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伊尔本是打定主意去寻西尔维娅,忽又碰见修女禀告,诉说南希德在禁闭期间突然恶疾发作,上吐下泻,好不凄惨,且将禁闭室搞得一团糟,虽是灌了些圣水,也并无好转,只得请求圣女殿下去看他一看,瞧瞧是什么问题。
他拒之不能,一时又听到西尔维娅在呼唤他,只得分了一丝心神,进入那尊神像之中,又匆匆往禁闭室的方向赶去,想要尽速将事情解决,然后再去寻那位亲爱的孩子。
无论是道歉还是什么,总之,他希望西尔维娅不再生气,恢复成往日那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做那位幸福的,快心遂意的王女殿下。
*
西尔维娅紧紧盯着眼前神像,并无回应,也不气馁,想着掌管世间万物的神明总归不如她一般安闲自在,如果他能够听到所有信徒的呼唤,并回应他们,那该是件多么劳心劳神的巨大工程。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垂落在地的神袍,其实工匠的手艺十足精湛,即便是如此坚硬的材料,也将这神袍雕刻得精细入微,惟妙惟肖。
胸腹部的褶皱层层叠叠,又显现出布料垂坠的重量,隐隐刻画了些藏之于后的肌肉线条,那神袍便显露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滋味,显得神明的胸腹肌肉,少几分凌厉,多几分朦朦胧胧的诱惑。
又见下摆从腿侧开叉,宛如瀑布般垂落,像半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神袍下的双腿肌理流畅,覆着一层如光晕般柔和的质感,像是被永恒的光明浸润的,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样的神明,怎么不让人觊觎呢?
西尔维娅思绪万千,却也没有多余举动,只是抬着脑袋,认真而专诚地瞧着这尊神像。
安伊尔一睁开眼,便撞上了这样的眼神,全心全意,始终贯一的。
让他忽觉心中胀满,暖洋洋的,热乎乎的,像在寒冷的冬天里品尝了一杯威士忌,酒精扰乱了所有感官,使它们只能注视着眼前一人。
他并不能动,在这尊神像中,若是随意走动,磕了碰了,不知道哪个地方少了个角,保不齐明日那操碎了心的哈里教皇会急的上蹿下跳,坐立不安,或许还会抓住这位孩子,气急败坏地进行一番审问。
总归还是少一些事比较好。
西尔维娅很快便发现了神像的异常,神明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那双精细雕琢的眼眸里,仿佛蕴藏着流动的星河,此刻,本该冰冷的石像却泛起了柔光。
她心神一滞,只呆呆抬着脑袋,望着他。
被精心养育,教养极好的王女,本就没有什么尊卑的念头,此时也不觉得她该对神明毕恭毕敬,只扯着石块雕刻而成,毫无温度的神袍,心下生出一些不可描述的渴念,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喉中干燥,只得咽了一口唾沫,好似这般,就能缓解颇有些挠心挠肺的痒意。
“神明先生……”良久,西尔维娅才嗫嚅地吐出零星字眼。
“怎么了呢?”神明本该是神秘的,玄妙莫测的,像她曾经看过的那些书籍上讲的那般,难以窥见其容颜,但是现在,这尊蕴含着神明一丝神思的雕像,语气温和,竟意外让西尔维娅感到一股难以言诉的柔和。
像在面对一个年纪尚小,需要一些偏爱与关注的孩子。
她很快又觉得诧异,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生,又听见神明开口,也不再纠结,专注地聆听神明的话语。
“为何呼唤我?”
其实只是想要试一下,但是这个理由无论如何听起来都过于随便。
其实想要见到您,但是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暧昧。
“我第一次被惩罚关在圣殿,有一点恐惧。”西尔维娅悄然松开了手,眼神四处乱飘,看见了飘溢在空中又凝结的圣水,看见挂在墙上的百合花形状的灯盏,视线又重新落回了神明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吗?”安伊尔一时产生了些自责的情绪,他应该早点察觉这位孩子异常的情绪,今日她突然爆发的脾气,是不是也与这个惩罚有关呢?
怕黑的,恐惧一个人待着的孩子,是不是因为得知这个惩罚开始,就茶饭不思,直到他自作主张的决定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她的怒火呢?
神明的心中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淌出一些愧疚。
他应该告诉她,就算被惩罚了,也不要担心,他会来到她的身边,陪着她一起面对一切。
此时他的面前,圣子南希德正躺在床上,圣医为他进行着全面的检查。
他皱着眉,不时又双手乱动,像两节干枯的,被风吹动的树枝,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安伊尔站在一旁,一边等待着圣医的结果,一边又想着快些到那孩子的身边,牵着她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害怕,他在陪伴着她。
“是噩梦咒,还有一点魔物的气息。”圣医的脸上露出一点难以理解的神色,“可能是在处理魔物的时候不小心被暗算了,只是按照圣子的能力而言,解决这件事应该很容易,不应该发展成这样啊?”
圣医想起前不久圣子也来寻找过她,她那时用了些药,当下圣子便有所好转,只是现在,他又是如何把自己搞成这番境地的呢?
圣医有些疑惑不解,又疑虑是他能力不足,这点小事也能弄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另一边,久久没有得到神明回应的西尔维娅心神不定,想着自己的理由是不是让神明心生不满,愤而离去。
想来也是,掌管着光明职权的神明应该日理万机,如果是按照话本中描述,应该是从早到晚伏在案桌前,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整理事务,被她这点芝麻大小的事打扰了进程,是要大发雷霆,怒不可遏的。
安伊尔显然不知道西尔维娅心中所想,如果知道,或许会劝她少看点这般没营养,没依据的话本,多读两本像从前看过的那本教导如何变羊羔的书籍。
然后,努力学习光明魔法,不要再变成羊羔却变不回人类了。
西尔维娅悄然瞥一眼神明,见他睫毛轻扇,宛如蝴蝶,没有撇下她离去,一时心中又欢悦起来,像品味了一块可口的蛋糕,只留下甜,没有其他多余的味道。
“神明先生?”她向来擅长得寸进尺,“可以和我聊聊天吗?”
“当然。”安伊尔从不忍拒绝西尔维娅的请求,更何况,她现在瞧上去双肩脆弱,从高往下看,小小一只,宛如一个被摆放在橱窗里的精致玩偶。
“神明先生,您平时会做些什么呢?”
把大部分事务交给塞拉,假装成自己的圣女,然后以这个身份行走于人间,当然,这不能说出来。
“倾听信徒们的祷告,完成需要处理的公务。”其实大部分被推给了塞拉,塞拉实在是一位好助手,那些简单的事务,他总能完成得格外完美,至于塞拉难以处理的那一部分,在闲暇的时候他会去瞧一瞧。
“您会听到什么祷告呢?”西尔维娅顿时来了兴趣,既然如此,是不是每天都能够听到白发教皇的赞美颂词?
每天一睁开眼就能够听到对自己的赞美,怎么不能说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呢?
其实并不愉悦,神明沉思了良久,想到了从前环绕在自己耳边,无法屏蔽的祝祷词,那时候他还刚刚诞生,世界一片混乱,黑暗与光明交织,痛苦与绝望并生,生灵们渴望着光,就仿佛有了光,便能勘破黑暗,就能够活下去,就能够很好地活下去,他们渴望着神明的救赎。
无法被屏蔽的祷告词和生灵丰富的心理活动相生相许,悲痛的,贪婪的,肝肠断绝的,穷途末路的。
祈祷神明伸出援手,在得不到帮助后愤怒地用石块砸向神像,心中对神明咒骂不已。
那些污言秽语和祷告,交织错杂,环绕在他的耳边,日夜不停,痛苦不堪。
可是神明无法救助所有人,神明坐于高台之上,瞧着众生皆苦,却又无可奈何。
神明可以创造光明,神明不能照亮每一个人。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现在,其实已经好了许多,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切,他给予了一点帮助,生灵们发展了文明,满足了衣食住行,他也学会了屏蔽祷告。
“有的时候会听见村民的祝祷,希望今年母鸡能够多下几颗蛋。”他将那些回忆一扫而过,略带轻松地说道,瞧见他的话逗乐了这位孩子,眼睛弯弯如月,藏着欣欣笑意,一时也让他感到了快乐,仿佛能够听到祷告,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西尔维娅再一次得步进步,顺着杆子往上爬,“神明先生,您的双眸,仿佛神秘的银河,熠熠生辉,”突如其来的夸赞一时让安伊尔愣在原地,“我能离您更近一些,更清晰地聆听您的有趣经历吗?”
其实是神像太过高大,宛如巍峨山峰,她仰着脑袋,觉得脖子有些受罪了。
她想要面对面瞧着神明,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坐在他的肩上,侧脸,便能瞧见神明优越的面容。
西尔维娅肆无忌惮地想着。
“不可以,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其实只是突发奇想逗一逗这孩子,想要瞧见她那双杏仁般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鸟般睁大,然后露出点失望的神色,此时再满足她,她会不会像得到了喜爱的糖果的孩子,绽放出如花似玉的笑?安伊尔无法描述自己突如其来的恶劣心思。
只是从西尔维娅的角度望上去,石块雕刻的神像面容锋利,冰冷冷又毫不留情地说出这句话,明明知道她提的要求或许有些过分,但还是颇有些怅然若失,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她低着头,收拾自己被拒绝后乱糟糟的心。
却见身前悄无声息出现一朵洁白的云,耳边传来神明颇有些无奈的声音,“站上来吧。”
那种恶劣的小心思,此时被满足了,却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愉悦,他希望这孩子快乐,神明如此想到。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浮现盈盈笑意,“谢谢神明先生!”她站上去,仿佛闯进一片柔软的梦境,脚下云团蓬松如棉花,踩上去,便轻轻陷下一点。
这朵云忽而飘了起来,仿佛一朵飘逸的蒲公英,让西尔维娅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些,说不出的舒展和自由。
她来到神像的面前,离神明愈发近了,此时她更清晰地望见了神像的眉眼,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凸起,像被精心雕琢过的岩石,线条锐利分明,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下勾,唇峰分明,是被用心雕琢的弧线。
教皇哈里有没有这么仔细地端详过神明的脸呢?
西尔维娅一时出了神,润泽的唇微微张开,只全心全意望着眼前神明的脸。又想要抚摸他的脸颊,手指拂过他的眉骨,鼻梁,然后不经意间滑到唇角,用一点力气,按下去,瞧瞧按下的地方是不是如人类般会在瞬间失去血色,松开手,在片刻后恢复充盈。
“不过祷告有的时候也不是很有趣,比如每天早上都得听教皇歌颂半个小时的祝词。”神明皱了皱眉,好似真的被这些事情困扰。
西尔维娅的思绪被拉扯回来,她坐了下来,陷入云朵中,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棉花糖包围,软绵绵的触感。
“每天都这样的话听起来确实很烦恼诶,教皇的祷告词应该会重复吧。”她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抵着下巴,一双柳眉微蹙,两只脚轻轻荡漾着,在云朵的衬托下愈显白皙,像一捧被打发的,甜美的奶油。
无时无刻不吸引着神明的目光,眼前的孩子,仿佛一颗明亮璀璨的星星。
她从不被砂石掩埋,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上,或许会有那么一些并不友好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无法遮掩其熠熠光辉。
其实并没有,偶尔神明也会倾听信徒的祷告,他并不知道教皇从哪里想出如此丰富的祷告词,在一周的祷告中,句句不同,各有特色。
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因为无趣,竟真的每日准时倾听教皇的歌颂。
在听到兴致处时,降下一点光辉,落在教皇的面前,看着他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一个无聊的小游戏。
神明的面容愈发柔和。
“不知道现在圣女殿下正在做什么呢?”西尔维娅见神明先生没有再说些什么,便坐在那,独自思索,一时又想到安伊尔,不知此刻是不是洗了澡,洗去满身铅尘,躺在柔软的床上,会不会觉得她今天的火气来的莫名其妙呢?
一时竟无知无觉将自己心中所想念了出来。
神明有些欣悦,这位孩子,哪怕在处在惩罚的时候,都如此挂念他。这个想法仿佛一杯初春的热可可,让他浑身都冒着暖意。
“圣子突然发病,圣女正在处理圣子的事。”神明慷慨地将答案告诉了她,却让西尔维娅的笑容微滞,又恐眼前神明察觉异常,很快便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
所以,现在安伊尔不在自己的床上,而在南希德的床边,照顾着病重的圣子,是这样吗?
此时此刻,南希德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他将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微微睁开一点眼,迷迷糊糊中瞧见圣女的模样。
她双手紧抱于胸前,看不清面容,想来是担忧和自责,为他此时这副模样而感到担忧,因为自己将他罚到禁闭室而感到自责。
圣女殿下便是这般,心系天下,也关心自己的同事。南希德想到自己曾被西尔维娅的容貌诱惑,产生出埋怨圣女的心思,只觉心中懊恼,又觉都是西尔维娅的错,若不是她,他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
她果然是一位拥有秾丽外表,却毒蝎心肠的女人,他绝对不会再被那副面容哄骗诱惑。
明明圣女殿下是一位顶顶好的人,平日里虽多有冷漠,有时他在讲话的时候,是不是抿着唇不发一言,但是瞧瞧,在他危难之际,她不是陪在他的身边,面露忧色吗?
患难之中见真情。
圣女殿下心中还是有他的。
他又生出些怨恨,怨那傲慢的王女殿下,哪怕现在自己落到这般田地,也不来瞧他一瞧,又恨她使他变成这副模样。
他心中是咬定了西尔维娅,也不论自己是不是有了证据,也不管刚刚圣医说的那些什么魔物什么噩梦咒,就仿佛得不到王女的青睐,就要攀咬上对方,自己落不着好,也不愿让对方好过。
安伊尔瞧见这位圣子龇牙咧嘴,面色阴沉,只当他病重所致,又觉他平日修习定是偷奸耍滑,区区一个噩梦咒,就使他落得此方境界,实在是不堪大用。
看见南希德苏醒,他也不愿在此地停留,离心似箭,恨不得马上来到西尔维娅面前,转身想要离去,衣角却被南希德一拉,安伊尔低头,看见他微微向另一侧歪着脑袋,扭扭捏捏的模样,远不如西尔维娅那般娇俏可人。
又想到自己拿这位圣子与西尔维娅对比,若是被她知晓,定然是得生气了,想到那番场景,安伊尔不觉露出点笑意。不过也是,这位愚钝的圣子,怎么能够与聪慧灵巧的西尔维娅相比较呢?
南希德却误以为这位圣女因为他的挽留而感到愉悦,“圣女,能不能在这里多陪我一阵。”他突然倍感信心,自信十足地问出口,理所应当觉得安伊尔会答应他的请求。
却见安伊尔使出一道光元素,割去那被拽着的衣角,不愿多停留片刻,转身快步离去。
西尔维娅觉得与神明先生的相处很愉快,虽有一点小小插曲,但经过她的努力,她已经将这等无关紧要的人抛之脑后,她坐在云彩之上,重又感到身心愉悦,欣欣自得。
又见神明沉默,自觉自己或许占用了对方太多的时光。
她站起身,清一下嗓子,一派要做总结的模样。
落在神明的眼中,愈发觉得她宛如橱窗中容貌妍丽,生动活泼的小人偶,也愈发想用他的手,用被血肉充满的,拥有温度的肌肤去触碰她的脸颊,揉揉她的脑袋,感受她蓬勃的生命力。
神明不知道,西尔维娅现在生出了些多么大胆,多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她想亲一亲这神像,摸一摸他的腹部,感受一下被神明附身的神像,是何种触感。
但这实在是太冒昧了,她压制住这种渴望,“亲爱的神明先生,多亏了您,我才能拥有一个如此愉快的夜晚。如果没有您的到来,我就要一整夜坐在神像面前,念上一整夜的祷告词,孤孤零零,可怜无依了。”
西尔维娅眨眨那双淡金色的,似乎蕴藏着一个小小暖阳的眼睛,本还想仔细瞧瞧神明,却又听到轻微的声响,她转身,瞧见安伊尔推开门,站在下方,抬着脑袋,望着她。
站在这个角度,几乎能将身下的一切收之眼底,
她仰着脸,此时没有什么能为她那蜜色的脸颊投下阴影,灯盏闪烁,轻轻在她的身上覆上一层浅金光泽,几缕不那么乖巧地发丝垂在颈侧,似乎微微皱着眉,脸色微冷,“下来,西尔维娅。”
几乎是瞬间便激起了这位王女殿下的怒意,她是她的什么人,又有怎样的羁绊,怎样的联系吗?
凭什么命令她?
凭什么在见完南希德后来到她面前,用这样的语气要求她?
就在不久前,在她本该独自一人待在这无人而冷寂的圣殿时,这位圣女听到了南希德病重的消息,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自己的寝室,急匆匆赶去看望他,说不定坐在他的床边,用那双莹玉般的手握住那位圣子丑如干枯树木的爪子,眼含秋波,那花瓣般的唇温温柔柔吐出些安慰的话语吧。
现在又抱着什么心理来到她的面前,是不是要斥责她不守规矩,见不得她这边明明是受罚,却又一派祥和的场景?
西尔维娅不知道,西尔维娅只觉得生气,本该调理好的心情此时重新变得乱七八糟,怒意宛如喷发的火山,毫无被阻止的余地,哪怕她说不清也道不明这股怒火产生的原因。
她冷哼一声,无视安伊尔的请求,这位王女殿下瞧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属于光明神的面容,理智的堤坝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一丝阴暗的涟漪在心湖深处荡开,宛如一条毒蛇,在她的血液中游走。
亲爱的圣女殿下,如果亲眼瞧见自己信奉的神明被她玷污,哪怕只是一尊神像,也会暴跳如雷,勃然大怒吧。
会不会在一瞬间,那张总是事不关己,冷淡无情的芙蓉面就会露出讶异的神采,再也无法维持住平和的表面了呢?
西尔维娅瞧着眼前神像,见它虽是鬼斧神工,那双眼睛却略显无神,神袍也不见盈盈光辉,便知那位神明先生已然离去。
她露出一抹挑衅般的笑,扑向神像怀中,唇贴上那冰冷的石像脸颊,发出轻微的“啵”声,又无所畏惧地探出手,抚上这雕塑壁垒分明的胸肌。
云朵悄然消散,她从空中坠落,惊慌失措之际,落进了安伊尔的怀中。
这位圣女,正被她恶意挑衅的圣女,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安伊尔很难形容那种感觉,还没有完全撤离的那一抹神思捕捉到的那一个轻飘飘的吻,明明是落在神像的脸颊边,却仿佛真真切切落在了他的脸上。
带着点属于怀中孩子的温热鼻息,还有她身上的素淡气息,夹杂着白百合的香气,是她这阵子来到教堂后才染上的独特气味,仿佛带上了一点属于他的印记。
少女的唇瓣是初春枝头的第一颗樱桃,带着微涩的甜意,是还含苞欲放的花瓣,温软青涩。
这位孩子的手许是因为意外,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落在了神像的胸腹,那一点共通的感官,几乎让他浑身战栗,难以再作出什么回应。
甚至连如此简单的法术都无法维持,险些让西尔维娅落在了地上。
好在他及时接住了她。
他低头,见着孩子双眼懵懂,宛如一只稚嫩的小鹿,缩在他的怀中,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心,却不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明明是始作俑者,却一副无知无觉,天真无邪的模样。
或许真如塞拉所说,这位孩子现在需要更多的关注和指导。
神明的心脏如涨潮的海洋,明明在胸膛中掀起惊涛巨浪,连血液都在缓缓变热,却执拗地认为是他对这孩子的关心不足,才导致了现下这番画面。
西尔维娅并不知道安伊尔心中所想,她窝在安伊尔的怀中,却执意抬着脸,势必要瞧清楚这位圣女的面色变化。
她没有看见自己想要看,那些本该毫无保留展现在她面前的怒容,现在却不见一点。
眼前的圣女面色平静,仿佛是一片广阔沉着的海洋,旁人无法轻易一点风浪。
西尔维娅逐渐冷静下来,却只觉得心中失落,是不是就连她所信仰的神明,都比不上南希德在安伊尔心中的位置呢?
西尔维娅莫名想到了曾经在王宫中举办的那些茶话会,她通常会邀请一些比较相熟的权臣子女,后来她们渐渐熟识,每一次邀请,都不会落下其中一人,虽有些时候并不是所有友人都空闲,但大部分茶话会,她们都能够欢聚一堂,聊一聊王城趣事,还有别的有意思的话题。
只是后来,其中的一位友人几乎再不来参加她们的聚会了,每一次回绝,都说自己要去陪伴伴侣。
哪怕是最有意思,为了她特意设在晚上的睡衣派对,她都不来参加了。
友人们说她是被外边的花花男子迷了眼,所以忘了她们的友谊。
是不是也会有那一天,高高在上的圣女安伊尔,也会如此这般呢?
也许现在她就已经被南希德迷了眼,为什么呢?那圣子明明就是个歪瓜裂枣,百挫千丑,凭什么吸引安伊尔的目光呢?西尔维娅愈发觉得那圣子面目可憎。
这位殿下忽而又觉喉咙发紧,像被一双瞧不见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脖颈,并不太用力,但是仍是带来了些许的难受。心中仿佛揣着团湿棉花,沉甸甸堵着,鼻尖开始发酸,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委屈像潮水般上涌,一时竟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眼泪仿佛一层水膜,遮在她的眼前,给安伊尔蒙上一层纱布,明明睁大了眼,却又瞧不太清她的模样。
冷淡无情的样子。
西尔维娅几乎是不顾一切,忘了什么丢人现眼,只手足无措地攥紧了安伊尔胸前的衣物,“你不要喜欢南希德。”
噎噎咽咽,抽抽搭搭,像一个没有得到心爱玩偶的孩子,走投无路,只能无比任性地提出自己的请求,乞求眼前人能发发善心,满足她。
她终于看见了这位圣女表情崩塌的模样,却无一点喜悦。
“别喜欢他,不要喜欢一团烂泥,就做你那天上月,水中仙,哪怕不照耀我,哪怕那盈盈月光照在了所有人的身上,独独不落在我身上,我也情愿的。”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许是因为情绪的起伏太大,她晕了过去,即便这般,手依旧紧紧抓着眼前圣女的衣领。
西尔维娅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是更年轻的模样,双颊还有些没消去的婴儿肥,眉眼之间,是说不出的稚嫩,真真处于芳年华月,韶华时光。
彼时,王宫中正在举行一场舞会,邀请了王城许多王公贵族和教堂人员。
圣女安伊尔便在邀请的行列。
但西尔维娅并没有注意,她并不关心舞会上邀请了谁,这样的舞会她参加过太多次了,其中攀谈,只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只跳了几场舞,她就悄悄提起裙摆,躲避了宾客们的视线,溜到了花园中。
比起觥筹交错的舞会,这个年纪的西尔维娅,更情愿去欣赏一番新开的鲜花,还有五彩斑斓的蝴蝶。
她遇见了一位小孩,那孩子呀,穿着一条蓬蓬裙,扎着两个马尾辫,喜容可掬,像一块香甜可口的小蛋糕,说想要她身边那朵盛放的蔷薇花。
好心肠的王女殿下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简单的请求。
只是在她转身的片刻,那位小女孩便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她吞之入腹。
这是一只会伪装的魔物,甚至于连莱尔都被骗了,他几乎无法从这魔物嘴中救下她,这位体弱的王女殿下也只怔愣着,瞧着那张嘴向她袭来。
甚至于那密密麻麻的利齿上,还挂着鲜红的血丝,还有不知道是哪位来宾身上的布料。
她本以为自己会以如此惨烈的形式死去,却见一道光剑从天而降,剑光闪烁,贯穿了这魔物的脑袋,魔物死在她面前,脑浆流了一地,鲜红的温热的血喷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中都染上了血红,也染红了她身侧的那朵蔷薇花。
西尔维娅宛如一只鹌鹑般抖抖瑟瑟,几乎没能从死里逃生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便见到一位蜜肤银发的少女,站在她面前,向她投下大片阴影,她神色冰冷,傲然挺立,是西尔维娅见过的,最像太阳的人。
她就站在光影里,太阳无私地奉献自己的光芒,为她渡上一层金边,就连她那被微风抚起的银发,都染上了热烈的金色,璀璨如斯,热烈如斯。
西尔维娅伸出手,想要抓住这位少女的衣摆,仿佛只要抓住了她,便抓住了太阳,便抓住了月亮。
那少女没有理会西尔维娅颤抖着伸出的手,只是定定然看着她,垂下那雾帘般的眼眉,慢条斯理地将手中染了雪的手套摘下。
此时,莱尔已然来到她的身边,紧紧抱着她,像抱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她蜷缩在莱尔的怀中,再抬眼,那月亮已经从她眼前消失了。
后来,西尔维娅才知道,那位如月亮一般的少女,正是如今在王城负有盛名的圣女殿下安伊尔。
她曾被太阳照耀过。
西尔维娅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在不安的颤动,仿佛受惊的蝶翼,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愈发苍白。
她梦见了什么?使她眉头紧锁,又偶尔从齿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呢?
安伊尔不知道,他又想起这位孩子晕过去的那一句话,“不要喜欢南希德。”
他怎么会喜欢南希德呢?只是因为身为教堂的圣女,担任了这个职务,就得承担起一定的责任,包括处理南希德这一个麻烦。
所以,这孩子是因为自己的关切不足,才产生的这番误会吧。
这位神明蓦然想起那一个突兀的吻,其实并不算很正式的吻,就连一个最普通的亲吻礼都要比这个吻更正式。
但是,这是西尔维娅赠予他的,第一个吻。
安伊尔站在床前,看见这位殿下的长发铺散开,几乎铺满了半张床,环绕着她,宛如上好的绸缎,又见她面容姣姣,犹如温玉,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全然信赖,又惶恐不安。
惹人怜爱的孩子。
他看了许久,终于还是俯下身,遵循着心绪的呼喊,在这位殿下白皙光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一缕银发从耳边滑落,不经意滑过了这位孩子的脸颊,与王女的金发交织着,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亲密无间地笼罩着他们。
这位殿下惶恐的神情宛如不再被风打扰的稻田,终于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