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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作者:且听下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晨光熹微,旭日初升。


    容姒抚着头醒来,额角还在隐隐作痛,指尖所触之处,被包上了白布条。


    她一怔,抬眼环顾四周。


    这不是昨日见过的正寝。


    昨夜她撞墙后便昏了过去,往后的事一概不知。


    “王妃醒了,”一个体态略有点丰腴的丫头疾步走来,“奴婢朱圆,见过王妃。”


    这便是周嬷嬷给她安排的一等丫鬟了。


    容姒颔首,问道:“这是何处?”


    “栖凰苑,”朱圆恭敬回话,服侍容姒起身,“原叫栖云轩,肃王妃从前暂住过几日,如今收拾出来也改了名。”


    ……栖凰苑。


    容姒眉心一跳,心底直犯嘀咕。


    这人狼子野心还生怕别人不知晓就罢了。


    怎么偏偏给她这院子叫这名?


    他那正寝怎么不叫“卧龙苑”?


    见她面色似有不虞,朱圆忙开口:“王妃莫急,王爷体恤您有伤在身,让您先好生修养,待养好了伤,再搬回正寝即可。”


    搬回去?


    心里小人的脑袋直摇成了拨浪鼓,她这伤怕是好不了。


    容姒面上不显,清冷的眉眼微微弯起,巧笑倩兮。


    “那要当面谢过殿下体恤了。”


    朱圆看得微微一愣神,忙垂下了眸子,去拿了今日进宫谢恩的衣裳:“玉润去库房寻抹额了,奴婢先为您更衣吧。”


    朱圆跪地,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将盛装呈给容姒看。


    “抹额?”


    “是,这是殿下今早特意嘱咐过的,刚好能遮住您额角的伤。”朱圆回话。


    换完衣裳,容姒起身走至铜镜前,凑近看了眼伤处。


    伤口被包住了,也瞧不出多大。


    倒是颈间还残存着几道泛红的指痕,容姒轻蹙眉头,将衣领又往上拉了拉,堪堪掩住了。


    昨夜她刻意微微侧身撞上墙的,肩膀先贴上墙,额角后碰墙。


    只是做戏,定不能真撞坏了。


    古人诚不欺她。


    富贵险中求。


    .


    收拾完,天色刚好。


    容姒身着盛装,原以为这便要进宫了,却见两个丫鬟领着她去了——


    正寝?


    哦,要同他一同出府么?


    一进门,容姒唇角一僵。


    晨光透窗,只见裴清衍正坐着在用早膳,气定神闲,两个丫鬟站在一侧为他布膳。


    一个柳腰婀娜,一个肤白若雪。


    见她来了,他抬眼看她,淡声道:“坐下吃。”


    今日她醒的不算早,收拾妥当后,眼下进宫时辰正好。


    原以为是因着她受伤才没早早将她叫醒,来不及用早膳便也就罢了,她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


    可眼下看来——


    似乎有人比她起的更晚。


    容姒上前两步,站着没坐,柔声委婉道:“殿下,辰时将近,是不是该入宫……”


    “让你坐就坐。”


    裴清衍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喙。


    容姒眨了眨眼,垂首软声细语的应了声“是”,款步落座,脊背僵直。


    身后朱圆与玉润替她布菜。


    容姒执筷,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她粗略扫了眼这一桌早膳:


    梗米粥、薏苡粥各一盅,四碟小菜,一碟红糖油糕一碟花糕,中间是一盘香酥肉饼,大抵是牛肉。


    并不算靡费,竟还没有年家早膳摆的多。


    简单吃了几口,对面的人却迟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容姒悄然抬眼去看他,正好瞧见那个柳腰婀娜的婢女借着布膳的功夫,对他暗送秋波。


    她一噎,险些呛着自己。


    外界流言果然不可轻信,什么不举、断袖、不近女色,都是假的。


    要佯装没看见么……


    亦或者顺着昨夜的痴女说辞演下去。


    再哭闹一通,正好惹他生厌?


    思索间,对面那人突然看了过来,“王妃可吃得惯?”


    容姒回神,展颜一笑,轻轻点头。


    “哦对了,尝尝这今日新上的千层牛肉饼。”裴清衍看了朱圆一眼。


    后者忙弯腰布菜。


    朱圆先用刀将那一整个酥饼切成几角,再轻轻夹到容姒面前的小碟中。


    皮还酥着,容姒谢过裴清衍,用筷子拨开,那馅儿还冒着点热气,喷香扑鼻。


    瞧着是不错的。


    她执筷夹起,轻启檀口,正要将酥饼咬下——


    “殿、殿下!上错了一道菜!”


    无眠急急跑来,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地请罪。


    “今日后厨弄混了一道菜,张升的那一份送来正寝了!属下监管不力,请主子严惩!”


    因着昨夜一通变故,对于雍王府的管家仆从,她还不太清楚。


    转眼见裴清衍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


    容姒放下筷子,不由开口。


    “张升是……厨役?”


    裴清衍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跪地的无眠,后者更是将头恨不得埋进怀里。


    正寝一时鸦雀无声,气氛诡谲。


    半晌。


    裴清衍才慢条斯理地起身,临走轻轻一指桌上那盘香酥牛肉饼——


    “张升,是它。”


    .


    雍王府不远处便是西恒狱。


    算不得是盛京最大的一座诏狱,却是死的最快的。


    听闻两个月,狱中所有犯人便都能换个遍。


    坊间相传,雍王新掌摄政大权后,逼供手段极其狠戾。


    这阎罗会将昭狱中惨死的犯人做成吃食再喂给其他犯人吃!


    甚至不少犯人一听要入西恒狱,吓得肝胆破裂,当头撞死的也不在少数!


    容姒听到那句“张升,是它”时,足足愣了好一会。


    那些传闻一下全挤入了脑中。


    她低头一看自己碟中那块差点入口的“牛肉饼”,胃里登时一片翻江倒海。


    容姒面色青白,忍了又忍。


    骨子里的体面与礼数终究胜过了反胃感,她将呕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今日之事若是无意撞见的,她怕是真的要骇个半死,可今日一切太过凑巧,多半是他诚心刁难。


    强压下了心中不适,容姒紧跟着起身:“快端下去,处理干净。”


    稍作洗漱后,便去快步追他。


    屋外,晨曦倾洒大地,春风拂面,却还夹着昨日夜里丝丝的凉,惬意又醒神。


    霞光万道,日色落满衣襟。


    裴清衍今日穿了一袭鸦青色罗袍。


    鸦青本近墨,阳光一泼,那点藏蓝便从缎纹深处透出,像深潭在日头下显出本色,日色镀过衣纹,暗花便活了。


    仍是沉的,却暗光涌动,色蕴其华。


    连府外马车旁的无岐都远远瞧见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无眠,小声道:“从前只见殿下常穿沉闷的素色,如今我才发觉殿下穿华丽的衣裳这样风流倜傥!可见殿下对今日进宫谢恩的重视啊。”


    无岐以为裴清衍终于将皇权放在眼中了,一时欣慰感慨。


    一旁的无眠笑了声,不置可否。


    哪里就是因为谢恩了?


    .


    青砖上,裴清衍高大的影子落在身后,他抬脚走向府外马车。


    忽然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转眼间便与地上他的影子重合在了一处。


    他脚步一顿,回眸望去。


    那人带着帷帽,正提裙快步追他,见他停下,忙又疾走两步,立在他身侧,冲他莞尔一笑,两弯远山黛眉说不出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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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脸色略显苍白。


    像是怕他不等她,丢下她一样。


    方才那灵动的模样活像只小雀。


    初见一面只觉她清冷端庄又心机深沉,倒没想到这人私下是这样的性子。


    裴清衍面无表情,只扫了她一眼便不再停留。


    他阔步出府,上了马车。


    容姒只当没瞧见他的冷漠,淡淡地笑意依旧挂在芙蓉面上。


    成日愁眉不展才好,忧思过度伤身短寿!


    她心中舒畅,抬头看了眼天际旦日。


    朝阳初升,不算炙人却亮得晃眼。她抬手遮了遮眉骨,拢上了帷帽轻纱,眼底却仍泛起了泪,有些刺痛。


    容姒轻轻叹气,倒也习惯了自己的眼疾。


    前世便是如此。


    看了一辈子也没治好,只是畏光而已,不治也罢。


    .


    马车上,裴清衍借隙处理政务,容姒温驯垂眸,目不斜视。


    眼底的刺痛还没散去,她缓缓眨眼,通红的眸中清泪缓缓滚落。


    “额角伤处如何了?”


    那人斜倚在墨色软枕上,手执册本,淡声开口。


    “妾已无大碍,谢殿下挂心。”容姒僵硬回话,只觉马车行得太慢,路程太长。


    裴清衍漫不经心道:“王妃若是求死,下次不妨撞得更狠些。这额上若是落了疤,叫旁人瞧见,还以为是本殿虐待了你不是?”


    语调平直,声音里隐约带着点笑。


    容姒抿唇,没再接话。


    不积口德,怪不得去得早。


    车厢内一时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甬路的动静,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响着。


    不知何时,他搁下了手中书册。


    漆眸沉沉,审视的视线久久压在她身上,令容姒有些喘不过气。


    车中闷热,帷帽下,她的额角却浸出了冷汗。


    容姒不禁侧身推开了马车上雕有镂空菱形花纹的铜板窗,想透透气,阳光却一下又刺入眼底,她忙低头。


    裴清衍看了她须臾。


    帷帽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实在碍眼。


    正要抬手将她的帷帽摘下,春风自车窗扑入,掀起帷帽轻纱,拂过了她的眉眼。


    容姒湿漉漉的眼睫顿时映入眼帘,一滴泪自眼角滑落,裴清衍指尖骤然一顿。


    哭了?


    昨夜那般虚情假意的场面他见多了,裴清衍自诩见惯了美人落泪。


    或哀婉,或悲恸,或狡诈虚伪,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声不吭、静静垂泪,一副惹人怜悯的模样。


    他回神,只瞧见自己方才抬起的手,不知何时又搁在了膝头上。


    摩挲了两下指间玉戒,看了眼她温驯低头的模样,裴清衍抿起薄唇,讥讽之言堵在喉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如此便受不住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招惹他的时候怎么那么有胆。


    自食恶果又不肯了?


    心中躁意顿起,裴清衍蹙起眉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容姒,看着我。”


    声音低沉,一如既往的冷,力道虽重,却比昨夜少了几分杀气。


    然而,当他的王妃被迫抬起头的刹那,裴清衍的神色凝固了。


    只见那双原本灵动的瑞狐眸此刻红得惊人,瞳孔不安地收缩着,她并非在看他,那双美眸甚至无法聚焦。


    漆眸一沉,耳边似有寒风呼啸而来,裴清衍久久愣神。


    此刻似与梦中重合。


    只是梦中的她要比如今瞧着更可怜,连那双眸子都蒙上了惨淡的灰白色阴翳。


    “殿下恕罪……”


    容姒强撑着眨了眨眼,嗓音沙哑,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漫了下来,浸得他指腹一阵灼烫。


    “妾……畏光,惊扰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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