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来信。
顾兰亭查到了当年许道宁案的一点线索。附带信件送来的,还有一个人。
许家小姐的乳母。
乳母说,当年她陪着家里的公子小姐去庆州,路上遭遇了马匪,小姐被绑走了,只有公子被平安送往了庆州。
她偷偷跟着马匪,一路到了长安,可刚进城西,那伙人就消失了。在长安滞留了几年,始终未寻见小姐踪迹。后来,家里男人要去南方做生意,她也只好跟着南下。
这些年日子渐渐回到正轨,她也就忘了这桩事,不想前几日突然有人找上门来,打听许家的旧事。
她看那位顾大人心诚,这才答应来长安。
顾兰亭说,现在虽有了许家小姐的一点线索,但这桩案子毕竟是陈年旧案,千头万绪他还未彻底捋顺。等到真相水落石出那一天,他会亲手把证据送进京城。
晏同知心下欢喜,安排了些人手帮乳母一起寻许家小姐。
可几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晏同知不好让人来回奔波,索性安排乳母在自己府上住了下来,为她寻了个活计。
这一待,就是几个月。直到三月三这一天,事情才出现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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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是轩辕黄帝的祭祀日。这一天,长安城的人们会去水边祓禊,游春赏景。
梁询与晏同知这日先在占春园用午饭。
梁询盯着面前黑乎乎,冒着热气的饭,问道,“这是什么?”
“乌米饭。在臣的家乡,上巳节要吃乌米饭,寓意五谷丰登,吉祥如意。”
梁询“哦”了一声,乖乖低头扒拉完碗中的乌米饭。小孩最近在长身体,食量增了几倍。
晏同知怕他积食,吃完饭打算带他出去逛一逛。走到门口时,刚巧碰上要出门的乳母。
“大人要出去呀?”
“是,出去转转。”
乳母的目光落到梁询身上,她不知道梁询的身份,只当是晏同知同僚家的孩子。
“哟,好俊俏的小公子,有十三四岁了吧?”
晏同知眉目含笑,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梁询已经长到他胸口了。小孩仰头看他,一双桃花眼清澈如泉水,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更加剔透。
嗯......他家小殿下确实俊俏。晏同知听见人夸梁询,自己心里也欢喜。
“怎么不说话?”他牵起小孩的手晃了晃。梁询缩了一下。晏同知以为他长大了,不喜欢粘着自己了,就松开了手,心里还有一丝失落。
指尖划过梁询掌心的那一瞬,被对方牢牢抓住。晏同知愣了一下,顺着两人相牵的手看上去,对方却转过身同乳母说话,耳尖泛着红。
奇怪,今天也不冷啊。晏同知又捏了捏梁询的手,拇指划过他手背。
手也不冰啊。
怎么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咳咳......那先生你们去逛吧。我还有衣服没有浆洗。”
晏同知回过神来,“一起走吧。我听你有些咳疾,刚好去抓些药。”
晏同知为人没有什么架子,待府中所有人如亲友一般,乳母这段时间也了解了他的脾性,没再推托,答应跟他们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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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还是城西的那家医馆,小医童许世安正在里面给人写方子抓药。梁询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晏同知便时不时带他出来找许世安玩。
许世安抬手搭上乳母的脉搏,又细细问她最近咳嗽的症状。乳母却紧紧盯着人不说话。
“大娘?”许世安疑惑道,“可是喉部不适?”
“公子?公子!”
乳母自进门起目光就没离开过许世安。这会儿趁着他给自己把脉的功夫看得更仔细了。
“先生!先生!是......”她着急地要去拉晏同知,却又反应过来这里人多眼杂,不能乱说话。
“曲娘?你是曲娘?”许世安也认出来自己的奶娘。
“哎!哎!”乳母曲娘一张嘴,泪就流下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世安抹了把眼睛,过去和师父说了几句话,带着一行人进了医馆后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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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许世安就是许道宁的幼子,原名许谧。
当年他和妹妹许诏一同被送往庆州,路上遇到马匪。许诏被掳走,剩下的人拼死将许谧送到了庆州何家。
可到了何家的许谧日日都在想念妹妹,试图往外跑过很多次都被门口的守卫拦住。后来在何家小姐的帮助下才成功离开。
他一个没人家裤腰高的小崽子就这样奔波几百余里,一路打听,一路乞讨,跌跌撞撞竟真的回到了长安,可怎么也没找到妹妹。
他流落街头当了乞丐,又运气好碰上自己的师父,将他带到这家医馆。
原来如此。
晏同知想,初见许谧时他头发披着,绑了根红绳。自己那时还纳闷怎么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有束发,原来已经没有亲人为他操心这些事了......
那厢许谧与乳母相拥而泣,这边晏同知默默计较着怎么安置这孩子。罪臣之子,必然不能用回他原来的名字,还是用现在的姓名身份更稳妥些。
几人商议定,未免人怀疑,重新回到药堂。
“那就先这样定下,将来一切事安排妥当,再做计较。”
“就依先生所言。”许谧跟梁询一处玩,也就跟着梁询喊他先生。“今日能与曲娘相见,全依仗先生。还请先生受许谧......世安一拜!”
“不必客气......”
“世安!”那头大夫的呼声传来。“这儿有个小姑娘,要人去她家里看病,我腾不出手。”
“我......”
“快去忙吧。”晏同知拍了拍他的肩,带上梁询和曲娘一同出门,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那个来求医的小姑娘。
小女孩约莫十来岁。一双杏眼,面若桃花,只是姿态有些拘谨,似乎是怕人。
“大夫,我......我兄长病了。”
“姑娘家中还有大人照看吗?”许谧问道。
“没有了。只有我和兄长。他烧得厉害,求你了大夫快去看看他!”姑娘说着就要往地上跪,许谧急忙拉住。转头对晏同知说,“先生,能否借马车一用?”
“自然。只是不知道这位姑娘家在何处?”
那小姑娘却倏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方吐出“城西梅林”四个字来。
其他几人还在疑惑为何有人住在梅林里,晏同知却想起来李若水说的话。
城西梅林,中有一青楼,专为权贵而设。
晏同知没再说话,叮嘱家仆把梁询和曲娘送了回去,自己带上许谧和叫徐晚照的小姑娘一同去了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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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草长莺飞,城西风景更是绝佳。渡鹤楼就在这片世外桃源里。
窄小的房间里躺着一个跟许谧差不多大的孩子,脸和脖子都烧得粉红,眼角还带着淤青。
许谧切过脉后,又问了些病情的前因后果。
“这少年平素应当时常舞刀弄枪,体质不错。我开几副药,每日煎服,休息半月便好了。”
徐晚照仔细记下医嘱,又从床下翻出一个匣子,从中拿出一只玉锁交给许谧。
“大夫大恩,小女谢过。我没有银钱。这只玉锁应当值些银子。大夫莫要嫌弃。”
许谧正欲推拒,看清玉锁的那一瞬却呆在原地。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你个小娼妇,一整天浪的没人影。又和你这情哥哥私会呢?”。
屋内几人闻声看去,一个身宽体胖的妇人站在门口,叉着腰,怒目圆睁。徐晚照似是十分怕她,下意识地往后躲。许谧向前一步挡住她。
这妇人走近后,打量了一下几人的衣着,看到晏同知衣着华贵,立时换上一脸谄笑。她走到徐晚照面前,掐了把她的脸。又转向晏同知,笑道,“大人眼光真好,这丫头生得水灵,还略识得几个字。我看大人也是学富五车的贵人,想必她能讨您的欢心......”
她话未说完,许谧突然暴起,一把把那妇人推到在地,抡起拳头就要砸在她脸上,却被一只手拉住。
他回头一看,晏同知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许谧捏了捏拳头,退向一边。
“哎哟!疼死我了!哪儿来的泼皮?看老娘不撕了你!”那妇人东倒西歪,就要冲过去打人,被晏同知抬脚绊了一下,又扑倒在地上。
“你先别急着起来!”晏同知坐下,气定神闲喝了口茶。“不知这徐姑娘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何人?如何来到此处?”
晏同知接连发问。那妇人却是支支吾吾。
“这...这我哪知道?她是几年前我们买来的。”
“买来的?从何人手中?本朝律法规定,人伢子都要在官府登记。买的时候可有文书?”晏同知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还是说,你们是和人贩子交易,非法拐卖人口?”
“你胡说什么?”那妇人有些急了。“她无父无母,又没有其他亲戚,我们怎么知道她是哪里来的?”
“带我去见你们主事的。否则,”晏同知环视了一圈,复又说到,“这渡鹤楼查封了你们也不好过。”
这妇人立时有些慌张。渡鹤楼虽有朝中官员庇护,可长安这地方,天上掉块板砖,都能砸死三个五品官。两条腿的贵人遍地走的地方,谁知道眼前的是不是哪个贵人。
看这人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也不敢妄动。只能先溜号去通风报信。
“你...你等着。”
“大人不必为了我这样。”女孩的声音打断了晏同知的思绪。“今日得大人相助,已是幸事。渡鹤楼受朝中庇护,大人不要因为我得罪那些人,不值当。”
晏同知摇了摇头,蹲下身温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徐晚照。且向花间留晚照。”
“不是的!诏儿!是诏儿啊大人!”许谧“哇”地哭出了声,“大人!她是我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