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过了多久,蒋清风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喂...”
男人声音焦急:“奈奈,你用酒店的座机给前台打个电话,说你的朋友过来看你,麻烦前台,让她上去。”
林奈奈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意识像一块浸水的海绵,机械地按照蒋清风的叮嘱拿起座机。
蒋清风说一句英文,她重复一句。
说完,丢了电话又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林奈奈感到一只细腻冰凉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停留片刻后,轻轻地帮她掖紧了被角。
四处漏风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她的呼吸似乎得到牵引,变得平稳,安心睡过去。
*
再醒过来时,胃部的绞痛减轻,精神也好了一些,就是四肢无力,嘴巴里都是苦涩的金属味。
林奈奈闭着眼,伸手去摸床边的矿泉水,却忽然碰到一双微凉的手。
她吓了一跳,睁开眼,笨重地往后缩了半截。
眼前是位端庄优雅的女人,直发,黑色里夹杂着几根刚刚长出来的银丝,穿一身米白风衣。五官清正,细眉杏眼,正平静地看着她。
“你是?”林奈奈咽了口唾沫,环视四周,确定自己还在酒店,她弱弱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女人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我叫于婉君。”
林奈奈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是蒋清风的妈妈。”于婉君淡笑道,“你自己给前台打的电话,你忘了?”
“?”
林奈奈惊讶到忘了做表情管理,圆张着嘴:“蒋清风的妈妈?”
她又重新看一眼女人。
身材纤长,姿态优雅,脸上虽有些许皱纹,可看上去也就四十多的样子......太年轻了,林奈奈根本没往那上面想。
于婉君也跟着她的视线,上下看看自己:“怎么了?”
林奈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您太年轻了,不像蒋清风的妈妈,但细看,您跟蒋清风长得挺像的...不,是蒋清风长得挺像您的。”
于婉君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没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猜你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林奈奈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在等她后面的话,可她似乎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林奈奈只能硬着头皮嘻嘻笑两声,接道:“让您失望了,第一次见面就这副...鬼样子。”
穿一身浴袍,卷发凌乱的嘭着,坐在狼藉的被单里。
于婉君摇头笑:“倒没失望。”
大概是意识到林奈奈的窘迫,她后退几步:“早上你的手机响,我帮你接了,是机场的工作人员送还你的行李。”
“谢谢您,太好了。”林奈奈喜道。
可环顾一圈,巴掌大的房间也没瞧见她的箱子,林奈奈又疑道:“行李...放在哪了?”
“在我车上,你可以洗漱完再出来,”于婉君说着,作势就往外走,“我去楼下等你。”
林奈奈懵:“去去哪?”
于婉君停下,柔声解释道:“去我家啊,下楼把酒店退了,在你搬进校外宿舍以前,都可以住在我家。”
她的举手投足都从容端庄,像一根雨后的修竹,有种清风朗月的气度。
和蒋清风更像了。
林奈奈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我住酒店就行。”
“生病怎么能一个人住酒店?”
“我已经好了,真的不用麻烦您。”
于婉君轻笑一声:“不麻烦,是蒋清风拜托我好好照顾你。”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开口求我......”
“你慢慢来,我不着急。”
说完,女人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下,转身开门出去。
林奈奈怔愣。
又不敢让人久等,一口喝光杯子里的水,强撑着坐起来,洗漱换衣服,检查东西是否全都带齐,下楼办理退房。
于婉君一直坐在大堂的窗边看书,闲静自在,真不着急。
待到酒店退房办妥,她先开车带林奈奈去私人医院做检查。
英国的私立医疗,是独立于NHS之外的,不用排队等待,时间灵活,相应的价格就高昂,全部自费。
林奈奈诚惶诚恐,推辞再三。
于婉君也只是淡笑着说:“没关系。”
做检查的时候,于婉君全程陪在一侧,遇到生僻复杂的医疗单词,她会出声帮忙翻译。
“应该就是免疫力暂时低下导致的肠胃炎,休息几天,多吃些水果蔬菜,补充维生素。”
“好的。”林奈奈变得异常乖,整个人都拘着,笑容僵硬,视线平直。
蒋清风很少在她面前提起自己的母亲,即便有也是寥寥数语,比如年龄,职业。
以至于她的脑子里有关于婉君的肖像,都是清冷,淡漠,高岭之花之类。
没想到......
“我很吓人吗?”回到车上后,于婉君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着问林奈奈。
“怎怎么会,您那么温柔。”
“那怎么把你吓成这样了?”
“我......”林奈奈支吾了一会,还是选择如实说,“英国的私人医疗很贵,花了您的钱,我良心不安,现在又要去您那住...拒绝显得我不恭敬,接受我又实在惭愧。”
“抱歉阿姨,我这人...就是有点忸怩。”
她的话警惕惴惴,可说话时,一双漂亮的眼睛又写满真诚。
她大方说自己忸怩,倒显得一点也不忸怩了。
于婉君被她身上独特的气质吸引,侧头饶有兴趣地看向她:“我明白蒋清风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
林奈奈好奇:“为什么啊?”
她也想知道。
于婉君不答,反而笑着聊回上一个话题:“不用觉得良心不安,我这么做,其实也是在弥补自己心里的愧疚。”
车子开起来,于婉君的驾驶风格从容,像是熟悉每一条路的脉络,游刃有余地扶着方向盘。
“他有没有跟你讲过,他在英国留学的事情?”
林奈奈摇摇头:“很少。他不爱提那些。”
“是,”于婉君的眉间落了些许失意,“很多的原因来自于我。”
她絮絮讲起过去,讲起蒋清风刚来英国读书时,发消息说自己高烧难受,说自己受不了英国的一切,说想回家,想回中国。
“我那个时候,被他爸爸伤透了,又初到英国,忙着高校的面试,想尽快稳定下来,就回了他五个字,自己想办法。”
于婉君自嘲一笑:“我说他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你赞同吗?”
林奈奈正听故事呢,忽然被点名,怔忡点头:“赞赞同。”
于婉君:“那五个字,他记到现在...”
“...以至于他后来在学校被欺负,坠马,弄得一身伤,也憋着不肯跟我说一个字。”
林奈奈惊讶,这事听蒋清风提过:“他说你不知道。”
于婉君喃喃:“怎么可能不知道。”
蒋清风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是学校打电话通知于婉君,她立刻请假。赶到医院的时候,学校的心理疏导正和蒋清风聊天,聊起他的家庭关系。
十六岁的少年扭头淡漠地看着窗外:“Ihavenothingtosay.”
于婉君躲在病房外,不敢进去,不敢面对蒋清风。
“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形式主义,他不再跟我交心。我知道他一直怪我,我也觉得很抱歉,那时候年轻气盛只顾自己,忘了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他研究生毕业,明明收到很多顶尖事务所的offer,但他还是选择回国。”
“我躲他爸爸,躲到英国来。他又为了躲我,躲回了国。”
于婉君的表情歉然。
林奈奈吸了口气,在适当的沉默里插话进去:“您有跟他说过你的感受吗?”
于婉君轻笑:“我们一年见不了一面,偶尔打电话也是机械的有事说事。”‘
除了昨晚。
林奈奈抿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于婉君:“没关系,你说。”
林奈奈才冒昧开口:“或许...他回国不是为了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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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发自内心地怀念在国内生活的日子。”
林奈奈不确定蒋清风有没有怪过他的母亲,但她确定蒋清风一直深深地责难自己。
这几乎都成了他人格的一部分。
车内寂静,许久驾驶座才重新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你可以帮我嘛?”
“嗯?”
于婉君目视着前方:“我快六十岁了,一辈子过得也算酣畅,想做的事情都有做到。要说唯一的遗憾和惭愧,就是...蒋清风。”
说完,她侧目打量林奈奈。
想起昨晚蒋清风打电话来时,焦急的语气,恳切的言辞,拜托自己去酒店看看他的女朋友。他就算现在坐飞机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于婉君冥冥之中觉得,打开自己和蒋清风关系的那把钥匙,就握在这女孩的手里。
“我能帮您做什么?”林奈奈低声谨慎地问。
“也没什么,安心住下,等病好了,高高兴兴回去上学,别有负担,让我卖蒋清风个好。”
说着,车子停在伦敦一间古典的联排别墅前。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聊着聊着也就到了。
林奈奈明显松了口气,原以为于婉君想让她去劝和,她哪会啊?别又弄巧成拙哦?
现在一听,就是用她做人情而已,她拍拍胸脯保证道:“没问题,这个容易。”
一派率真。
于婉君忍不住想笑。
两人下车,拿上行李往里走。
别墅的黑漆双开大门打开,两个高个子中国男生走出来,顺其自然接走林奈奈手中的行李。
“于老师,你回来啦?”
看穿衣气质,应该也是留学生。
于婉君点头,指着自己身侧的女孩介绍:“林奈奈,我儿子的女朋友。”
“你好。”
“你们好。”林奈奈跟在于婉君的身侧,乖巧打招呼。
别墅门口铺着橄榄绿的几何地毯,墙壁是焦黄的蜂蜜色。
进门右手边是厨房,几个学生正在做饭,见于婉君进来,纷纷打招呼:“于老师。”
左手边是客厅,客厅的正中央是一道拱形壁炉,壁炉上摆着烛台,与顶部环形烛台吊灯相映。吊灯下是一张长桌,没有椅子,只有一圈L型的棕色布艺沙发,沙发边摆着一架钢琴。
内饰不多,极简风格。
于婉君领着林奈奈穿过客厅,来到一楼的次卧:“你就住这间吧,以前是蒋清风他外婆住的,去年我把她送养老院去了。”
“...哦,好。”林奈奈不敢多问。
“隔壁主卧就是我的房间,其余的二楼,三楼都是学生住。”于婉君笑,“所以你半夜听到什么声响,别害怕,可能是哪个学生下夜班回来。”
林奈奈:“好的。”
“那你先休息,等他们做好,就可以开饭。”
林奈奈惊奇,望了眼厨房里的留学生,两个亚洲面孔,一个金发白皮肤的女生,还有一位古铜色的卷发男生,像是墨西哥人。
林奈奈问:“他们做饭吗?”
于婉君点头:“是啊,我们这都是轮流做饭,大家一起吃。”
说完,她也挽起袖子走到厨房:“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于老师,你帮我预热一下烤箱。”那位墨西哥男生说中文,而且十分流利。
“好。”
他们烤了披萨,煮了意面,准备了二十多个三明治。
端上长桌后,墨西哥男生走到楼梯口,朝着二、三楼喊了一声:“吃饭啦!”
五分钟内,下来数十个留学生,男男女女都有,年纪小的二十出头,也有看起来四五十的中年人,亚洲面孔偏多。
大家拿着盘子、绕着餐桌自助,聊这一天的见闻,有说汉语的,说英语的,还有说西班牙语的。
一个中国的长发女孩忽然来了兴致,走到钢琴边谈了一曲披头士的《HeyJude》
间奏的“NaNaNa.......”更是引来全场大合唱。
林奈奈的人生还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跟这么多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身处同一个屋檐下。
她...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