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晏同知也愣住了。
“妹妹?”徐晚照不解地看向许谧,她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哥哥,可哥哥长什么样子,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
“你看!”许谧忙去扯自己脖子上的红线,他手抖得厉害,扯了几次都没扯出来,哭得更伤心了。
“哥哥?”
一声久违的呼唤响起,砸进许谧耳朵里,他一把拽出了那只玉锁。
玉锁和徐晚照的一模一样。
他捧着玉锁,和徐晚照的放在一起。
“你叫许诏,我叫许谧。我们的父亲叫许道宁,母亲叫余哲思。”许谧泣不成声,“我们是兄妹。你是永和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寅时出生的。今年十岁。”
“哥哥......”
“哥哥!”
“哥哥在!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许谧一把将妹妹抱进怀里,用双臂丈量尺寸时,才惊觉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许诏离开前,许谧抱过她,那个时候她是那么小,团在哥哥怀里。现在已经和哥哥差不多高了。
中间相差的,那段成长的印记,是被命运偷走的六年。
许诏捧着玉锁,心里愈发难受。
“哥哥,对不起。我现在流落在这样的地方,我......”
“不!是哥哥的错......”
“许姑娘识文断字,必然聪慧。”看不下去二人自责的晏同知插话打断,“岂不闻古今多少英雄起于草莽微末,却能一朝扬名,流芳百世。姑娘当下虽身处困境,却仍手不释卷。将来自有一番天地。”
许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沉默良久才顿悟。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许诏擦了擦眼泪,“多谢大人!我明白了。”
鸨母最终识趣地放人,晏同知在城西为兄妹俩找了座小院子安顿下。
那日救的那个少年,叫云舒,也是个孤儿。
几个毛头孩子住在一起,勉勉强强组了一个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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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晏同知不忍梁询闷在宫里无趣,索性带他来了占春园。二人一壶茶,一盘棋,在湖边对弈谈天。
“礼部侍郎薛松涛出自晋阳薛氏,是刑部尚书宁如海的远房表亲。宁如海与萧怀恩近些年走得近,他和薛松涛的门生都是萧氏一党......”
梁询眼睛盯着棋盘,二指提起黑子,瞄准位置,落定,堵住了白棋的退路。
晏同知扬起唇角,夹起白子,一边说话,一边寻找合适的位置。
“今年新科进士中有个叫何遇璋的......”
“是秦州何氏?”梁询问道。
“是。”
“陇右何氏以军功见长,家中子弟鲜有从文的。秦州何氏近些年渐渐衰落,如今竟出了个进士,恐怕是想另谋一条出路......”
晏同知眸光一亮,抬眼注视着梁询,眼底有着不加掩饰的欣慰和骄傲。
“先生觉得此人可用吗?”
晏同知没回答。
梁询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晏同知轻笑一声,“殿下真是......聪颖绝伦。虞少师已经安排人去接触了。”
梁询望着他含笑的眼睛,仿佛跌进一汪清潭。他有些慌乱地撇开目光,继续落子。
晏同知看向梁询指尖伸出的方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专心些!”他语气严厉,眼中却带着笑意,明显是在逗人,“往哪儿落呢?”
猝不及防的碰触让梁询倏然僵住。指尖过电般,一股酥麻传遍全身。池上清风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扑在脸上,梁询分不清是荷花的味道,还是晏同知的。
手中棋子跌落,砸到棋盘上,搅乱了棋局。
湖面泛起涟漪,梁询狼狈不堪。
晏同知察觉出不对,乍然松了手,缩了回去。他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只是摩挲着刚才碰到梁询手指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梁询,十三岁的少年渐渐褪去孩时模样,他身段挺拔,眉眼愈发标致,举手投足间不紧不慢,优雅从容,越看越赏心悦目。
只是不大爱笑......
可话又说回来了,君王喜怒不形于色,不让人轻易猜出自己的喜恶是上位者必备的修养。
更何况,他的小殿下不笑也好看。
晏同知突然期待起梁询十四岁的样子、十五岁的样子、十六岁、十七岁......
他想看到每一年梁询不同的模样......
“臣给殿下画幅画像吧!”这句话没有过脑子,顺着嘴流出。
梁询惊讶地抬眸看向他。晏同知神色认真,不似作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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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同知喜好丹青,占春园备着一应的作画工具。
笔墨纸砚铺开,画中人也端端正正坐好,漂亮的桃花眼望向他,又移开。
晏同知带上一条蓝色攀膊,固定住宽大的袖子,一截手臂漏了出来。
他今年刚及弱冠,身上的少年痕迹悉数退去,渐渐有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样子。
晏同知虽是文臣,可骑马射箭也没落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不过分壮实,却也不羸弱。
修长手指握笔的动作很漂亮。拇指与中指轻轻握住笔身,食指弯曲,微微挨着,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那支湖笔在他手中十分听话,描画之间全凭主人心意,点、涂、捻管、拖笔,线条自然流畅。
晏同知全程盯着画纸,都没有怎么抬头看梁询。
三年的朝夕相处,梁询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刻在心里,晏同知成竹在胸。
画作好了,晏同知叫梁询过来看。纸上少年眉眼可爱,栩栩如生。可梁询看着有些陌生。
梁询认为自己是丧气的,颓废的,眉太细,眼太小,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可这幅画里的自己,却从容弘雅,颜色如玉。
梁询看着画上的人,目光专注,不肯错过一个细节。
晏同知的心思却落在梁询身上,用眼神细细描摹过他的青丝,眉目,鼻梁,嘴唇,脖子。
他用眼睛作笔,把梁询在心里又画了一次。目光再次落到纸上时,只觉得自己笔墨生涩,线条也僵硬,匠气过重,绘不出梁询十分之一的好。
他一时气恼,伸手要收起那幅画,却被梁询拦住。
“先生做什么?”
“画得不好,收起来算了。”
梁询眼睛瞪大,“哪里不好?”
“画中人跟殿下比起来相形见绌。”
晏同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神情坦荡,梁询却红了脸,说不出话。
“下次为殿下画幅更好的。”
晏同知哄着他,去挪他的手,没挪动。
梁询将那幅画小心翼翼卷起来,藏在背后,不给晏同知。
晏同知看小殿下耍起了小孩脾气,无奈地笑了笑,再没与他争抢。心里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两人站在池畔,就这样静静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一只鱼儿跃起,咬下一片荷花花瓣,鱼尾一摆,又钻进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水珠溅到荷叶上,骨碌碌顺着叶脉流下来,掉进水里,“咕嘟”一声。
不过,谁也没有听见。
“大人!”
管家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方宁静。他手中拿着一封信,跑得很急,“大人!老爷来的信!请您速速回陈州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