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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作者:长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卫照影在陇西待了六年,见过无数血色弥漫的场景。


    第一次是在边州时,突遇暴|乱。


    血将江水都染成深红,萧真掩住她的眼,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别看。”


    但浓重的铁锈气是无法遮掩的,令人不安的气氛是难以躲避的。


    后来萧真身死,卫照影抱着他的尸骨,指尖抚着他被冷矢刺透的胸腔,就那样在灵堂坐了一夜。


    可最让她作呕的血景,全都是在宁侯这里看到的。


    他身上的异族血统浓重,带着茹毛饮血的残忍。


    初来宁侯府中时,卫照影曾经出逃过一回。


    事发后宁侯挑着笑眼,将所有助她的人都聚到一起,当着她的将那些人全部处以极刑。


    血流到了卫照影的脚下,宁侯却不允她移开视线分毫。


    浓重的血色,到现今仍会偶尔造访她的梦境。


    卫照影到晚间才再度醒来,准确的说,是被接连不断的梦魇给强行唤醒。


    她的额前尽是冷汗,手指也是冰凉的。


    内室中没有人,左右都静悄悄的。


    卫照影大喘着气坐起身,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向桌案的杯盏,混乱地喝了大半杯的茶水,吐息方才慢慢地平定下来。


    她不顾冷意,光着脚将窗撑开。


    烈烈的寒风拂过面庞,恍惚感才算是退去,渐渐有了少许的清醒。


    昏暗的月光照进来,卫照影低头看向掌心。


    她的手是苍白的,常年的养尊处优,让十根纤纤长指如同玉琢。


    最重要的是上面没有沾染任何血迹。


    卫照影的身躯总算没那样紧绷,但与此同时,睡前发生的事极快地开始在脑海中复苏。


    宁侯病态地猜忌她身边出现过的所有人。


    卫照影被困在宁侯的府中已经两年。


    他将她盯得很紧,这两年下来她独自出去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清。


    从前宁侯对卫照影并不算好,他纵着她宠着她,有时待她也极尽残忍。


    后来他开始舍不得她。


    于是她身边的人就遭殃了。


    内室中那样多的侍女,就宛若引颈受戮的羔羊,被高悬着的剑刃所指,顷刻就会化作刀下亡魂。


    卫照影颤声说道:“我没有和任何人有牵扯。”


    “这府里府外全都是你的人,”她的长睫不断地抖,“你若不信,往后就带着我出去好了。”


    说到这里,卫照影讽刺地笑了。


    “你觉得我是会更吸引卫疏身边的人,”她掀起眼皮,“还是更吸引那些和你一样的疯子?”


    卫照影直直地看向宁侯:“朔方已经彻底叛了。”


    她慢声说道:“你说到时候,燕诏会不会像你抢走我一样,也将我夺走呢?”


    卫照影的话音落下时,内室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如果说宁侯最大的忌讳是她的过去。


    那除此之外,他最听不得的就是有关她未来的这种可能。


    宁侯的猜忌心重,缜密狡诈,就只有涉及跟卫照影有关的事时,他会像个妒妇般发疯。


    她也实在是清楚,他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


    宁侯掐住卫照影的下颌,容色阴鸷,厉声说道:“再说一遍,照影。”


    博古架倾倒,碎瓷的声音轰然炸开。


    余下的事便全都乱了。


    卫照影不太记得荒唐了多久,叫了几次水,她只知道祸水被引走了。


    虽然她也不知宁侯的怀疑从何而起。


    晚间的月色昏沉,遮掩在层叠的乌云之间,寒风中透着雪意,预示着暴雪的将近。


    当真要去南郊别院了。


    宁侯原本是没打算放过卫照影的,但朔方的事紧张,西平王借道的事也很快传来。


    他没时间在她身上再下功夫。


    宁侯只是对外宣称,卫照影身子还没好,便杜绝了她所有的来往。


    后院的姬妾们想来侍疾,也被他全都否决。


    连侍奉的人都无声间换了一轮。


    卫照影就那样在院中待了多日,如夫人死后,她的日子一直是枯燥的、沉寂的。


    她执着书卷,坐在露台边。


    管事过来,就处理去别院的事,管事不过来,就闲翻书卷写字落画。


    临近年关,局势又这样紧张,卫疏也离府了多日。


    因此直到去南郊别院的前夜,他们几人方才又会上面。


    宁侯的气消了大半,他在忙碌的间歇,见缝插针地细查了卫照影所有的交往,甚至欲图买通卫疏身边的人。


    但他还没有成事,卫疏便觉察了。


    侍从官面上含笑,嗓音清和:“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大人前两天还问起过,一直没得空跟您说。”


    “好多了,”宁侯的眉眼带着郁气,“过两日应当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侍从官舒了口气,“您可不知道我们这大小姐多难照看,大人每回看着她喝药都为难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亲近又委婉。


    宁侯蓦地想起来,卫照影高热不退时,卫疏带人来过。


    先前祭墓回来时,卫照影也是跟在卫疏身边。


    宁侯忽然就明白症结,卫照影多矜贵的人,她发热的时候脾气又极不好惹,就是卫疏过去,恐怕都得挨她两巴掌,才能把药灌下去。


    他的神情发怔,猝然向着侍从官说道:“多谢。”


    宁侯这话没头没尾,侍从官却笑了笑:“我们才是要谢您,将大小姐照看得如此妥帖。”


    他原本想提早回去,但忽然有些事,便不得不耽搁了片刻。


    等到晚间方才彻底归去。


    宁侯的脾气消了,却不代表卫照影的脾气消了。


    去南郊别院的事安排起来不麻烦,但她这个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宁侯回来前两天解了卫照影的禁,她便得空就开始准备。


    现在他在外面,西平王的事也是她在处理。


    卫照影对世家的往来,贵族的仪礼,内宅的事务都十分熟稔,比之府里的管事还要更为游刃有余。


    宁侯遥遥望着那道清冷濯尘般的身影,忽觉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愿为她去做。


    即便卫照影真跟旁人有了什么牵扯,他也舍不得去怎样她。


    但卫照影就仿佛是没看见他一样。


    她侧过身,望向宁侯身侧的卫疏,眸睁得大了少许:“你怎么回来了?”


    卫疏一身绛色外袍,金冠玉带,腰佩长剑,俊美的面庞盈着月色微光,恍然若神人。


    他轻声说道:“不欢迎吗?”


    宁侯算是明白他们两个为什么总不对付,哪有父女之间是这样搭话的?尤其卫照影脾气又冲,两人不针锋相对才怪。


    但卫照影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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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说什么。


    她只是吩咐身边的侍从,再添副碗筷上来。


    宁侯应该为卫照影的冷待生气动怒的,可看向她的脸庞时,他什么怨意也没有。


    他嬉笑着脸,像狗皮膏药般贴上去:“怎么不跟夫君打招呼?”


    卫照影冷着脸,推开宁侯:“离我远点。”


    但她的手刚刚抬起,便被宁侯抓握住了。


    晚上的家宴不是很盛大,却因少了许多闲人,有一种别样的温适。


    这种氛围一直持续到了去南郊别院时。


    卫照影不喜欢闷在一处,她素来张扬不驯,年少时甚至随着亲友暗里去过交战的司州前线。


    后来被卫疏抓了回来,好一顿教训,却依旧不知悔改。


    “我知道错了,照影,”宁侯像狗一样偎在卫照影身边,“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她不喜欢跟人同乘,他也更喜欢骑马。


    但两人还是待在了同一辆车驾当中。


    宁侯缠了卫照影一路,到达南郊别院后,仍旧要黏在她的身边。


    如果不是还有事情,他片刻都不会移开身形。


    他们来得实在是及时,才下马车不久,便有雪花开始悠悠地往下飘落。


    午后的天灰蒙蒙的,这边侍候的下人早已将膳食备好了,卫照影却没那心情去吃。


    现今朔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领头称王的人是大名鼎鼎的燕诏,他从前就在蕃将当中极有作为,当初平定南朝叛党时功绩也十分出众。


    甚至还得过朝廷颁下的丹书铁券。


    卫照影隐约还有印象,那是少帝在德阳殿亲自递出去的。


    朔方一起势,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陇西这一带。


    卫照影那天的话是乱说的,但她心知肚明,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可能,甚至半年后就兴许会发生。


    她站在栏边,虽是到了外间,思绪却更沉。


    卫疏处理了些事,耽搁了半个时辰,没有跟着众人一起。


    他过来的时候,雪渐渐大了。


    卫疏骑在高大的马上,深色的外氅被风扬起,金玉冠在灰败的天空熠熠生辉,成为了苍白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他身边没带太多人,就那么一队随扈,比在洛阳时还要更从容不迫。


    明明是差不多的深暗服饰。


    但卫照影却在抬眸的一瞬间,就从十余人当中望见了卫疏。


    他刚好掀起眼皮,便那样隔着一段距离,跟她对上了视线。


    卫照影可以欺骗所有人,却独独不能欺骗自己跃动的心跳,瞳孔无意识地发大,脉搏也变得快了起来。


    她总是不愿意承认,可无论何时,她总还是对卫疏有着期许向往。


    卫照影走下台阶,雪白的裙摆漾出微光。


    她独身站在飘扬的纷飞落雪中,唇瓣微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刚坠下的薄雪湿滑,卫照影没能站稳,于是在她的声音发出之前,卫疏先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馨香。


    他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里。


    在身边扈从都没反应过来时,把她从跌倒坠落前抱了起来。


    卫照影失神片刻,微惊的唇张开。


    “小心一点。”卫疏的嗓音矜贵低沉,在她的耳边轻轻响起。


    有那么一个瞬间,卫照影完全丧失了抵抗的能力。


    虽然她本来就觉得,为他去死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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