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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作者:长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整天都是在昏沉中度过的。


    月升西天时,卫照影方才从迷乱中苏醒过来。


    她额前的高热退去许多,却仍然在烧着。


    记忆破碎成坠地的瓷器,然后再倒转着重塑。


    热汗黏重地贴在肤上,乌黑的发丝也湿润地堆到脖颈,但最要命的还是背后的痛意。


    卫照影趴在床帐内,她试着起身,才微微动了一下,便觉得所有骨节都要散架。


    她闷哼一声,披着的锦衾半坠,露出浑圆肩头和单薄后背。


    雪白的细骨如若振翅的蝴蝶,透着伶仃又极具病意的美丽。


    实在是太疼了。


    卫照影的眸里氤氲雾气,她咬住朱唇,才没将吸气声溢出去。


    她无力地抓着帐幔,纤细的皓腕颤动,葱白般的指节也在不断地抖。


    就像是被人折磨得狠了,眼眶红得烧出血来,喉间压抑的哭腔更为旖旎,透着稚纯又懵懂的荡媚。


    卫疏推门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姿态矜雅,嗓音微沉:“别动。”


    卫疏来得太突然,卫照影还没反应过来,雪色的外氅就披在了她的身上。


    那近乎可怕的烧冷暗香,肆无忌惮地向着她的肺腑袭来。


    昂贵的布料轻柔若蝉翼,但卫照影身上太疼也太敏感,这样细微的触碰,也让她的眼眶红了又红。


    可卫疏的指节就按在她的肩头,让她连丝毫挣扎都做不到。


    卫疏抬手抚上卫照影的额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淡俊美的脸庞蕴着少许的情绪,然后直接叫了人过来。


    卫疏的眉拧着,向着来人问道:“都一下午了,这热怎么还没退?”


    他的手是冷的,身上也是冷的。


    过去卫照影总觉得卫疏像蛇一样,是全然冷血的,但病着的时候对这种冰凉的贪恋,近乎是无法遏制的。


    她的脸庞被卫疏掌着,克制了片刻才忍住蹭动的欲念。


    理智让卫照影排斥卫疏,可本能总让她去靠近他。


    曾经的她,想尽办法想要得到他的关切和注意。


    然而就是卫照影差些被异族王子强|暴的那回,卫疏也不过是拧眉看着她,提着染血的长剑,充斥躁郁地说道:“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放在之前,卫照影怎样都想不到。


    如今两人都落魄成这样了,她反倒能被卫疏温柔以待。


    虽然这也不过是因为现今的她,终于有了可以利用的价值罢了。


    苏醒过来后,卫照影的意识明朗许多,但这会儿她全然不想去面对卫疏,被他抱在怀里坐起,长睫也依然是垂着的。


    他按住她的手腕,让魏府医诊脉,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额头,继续感知着她的体温。


    “降下去许多了,大人,”魏府医话语蔼然中透着无奈,“等到晚间用完膳再服一回药,就差不多了。”


    伤寒瞧着不显,实则是会要人命的麻烦病。


    尤其是连日的高热不退,多少人都是死在这上头的。


    卫照影靠在卫疏的怀里,她身上没什么气力,吐息也是热而缓慢的。


    她的眸里水色涤荡,勉强地睁开少许,低低地咳了两声,便又没劲地阖上了。


    卫疏揽住卫照影的腰肢,莫名想到庶弟病逝前的场景,他缠绵病榻多年,肺疾严重到药石难医,连咳都咳得没个声息。


    庶弟常年在内宅,对他夺权杀兄的事有功。


    所以卫疏偶尔会去看他。


    庶弟病了许多年,后来某个春天到来时,那宅院再没传来他的咳声,他也便死透了。


    这家族像是有诅咒,每代都有那么几个疾病缠身的人。


    卫疏摇了摇头,卫照影又没有卫氏血脉,这咒诅怎么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饿不饿?”他拍了拍她的脸庞,“用点晚膳吧,不然没法喝药。”


    卫疏很少会跟人商量什么,即便声音放轻,言辞本质也依然是命令。


    卫照影的眼皮动了动,长睫掀起来,低低地“嗯”了一声。


    清淡的膳食是早就备好的。


    卫疏令人将小桌端过来,让卫照影在床上用的晚膳,她还在病着胃口也不好,勉强地用了少许就将餐碟推开。


    她幼时任性,又爱挑食。


    卫老夫人没少为此发愁,卫疏都有所耳闻,但说过以后她总还是惯着卫照影。


    卫照影就这样被宠纵得越来越过,越来越无法无天。


    但卫疏就没那好脾气。


    “再用些,”他的容色微冷,“不然你怎么服药?”


    卫照影同样不是好说话的人。


    她眼都没抬,低眸应道:“不想吃。”


    卫照影总是有办法,让以冷沉闻名的卫疏瞬间起情绪。


    他站起身,声音冷肃:“不想吃可以,那也不用喝药了,再施一回针的事。”


    这回轮到卫照影动怒。


    “你——”她抬起眼,恹恹的眸顿时涌动火色。


    但卫疏的这招实在有用。


    卫照影心底半分柔软情愫都没有了,她满腹怨气,愠怒地将余下小半碗素羹吃完。


    她原本是没有胃口的,此刻恨不得将卫疏当做素羹啖下,连暖胃的汤也好好喝完了。


    教养孩子果然还是要狠些。


    令人将东西都撤下后,卫疏望向卫照影,轻轻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她看也没看他,带着脾气说道:“当然可以。”


    用完膳后,不能马上就服药。


    卫疏颔首,慢声说道:“那过来。”


    卫照影的身上还疼着,却还是随着卫疏到了露台边。


    他看出她在强撑,手虚虚地揽在她的腰间。


    夜风难得的静,云层散开后,月色清湛如水。


    卫疏将人都屏退了,带着卫照影走出内室。


    她在帐内待在一天,这会儿尽管还发着低热,但乍然接触到外间的风,吐息都顺畅了许多。


    卫照影习惯了卫疏的强权,完全没意识到,这不过短短数日,他就在宁侯的府里如同置身私宅。


    他们基本没怎样并肩过,尤其是以这样的姿态。


    卫照影身上还披着卫疏的外氅,但她的语调一点也没降下来:“我不用你扶着。”


    她记着方才的事,这会儿连他靠近都在迁怒。


    六年过去,物是人非。


    卫照影却半分长进都没有。


    卫疏也没纵着她,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府里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多年来的权势滔天让他的恩威极盛。


    卫照影纵然桀骜不驯,也不敢真的往卫疏的枪口上撞。


    她偃旗息鼓,没再反抗。


    但片刻后,卫照影突然想到,这不是卫家,是宁侯府邸,而她是宁侯的正室夫人。


    她气急败坏地说道:“这府里当然应该听我的——”


    卫照影抬起头,眸里冒着怒火看向卫疏,然后撞进了一腔深暗的笑意当中。


    他不知是按捺了多久,眼底的讥讽散去,取而代之的纯粹的嘲意。


    那一刻卫照影简直想要一巴掌打在卫疏身上。


    但片刻后,她又没那心思了。


    她明面上是宁侯的夫人,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该知晓的人全都一清二楚。


    卫照影不知道她还能在卫疏跟前藏多久。


    她只是蓦地在那个瞬间,感到一阵倦怠疲惫。


    “我累了,”卫照影低声说道,“回去吧。”


    她的神色在顷刻间变了又变。


    卫疏脸上的笑意淡去,他凝视卫照影片刻,颔首说道:“好。”


    他没再随她回到内庭,只是轻声说道:“喝完药早些休息。”


    卫照影点点头,然后侧身向着内间走去,明明披着宽大的外氅,却平白透着一股不经风雪的单薄。


    卫疏望着卫照影的背影,等到她彻底消失后,便带着魏府医和随扈离开。


    魏府医的神色蕴着少许凝重,他斟酌言辞:“当真无妨吗,大人?”


    “大小姐的身子比之先前差了太多,”他委婉地说道,“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不寿之兆。”


    魏府医的胡须花白,那双温蔼的眼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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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半分浑浊。


    卫疏掌权势多年,他不是猜忌多疑的人,但能在他跟前说这种话的,都是心腹当中的心腹。


    他没怎样言语,神情也恢复了矜贵漠然:“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等到卫疏走进内庭后,同行的随扈方才拉住魏府医的衣袖,无奈低声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大人跟大小姐向来不对付,何必淌这浑水呢?”


    魏府医摇了摇头。


    他缓慢地说道:“我是怕大人哪日易念,悔不当初。”


    说罢魏府医便消失在夜色中。


    卫照影喝完药后,简单沐浴了一下,然后就回到帐内。


    许是药里助眠的效用作祟,她这一夜睡的难得安稳。


    再度醒来的时候,卫照影的烧已经全退了,就是身上还乏力得很,曦光都照进来了,她依旧不想动身。


    侍女一直候着,隔一会儿就进来看看。


    眼见卫照影苏醒,侍女惊喜地唤道:“夫人,您可算是醒了。”


    她这样一嗓子,外间侍候的人全都涌过来了。


    但当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原本鱼群般拥挤的一应侍女全都分开站立。


    宁侯踏着日光走进来,他抚了抚卫照影的脸庞,怜惜地说道:“我才不在两日,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卫照影将他的手拨开,撑着手臂坐起身。


    她无情地说道:“只是发热而已。”


    “发热怎么就不打紧了?”宁侯委屈地反驳道,“你下回再这样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我就带着你出去。”


    “到时候将你和我栓在一起,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他说着极其不害臊的话。


    但年少无知的姑娘听了,只会觉得此人情深义重。


    侍女们亦是红着脸,低首敛了眉眼。


    卫照影却丝毫不会被这样的话所打动。


    她这一生听过的情话太多了,就连性子内敛沉稳的第二任夫君褚韶,也在情动时跟她说过剖心之语。


    爱过她的人就更是数不胜数。


    卫照影将要嫁去陇西的时候,少帝扣住她的手,将刀刃往腕上割去。


    “你杀了我,”他哭着说道,“我跟你一起走。”


    卫照影将再度倾身的宁侯推开,声音冰冷:“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神色疏离,容色更是漠然到了极致。


    卫照影这话丝毫不留情面,眼见方才的氛围变了,侍女们也纷纷噤声。


    宁侯的脸半遮在阴影当中,他像是鬼魅一样,单腿屈膝抵在床上,双手张开捧住了卫照影的脸。


    他的容色那样阴沉,嗓音却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你是怪我最近不够关心你吗?”


    “那没用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剁掉分尸喂狗了,”宁侯的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卫照影,“还有谁服侍得不周到,你说,我也把他们都处置了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扭过去看向了房内的侍女。


    那是一种很吊诡的姿势。


    宁侯的身子还是朝着卫照影的,他的手也依旧捧住她的脸,但他的脖颈却侧过去了大半。


    阴沉又好看的半张脸,比之书画上的恶鬼还要骇人。


    卫照影刚开始没有听出来宁侯在说谁,意识到他说的是那日落跑的府医后,她的胃间陡然剧烈地翻腾起来。


    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这个疯子——”


    卫照影遏制不住地退避,但宁侯却死死攥住了她的手。


    她霜雪般的皓腕上,轻微浮着的赫然是新印的红痕。


    宁侯忽然就大笑出声。


    “哈哈哈——”他的笑声尖锐,刺厉得叫人生惧。


    “算了,那都是小事,”宁侯的语调带着不寒而栗的温柔,“还是先说说,我不在的这两天,你爬上了谁的床吧?”


    他捧住卫照影的脸庞,唇快要裂开到耳边。


    “你父亲身边好些人,都是照影的旧识,”宁侯贴在卫照影的耳侧说道,“也不知谁会是照影的奸夫?”


    “你老实告诉我,”他温声细语,“到时候我让人将他剁得不那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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