记的树木——她被困在了这里。
她被困在这片土地,她的好友,同伴,全都不见踪迹,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西尔维娅感到一丝恐惧,但又别无它法,只得走走停停,仔细瞧着眼前道路,忽而看见眼前多了一道人影,她犹疑着走过去,又在不远处停下。
“你是谁?”她喊一声,见那道茫影转了身,竟然是安伊尔,
但看上去又和平日的安伊尔有些许不同,脸上无一表情,冰冷冷看她,让她本颇为激动的心情仿佛被泼了一壶凉水,愣在原地,一时不敢前行。
又见她忽而嘴角勾起,扬起一抹熟悉浅笑,恢复往常模样,亦步亦趋向她走来,“西尔维娅,”是曾经听过许多次的声音,“别害怕。”这人牵起她的手,又揽着她的腰,一只手压了压她的脑袋,让她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别害怕,我带你出去。”
“洛利安他们呢?”闻到熟悉的气息,西尔维娅陡然一松,双手伸出,抱住安伊尔,只觉惶恐如潮水般褪去,只要安伊尔在她的身边,似乎一切都没有那么恐怖了。
她忽而又察觉怀中人身体一颤,她一时疑惑,想抬起头,却见安伊尔挡住她的眼睛,状似无奈地轻笑一声,然后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让她顿在原处,迷迷糊糊许久才回过神。
安伊尔刚刚是亲她了吗?
为什么要亲她?
难道是在安抚她吗?
亚瑟依旧在不安地喘息,它的身体小幅度抖动着,让西尔维娅感到有些奇怪。
她挣脱了安伊尔,走到亚瑟身边,轻柔地抚慰着它,“别害怕,亚瑟。”它颤动的肌肉似乎平稳了些,直到安伊尔靠近,它又开始再次抖动,两颗眼球乱转着,似乎是不知道自己该躲去何方。
西尔维娅感到一丝怪异。
“或许是因为来到了陌生的地方。”安伊尔轻笑,手心放在亚瑟头顶,揉了两揉,亚瑟果然安静下来,也没有奇怪的举动,西尔维娅收敛心神,“也许就是安伊尔所说的那般。”她放下心。
安伊尔再次牵上西尔维娅的手,“好了,现在我们该走了,洛利安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听到熟悉的人名,西尔维娅再次恢复了活力,“所以只有我这么倒霉地遇见了这些迷雾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俨然对身边人信赖至极,牵着她的手,毫不反抗,还轻轻摇晃,抬着脑袋,面如芙蓉,笑吟吟望着他。
他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只得保持着那副笑脸,“他们先走出去了,不过别担心,我们很快也会走出去的。”
安伊尔握紧了西尔维娅的手,她的手十分柔软,握在手心,仿佛拿捏着一块面团,忍不住想要揉捏按压,好更清晰地感受到其间骨骸,让他不禁感慨,这位女孩就连那白骨,也生得如此巧妙。
那白雾依旧团团,绕着那林间树木,仿佛扼住此间生灵的咽喉,听不见半点鸟兽虫鱼的叫声,愈发显得此处寂寥无人。
本该感到害怕的,西尔维娅如此想到,但是好像有安伊尔在身边,一切都没有那么令人恐惧了。
谁会不喜欢安伊尔呢?
独立又强大,自信又温和。
西尔维娅这般想着,情不自禁又看一眼安伊尔,见她双眼直视前方,仿佛那茫然白雾并不阻挡一点视线。
一双蝴蝶般扇动的睫毛投下点浅浅阴影,愈发显得她秾丽动人,身姿挺立,好一位玉树临风的妙人。
她当时为什么会讨厌安伊尔呢?
在她被安伊尔从魔怪手中救下的时候,这位王女殿下当然对这松形鹤骨的翩翩女郎感激不尽,许是受了惊吓,那几日她又发起热,病恹恹躺在床上,不时陷入梦魇之中。
那魔物一次又一次对着她张开血盆大口,安伊尔又一次次在她的梦中挡在她面前,将魔物一击毙命。
因为身体的原因,她暂且无法亲自去表明谢意,只得让莱尔准备了谢礼,先送去了教堂。
等到后面病魔被击退,她才重新准备了别的礼物,亲自登门拜访。
但她被拒之门外了。
被那位愚笨不堪的圣子南希德。
他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地站在她面前,“圣女现在没有空。”
那个时候西尔维娅其实对这位圣子的印象并不如现在这般糟糕,只觉得他虽是目中无人了些,但总归是与圣女共事的同事,她不愿在她的同事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相信了南希德的说辞,只彬彬有礼询问一番圣女的行程,想要再寻个时间登门拜访。
可是下一次,等她来到教堂,她依旧得到了“圣女没有空”的回复。
没关系,西尔维娅这般想到,下一次,再下一次,她应该就有空见她了吧。
可是第三次,她依旧只看见了南希德,他仍旧目中无人地站在她面前,那副高傲的神情,让她身边的莱尔拳头捏了又捏,她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她依旧得到那个她已经得到过两次的回复。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门口,看见南希德一步一步往里走,然后似乎看见了什么,背影透着些欢快,快步往前走去。
而他前方,俨然就是那一位圣女殿下。
她隐隐约约望见这位圣女扬起一抹笑意,愈发像那天上挂着的皎皎明月,只是那月光,并未照耀着她。
她显然不想要见她。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西尔维娅就是“一鼓作气,两鼓作气,三鼓作气,四而竭。”她没有勇气冲上去问安伊尔为什么不愿意见她,那天回到宫殿后,她仿佛一个被扎了孔的气球,变得瘪瘪扁扁。
后来再有安伊尔出现的场合,她就再不出现了。
既然她不愿意看见她,那她也不讨这个嫌,就这样,也很好。
后来王城中慢慢传出了西尔维娅王女讨厌安伊尔圣女的传闻,她也不反驳,只默认了这番言论。
西尔维娅喜欢安伊尔。
西尔维娅讨厌安伊尔。
讨厌她的光,只短暂施舍她一点,仿佛她是一条落魄的,无家可归的狗,给她寻了家,保全了性命,便再不瞧她一眼。
又讨厌她的光,如此慷慨仁慈地洒向她厌恶的人。
她愣住的时间显然有些太长了,她瞧见安伊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神情柔和,“怎么了?”她关切地问道,仿佛温和的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西尔维娅很快回了神,“安伊尔,谢谢你。”
这是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谢谢,“安伊尔,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西尔维娅再次说道,看见眼前人定在原地,那双明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仿佛被顽劣小儿打翻的面粉,混杂了泥土和尘埃,让她瞧不真切。
她又看见安伊尔抬起她的手,落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又扯着她,拉进怀中,吻了吻她的脸颊,“西尔维娅,我也很喜欢你呢。”
她又将她放开,西尔维娅一时感到面颊绯红,紧紧攥着安伊尔的衣角,不知作何反应。
又见眼前迷雾忽而消散,此时已至傍晚,红霞铺天,仿佛一团通天火焰,不断燃烧着眼前天际,存着一把视死如归的劲头,要将这天地万物同归于尽。
她再次望见了洛利安,他站在马边,脸上依稀有一点茫然,又见安伊尔站在洛利安的旁边,瞧见了她,快步向她走来。
安伊尔走到西尔维娅的面前,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点西尔维娅看不懂的表情。
这位孩子的身上,怎么会有黑暗神的气息?
安伊尔如是想到。
第36章
那气息很快如烟般消散, 仿佛是他的幻觉。
西尔维娅没有注意,她此时仰着脑袋,颇为诧异地望着他们的身后。
只见石块堆叠的城堡高耸云天,一座接一座,仿佛一连片的巍峨山峰,她又看见一个巨物躺在石制躺椅上,手拿高树般大的扇子,一顿一顿地扇着风。
这巨物的鼻尖忽然抽动,似是闻到了什么,闭着眼,慢慢吞吞站起身,宽大的脚板落在地面,地面一震,激起一片尘土,西尔维娅被随之抛起,只得扶靠着亚瑟,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不至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让人看了笑话。
那巨物终于舍得抬起眼,露出篮球般大的翠绿眼球,直挺挺看着他们。
西尔维娅也终于看清了这巨物,只见他高达六七米,灰发橙肤,两只耳朵如芭蕉叶般大,软软垂在脸颊边,盖住半扇面颊。
他是一位森林巨人。
“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这里?”眼前巨人问道。
“我们是来森林采风的旅客, 想要到另一边去。”安伊尔回复道。
那巨人的眼睛眯了眯,端详片刻,似乎是想要将眼前小人的样貌看得清晰些,“现在时间不早了,请在这里休憩一晚,等到明天雾气消散,再继续你们的旅程。”
这巨人咧开嘴,露出了两排黄灿灿的,仿佛黄金的牙齿,这一笑,便把那两只眼球倒逼得眯起来,好似在他的脸上开了两道裂谷。
西尔维娅猛地回过头,看见那奶白色的迷雾再次蔓延流转,仿佛一片牛奶灌溉的海洋。
随着来自天际的最后一片光芒消失在高山之后,巨石城堡中幽绿的灯光接连亮起,似乎在完成一场接力比赛,顷刻间完成了一幅夜间巨堡图。
那片短暂困住她的迷雾仿佛挣脱了束缚的野兽,疾速攀爬,好似一只巨猫,慵懒地盘在这片土地之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安伊尔沉思片刻,“那就只能先感谢你们的款待了。”
巨人笑得愈发灿烂,整张皱巴巴的脸好似一朵被烈阳晒裂的向日葵,引着他们往其中一座石堡走去。
西尔维娅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看见另一座石堡之中,一家子巨人坐在餐桌边,较小一点的那位孩子坐在高一点的椅子上,正一瞬不瞬瞧着他们,忽而咧开嘴,不知道和他的父母说了什么,那高大的巨人往他们那一瞥,又浑不在意地从桌子的餐盘上扯下一块肉,递到孩子的手中。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眼前领着他们的巨人也不等他们回答,带着他们走进一个餐厅,这里的物品尺寸竟与他们的大小相适,那巨人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椅子,将它们分别移开了些,邀请他们坐下,又去餐台忙活了些什么,端上一盆黑椒烤土豆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鲜奶,放在了他们面前。
“家里的食材不太充足,真是抱歉了。”这巨人饱含歉意地说道。
“不必如此,很感激您能够招待我们。”安伊尔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巨人笑了笑,将空间留给了他们,转身离开了。
等到他们茶饱饭足后,又领着他们走向替他们准备好的房间。
与西尔维娅想象中的宽阔房间不同,这座石堡中,竟有一片区域,设计成符合普通人类大小的模样。
灯盏挂在墙壁之上,他们走在廊道之中,巨人伴着他们走在另一条属于巨人的道路之上,绿光幽幽,她隐隐约约瞧见一间未闭合的房门里,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躺在柔软的绒被之中,长发遮挡了她的脸,西尔维娅瞧不真切。
许是他们行走的声音打扰到了屋子里住着的人,她听见一声婴儿的哭泣,她再看过去,便见到那少女坐起来,背对着他们,似乎在安慰那哭泣的孩童。
“她的背好纤瘦,仿佛一张白纸,她看上去摇摇欲坠。”西尔维娅这般想道,却听见那巨人轻笑一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这片森林太复杂,总有人类迷路,不小心闯进我们的领地,我们也喜欢小小的人类,就像一个个小玩偶,后来就特意建了些小一点的房间,我的女儿很喜欢,说家里多了一排娃娃屋。”
原来是这样吗?
西尔维娅若有所思。
“我们到了,今天晚上,请好好休息休息吧。”眼前是一排连在一块的房间,显然是巨人为他们安排的住处。
他们于是道了谢,进入房间之中。
许是因为今日长时间的赶路,将西尔维娅的精力消耗得点滴不剩,不多时,她便拖入深沉梦境。
此时夜色已深,月光皎皎,透过清透的玻璃窗,洋洋洒洒落了满地余辉,照在这位王女的芙蓉面上,愈发显得她雪肤花貌,清丽动人。
她显然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皱,眼皮颤动,只一伸手,掀了身上薄被,汗珠从额间滑落,点点滴滴,浸湿了两鬓碎发。
不知是梦到何事,这位殿下脸颊飞红,连那本该洁白如雪的脖颈,也染上点点桃色。
窗外传来几声细碎蛙鸣,风穿堂而过,扰乱了丛丛绿叶的喋喋细语。
本该是寂静而清凉的夜,西尔维娅却不耐地掀起一点衣角,露出莹白肚皮,好让那微凉的风笼罩她,驱散点浑浑热意。
她的衣角很快被重新盖了回去,偷来的一点凉意再次消失。
西尔维娅难受,西尔维娅不满,西尔维娅生气。
她不服气般,再次掀起衣角,那一点清凉让她发出一声喟叹,好景不长,那衣角再次被拉扯下来。
西尔维娅猛地拍开那只手,睁开双眼,对上了莱尔的眼睛。
“殿下,会着凉的。”莱尔那双红眼睛望着她,拉住了西尔维娅想要再次掀起衣服的手。
“可是莱尔,我好热。”西尔维娅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点不对劲,热意从小腹中窜起,起初只是微热,仿佛冬日里品味了一杯加了糖的热红茶。很快便不再安分,顺着脊柱一路上蜒,宛如千万只蚂蚁,毫无目的地在她的身躯里爬动。
她的眼中不知觉带着点晶莹泪花,懵懂地望着莱尔,她感到自己的胸口被滚烫的热意攥取,“扑通扑通”撞着胸膛,每一下都又重又急,连呼吸都变了调。
西尔维娅显然并不熟悉自己身体黏腻的变化,只茫然地望着莱尔,伸出手,想要得到一点来自亲密的友人的抚慰。
在西尔维娅渴求帮助的同时,莱尔也在打量她。
这位王女,从她六岁那一年起,他就陪伴在她的身边。
他见证了她孩童时期的天真烂漫,青年时期的顽皮淘气,还有现在的娇俏妍丽。
她的每一步,都有他的身影。
六岁的时候她画的油画上,他是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的玩伴。
或许这位殿下已经不记得那一张画了,但他将它收起,用最明亮的宝石相框裱装,高高悬挂于卧室的墙上,只需要微微抬头,便能回忆起那段时光。
十二岁的时候她想去体验一番学院生活,他是为她准备书籍,打理事务的管家。
这位聪慧的王女在理论知识中如鱼得水,不但结交了新的朋友,还在一年后顺利毕业,那时,在那张毕业照上,她笑容灿烂,他站在她的身边,垂眼望着她,神情眷恋。
他亲爱的王女殿下,愈长大,愈像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站在世人面前,毫不避讳地展现着她的璀璨光辉。
而现在,在西尔维娅的二十岁,她的眼中泌出透亮的珍珠,双手展开着,寻求他的抚慰。
龙向来爱珍宝,龙喜爱世间所有粲然的物品,龙也爱那明润双眼里浸润着的泪花。
莱尔升起一点渴望,想要亲吻她的眼睛,将她的眼泪卷走,抵在舌尖,压在舌下,感受一点湿湿咸咸的热意,然后放任这热意席卷他的血肉,让那团火焰烧得更旺,更野,好似秋日里被星星之火点燃的燎原。
他的毫无动作惹了这位骄矜殿下的不满,她扁了扁嘴,主动落入莱尔的怀中,两只手绕着他的腰,毫无空隙,坚定又结实的拥抱。
西尔维娅感到一点久违的凉意,仿佛落入火焰山的一滴清泉,舒适,但远远不足以扑灭身体里燃烧的火焰。
她仿佛寻食的猫,试探性地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舔过他的嘴角,好似寻到了喜爱的食物,张了嘴,露出一点尖利的獠牙,咬上他的唇。
莱尔喉间干得有些发紧,火焰翻卷干枯的麦田,那些残渣碎屑很快便被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种无处逃脱的燥,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他的喉结上下翻滚,猛然想起了狄安娜殿下对他的吩咐。
“莱尔,西尔维娅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她可以去做,可以去尝试,但是我希望她能在第一次尝试这种事情时,有一个快乐的回忆。”
狄安娜殿下站在桌子边,阳光在她的身后投下片片阴影。
“你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我知道,你如我和母亲一般爱她,珍惜她,那么你,愿意做她的引导者吗?在她愿意且时机成熟的日子,让她体验并去品味这一种新奇的体验。”
怀里的女孩愈发的不安分,顺着他的嘴角,吻上他的脸颊,然后顺势而下,吻上他的脖颈,又仿佛一只找到心爱毛绒球的小猫,张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咬上那敏感而脆弱的喉结。
莱尔发出一声闷哼,“我愿意的,无论西尔维娅殿下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那是莱尔给狄安娜殿下的回复。
只是,他知道龙在春天的时候会有发.情期,人也会有吗?——
作者有话说:先小小品尝一口。 [竖耳兔头]
第37章
“西尔维娅, ”莱尔扶着这位殿下的腰,让她远离了些,“西尔维娅……”他再次低声唤道。
西尔维娅感到凉意在离她而去,仿佛一只呆头鹅,愣愣看着他,脸颊通红,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物,半晌,眼泪便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垂坠在下巴处,摇摇欲坠。
“莱尔,我很难受。”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胸膛燃起连绵不绝的火焰,烧着她的血肉,烧着她的肌肤,身下传来黏腻的触感,让她想要跳进冰泉之中,让冰块缓解热意,让清水洗去黏腻。
莱尔终于在转动得愈发迟缓的脑子中寻找到了关于人类的生理知识。
人类或许会见色起意,但人类没有发.情期。
所以,这位亲爱的殿下,现在发生了什么?
他找不出原因,只一把托住西尔维娅的臀,让她像一只树懒般挂在他的身上,他快步走到安伊尔的房门前,敲响了圣女的门。
门很快被打开, 安伊尔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圣女殿下,西尔维娅殿下她有些不太对劲,麻烦您瞧一瞧。”莱尔温声说道,又感到西尔维娅仿佛一条美人蛇,两只手挂在他的脖子上,环绕着他,脸颊向他贴近,发出难耐的喘息。
“西尔维娅殿下……”他轻声呵止,这显然并不起什么作用,西尔维娅太熟悉她的管家先生了,知道无论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过分,这位先生都会纵容她的。
她肆无忌惮地搂着这位管家先生,将那声呵止置之不理,如愿以偿贴上了他的脸颊。
在夜色中微凉的,仿佛被泉水泡过的西瓜,或者夏日的冰淇淋的触感,从他的脸颊传递而来,让她不觉发出一声喟叹。
安伊尔本在思考黑暗神的事情,又回到神殿,查阅了一番他的资料,彼一回神,便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打开门,莱尔抱着西尔维娅的画面便直直向他撞来。
又见这位孩子面颊胭红,呼吸急促,双手紧抱着这位管家,两颗润泽的眼珠子水光潋滟,连膝盖都透着几分桃色,无端氤氲出几分春意。
抱着她的管家先生则眉峰微皱,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臀,面色焦急,明明在低声呵止西尔维娅的举动,眼角却微微低垂着,透着几分纵容的意味。
亲密无间,浑然一体。
这位神明显然没有立场去指责莱尔的举动,他于是伸出手,将西尔维娅从莱尔的怀中挖了出来,一只手放在她的脑后,将她压在自己的怀里。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惹得那片肌肤一阵战栗。
这位殿下的体温显然过于高了,颇有些神志不清,只胡乱在他的怀中扭着,发出声声呜咽。
可怜的,惹人心疼的孩子。
他走进卧室,将西尔维娅稳妥地放在床上,仔细检查了一番。
“是迷幻纱。”安伊尔一边说着,一边从行囊中掏出一个玉壶,圣水便被装在里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莱尔一时顿然,他当然知道这种迷药,这是一种只对人族有效的药物,它无色无味,似水般透明无依,也可以混杂在空气中,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水雾。
这是一种无比歹毒的药物,若是不幸中招,无论男女,都会产生交合的欲望,且不分阴阳,都拥有了孕育子女的能力,直到腹中有了胎儿,药效才会彻底解除。
所以,西尔维娅殿下,是什么时候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中了这等阴招呢?
此时安伊尔已将浴池灌满圣水,温和扒开紧紧攥着他衣领的手,将西尔维娅放置其中,又吟唱悠古奥秘的咒语,形成一法阵,团团将她环绕。
效果立竿见影,西尔维娅依旧睁着她那双秋水般润过的眼睛,茫然而无辜地望着他们,身上从白皙肌肤中透出的桃红却像破掉的蜘蛛网,快速消散。
“是那场莫名的雾吗?”莱尔显然回忆起了什么,在来到森林巨人的古堡时,他们短暂地遇见了一片大雾,那大雾漫天遍野地蔓延,让他看不清同行人的身影,只是那雾气一眨眼便消散,同伴很快出现在他身边,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应该是。”安伊尔站在那,两只手平稳地摆放在双腿边,眼皮没有多眨一下,只将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上。
西尔维娅的意识是从水底浮上来的,起初只是一点模糊的光影,仿佛那墙壁上幽绿的光,穿透身侧的层层水面,扭曲而不成形。
胸膛中的火焰逐渐被浇灭,圣水洗去了身体溢出的黏腻,手指恢复知觉,意识也逐渐回笼,此时西尔维娅才意识到,自己适才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
“西尔维娅,你感觉还好吗?”此时耳边又传来安伊尔关切地问候,她抬眼,便对上莱尔温和的眼神,他的目光注视着她,眼角微微垂下,与往常无异,嘴角却透着一点红,仿佛冬日挂满雪的梅枝上一朵胭红的梅花。
那是她的杰作。
她缓缓往水里滑,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西尔维娅殿下,您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此时莱尔已经来到她的身侧,托起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额头,手背带来一点凉意,几乎让她瑟缩,激起这水池的片片涟漪。
“抱歉,莱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作出了那种行为。”西尔维娅总算做好了心理准备,放下手,身体微不可查地前倾,眼神却依旧躲闪,落在了莱尔的脖颈上。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举动,这位王女很快回忆起这片地方她也曾染指,白茫茫的雪地中落下几朵红花,愈发让她羞愧难安。
“没关系的,西尔维娅殿下,这不是您的错。”察觉西尔维娅已然无恙,莱尔收回手,温声安抚。
安伊尔站在边上,一时竟发现自己毫无插足之地,只心中烦闷,觉得莱尔的声音仿佛千万只嗡咛的蜜蜂,喋喋不休,扰人心烦。
又见莱尔衣领大开,露出那修长脖颈和其上红斑点点,嘴角微抿,显得那咬痕愈发明显,心中愈发不忿,只觉得眼前男人仿佛一杯醇厚绿茶,表面上不争不抢,实则恨不得将那茶香氤氲到每一寸空间,每一缕空气之中。
安伊尔又恨不得自己将他的位置取而代之,“若是他来,他一定能做得更好。”
张开红唇,敞开胸膛,任由这位孩子亲吻抚摸。
他又猛地一愣,惊觉自己怎会产生如此想法,眼前的女孩,是他需要教导,需要指引的孩子,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脑子还没思考出答案,话语却已经从嘴里脱口而出,“西尔维娅,或许我们该去瞧瞧你的兄长和骑士们,他们也许也中了这样的药物。”
西尔维娅于是将负面的情绪全然丢至身后,从水池中站起,快速换了一套衣物,跟随着安伊尔来到洛利安等人的卧室。
情况果然如安伊尔所料,洛利安面色绯红,摊在床上难耐地喘息,又看见西尔维娅的身影,只觉自己在极乐梦境之中,迷迷糊糊向她探出手,想要索取拥抱。
莱尔说了声抱歉,往他额间弹入一个小法术,毫无防备的洛利安便倒在床上,仿佛一条失水过久的鱼,不再动弹。
“你们中了迷幻纱,这种药物虽然恶毒,但是也并非没有法子可解。”安伊尔此时将乱七八杂的念头丢之脑后,仔细为西尔维娅讲解遇见此番情形的破解之道。
“用一个解咒阵,如果搭配上圣水使用,效果会更好。”他单手将洛利安提起,扔进水池中,朵朵水花扑溅而出,洛利安条件反射般张了张唇,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又细致为西尔维娅演示解咒阵的施法过程。
转眼间,她的兄长便恢复了正常。
“接下来,你去瞧瞧骑士们,我去看看斯洛克和莫德雷。”安伊尔安排妥当,也不欲耽搁,将装着圣水的玉壶塞到西尔维娅的手中,往二人的房间走去。
莱尔则陪伴着西尔维娅,来到王室骑士的房间,她是一位聪慧的学生,很快便把新学的知识完美地呈现出来,不多时,便解决了骑士们的麻烦。
西尔维娅站在廊道上,森林巨人显然对这里的装饰费了不少心思,排排灯盏挂在灰色墙壁之上,哪怕在此时寂寥无人的夜晚,依旧闪烁着幽暗的绿光,不鲜艳,也不活泼,不带任何生命的跃动感,就那么笔直地亮着,划开浓稠如凝固墨汁的黑暗,为他们慷慨地投下光明。
她打量着那一排灯,点点冷光映入眸子,她忽而转过脑袋,看向莱尔,“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灯很不对劲?”
莱尔向那灯盏望去,却见此时那古朴的铜制灯盏中,点点白雾溢出,不多时便笼罩了这幽绿的光,愈发显得那灯光悬浮着,全无依托,连周遭的黑暗似乎都因此改变了质地,成为了衬托这绿光的流动幕布。
那白雾四散开了,仿佛在夜色中流动的幽灵,在空气中辗转流动。
四周传来了绝望的哭泣,粗重的喘息,还有身躯撞击木门时发出的沉重音律,仿佛一块又一块肥肉,被不断地甩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西尔维娅又听见了孩子的啼哭,层起彼伏,连绵不绝,沉睡的古堡以另一种形式醒了过来。
明明已至初夏,西尔维娅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种彻骨的寒冷沉甸甸地烙进她的血肉,她死死盯着眼前幽绿色的,在黑暗中搏动着的光。 ——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七夕快乐,天天开心哦。 [竖耳兔头][撒花][撒花]
第38章
此时安伊尔已经解决斯洛克和莫德雷身上问题,察觉此地怪异,往西尔维娅等人身上丢了个防护咒语,抵挡住迷雾侵袭,将他们拉进屋子里。
“看来迷幻纱与这里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了。”安伊尔沉思片刻,说道。
“森林巨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西尔维娅感到一丝不解,她已经了解了这种药物的作用,知道此种阴邪魔药甚至能阴阳易位,让男子受孕。
但是,森林巨人有什么样的理由,去做出这样的事呢?
安伊尔当然不是森林巨人肚子里的蛔虫,轻易就能够得到结论,事实上, 身为神明在世间的化身,为了天下平衡,他虽是五感敏锐,光明能力冠绝时辈,却再没有更多特权。
“或许我们该去探查一番。”见久久没有人回应她的疑问,西尔维娅正色说道,却见一骑士肩膀紧紧绷着,眉头不自觉皱起,形成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站出来, “西尔维娅殿下,在下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西尔维娅望去,见那骑士紧攥着手中剑柄,指节泛白,她于是耐心等待,只微微点头表示鼓励,这位年轻一些的骑士手指微微松开,游移的眼神终于放在了这位殿下身上。
“在下私以为我们的人手较少,应该求稳。”
“你是说我们应该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然后在明天装聋作哑地离开吗?”西尔维娅拧着眉看着眼前骑士。
这是一位经验看上去尚且不足的年轻骑士,面对西尔维娅的疑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脸上的雀斑仿佛都定在了那,只将目光投向他的前辈们,希望能够得到帮助。
“王女殿下,西泽的意思是他想要先确保您的安危,避免节外生枝。”另一位骑士站了出来。
那名叫做“西泽”的骑士向他的前辈投去感恩的一眼。
“西亚姐姐,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是这种魔药只对人族生效,说明了我们对于森林巨人而言,必然有什么是他们有利可图的,如果不主动出击,去了解这件事情,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这并不利于我们。”
在这两日的相处中,西尔维娅已经记住了王室骑士们的姓名,她并不计较西泽提出的问题,相反,有理有据,慢条斯理地提出了她的见解。
西亚看着这位冷静沉着的王女,竟恍惚觉得自己瞧见了她的姐姐狄安娜殿下,如出一致的从容不迫,泰然自若,俨然有几分女王殿下的风范。
“殿下说得是。”西亚回复道,退了下去。
安伊尔见事情已被解决,“既然如此,我先和王女殿下去查看一番情况,避免人数过多,引起森林巨人的警觉。”他说道。
众人并无异议。
他于是走到西尔维娅身侧,牵起她的手,“走吧。”他轻声说道。
两人再次站在了那廊道中,绿光幽幽,清晰映照出石制墙壁上的细小纹理,也照得那一扇接连一扇的木门仿若黝黑洞xue ,好似里边藏着些什么深渊巨物,若是不小心失足于其中,便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排一排木门整齐排列着,每一个相隔的间距相同,似乎一道既定的程序,无端让西尔维娅心中发毛,只觉得一种压抑的恐惧。
像什么呢?
好似从前见过的某种东西。
西尔维娅想不起来了,她紧紧握着安伊尔的手,靠得离她愈近了些。
又听见扇扇相同无二的木门中,一扇微开细缝,她拉着安伊尔,疾步走过去,定眼往里边看,瞧见了那位不久前她看见的女孩。
只见她靠坐在雪白绒被之中,一头乌发披肩,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轻声哼唱着一首歌谣。
“雪儿山,雪儿山,
风儿吹,绿草摇。
妈妈叫,奶奶唤,
快牵羊,回家中。
朋友朋友明天见,
朋友朋友明天见。 ”
这位明明和她年纪相仿,却瘦削单薄,仿佛一张白纸,只消一阵轻飘飘的风,就能够被吹去十万八千里,再找不见踪迹的女孩,神色柔和,抱着怀中的孩子,轻轻荡漾着,那孩子也不哭不闹,似乎陷入了安眠。
西尔维娅敲了敲门,“是谁?”她瞧见那女孩双肩一紧,脊背紧贴着床背,手指抓紧了怀中婴孩,指尖微微颤动,似乎是惊扰到那孩童,襁褓之中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哭泣。
那女孩看见门口站着的西尔维娅和安伊尔,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连忙摆动双臂,再次唱起那首歌谣,那孩子逐渐安静下来。
女孩将孩子放在床上,轻手蹑脚走到门口。
“你们怎么在这里,快回房间里去罢。”她细声细语说道,一只手拉着门把手,显然一副要将门关上,将他们拒之门外的模样。
西尔维娅连忙抵住了门,露出一抹甜笑,“好姐姐,我们今天第一天来到这里,晚上听见一些奇怪声响,实在是害怕不已,想来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
她双手抓着女孩的手,轻轻晃晃,见那女孩俨然露出了些心软的神色,拉开了门,“你们先进来吧。”
西尔维娅此时才真正将这位女孩收之眼底,只见她仅穿着一条单薄的白色过膝裙,幽绿的光愈发显得那白裙仿佛死去多日的幽灵般惨白,又衬得她唇色全失,面色苍白,无一点血色。
再往下,这女孩的小腹竟微微隆起,显然已经有了身孕,西尔维娅又瞥一眼床上的婴孩,那孩子虽是肉乎乎,双臂宛如藕段,但无论怎么瞧,也不过几月余的年纪。
这女孩显然不能久站,又坐回床中,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你们从哪里来?”女孩问道。
“我们是从附近山村来的,想要采些山珍补贴家用,没想到不小心迷路,来到这里。”
安伊尔见西尔维娅甜语花言,又亲亲密密挽着女孩的手,轻易便让女孩卸下心防,只觉这孩子聪慧异常,哪怕没有他的帮忙,也能大放异彩,完美地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这女孩一时多了几分兴致,不再是那番怏怏神色,连那青白脸上,似乎都多了些血色。
“早上,空气湿润润的时候,便会有村民摘了菜,或者收获其他农作物,去镇上卖,然后……”
安伊尔瞧见西尔维娅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将那副场景描绘得绘声绘色,觉得自己一时也沉浸在她的讲述之中,又见那女孩果然眉头松懈,聚精会神倾听着,脸上露出向往之意。
……
“对了,我叫西雅,这位姑娘叫安尔,好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西尔维娅指了指身边的安伊尔,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我,”那女孩犹豫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望向西尔维娅,“我叫安泽,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
她没有说的是,在这里几乎没有人会这么叫她,那巨大的人有的时候看见她,会叫她“那个人类”,巨大的人的女儿叫她“ 7号”,而右边屋子里的人,是“ 6号”,左边屋子的人,是“ 8号”。
她的母亲,曾经也被唤作“7号”。
她们都是那位巨人女儿的洋娃娃。
“安泽姐姐,为什么晚上我会听见哭泣和哀嚎啊,好可怕。”西尔维娅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无助的表情,可怜兮兮地望着女孩。
安泽看着她,好像看见了曾经自己的影子,那个时候,她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但还是在明事理的年龄,本能地对这些属于同类发出的绝叫而感到心悸恐慌。
那个时候,母亲抱着她,两个人缩在被子里,紧紧相拥着,仿佛无论这世间是毁于一旦,还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意外,她们都会永远的在一起。
安泽一时心生怜悯。
“生活在这里的人,晚上都会突发恶疾,你们应该体会到那种感觉了,令人痛苦得想要尖叫,但这种恶疾也不是无药可救,只要找到不同性别的人相交合,便能缓解痛苦,如果运气好,肚子里面怀上小宝宝,这种疾病就会在十个月内不再复发。”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她的小宝宝还很小,还可以在她的肚子里住很久,给她带来一段时间的安宁。
现在,她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模样,为她的孩子唱着童谣。
那首歌,母亲曾经为她唱过,只是后来,母亲和她别的弟弟妹妹,一同消失在这座古堡之中。
“但是有一些人,宁愿忍受这样的痛苦,也不愿让自己怀上小宝宝。”她轻声说道,“所以,晚上便会传出那样的声响。”
“那么那些孩子呢?”西尔维娅脸色骇异,“是不是有一部分孩子,彻底消失在石堡之中?”
安泽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西雅,你怎么知道?”
西尔维娅一时感到毛骨悚然,浑身发着冷,她想起看到一扇接着一扇的木门为什么会感到熟悉了。
她曾经在农场中见过相似的建筑,木栅中关着一只又一只的公羊和母羊,本是该自然受孕,生产下一代,但有些村民为了能够让母羊更快地怀孕生产,孕育更多小羊,便会在喂养的饲料中加入祝孕的魔药,让那公羊和母羊无法抵抗药效,日夜交合,早日产下他们的粮食和财富。
产下的小羊羔,有的成为了盘中餐,有的继续养大,成为继续生产的工具。
而那些年老色衰,再没有生育能力的羊,自然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只是现在,森林巨人们比那些村民还要贪婪而不知足。
他们让男性也拥有了亲自孕育后代的能力。
西尔维娅浑身发冷,用冰冷冷的手,紧紧握住了安伊尔的手心。
第39章
此时又见安泽捂着小腹,脸上露出疲惫之意,西尔维娅表示一番感激,与安伊尔离开寝室。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西尔维娅轻声说道,瞧着那扇木门在她的视线中缓缓闭合,隔绝了屋内女孩的身影,一时仿佛身处另一世界。
屋内是怀着身孕,庆幸着有一段清静日子的安泽,屋外是昏暗的廊道,和痛苦的哀嚎。
她又听见什么东西撞在木门之上,指头划过木板,发出了令人恶寒的“嘶嘶”声。仿佛童年时和伙伴一同玩耍,用木棒在石块上写字的声响。
西尔维娅紧紧靠着安伊尔,两臂不觉冒出细密的鸡皮疙瘩,让她的指尖都不禁发起颤,只攀附着安伊尔的手臂,将半个身子压在上边,脸微抬,两只眼睛瞪大,仿佛还藏着些余悸。
“我们能够做些什么吗?”她明明一对明珠都在望着安伊尔,却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仿佛透过他的脸,再看向那位木门内的女孩,圆润粉白的指甲扣进他的衣袖之中,抓出层层褶皱。
“先休息一晚,保持精力,明天再见状行事。”安伊尔沉思片刻,说道。
眼下时间已晚, 情况尚未明了,实在不是贸然出击的好时候。
安伊尔又望向西尔维娅,注视着她的目光宁静而柔和,仿佛一张柔和的网,温柔地包裹着她。
西尔维娅又看见她俯下身,贴在她的身侧,肩膀挨着她,从她的口袋里取出那个装满了圣水的玉壶,又见她那双修长而不显柔弱的手微微扬起,圣水在她们的面前化作薄雾,消散在空气之中,安伊尔又低声吟唱咒语,细小光芒如万千微粒,在空中飞舞,又潜入那一扇扇木门之中。
门后那些让西尔维娅心惊胆战的动静逐渐变小。
“别担心,那些可怜的孩子今晚会有一个好梦的。”安伊尔低声安慰道。
此时,西尔维娅才有心思仔细端详这位圣女果殿下的手。
这是一双如艺术品般的手,幽暗的绿光从墙上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双蜜色的手,线条流畅,边缘圆润,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却又仿佛浑然天成,隐约可以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它并不纤细,相反,瞧上去既充满力量又不缺乏美感。
光明元素总是毫不吝啬地从这修剪整齐的指甲中流淌而出。
“如果你依旧害怕,我可以陪着你。”安伊尔又说道。
西尔维娅张了张嘴,原是想拒绝,“可以吗?”她却这样说道。
“当然可以。”
*
此时已是后半夜,石堡愈发幽静,连那恼人的蛙鸣也消了踪迹。
偌大的房间中,西尔维娅只听见了安伊尔的脚步声。
她走至她的身侧,轻柔地掀开绒被,躺了进来。
身旁的床微微塌陷,西尔维娅就这般枕着手,望着安伊尔。
她许是重新洗了脸,那张细腻精巧的脸上瞧上去湿润润泽,好似一片吸满了雨水,潮湿的天地。
银色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残留的水珠,让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圣女殿下的双眼望上去湿漉漉的,多了几分柔和,少了些许攻击性。
西尔维娅情不自禁向她靠近了几分,闻到了熟悉的百合花的淡雅气息。
“朋友,朋友是可以拥抱的。”西尔维娅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两只被风惊扰的蝴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眼前的被,又小心翼翼地探出,抓住了安伊尔的衣角,就像抓住了春天的一缕花香。
她抖抖瑟瑟地抬眼,撞见安伊尔裸露的大片胸脯,蜜色的肌肤在夜色中愈发细腻柔和,好似兑入了温热牛奶的融化的琥珀,展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又好像生育养育万千生灵的大地,藏着阳光的吻痕,雨露的爱怜。
一种健康而含蓄的鲜活,绽放出无声的生命力。
西尔维娅的睫毛颤动得愈发得快了,她此时已然抛却了那些桎梏着她的担忧和羞涩,只大胆而直白地用她的双眼,用生命馈赠给她的心灵的窗户,从安伊尔的脸上一寸又一寸地划过,贪婪而不知足地将这位圣女的美貌收之眼底,最后落在了她的红唇之上。
富含着血色的,饱满而健康的唇。
西尔维娅疑心那幽绿灯盏是不是又放出了什么毒气,否则她此时怎会想要探出手,揉捻那张嘴唇,让它微微张开,然后吻上她的手指呢?
她一时被自己的想象惊动,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反道败德,她怎么能够这样想她的朋友呢?
安伊尔,明明是一位很厉害的女孩,是她崇拜的,心向往之的对象。
她将自己埋进了被窝中。
西尔维娅望着安伊尔的同时,安伊尔也在看着她。
在这样朦胧的黑暗中,这位孩子的那双眼珠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就仿佛在她的世界里,他便是她最亲近的人。
什么莱尔,洛利安,这些不知廉耻,没皮没脸的东西,再不被她放在眼中。
她只亲近他。
安伊尔这般想着,情不自禁捻起一缕散落的金发,微微低头,便能够闻到其间传来的素雅的气息。
他却没有这么做,他望着这孩子的脸,却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管家的嘴唇,还有上面鲜红的咬痕。
力气之大,几乎要咬出鲜血。
这孩子,难道想要品味那位管家的血液,让她的津液与那肮脏卑劣的玩意相融吗?
安伊尔失神地看着她,感受到腰间传来轻微的动静,原是她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又见她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了濡慕的神色,仿佛那位名叫“安泽”的女孩怀中的婴儿,看着她母亲的表情,一时感到错愕不已。
他不想要这样的眼神。
他为什么不想要这样的眼神?
向来无往不利的神明第一次感到困惑不已,第一次无法理清他乱糟糟的情感,只探出手,盖住了这双明亮如月光的眼睛。
“西尔维娅,早点休息吧。”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说给这位王女听,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
一夜无眠,此时天光大亮,明媚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彩,透过飘起的纱帘,慷慨地洒进卧室。又义不容辞担起了闹钟的责任,敲击着西尔维娅的眼皮,让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她正躺在她的朋友怀中,她的脸埋在朋友的胸脯之中,朋友的手,横跨着她的腰际,紧紧搂着她。
如此的亲密无间。
她们是亲昵的朋友。
西尔维娅一时感到无边无际的满足,仿佛被广袤的大海拥抱着的企鹅。
又见这太阳灿烂,将昨夜那些阴邪氛围驱逐得一干二净,不由心中舒畅,仿佛昨夜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但西尔维娅又知那绝不是什么梦境,而是千真万确,不可忽视的事实。
有许多人,正在这座石堡里受难。
她小心翼翼从安伊尔的怀中爬出去,却忽而腰上一紧,她重新落进安伊尔的怀中,如若不是这位圣女殿下依旧紧闭着眼,她或许会怀疑安伊尔是不是故意的。
但没有或许,这位圣女殿下环着她的腰,像是搂住了什么珍惜的玩偶,下巴轻抵在她的脑袋上,像一只倦鸟栖息在安稳的枝头,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一点轻微的潮湿的意味。
西尔维娅一时不敢动弹。
直到这位圣女从梦中清醒,睁开她那双银河般绚丽的眼眸,松开了箍着西尔维娅的手。
安伊尔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自己冒昧的举动,他从床上坐起,绒被滑落,又仿佛恋恋不舍地残留一点被角,躲在他的怀中。
胸口似乎还留着属于另一位孩子的体温,温热的,仿佛一只毛绒绒的雏鸟。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这位王女殿下松了一口气,快速从床上爬起,洗漱干净,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神采飞扬的情形,拉起他,让他快些准备,又在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与他并肩来到餐厅之中。
此时餐厅中已经有了许多人。
男人,女人,孩子。
挺着肚子的男人,扶着肚子的女人,惶恐不安的孩子。
几个人在角落中,窃窃私语,眼睛中淌出一些庆幸,似乎望见了她们,脸上露出怜悯的神情,又仿佛想到了自己,脸上的表情逐渐黯淡。
几个人零零散散坐在椅子上,脸上不见一丝表情,只盯着眼前的空空如也的餐盘,脸上骨肉凹陷,一副神游海外的模样。
西尔维娅又见到了安泽,她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抱着孩子,脸上露出虚浮的笑。
她看见了她们,向她们摆了摆手。
此时忽而意外突发,一位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腹中却微微鼓起,显然有了身孕的男子突然暴起,几步走到安泽的面前,猛地抓起她面前的瓷盆,往地下一掷。
那瓷盆顿时四分五裂,发出一声巨响,安泽顿时抱紧了孩子,惶恐不安地看着眼前男子。
“如果不是你引诱我,我怎么会怀孕!”这男子青筋暴起,一把攥住安泽的衣领,一边欣赏着她恐惧的表情,一边将自己的怒火宣泄到这位无辜的女孩身上。
看着安泽微缩的瞳孔,那双清澈的瞳孔仿佛滴入一滴名为“恐惧”的墨汁,呼吸因为战栗而变得稀碎,这男子仿佛一位品味艺术品的鉴赏者,将自己的处境抛之于外,又仿佛他的痛苦转嫁到了安泽的身上,一时连肌肤都在颤抖。
西尔维娅一时怒火中烧,手中掷出一枚光明弹,正中那男子的手心,他发出一声哀嚎,捂住了自己的手,西亚适时接住了安泽,将她妥善地重新安置在椅子上。
安泽满眼感激地看着他们。
又听钟声响起,“开饭了。”森林巨人噙着一抹笑,往他们的盆中放下食物。
里面俨然有一根人类的手指。
第40章
这是一盆土豆泥。
这是一盆不普通的土豆泥。
土豆泥里掺杂着不可名状的身体残骸,煮熟的肉碎,肌肉纤维清晰可见,一部分土豆泥上,沾着暗红色的块状印记,一时无法辨别这是什么东西。
那位正在哀嚎的男人张着嘴,却未发出一点声响,双目瞪圆,白色眼球上红血丝遍布,仿佛两个挂在人脸上的红灯笼,许久,他才发出一声呜咽,捂着嘴蹲在地上,发出一声干呕。
西尔维娅眼角微微抽搐,抓紧安伊尔的胳膊,明明胃部已经传来一阵阵火焰灼烧般的疼痛,明明喉咙一阵又一阵地痉挛,几乎下一秒,就要吐了个昏天黑地,两只眼球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面前场景。
“你们运气真好,今天有肉吃。”那巨人“呵呵”笑了两声,落在西尔维娅耳中,那笑意森森,仿佛夺命魔咒,他上下巡视一番,看着男人微挺的肚子,满意地离开了。
西尔维娅一动不动,她的眼珠子缓缓滑动,看见安泽拿起勺子,一口又一口,慢条斯理地将眼前的食物送进了嘴中。
仿佛感受到西尔维娅的注视,她一寸一寸转过脑袋,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了吗,小雅?”
西尔维娅顿时抓紧了安伊尔的衣袖。
她想起了农场里的鸡,农场里的鸡以干玉米和稻糠为食,每一天清晨,农场主昂首挺胸,背着手,仿佛一只战胜的公鸡,亲自巡视一番自己打下的江山。然后在午餐或晚餐之后,将吃不完的鸡蛋和要丢弃的鸡骨头掺和进稻糠之中,接着得意洋洋,又怀着某种不可诉说的恶趣味,看着鸡群争相分食同类的残骸。
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鸡。
西尔维娅苍白着脸,无声地发出一声干哕。
又见那男人捂着肚子,一只手伸出,指着安泽的脸,“你,你这个魔鬼!”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猛地站起来,跃到安泽面前,一把将她面前的食物掀翻,下一秒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哧呼哧”喘着,“你怎么能吃同类的尸骨?”他涨红了脸,许久才憋出这一句话,接着仿佛一条脱水的鱼,胸膛快速起伏着。
“你在说什么?妈妈说过,这只是不小心沾上果酱的土豆泥,浪费食物是不好的。”安泽无机质的眼睛从那男人的身上旋回一圈,然后抱着孩子蹲下,颇有些可惜意味地望着沾上了尘土的食物。
餐厅一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滞成巨大的石块,从头顶重重地坠下。
昨晚那些侥幸逃脱的痛苦带来的庆幸从这里的人的心中消散,他们再一次无比地认识到这里的残酷,却毫无反抗之力。
他们只是普通人,不幸迷失在这座森林里的普通人。
安泽没有吃饱,母亲告诉过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填饱肚子,肚子中有粮食,一切都还有可能。
她于是展露出一抹笑颜,望向瘫坐在地上,因为尿失禁而散发出一股恶臭的男人,“你还吃吗?如果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毕竟你打翻了我的食物。”
那男人机械般摇摇脑袋,看着安泽因为满足而嘴角上扬,将他面前的食物拿走,然后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一口一口,仿佛填鸭子般将食物塞到口中,直到那股饥饿感彻底消失。
西尔维娅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转过头,原是想要与安伊尔耳语几句,却一时定在了原地,手指微微颤动着,眼中淌出些真情实感的恐惧。
安伊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只翠绿的眼睛,贴着那扇窗户,向他们望来。
“好耶,是漂亮的新玩偶!”
餐桌上的人一时抖动如梭,拼命将自己藏在角落中,几乎要恨不得找个地缝,将自己藏身其中。
西尔维娅又看见那那男子连滚带爬,将自己缩到餐桌底下,瑟瑟发抖,连带着那桌子都在微微颤动。
只见餐厅上方出现了一个穿着无袖碎花裙,一头灰发被扎成两个冲天辫的森林巨人,探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西尔维娅和安伊尔,另一只手抓住安泽。
这显然正是森林巨人的女儿。
西尔维娅一瞬之间被带到空中,脚下空荡荡,一时让她头晕脑胀,只勉强看见了剩余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还有骑士们和络利安等人担忧的脸色。
她原是想告诉他们别担心,下一秒却天旋地转,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已经被按在一把高凳之上。
“嘿,我家的玩偶,就是好看!”
只见那扎着冲天辫的女孩身边是一个穿着长袖长裤的男孩。
他的头发宛如海底流动的水草,遮挡住他的双眼,他低着眼眸,看着西尔维娅和安伊尔,露出了阴森森的笑意。
“今天给她们换个新衣服,扎一个好看的辫子。”巨人女孩哼着歌,就要上手抓住安伊尔,她却一躲,从她手下躲开。
这女孩的脸色一下便转了天,由晴转阴。
男孩眉毛下垂,望着女孩,“嘿,也子,今天我们玩一点不一样的吧。”
他的脸在阴影下闪烁着诡异的光,眼睑半敛,却遮不住底下碎玻璃似的冷光。
名叫“也子”的巨人显然有了几分兴趣,将目光从安伊尔身上移开,落在了男孩的身上。
安泽悄无声息地靠近一点西尔维娅,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抱着孩子,只得紧紧攥紧了孩子的襁褓,“别害怕,小雅,只要忍一忍,等他们玩尽兴,我们就能安全回去了。”
西尔维娅没有应答,她正在回想书中对森林巨人的描述,她记得森林巨人本该是性情温和的一种种族,大多腼腆,不轻易出现在人们面前,不喜荤腥,向来以草木天地灵气为食,是至纯至净的一种种族。
这也是最初为何他们踏入森林巨人的领地却毫不警惕的原因。
只是为什么,他们遇见的和书中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呢?
总不该是书中的记载出了差错,西尔维娅思考不出答案。
“我之前听我的父亲讲过一个故事,一位穷困潦倒的巨人养的母鸡,突然在一天早上产下金蛋,这位巨人欣喜若狂,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更多的金蛋,于是用锋利的刀,划开了母鸡的肚皮,用沾满鲜血的手,掏出了母鸡的内脏,但是她没有得到更多的金蛋,只得到了一串还未成型的鸡子。”
这男孩的喉头微微抽动,嘴角提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们也划开这位母人的肚子,看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和她手中的婴儿长一个模样。”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眼睛睁着,却好像突然看不见了,一时觉得天动地摇,不敢置信自己耳中听见什么惊天骇地的恶毒话语。
安伊尔很快发觉了这位殿下的不对劲,一把抓住西尔维娅的手,靠近她的耳边,“别怕,西尔维娅。”瞧见她依旧一副双目无神的模样,只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别害怕。”
西尔维娅的脖子转动着,看向安泽,见她双目含泪,脸上的神情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却让她瞧出一点全然茫然的空白和扭曲的恐惧,视线涣散开,没有焦点,直直投向那两位正在密谋着巨人孩子。
许是攥着怀中孩子的力气大了些,那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没有害怕,只是突然心中蔓延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一块潮湿的沼泽地,不知不觉便爬满了拉扯不断的藤蔓,安泽,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吗?
所以面对那盆沾着人血的土豆泥,也能面不改色地吃完,是这样吗?
西尔维娅看见安泽的眼睛猛地一眨,像是被藏在空气中无形的针刺中,涣散的目光凝聚,透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不解和惊骇,嘴唇开始细微地颤抖,猛地吸进一口气,紧张地抱紧怀里的孩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这顿时引起了巨人的注意,男孩脸上闪过扭曲而兴奋的光,伸出手,想要再次抓住安泽。
西尔维娅挡在她面前,化出一柄光明剑,向那巨人手中袭去。
这巨人显然皮糙肉厚,手一挡,那光明剑便消散而去,只在他手上留下浅淡的红色印记。
这显然激怒了眼前的巨人,原本还挂着一丝虚伪笑意的嘴角,瞬间拉平成一条冷酷的直线,瞳孔中幽暗的火光猛地窜起,淬了毒般的眼神冰冷冷落在西尔维娅身上。
他抬起手,就要向她抓来,安伊尔见状,手中光明元素化作千般丝线,编织成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两个巨人统统罩进其中。
巨人翻滚着,拉扯身上光网,瞬间那网便破碎在他们手中,光明元素化作万般光点,光焰璀璨,一时遮挡了两人视线。
那光点浸入巨人眼中,化作纤纤细针,扎进巨人眼球,两人顿时定在原地,双手捂脸,眼眶中流出浓稠的绿色血液。
西尔维娅又运作起光明力,往那男孩的下三路袭去,听他发出一声哀嚎,便知晓她攻击到了眼前巨人的弱点。
见他们倒地翻滚,西尔维娅暂时松了松神,却未料到巨人女孩咬牙裂齿,挣扎着站起,直直往西尔维娅的方向袭来,伸出手就要向她压下,西尔维娅脸色突变,化出一柄长枪,要往这巨人女孩眼中射去。
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挨了一巴掌,飞了出去,片刻后倒在地上,嘴里吐出鲜红血液。
安伊尔操纵着光明元素,浸入那巨人的心脏之中,猛地绞紧。
两个巨人手脚抽搐着,宛如将死的狗般挣扎片刻,彻底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扬起的尘土逐渐消散,西尔维娅跑到那人面前,却见躺在血泊之中,俨然是那位“倒霉蛋”斯洛克。 ——
作者有话说:最近开学了,课还挺多的,只能利用晚上空闲的时间写了,所以更新的会晚一点,我尽量保持日更。 [竖耳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