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程琚接到圣旨。皇上感念淑妃身怀龙裔辛苦,特赐程将军与夫人进宫探望。
收到圣旨的程琚陷入沉思。
开春时,自己命可靠之人携密报进京,奏明萧怀恩通敌之事。可陛下让自己不要妄动。这几个月,他一直隐忍未发。如今,倒不如趁进京探望女儿之际,亲自秉明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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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算不如天算。
几天后,一道狼烟燃起。莫汗国突然来犯。
程琚派一队兵士出探。对方止有两队骑兵,引出玄武军后又迅速撤退。
事有蹊跷。
莫汗国现任可汗阿穆尔年事已高,近些年并不好战,边境和平。现下为何突然侵袭?
几天后,前方又传来战报。莫汗国贵族浑邪率十万大军压境,兵临玉阳关口。
两军阵前,大宛马威风凛凛,程琚身上的铁甲泛着寒光。他手执一银色长枪,枪上红缨在烈烈北风中狂舞,鲜艳如血。身旁的年轻人俯身低语。
“将军,中间那个身宽体胖,满面胡须的就是浑邪。属下在莫汗做暗探时曾见过此人。嗜血好斗,此次侵袭我边境应当就是他的主意。”
说话的人叫刘安,高鼻深目,发色发红,长相与莫汗人无差,是程琚的心腹。
其父为早年迁居陈国的莫汗人,母亲为陈国人。因他精通莫汗语,早年间被派往莫汗国潜伏。
“对面的就是号称陈国北境定海神针的程琚吗?”
浑邪开口,满是戏谑。
“程将军,听说你们有个瘸了腿的皇帝。不知道有没有瘸腿的将军,还请程大将军下马走一走。让我等见识见识。”
话毕,莫汗军中发出一阵哄笑。
刘安闻言大怒,利剑出鞘,按耐不住就要去砍人。
程琚将枪一横,拦住他。
“二营三营未到,切不可轻举妄动。”
话毕,他从随从箭娄里抽出一杆箭,搭弓瞄准,目光沉静,脸上喜怒不辨。
倏然手指一松,那根利箭啸破长空,直直往浑邪的方向飞去。
“咻”地一声。箭矢紧紧擦着浑邪的头顶而过,扎穿了那顶镶着宝石的帽子,深深钉进他身后的战车里。
羽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回荡......浑邪脸色发白,目眦欲裂,愤怒又畏惧地瞪着程琚。
程琚微微一笑。
“听闻莫汗王室一脉脑子不太灵光,在下也想见识见识。一时失手,还望勿怪。”
“哝因咕噜哥!!”
浑邪气得发抖,立时就要冲过去。
身旁一人拦住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浑邪听完后咬咬牙,挥手命军队撤走。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刘安不解道。
“估计今日是来探我部虚实。”
程琚看着敌军走远,转身吩咐道,“速速回营做好部署,我们要抢占先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
第二日,李守仁带领的二营和三营赶到。李守仁是程琚的老部下,深得程琚信任。
玄武军中,除萧怀恩部外,悉数集齐。
自从发现萧怀恩通敌之事后,程琚便派他去剿灭永定城马匪,有意将其隔绝在军机秘闻之外。
傍晚时分,派去探明莫汗军粮草运行线路的兵士已经回来。一切准备就绪。
程琚与李守仁分别带领一支人马,夜袭莫汗军。
人马抵达克鲁河畔时,莫汗营帐内却空无一人。
程琚意识到进了圈套,急忙命军队回城。
刘安摸了一把营帐中的酒壶,马奶酒尚温。他咬咬牙,不甘心地带领一支小队冲了出去。
程琚心道不好,立刻拍马扬鞭追上。
克鲁河东北方是一片险壑,纵横交错。莫汗人称之为“乌丁阿古拉”。汉语译作“无定山”。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昔年无定河畔埋骨汉家儿郎千千万,如今的无定山同样也是一座死亡之山。非是世居在此的人闯入其中往往会迷失方向。
因此,此处对于莫汗军队来说,是一处绝佳的埋伏点。
程琚单枪匹马救出刘安时,铠甲上的鲜血还未干。
回到营帐后,李守仁慌忙上前接住踉跄的程琚,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
“将军,今夜我率军去劫粮道。却一无所获。您又受伤,此事蹊跷。恐怕...”
程琚明白他的意思。
“军中有奸细。不过藏得很深。需要时机把他揪出来。”
正说着,外面来人报京中来信,八百里加急。
程琚急忙起身,一时着急,伤口开裂。他咬着牙忍过阵痛,起身去看那封信。
拆封时,他突然心如擂鼓,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强烈的不安一股脑涌上来。他扶着桌案勉强站稳,打开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淑妃病危,速归。”
喉头猛地冲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在信纸上,程琚轰然倒地。
两日后,程琚方苏醒过来。
李守仁报莫汗全军已退出几百里开外,确定不会返回。
程琚撑着一口气安排好军中事务,而后骑上那匹大宛马,飞奔回京。
一入殿内,几十刀斧手从暗处冲出,将他死死按压在地。
那刚刚为国厮杀留下的伤口重又裂开,鲜血渗进在深色地砖里,辨不清是红是黑。血腥味充斥在宫殿的每个角落,昂贵的龙涎香也盖不住。
那颗在莫汗悬赏千金的昂贵头颅此时被他的同胞摁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
头上的血流进了眼睛里,目及之处,一片猩红。
这一刻。程琚没有想为什么自己会遭此下场,没有回忆峥嵘岁月里的战功赫赫,也没有担忧家中的妻儿老小。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匠人跟他说,皇宫里的地砖又称金砖。不是金子做的,而是苏州的一种粘土。
粘土要先露天放置一年,而后经七道工序,变成极细的粉末,再加水成坯,阴干七个月以上,烧一百余天,出炉后桐油浸泡,精磨细研,方成一块,“明如镜,声如磬”,夏日炎炎里也极其寒凉。
这样的金砖,皇宫里有万余块。是数万民众几年的心血。
而踩在这万民血汗上的,是一个是非不分,刻薄寡恩的怪物。他的心,比金砖更冷。他的名字,是“君王”。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君王有难时,驱使百姓为其赴死,朝廷安平时,奴役百姓为其效力。
程琚突然止不住地放声大笑,笑他自己,笑千古被冤杀的忠臣良将。
真蠢呐!
真蠢!
“忠君报国!忠君报国!”
若君不配为君,又如之奈何?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长久以来的信仰已经崩塌。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还有气息的傀儡,早晚会消亡......
程琚下狱后,大理寺主审此案。负责审讯的是一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官员。
审讯持续了三日。
三日里,守夜的狱卒夜夜不得安眠。
初时,那位将军的哀嚎响彻了大理寺监牢。但很快,他就没有力气喊了。只是夜里断断续续地呻吟。
等到从狱中拖出来时,狱卒已经辨认不出他的样子。据说肋骨已经被敲碎,腿也被打断。
审讯的大人手中捏着一张罪状,上面认罪的手印还洇着鲜血。
很快,有模有样的证据被一一呈报上来。
在程府搜出程琚与宫中淑妃的往来信件。信中有言,陛下身体欠安,又腿脚不便,不是长久之象。待淑妃之子出生后,程家会全力扶持此子登基。
又有程琚心腹刘安,告发程琚与莫汗贵族浑邪暗通款曲。浑邪大军犯境,又仓皇北逃。乃是其与程琚合演的一出戏。
北境和平多年。程琚担心自己地位不保。此举目的就是让皇帝明白:他皇帝离不了程家,陈国也离不了程家。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遵陈国律法,判程琚斩立决,程家亲眷流三千里,淑妃打入冷宫。
三年未开的大朝会,一朝重启,折断了陈国北境的定海神针。
虞渊在朝会上据理力争,晏同知暗中奔走。一个月的殚精竭虑最终付之东流水。
皇帝对程琚竟敢挑战帝王威严,筹谋储君的事耿耿于怀。朝堂上的人自然都明哲保身,无人接这烫手山芋。
虞渊看着自己往日那些迎来送往的门生,此刻都关起门来,独善其身。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活到他这个年纪,总能体谅别人的诸多难处。
世风如此,根源在上头,强求这些小辈做什么呢?
可他还是病倒了。
可惜啊!可惜。
一滴浊泪划过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庞。他躺在病床上,细数程琚这些年的功绩。
先帝朝,长治二十年,金州之战。彼时还是校尉的程琚率军三千,破敌一万,斩敌千余人。时年十九岁。
长治二十三年,鸿州之战,破敌五万,斩莫汗河瑶王。
长治二十五年,长治三十年,元和五年,元和七年......
先有许道宁,后又程琚,下一个又是谁?
内廷里张兴化作威作福,外朝中萧怀恩野心勃勃。
高祖先帝两朝的余晖眼见消落,未来的曙光又在哪儿呢?
“老师。”
一声呼唤打断了虞渊的思绪。
是晏同知。
“小九?”
“老师,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您。”
晏同知坐在床边,接住虞渊伸过来的手,安慰地拍了拍。
他知道虞渊为什么而病。他没有多说。
“小九啊!我们的朝廷病了,我们的皇上病了。”
苍老的声音里难掩失望。
“我的病在身上,朝廷的病在根上。”
晏同知明白他的意思。
“老师,我答应您。尽我所能教好二皇子,并辅佐他登基!”
虞渊浑浊的眼珠里一下子焕发出生机。
“果真?”
“正如您说的,我们的朝廷病了,病在根上。不过,”晏同知顿了顿,“这个根,我认为不是皇帝,而是制度。”
虞渊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人心难测,千变万化。圣上刚登基时也曾励精图治,如今却荒废政事,错杀忠良。”他嗤笑一声,“就算换一个上去又如何呢?我把梁询教成圣人,就能保证他一辈子规规矩矩,做个好皇帝吗?”
“那你?”
“我要改变的,是这个体制。让皇权受限,让国家上下皆依律行事。我要哪怕金銮殿上坐着一个傻子,陈国也能照常运转。”
虞渊内心惊骇,他第一次了解到这个学生风平浪静的表面下藏着这样的惊涛骇浪。
“难呐,小九。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撼动这千年祖制!”
“所以,我要拉上二皇子一起。我要把他培养成一心为国为民的圣君,我要他自愿削弱帝王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