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旭日初升。
容姒抚着头醒来,额角还在隐隐作痛,指尖所触之处,被包上了白布条。
她一怔,抬眼环顾四周。
这不是昨日见过的正寝。
昨夜她撞墙后便昏了过去,往后的事一概不知。
“王妃醒了,”一个体态略有点丰腴的丫头疾步走来,“奴婢朱圆,见过王妃。”
这便是周嬷嬷给她安排的一等丫鬟了。
容姒颔首,问道:“这是何处?”
“栖凰苑,”朱圆恭敬回话,服侍容姒起身,“原叫栖云轩,肃王妃从前暂住过几日,如今收拾出来也改了名。”
……栖凰苑。
容姒眉心一跳,心底直犯嘀咕。
这人狼子野心还生怕别人不知晓就罢了。
怎么偏偏给她这院子叫这名?
他那正寝怎么不叫“卧龙苑”?
见她面色似有不虞,朱圆忙开口:“王妃莫急,王爷体恤您有伤在身,让您先好生修养,待养好了伤,再搬回正寝即可。”
搬回去?
心里小人的脑袋直摇成了拨浪鼓,她这伤怕是好不了。
容姒面上不显,清冷的眉眼微微弯起,巧笑倩兮。
“那要当面谢过殿下体恤了。”
朱圆看得微微一愣神,忙垂下了眸子,去拿了今日进宫谢恩的衣裳:“玉润去库房寻抹额了,奴婢先为您更衣吧。”
朱圆跪地,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将盛装呈给容姒看。
“抹额?”
“是,这是殿下今早特意嘱咐过的,刚好能遮住您额角的伤。”朱圆回话。
换完衣裳,容姒起身走至铜镜前,凑近看了眼伤处。
伤口被包住了,也瞧不出多大。
倒是颈间还残存着几道泛红的指痕,容姒轻蹙眉头,将衣领又往上拉了拉,堪堪掩住了。
昨夜她刻意微微侧身撞上墙的,肩膀先贴上墙,额角后碰墙。
只是做戏,定不能真撞坏了。
古人诚不欺她。
富贵险中求。
.
收拾完,天色刚好。
容姒身着盛装,原以为这便要进宫了,却见两个丫鬟领着她去了——
正寝?
哦,要同他一同出府么?
一进门,容姒唇角一僵。
晨光透窗,只见裴清衍正坐着在用早膳,气定神闲,两个丫鬟站在一侧为他布膳。
一个柳腰婀娜,一个肤白若雪。
见她来了,他抬眼看她,淡声道:“坐下吃。”
今日她醒的不算早,收拾妥当后,眼下进宫时辰正好。
原以为是因着她受伤才没早早将她叫醒,来不及用早膳便也就罢了,她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
可眼下看来——
似乎有人比她起的更晚。
容姒上前两步,站着没坐,柔声委婉道:“殿下,辰时将近,是不是该入宫……”
“让你坐就坐。”
裴清衍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喙。
容姒眨了眨眼,垂首软声细语的应了声“是”,款步落座,脊背僵直。
身后朱圆与玉润替她布菜。
容姒执筷,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她粗略扫了眼这一桌早膳:
梗米粥、薏苡粥各一盅,四碟小菜,一碟红糖油糕一碟花糕,中间是一盘香酥肉饼,大抵是牛肉。
并不算靡费,竟还没有年家早膳摆的多。
简单吃了几口,对面的人却迟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容姒悄然抬眼去看他,正好瞧见那个柳腰婀娜的婢女借着布膳的功夫,对他暗送秋波。
她一噎,险些呛着自己。
外界流言果然不可轻信,什么不举、断袖、不近女色,都是假的。
要佯装没看见么……
亦或者顺着昨夜的痴女说辞演下去。
再哭闹一通,正好惹他生厌?
思索间,对面那人突然看了过来,“王妃可吃得惯?”
容姒回神,展颜一笑,轻轻点头。
“哦对了,尝尝这今日新上的千层牛肉饼。”裴清衍看了朱圆一眼。
后者忙弯腰布菜。
朱圆先用刀将那一整个酥饼切成几角,再轻轻夹到容姒面前的小碟中。
皮还酥着,容姒谢过裴清衍,用筷子拨开,那馅儿还冒着点热气,喷香扑鼻。
瞧着是不错的。
她执筷夹起,轻启檀口,正要将酥饼咬下——
“殿、殿下!上错了一道菜!”
无眠急急跑来,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地请罪。
“今日后厨弄混了一道菜,张升的那一份送来正寝了!属下监管不力,请主子严惩!”
因着昨夜一通变故,对于雍王府的管家仆从,她还不太清楚。
转眼见裴清衍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
容姒放下筷子,不由开口。
“张升是……厨役?”
裴清衍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跪地的无眠,后者更是将头恨不得埋进怀里。
正寝一时鸦雀无声,气氛诡谲。
半晌。
裴清衍才慢条斯理地起身,临走轻轻一指桌上那盘香酥牛肉饼——
“张升,是它。”
.
雍王府不远处便是西恒狱。
算不得是盛京最大的一座诏狱,却是死的最快的。
听闻两个月,狱中所有犯人便都能换个遍。
坊间相传,雍王新掌摄政大权后,逼供手段极其狠戾。
这阎罗会将昭狱中惨死的犯人做成吃食再喂给其他犯人吃!
甚至不少犯人一听要入西恒狱,吓得肝胆破裂,当头撞死的也不在少数!
容姒听到那句“张升,是它”时,足足愣了好一会。
那些传闻一下全挤入了脑中。
她低头一看自己碟中那块差点入口的“牛肉饼”,胃里登时一片翻江倒海。
容姒面色青白,忍了又忍。
骨子里的体面与礼数终究胜过了反胃感,她将呕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今日之事若是无意撞见的,她怕是真的要骇个半死,可今日一切太过凑巧,多半是他诚心刁难。
强压下了心中不适,容姒紧跟着起身:“快端下去,处理干净。”
稍作洗漱后,便去快步追他。
屋外,晨曦倾洒大地,春风拂面,却还夹着昨日夜里丝丝的凉,惬意又醒神。
霞光万道,日色落满衣襟。
裴清衍今日穿了一袭鸦青色罗袍。
鸦青本近墨,阳光一泼,那点藏蓝便从缎纹深处透出,像深潭在日头下显出本色,日色镀过衣纹,暗花便活了。
仍是沉的,却暗光涌动,色蕴其华。
连府外马车旁的无岐都远远瞧见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无眠,小声道:“从前只见殿下常穿沉闷的素色,如今我才发觉殿下穿华丽的衣裳这样风流倜傥!可见殿下对今日进宫谢恩的重视啊。”
无岐以为裴清衍终于将皇权放在眼中了,一时欣慰感慨。
一旁的无眠笑了声,不置可否。
哪里就是因为谢恩了?
.
青砖上,裴清衍高大的影子落在身后,他抬脚走向府外马车。
忽然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转眼间便与地上他的影子重合在了一处。
他脚步一顿,回眸望去。
那人带着帷帽,正提裙快步追他,见他停下,忙又疾走两步,立在他身侧,冲他莞尔一笑,两弯远山黛眉说不出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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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脸色略显苍白。
像是怕他不等她,丢下她一样。
方才那灵动的模样活像只小雀。
初见一面只觉她清冷端庄又心机深沉,倒没想到这人私下是这样的性子。
裴清衍面无表情,只扫了她一眼便不再停留。
他阔步出府,上了马车。
容姒只当没瞧见他的冷漠,淡淡地笑意依旧挂在芙蓉面上。
成日愁眉不展才好,忧思过度伤身短寿!
她心中舒畅,抬头看了眼天际旦日。
朝阳初升,不算炙人却亮得晃眼。她抬手遮了遮眉骨,拢上了帷帽轻纱,眼底却仍泛起了泪,有些刺痛。
容姒轻轻叹气,倒也习惯了自己的眼疾。
前世便是如此。
看了一辈子也没治好,只是畏光而已,不治也罢。
.
马车上,裴清衍借隙处理政务,容姒温驯垂眸,目不斜视。
眼底的刺痛还没散去,她缓缓眨眼,通红的眸中清泪缓缓滚落。
“额角伤处如何了?”
那人斜倚在墨色软枕上,手执册本,淡声开口。
“妾已无大碍,谢殿下挂心。”容姒僵硬回话,只觉马车行得太慢,路程太长。
裴清衍漫不经心道:“王妃若是求死,下次不妨撞得更狠些。这额上若是落了疤,叫旁人瞧见,还以为是本殿虐待了你不是?”
语调平直,声音里隐约带着点笑。
容姒抿唇,没再接话。
不积口德,怪不得去得早。
车厢内一时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甬路的动静,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响着。
不知何时,他搁下了手中书册。
漆眸沉沉,审视的视线久久压在她身上,令容姒有些喘不过气。
车中闷热,帷帽下,她的额角却浸出了冷汗。
容姒不禁侧身推开了马车上雕有镂空菱形花纹的铜板窗,想透透气,阳光却一下又刺入眼底,她忙低头。
裴清衍看了她须臾。
帷帽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实在碍眼。
正要抬手将她的帷帽摘下,春风自车窗扑入,掀起帷帽轻纱,拂过了她的眉眼。
容姒湿漉漉的眼睫顿时映入眼帘,一滴泪自眼角滑落,裴清衍指尖骤然一顿。
哭了?
昨夜那般虚情假意的场面他见多了,裴清衍自诩见惯了美人落泪。
或哀婉,或悲恸,或狡诈虚伪,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声不吭、静静垂泪,一副惹人怜悯的模样。
他回神,只瞧见自己方才抬起的手,不知何时又搁在了膝头上。
摩挲了两下指间玉戒,看了眼她温驯低头的模样,裴清衍抿起薄唇,讥讽之言堵在喉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如此便受不住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招惹他的时候怎么那么有胆。
自食恶果又不肯了?
心中躁意顿起,裴清衍蹙起眉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容姒,看着我。”
声音低沉,一如既往的冷,力道虽重,却比昨夜少了几分杀气。
然而,当他的王妃被迫抬起头的刹那,裴清衍的神色凝固了。
只见那双原本灵动的瑞狐眸此刻红得惊人,瞳孔不安地收缩着,她并非在看他,那双美眸甚至无法聚焦。
漆眸一沉,耳边似有寒风呼啸而来,裴清衍久久愣神。
此刻似与梦中重合。
只是梦中的她要比如今瞧着更可怜,连那双眸子都蒙上了惨淡的灰白色阴翳。
“殿下恕罪……”
容姒强撑着眨了眨眼,嗓音沙哑,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漫了下来,浸得他指腹一阵灼烫。
“妾……畏光,惊扰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