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
直到有人轻声唤她的名字,林奈奈才醒过神:“嗯?”
于婉君知道她肠胃炎,单独下厨煲了粥,盛出一碗递给她:“你吃这个。”
“谢谢于老师。”
于婉君笑:“会不会嫌吵?我们每天都这样。”
林奈奈:“不会,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那就好,”于婉君鼓励她,“别害羞,可以试着加入他们的聊天。都是学生,人很单纯的。”
“好。”
于婉君:“那你先吃,我出门办个事情,要八点左右回来,你可以吗?”
林奈奈急忙点头:“可以可以。”
*
吃过饭后,大家一齐收拾洗碗。
林奈奈鼓起勇气,走上前跟大家社交。
言谈间得知,他们大多是于婉君的学生,但家境不富裕,租不起伦敦的公寓。要不是于老师给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住所,他们恐怕没法顺利完成学业。
他们都很感激,也很尊敬于老师。
“奈奈你呢?你来英国读什么?”弹琴的长发姑娘问她。
林奈奈倚着厨房岛台:“室内设计。”
“哦,学艺术的,是伦敦的大学吗?”
林奈奈:“不是,我来伦敦临时借住的。”
墨西哥裔的男生宽慰道:“你放心住下,于老师对我们很好的。就像我们的母亲一样。”
林奈奈点头笑,思绪却有一瞬间飘远。
...就像我们的母亲一样...
这话局外人听,都会觉得于婉君温柔善良,高山仰止。可落在蒋清风的耳朵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闲聊一阵,客厅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不住在这里的学生也抱着书推门进来,围着L型的沙发坐下,三五成群。
林奈奈错愕,听旁边的姑娘解释道:“今晚八点有读书会,很多人会提前来。”
“是啊,奈奈你要参加吗?”
“我可以吗?我最近没怎么读书。”林奈奈不好意思地摇头。
“当然,”墨西哥裔的男生笑道:“不分享也可以旁听啊,我最喜欢看他们吵架。”
一齐聊天的几个留学生拥着林奈奈,坐到人堆里。
等到七点五十,于婉君才从外面回来。
众学生见了她纷纷起身问好。
于婉君脱下外套,回房间戴上眼镜,夹着一本A4大小的厚牛皮本,走到客厅的中央,爽利主持今晚的读书会:“我们开始吧。”
五大洲四大洋的学生围着她坐下。
他们聊《红楼梦》,聊几版英文译本的准确性,聊‘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应该怎么翻译,聊贵族没落的史诗。
他们聊女性写作,从李清照到张爱玲,聊中国女性文学的演变。
他们聊东方经典和西方经典的对比,聊情感母体,聊文学的意义。
......
林奈奈的脊背挺直,有时候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就好似翻阅天书。
不知为何,左边的人和右边的人忽然吵起来,有些人的第一语言不是汉语,时不时停下来想想。
每到这种时候,身旁的墨西哥男生就会用胳膊肘戳一戳林奈奈,挑起眉毛:“有意思吧?”
而于婉君始终含笑,坐在壁炉的旁边。
等学生吵完,她会发表几句总结性的言论,然后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结论不重要,‘辩’才重要。我们继续下个议题。”
她的眼神平静,清亮,又包含能映照万物的深沉。
林奈奈忽然想起那句话,叫岁月不败美人,只赠风骨。
林奈奈已经忘了她是蒋清风的妈妈。
她是教师,是学者。她用尽一生,或许只为将中文的影响力,向外推进毫米。但这一毫米的累积,构成了我们前进的轨迹。
读书会一直持续到十点半,林奈奈也跟着听到十点半。
会上的内容对她这个学室内设计的人,作用不大。
可壁炉旁,纸墨氤氲的竞技场,大概会被她铭记一辈子。
散会后,于婉君被学生围住请教问题。
林奈奈没上前打招呼,独自一人先回房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再过半小时,就是北京时间上午七点,蒋清风也该起床了,她等着跟他视频,等着跟他复述自己这一天的所见所闻,跟他分享自己汹涌澎湃的心情。
前两天的倒霉烟消云散,什么冲击,什么恐惧,统统不记得了。
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迈出了留学这一步。
“喂?”
蒋清风一听见这声音就笑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林奈奈将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盘腿陷坐在床垫里,前后摇摆:“是啊,于老师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就是普通的肠胃炎。”
“那就好。”蒋清风放心下来。
林奈奈的眼睛亮晶晶的:“蒋清风,于老师真厉害!”
男人的笑意却淡了三分,快速眨了下眼睛:“是嘛。”
林奈奈没察觉,滔滔不绝讲起来:“是啊,我今天参加了他们的读书会,真是叹为观止。”
“你知道吗?于老师真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桃李满天下,对。她的学生都很尊敬她,也很喜欢她。”
同为女人,林奈奈由衷地赞叹:“她真的好厉害啊,蒋清风,你妈妈真的好厉害......”
“奈奈,”男人轻咳了声,把头扭向一边,“我不想聊这个话题。”
林奈奈:“......”
屏幕两头寂静。
少顷,女人才蹙眉试探地问:“你还在怪于老师吗?”
蒋清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我只是......”
停顿片刻,他才勉强笑起来:“我们聊聊别的吧。”
“我明白,”林奈奈轻声道,“于老师她跟我说了,她觉得自己亏欠你的,她想弥补......”
“时间不早了,奈奈,”那边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你早点休息吧。”
“......哦,好。”
林奈奈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晚安。”
“晚安。”蒋清风挂了视频,将手机随便一扔,又躺回枕头上。
今天周六,项目很乱要加班,但他可以睡到十点再去公司。
诺大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男人盯着天花板,想起于婉君送这栋房子给他的时候说:我能给你的也只剩这个了。
他都快三十了,青春期的那些偏执早已疗愈,大多数时候,他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自己的母亲。
除了......于婉君跟那些学生在一起,变成于老师的时候。
蒋清风的眉心像一张反复揉捏又展开的纸,心中责怪自己不该挂奈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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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电话,不该迁怒于她。应该重新打回去道歉......
可心事反复回到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他终于熬过一学期住宿生活,回到于婉君那里过寒假。
那时候于婉君没钱,外公外婆不支持她留在英国,所以一分钱也不给她。
她还没买房,只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单身公寓,一个房间一张床。
蒋清风到的第一天,在窗边打地铺。第二天于婉君从IKE搬回来一张可以当床用的沙发。蒋清风在那沙发上睡了两周。
这两周他一直想找机会跟于婉君聊聊,他很想念国内的生活,很想那些朋友,他有一肚子的话想找个人聊聊。
可于婉君每天早出晚归,忙进忙出。
明明是寒假,老师和学生都应该放假。
除非她也在躲他?
蒋清风只能想出这一个理由,妈妈不想跟他聊国内的事情,聊那段失败的婚姻。
直到圣诞节后的某天,于婉君带着一个学生回家。
“帮我找些能消毒的东西。”她一边扶着学生坐下,一边侧头叮嘱蒋清风。
那学生十八、九岁的样子,走路一瘸一拐需人搀扶,衣服皱皱巴巴的,满脸青肿,太阳穴上还流下一行血柱,血迹已经凝固。
“哦,好。”蒋清风赶紧跑去翻药箱,找到消毒溶液和棉签,“妈,给你。”
于婉君接过,低头开始帮学生处理伤口。
语气严厉:“......所以你就跟他们打起来了?一个打三个,你是不是蠢?”
学生昂着头:“是他们先种族歧视的,我......”
“你什么你?”于婉君呵斥他,“你被打一顿,种族歧视就消失了?做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学生又低下头,耷拉着眼睑:“我错了,于老师。”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好好读书。父母送你们出国,是想锻炼你们的心性和韧劲,不是让你们练拳脚功夫的。”
耳提面命,她的表情那么严厉,动作却那么轻,那么有耐心。帮学生擦掉每一寸的血迹。
学生龇着牙:“我知道错了,于老师。”
于婉君狠狠瞪他一眼:“知道错,就要拿出知道错的态度。下回警局再打电话给我,我可就不管你了。”
“好,您别生气了。”
于婉君的口气变软和:“还疼不疼?”
“不疼了。”
......
十五岁的少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这公寓至少有两个房间,他可以躲进其中一个不闻不问。
可老天偏摁着他,让他听,让他看,让他在场。
他高烧四十度的时候,于婉君有没有想过,他疼不疼?
*
记忆像根钢针猛地刺进男人的太阳穴,他蹙眉坐起身。
他知道,于婉君并不是有意要伤他,可那晚的记忆也确确实实成了他这十几年的潮湿。
或许是因为蒋铮?因为他也是蒋铮的儿子,于婉君因爱生恨,厌极了蒋铮,顺带连他也讨厌了。
不然有什么理由?
她对她的每一个学生都关怀备至,唯独对亲生的儿子,只有五个字:自己想办法。
男人的胸腔起伏,呼出一声粘滞的叹音:“HOME,帮我打开窗帘。”
中央奈奈:“好的。”
开朗的声音:“早安,蒋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