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二月三十,酉时。
雁门关的夕阳,把天染得像泼了一盆滚烫的血,顺着天际线淌下来,将关墙上的青灰条石浸成一片暗沉的赭红,连墙缝里嵌着的枯草,都裹上了一层悲壮的光晕。
三万新兵的脚步声,在山道上拖沓了一日一夜,终于在日头沉进山坳前,踩在了雁门关的青石板上。刘二狗混在人群里,猛地停下脚,仰着头望向那道横亘在眼前的城墙,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这辈子,见惯了逃荒路上的土坡、云州的田埂,却从没见过这样高、这样沉的墙——三丈高的墙体直插云霄,两丈厚的石基扎进地里,每一块青灰条石都磨得光滑,却刻满了岁月与战火的痕迹。城楼巍峨如巨兽,箭楼森然林立,关前那条仅容两马并行的山道,一侧是刀削斧凿的悬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风从崖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响,像亡魂的呜咽。
他不识字,说书先生讲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只当是句热闹话。可此刻站在关墙下,望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他忽然就懂了——这墙,是北境最后的门,门后,是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
“愣着找死?”身后一声暴喝,像块石头砸在刘二狗背上,“列队!各营按番号集结,敢乱闯者,军法从事!”
刘二狗打了个激灵,连忙缩了缩脖子,跟着人流往关城内挤。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混着马蹄印里的泥污与干涸的血迹,踩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得攥紧拳头才敢挪。
关城里早已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却又乱得井井有条。先期抵达的龙牙军老卒,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背着弓箭、挎着长刀,步履沉稳地在营垒间穿梭;朔州调来的守军,扛着长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久经沙场的锐利;巴图尔统领的贺兰部骑兵,牵着披甲的战马,马鬃上还挂着草原的草屑,他们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剽悍;还有跟他一样的新兵,面黄肌瘦,眼神茫然,被人流裹挟着,东张西望,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到处都是甲胄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辎重车轱辘的滚动声,还有老兵的呵斥声、新兵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撞在关墙的石壁上,嗡嗡作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刘二狗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刀硌着腰,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松手——这把刀,是苏大人亲手分发的,是他守护活路的指望。他跟着人流瞎走,不知道要去何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乱的沙子,渺小又无助。
忽然,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肩上。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按塌,刘二狗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斜劈到下巴,把左眼扯得微微歪斜,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来时,像刀子刮在脸上,让刘二狗不敢直视。
“新兵?”老卒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刘二狗拼命点头,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是……是新兵,大人。”
老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紧紧握刀的手上顿了顿——他的手又瘦又小,指节泛白,连刀柄都快握不住,却攥得死死的,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污。
“刀握得还行,没松劲。”老卒吐出一句话,语气缓和了些许,“跟我走,别乱逛,丢了脑袋都不知道。”
刘二狗愣愣地跟着他,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躲过疾驰的辎重车,绕过列队的士兵,走到关墙内侧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靠着城墙根,堆着几捆干草,已经站了百十来号人,都是跟他一样面黄肌瘦、一脸茫然的新兵,有的攥着刀,有的抱着锄头,还有的手里空空如也,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恐惧。
老卒走到他们面前,往墙根下一靠,双手抱胸,目光扫过这群新兵,那眼神,像在打量一群待训的羔羊,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叫周大牛,龙牙军左营第七都都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砸进每个人的心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兵。记住,进了我这都,要么好好干活,守住这关,要么死在战场上,没人会替你们收尸。”
新兵们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周大牛嗤笑一声,抬手指着关墙外那片开阔地:“你们会挖沟吗?”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一个胆大的新兵,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底气:“会……会挖地,俺在家种了好几年田,挖沟浇地,最熟了。”
周大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够了。”
他转过身,手指用力点了点关墙外的官道:“看见那片路了吗?那是北边来的唯一一条道,朝廷的十五万大军,要是打过来,就得从这条路上过,一步都绕不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狠厉:“咱们要做的,就是在那条路上挖沟——挖得越深越好,越宽越好,深到能陷住战马,让那些铁甲骑兵有来无回;宽到能挡住冲车,让他们连关墙的边都碰不到。”
“不光要挖沟,沟里还要插满尖桩,每一根都要削得比刀子还利,桩尖上,全淬上毒。”周大牛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脸刀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让朝廷的兵,踩进去就断腿,爬出来就没命!”
新兵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淬毒的尖桩,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周大牛收起笑容,目光再次扫过他们,语气沉了下来:“怕了?”
没人说话,没人敢点头,也没人敢摇头。恐惧像藤蔓一样,缠在每个人的心上,勒得人喘不过气。
周大牛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怕就对了,谁不怕死?老子在战场上杀了十几年的人,也怕,怕哪一天,就把命丢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
“可你们得记住,朝廷的大军十五万人,正从幽州那边杀过来,他们手里握着锋利的刀,身上穿着坚固的甲,眼里只有烧杀抢掠。他们要是过了雁门关,后面的云州、朔州,北境三十万百姓,男的被杀,女的被抢,老的被饿死,小的被扔在路边喂狼,你们分到的田地,你们盖的窝棚,你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全都会被他们毁得一干二净!”
他往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咱们站在这里,守的不是雁门关,是咱们自己的家,是咱们自己的活路!咱们就是北境的最后一道门,门倒了,人就没了;门守住了,咱们才能活下去,才能再见自己的亲人,才能再种自己的田!”
刘二狗紧紧攥着手中的刀,刀柄冰凉,却抵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与坚定。他想起了逃荒路上,饿死在他怀里的老娘,想起了为了给他换一口小米,卖身给老地主、再也没见过的姐姐,想起了冻得浑身发紫、在他怀里渐渐变硬的弟弟。他想起了云州的那五亩田,想起了刚搭起来的窝棚,想起了苏大人温和却坚定的话,想起了自己许下的诺言——守住自己的家,守住自己的活路。
一股狠劲,从心底窜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他抬起头,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都头,挖沟的工具在哪儿?俺们现在就去挖!”
周大牛看着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他点了点头,朝着身后喊了一声:“拿工具来!”
几个老兵扛着镐头、铁锹跑了过来,分发到每个新兵手里。刘二狗接过一把镐头,镐头很重,他几乎握不住,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跟我来。”周大牛转身,大步朝着关城门走去,身影在血色的夕阳下,拉得很长,很沉。
二月三十,戌时。
雁门关外,官道旁。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寒风从崖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冻得人手脚发麻。刘二狗抡起镐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
“咚——”一声闷响,镐头撞在石头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发酸,地面上,只刨出一小片土渣,连一道浅浅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咬着牙,没吭声,揉了揉发麻的虎口,再次抡起镐头,又一镐,再一镐。镐头砸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底。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被镐柄磨破,鲜血渗出来,沾在镐柄上,又冷又黏,钻心地疼。他不管,只是死死攥着镐柄,一遍又一遍地抡起,一遍又一遍地砸下。泥土混着鲜血,粘在他的手上,结成了一块黑乎乎的痂,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脚下那片冻硬的土地,只有心底那个坚定的念头——挖深一点,再挖深一点,守住这关,守住活路。
身旁,上百个新兵跟他一样,抡着镐头、铁锹,在冰冷的夜色中刨坑挖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只有镐头砸地的闷响,铁锹铲土的沙沙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伴着寒风,显得格外悲壮。
周大牛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望着这些白天还在田里刨土、夜里就在关外挖沟的新兵。他们面黄肌瘦,衣衫破旧,有的还未成年,有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可他们的动作,却越来越有力,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周大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心底,却泛起了一丝暖意。他打过十几年的仗,见过无数精锐的士兵,却从没见过这样一群人——他们没有精湛的武艺,没有坚固的甲胄,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可他们有一颗守护家园、守护活路的心,有一份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决心。
这些人,正在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命,给北境挖一条活路,给北境百姓,挖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月三十,亥时。
云州城,城主府。
烛火摇曳,将苏清颜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急报,每一封都带着前线的硝烟味,带着生死的紧迫感。她的眉头紧锁,神色沉静,指尖轻轻拂过急报上的字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雁门关急报:三万新兵已抵达,周大牛部正率新兵连夜抢筑工事,镐头铁锹不足,新兵们以手刨土,无人退缩。
朔州急报:城中粮草已清点完毕,共计三十万石,可支援前线三个月之用,运粮车队已整装待发,明日辰时即可北上。
幽州急报:决战已打响,萧景渊十五万大军三面合围,我军与北狄联军伤亡惨重,赵虎将军率军死战,战况胶着,恐难持久。
她一封一封看完,轻轻放在一旁,指尖微微发颤。前线的战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萧景渊的十五万大军,如饿虎扑食,而他们的兵力,却捉襟见肘,雁门关的工事,还未成型,幽州的战场,已濒临绝境。
最后一封,是萧辰的亲笔信。信纸很粗糙,上面还沾着些许泥点,字迹依旧凌厉,力透纸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仓促,多了几分牵挂。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清颜,我已率军北上,三日内可抵幽州。北线决战在即,后方之事,托付于你。”
“雁门关是北境最后的屏障。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告诉云州的百姓——这一战,不是为了本王,是为了他们自己。”
“告诉他们,若能守住,等本王回来,给他们记功,给他们分更多的田,让他们再也不用逃荒,再也不用挨饿。”
苏清颜将这封信,反复摩挲了三遍,指尖抚过萧辰熟悉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他在前线的滚烫赤诚,感受到他肩上的千钧重担。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牵挂与担忧,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凝重,已化作一片决绝。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安。”
陈安从门外快步进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苏姑娘。”
“传令各县,”苏清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云州城——大街小巷,依旧有百姓在忙碌,有的在赶制冬衣,有的在搬运粮草,有的在修补军械,哪怕已是深夜,这座城,依旧没有停歇,“所有能动的青壮,明日辰时之前,全部集结于云州城外。不分男女,不分老弱,只要能动手,就得上前。”
陈安一怔,连忙抬头,脸上露出一丝迟疑:“苏姑娘,万万不可啊。三万新兵已经调往雁门关,剩下的百姓,多是老弱妇孺,他们身单力薄,干不了重活,若是强行集结,怕是……”
“老弱也要。”苏清颜打断他,语气坚定,目光望向北方,望向雁门关、幽州的方向,“能搬石头的搬石头,能运粮草的运粮草,能烧火做饭的烧火做饭,能救治伤员的救治伤员。哪怕是给前线送一口水、递一块饼,都是在守护咱们的家,都是在给前线的将士,增添一分胜算。”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滚烫的恳切:“陈安,你记住,这一仗,不是只靠前线那十一万将士打的,不是只靠雁门关那三万新兵打的,是整个北境在打,是每一个北境百姓在打。前线的将士,在用命挡着刀枪;后方的百姓,就要用尽全力,给他们支撑。”
“雁门关要守,粮草要运,军械要送,伤员要救。每一个人,都不能闲着;每一份力气,都不能浪费。”
陈安望着苏清颜坚定的眼神,心底的迟疑,渐渐消散。他知道,苏姑娘说的是对的,这一战,没有旁观者,没有局外人,要么一起守住活路,要么一起家破人亡。
他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决绝:“老奴领命!这就去传令,定不耽误片刻!”
陈安转身离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颜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灯火,久久未动。烛火摇曳,映着她的脸庞,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一股滚烫的力量。萧辰,你放心,后方有我,有云州的百姓,有整个北境的百姓,我们一定会守住雁门关,一定会守住后方,一定会等你回来,一定会打赢这一仗。
二月三十,亥时三刻。
云州城外,张家村。
夜色深沉,月光微弱,洒在村口的石碾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张老根蹲在石碾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张弓,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手里攥着一张刚刚贴出来的告示,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告示是县里的公差连夜贴的,墨迹还未干透,上面的字迹,凌厉而急促:明日起,所有能动的青壮老弱,一律至县城集结,搬运石料、粮草、军械,支援前线;凡拒不前往者,以通敌论处。
他已经六十六岁了,腿脚不便,腰也不好,连走路都得拄着拐杖,干不了重活。可他的儿子张铁柱,已经去了前线,去了雁门关,儿媳妇挺着大肚子,在家待产,家里,就只剩他一个老头子,守着一间土坯房,守着儿媳妇,守着那个未出世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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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根望着告示,沉默了良久,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想起了儿子临走前,跪在他面前磕头的模样,想起了儿子说的那句“爹,我要是回不来,您就帮我照看好她们娘俩”,想起了儿媳妇期盼的眼神,想起了雁门关那道需要加固的城墙,想起了前线那些正在拼命的将士。
他不能不去。
张老根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柴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儿媳妇正坐在炕上,借着微弱的烛火,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手上布满了针孔,却依旧不肯停歇。
见他回来,儿媳妇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爹,您回来了?县里的告示,您看了吗?”
张老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墙角,翻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那是他种了一辈子田的工具,锄头柄已经被他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的气息。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锄头身上的锈迹,动作缓慢,却带着几分坚定。
“爹,您……您要去?”儿媳妇的笑容,渐渐消失,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您腿脚不好,腰也疼,去了也干不了重活,万一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办?要不,我去吧,您在家好好陪着我,等着铁柱回来。”
“你不能去。”张老根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怀着娃,身子金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铁柱交代?怎么跟我那未出世的孙子交代?”
他扛起锄头,锄头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他却依旧挺直了背脊:“我去就行。干不了重活,就干轻活;搬不动大石头,就搬石头渣子;扛不动粮袋,就扛粮袋角子;哪怕是给搬运的人,递一口水、擦一把汗,也是尽了一份力。”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望着炕上的儿媳妇,眼底,满是牵挂与期许:“你在家,好好养着身子,好好纳鞋底,等着我回来,等着铁柱回来,等着咱们的孙子出生。”
儿媳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鞋底上,浸湿了一小块布料:“爹,您一定要保重身子,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张老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我还得等着抱孙子,等着铁柱回来,等着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他转过身,扛起锄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夜色中。他的背影,佝偻而孤单,在微弱的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村口的方向,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北境的土地上,踩在守护家园的决心上。
三月初一,辰时。
云州城外,采石场。
天刚蒙蒙亮,采石场里,已经挤满了人。成百上千的老弱妇孺,在这里忙碌着,有的蹲在乱石堆里,一块一块地刨石头;有的弯腰,小心翼翼地搬石头,动作缓慢,却异常认真;有的推着独轮车,把石头运到装车点;还有的赶着牛车、驴车,把装好的石头,往官道上运。
这些石头,要运到雁门关去,要用来加固城墙;这些石头,是北境百姓的心血,是北境百姓的希望,是前线将士守住雁门关的底气。
张老根蹲在乱石堆里,双手紧紧抱着一块二三十斤重的石头,慢慢站起身。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腰疼得像要断掉,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石头上,瞬间蒸发。
可他不敢停。
他抱着石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装车点,把石头轻轻放在车上,然后又慢慢走回乱石堆,蹲下身子,再抱起一块石头。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没有停歇,没有抱怨,哪怕手臂已经酸麻,哪怕腰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哪怕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依旧不肯停下。
“老张头,歇会儿吧,歇口气再干。”身旁,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杂粮饼子,语气里,满是怜惜,“你都搬了一上午了,再这么干下去,石头没运到雁门关,你先躺下了,到时候,谁给你孙子抱?谁等你儿子回来?”
张老根抬起头,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干硬,嚼起来很费力,他干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声音沙哑:“躺下就躺下。”
他望着北方,望着雁门关的方向,眼底,满是坚定:“躺下了,正好给雁门关添块石头,正好能陪着我儿子,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咱们的活路。”
老汉沉默了,没有再劝说。他低下头,拿起一块小石头,慢慢抱起,一步一步,走向装车点。采石场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搬石头的脚步声、装车的碰撞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伴着晨光,显得格外动人。
三月初一,午时。
云州通往雁门关的官道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运粮的车队,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牛车、驴车、骡车,还有独轮车,一辆接着一辆,晃晃悠悠地往北走,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官道上回荡,伴着赶车人的吆喝声,显得格外热闹,却又带着几分悲壮。
赶车的,大多是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只有十二三。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脸上布满了灰尘,手上握着鞭子,眼神坚定,一边赶着车,一边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身后的云州城,望一眼前方的雁门关方向。
十二岁的狗剩,赶着一头瘦驴,驴车上,装着两袋粮食,那是他家全部的存粮,是他爹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给前线的将士们准备的。瘦驴走得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磨磨蹭蹭,任凭狗剩怎么抽鞭子,它都不肯加快脚步,反而越发慵懒,时不时地停下,低下头,啃一口路边的枯草。
身旁,一辆辆运粮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抽着鞭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快走啊,你快走啊!再不走,粮食就送不到雁门关了,我爹就吃不饱了,我爹就会被朝廷的兵杀死的!”
驴被他抽得不耐烦了,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依旧慢吞吞地走着,甚至停下了脚步,不肯再动。
狗剩急得快哭了,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了爹临走前,摸着他的头说的话:“狗剩,爹去前线打仗,守住咱们的家,你在家,帮爹把粮食送到雁门关,让前线的将士们,都能吃饱饭,都能多杀几个朝廷的兵。”他想起了娘期盼的眼神,想起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想起了那些正在前线拼命的将士。
“娃子,别抽了。”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这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再抽,它也走不动了,反而会误了大事。”
狗剩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正缓缓从他身后走来,老汉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温和,手里握着鞭子,却没有抽打过牛一下。
“可……可俺走得太慢了,赶不上前面的人,粮食送不到雁门关,俺爹就……”狗剩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带着几分担忧,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汉笑了笑,慢慢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赶不上就赶不上,急什么?只要粮食能送到雁门关,能送到前线的将士手里,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他指了指驴车上的两袋粮食,又指了指狗剩的胸口:“你看,这两袋粮食,是你家的心血,是你爹娘的期盼,是你一片心意。你能赶着驴车,走这么远的路,已经很了不起了,比很多大人都强。”
狗剩抬起头,望着老汉温和的眼神,心里的委屈与担忧,渐渐消散了一些。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咬着嘴唇说:“俺知道了,爷爷。俺不抽驴了,俺陪着它,慢慢走,一定把粮食送到雁门关,一定让俺爹,让前线的将士们,都能吃饱饭。”
老汉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走吧,爷爷陪着你,咱们一起走,一起把粮食送到雁门关。”
狗剩点了点头,放下鞭子,走到驴的身边,拉着缰绳,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拽。驴被他拽着,慢吞吞地迈起了脚步,一步,又一步,朝着雁门关的方向,朝着希望的方向,慢慢走去。
官道上,运粮的车队依旧在缓缓前行,那些半大的孩子,那些苍老的身影,那些瘦弱的牲畜,组成了一道最动人的风景,他们带着北境百姓的期盼,带着守护家园的决心,一步步,朝着前线走去,朝着雁门关走去。
三月初一,申时。
雁门关外,夕阳再次染红了天际,将那些正在挖沟的新兵身影,染成了一片赭红。
刘二狗拄着镐头,站在他挖了一夜加一天的沟渠边上,双腿发软,浑身酸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他的脸上,布满了灰尘与汗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手上的伤口,已经化脓,沾着泥土,钻心地疼,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
眼前,是一条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从官道左侧的山崖,一直延伸到右侧的山崖,像一条巨大的鸿沟,把整条官道拦腰截断,断绝了北方来敌的去路。壕沟底部,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木桩,每一根都有一人多高,尖头朝上,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透着一股致命的威慑力——那些木桩,都是他们连夜削成的,桩尖上,都淬了剧毒,只要被划伤一点点,就会毒发身亡。
周大牛站在壕沟边上,双手抱胸,望着这条刚刚完工的工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对着刘二狗,瓮声瓮气地说:“挖得还行,没偷懒,没松劲,不愧是我周大牛的兵。”
刘二狗咧嘴想笑,却发现嘴唇干裂得根本扯不动,一扯,就钻心地疼,他只能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都头,俺们没偷懒,俺们只想挖深一点,再挖深一点,挡住朝廷的兵,守住这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大牛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扔给刘二狗:“拿着,喝口水,缓一缓。看你这模样,快熬不住了。”
刘二狗连忙伸出双手,接住水囊,手指颤抖着,拧开水囊的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着干裂的喉咙,也缓解了身上的疲惫与疼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缓过劲来。
他把水囊递还给周大牛,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沙哑着声音问道:“都头,这沟……这沟能挡住朝廷的兵吗?能守住雁门关吗?”
周大牛接过水囊,塞回腰间,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望向朝廷大军开来的方向,神色沉静,语气平淡:“挡不住。”
刘二狗愣住了,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们挖了一夜加一天,手上磨出了血泡,伤口化脓,拼尽了全力,挖出来的沟,竟然挡不住朝廷的兵?
周大牛看出了他的茫然与失落,他转过身,指了指官道上,那些已经开挖的七八条壕沟,语气陡然变得坚定:“一条沟,确实挡不住。可十条沟呢?二十条沟呢?三十条沟呢?”
“咱们有五千人挖沟,五天时间,能挖三十条壕沟。三十条壕沟,纵横交错,把整条官道,都切成一块一块的。朝廷的冲车,过不来;朝廷的骑兵,冲不过来;就算是步兵,也得爬着过来,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他们爬过来的时候,咱们的弓箭手,就站在关墙上,拉满弓箭,一箭一个,把他们射成筛子;咱们的长枪兵,就站在壕沟后面,等着他们爬上来,一长枪,刺穿他们的胸膛。到时候,就算他们有十五万人,也只能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只能白白送死!”
刘二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茫然与失落,瞬间被坚定与希望取代。他握紧手中的镐头,尽管手上的伤口依旧很疼,尽管浑身依旧很疲惫,可他的心底,却燃起了一股滚烫的力量——原来,他们挖的不是一条普通的沟,是一条陷阱,是一条让朝廷大军有来无回的陷阱,是一条守护北境百姓的活路。
“都头,俺知道了!”刘二狗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俺们继续挖,挖更多的沟,挖更深的沟,让朝廷的兵,一个都过不来,让咱们,一定能守住雁门关,守住咱们的家!”
周大牛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休息片刻,继续干活,天黑之前,咱们再挖一条沟!”
“喏!”刘二狗用力点头,握紧手中的镐头,眼神坚定,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三月初一,酉时。
雁门关城楼。
巴图尔站在城楼上,双手叉腰,望着关外那条正在被壕沟切割的官道,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他打了半辈子仗,都是在草原上骑着马,纵横驰骋,冲上去,杀敌人,赢了就抢,输了就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跟敌人正面交锋,不摆阵,不冲锋,只是一味地在官道上挖沟,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等着敌人自投罗网。
他身边,萧景睿静静地站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目光望向关外,望向那些正在挥汗如雨挖沟的士兵,望向北方的天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决绝。他的身上,没有甲胄,没有刀枪,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站在那里,像一尊沉稳的山岳,让人莫名心安。
“三殿下,”巴图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咱们草原人打仗,从来不是这样的。草原的勇士,就该骑着马,拿着刀,冲上去,跟敌人正面厮杀,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杀得他们望风而逃,这才是打仗,这才是勇士该做的事!”
他握紧腰间的弯刀,语气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剽悍:“可咱们现在,却在这里挖沟,像一群农夫一样,刨土挖坑,这太憋屈了!不如,让我带着贺兰部的骑兵,冲出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杀得他们不敢靠近雁门关一步!”
萧景睿缓缓转过头,看了巴图尔一眼,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草原人怎么打,我不管。我只知道,咱们不能跟他们正面打,也打不起。”
巴图尔一怔,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三殿下,咱们有十一万大军,朝廷有十五万大军,虽然咱们少了四万,可咱们有雁门关这道屏障,有贺兰部的骑兵,有龙牙军的精锐,怎么就打不起了?”
“你们有草原。”萧景睿的目光,再次望向北方,望向草原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草原辽阔,无边无际,你们的骑兵,来去如风,就算输了,也可以骑马逃走,逃回草原,养精蓄锐,以后还可以再来,还可以再跟敌人厮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沉重:“可我们没有草原。我们只有这道雁门关,只有北境这一片土地,只有这三十万百姓。我们输不起,也逃不起。一旦输了,雁门关破了,北境就会被朝廷的大军占领,百姓就会被屠杀,我们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都会被毁得一干二净,再也回不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景睿指着关外那条被壕沟层层切断的官道,语气坚定:“朝廷有十五万人,咱们只有十一万,正面交锋,咱们必输无疑。所以,咱们不能硬拼,只能耗,只能用这些壕沟,用这道关墙,跟他们耗。”
“耗到他们粮草耗尽,耗到他们士气低落,耗到他们军心涣散,耗到他们再也撑不住,耗到他们不得不退兵。”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能耗下去,只要能守住雁门关,只要能等老七的援军到来,咱们就有胜算,咱们就能打赢这一仗,就能守住北境,守住咱们的百姓,守住咱们的活路。”
巴图尔沉默了,他望着萧景睿坚定的眼神,望着关外那些正在挖沟的士兵,望着那道坚不可摧的雁门关,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萧辰要把北线的防务,交给这个人。因为萧景睿能忍,能放下身段,能抛开所谓的“勇士尊严”,只为了守住北境,只为了保住百姓的活路。
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能忍的人,才能打胜仗。
巴图尔松开握紧弯刀的手,对着萧景睿,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敬佩:“三殿下说得对,是我太鲁莽了。从今日起,贺兰部的骑兵,全听三殿下调遣,三殿下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哪怕是挖沟,哪怕是铺路,我们也绝不推辞,绝不偷懒!”
萧景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望向北方,眼底的凝重,愈发浓烈。他知道,这场消耗战,不好打,他们要耗的,不仅仅是朝廷的粮草与士气,还有他们自己的性命,还有北境百姓的期盼。可他没有选择,为了北境,为了百姓,为了老七,为了十三年前惨死的妻儿,他必须忍,必须耗,必须守住这道雁门关。
三月初一,戌时。
雁门关外,官道旁。
夜色再次降临,寒风依旧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刘二狗继续抡着镐头,挖第二条沟,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伤口化脓,连镐柄都快握不住,他就用布条,把自己的手和镐柄,紧紧缠在一起,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浸透,又冷又黏,钻心地疼。
身旁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去,有的累得虚脱,有的手上的伤口感染,疼得无法动弹,被老兵们抬到后面的临时营地,歇息救治。可刘二狗没有倒,他也没有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倒,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也不能歇。
老娘死了,姐姐卖了,弟弟冻死了,他这条命,是王爷给的,是北境给的,是苏大人给的。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田,才有了自己的窝棚,才有了活下去的活路,他不能让朝廷的兵,把这一切都毁掉,他不能让王爷的心血,白费,他不能让苏大人的期盼,落空。
他要守住这道关,守住自己的活路,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填,哪怕是累死在这官道旁,哪怕是死后,连尸骨都没人收,他也绝不退缩,绝不低头。
镐头一次次抡起,一次次砸下,闷响在夜色中回荡,伴着寒风,伴着粗重的喘息,伴着心底的坚定,一点点,挖深着沟渠,一点点,筑牢着北境的屏障。
三月初二,辰时。
雁门关城楼。
萧景睿一夜未眠,他依旧站在城楼上,神色沉静,目光望向关外,望向那些在晨曦中挥汗如雨的士兵,望向那些已经挖好的壕沟,望向北方的天际。晨曦微露,洒在他的身上,映着他眼底的疲惫,却也映着他眼底的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
三十条壕沟,他们已经挖了七条,还有二十三条,还有五天时间。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五天之内,挖完这三十条壕沟;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守住雁门关,等到老七的援军到来;他更不知道,这场消耗战,他们能不能赢。
可他必须等,必须坚持,必须守住。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城楼的寂静,一骑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双膝跪地,神色慌张,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绝望,“陛下,幽州急报!赵虎将军派人送来的急报!”
萧景睿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接过急报,双手微微发颤,快速展开。急报上的字迹,潦草而仓促,还沾着些许血渍,是赵虎的亲笔,每一个字,都透着生死的紧迫感,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萧景睿的心上。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三殿下,幽州战况胶着,萧景渊十五万大军死战不退,日夜猛攻,我军与北狄联军伤亡惨重,已不足三万。阿史那突利见势不妙,已有退意,正与部将商议撤军事宜,恐难坚守。”
“末将拼死力战,率残余将士,死守卧虎岭,最多再撑三日。”
“三日之后,若无援军,幽州战场恐有变故,末将无能,恐难守住幽州,恐难向王爷、向三殿下交代!”
萧景睿握着这封信,久久未动,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凝重,瞬间化作一片冰冷的决绝。阿史那突利要退,那个狼崽子,当初说得天花乱坠,说要与他们并肩作战,守住北境,可如今,见战况不利,就想松口,就想逃走,就想把所有的重担,都扔给他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望向北方,望向幽州的方向,天际线处,隐隐透着一丝微弱的火光,那是战场的火光,那是厮杀的火光,那是老七正在赶去的方向。老七的援军,还要三天才能到,可赵虎,最多只能撑三天,一旦赵虎失守,幽州破了,萧景渊的十五万大军,就会腾出手来,全力进攻雁门关,到时候,就算他们挖完了三十条壕沟,就算他们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守住雁门关,未必能守住北境。
不能等,不能再等了。
“传令。”萧景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刘康快步上前,双膝跪地,神色恭敬,声音坚定:“末将在!”
“告诉巴图尔,”萧景睿的目光,依旧望向北方,语气决绝,“雁门关防务,由他暂代。命他率贺兰部骑兵,配合新兵,加快挖沟进度,务必在三日内,挖完剩下的二十三条壕沟,加固关墙,死守雁门关,不准放一个朝廷的兵,靠近雁门关一步!若是雁门关失守,唯他是问!”
“末将领命!”刘康重重叩首,声音坚定。
刘康叩首起身,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又停下脚步,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与担忧,声音颤抖着,问道:“陛下,您要去哪儿?您是北线的主帅,您不能离开雁门关,您不能去冒险啊!”
萧景睿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刘康,眼底,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决绝,有不甘,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他缓缓走下城楼,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的边缘。
“老七的援军,还要三天才能到。”萧景睿的声音,沙哑而沉重,缓缓传来,“赵虎撑不住三天,幽州撑不住三天。我不去,谁去?我不去,幽州就会破,赵虎就会战死,那些残余的将士,就会白白送死,老七赶来的时候,就会陷入萧景渊的重围,到时候,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北境,就彻底完了。”
“陛下,您不能去!”刘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您是主帅,您要是出事了,北线就彻底乱了,雁门关就彻底守不住了,北境就彻底完了!求陛下,留在雁门关,末将愿意率领朔州铁骑,前往幽州,支援赵虎将军,末将愿意拼死力战,哪怕是死,也一定会守住幽州,一定会等到王爷的援军到来!”
“你去,没用。”萧景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镇不住阿史那突利,镇不住那些北狄骑兵,也镇不住赵虎手下的残余将士。只有我去,才能稳住军心,才能拦住阿史那突利,才能帮赵虎,撑过这三天,才能给老七,争取时间。”
他走到刘康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嘱托,多
了几分沉重:“雁门关,北境百姓,还有老七,就都托付给你了。守好这里,守好那些挖沟的新兵,守好每一寸土地,等我回来,等老七回来,咱们一起,打赢这一仗。”
刘康望着萧景睿决绝的背影,泪水汹涌而出,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末将遵旨!末将定以死相护,守好雁门关,守好北境,守好所有百姓,必等陛下与王爷凯旋!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萧景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不多时,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从雁门关侧门疾驰而出,马背上,萧景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哪怕一夜未眠,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战马嘶鸣,蹄声急促,朝着幽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踏过冰冷的官道,踏过尚未挖完的壕沟,踏过北境的土地,载着他的决心,载着北境的希望,奔赴那片战火纷飞的战场。
城楼之上,刘康缓缓站起身,望着萧景睿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他握紧腰间的长刀,眼底的泪水早已擦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关外那些依旧在挥汗如雨挖沟的士兵,望向那道坚不可摧的关墙,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城楼:“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加快工事修筑!巴图尔统领速来城楼议事,务必守住雁门关,等陛下与王爷归来!”
雁门关外,寒风依旧呼啸,镐头砸地的闷响,依旧在夜色中回荡。刘二狗不知道城楼之上发生的变故,他只是紧紧攥着缠满布条的镐头,一遍又一遍地抡起,一遍又一遍地砸下。手上的伤口越来越疼,浑身的力气越来越少,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他不知道,他们守护的不仅是雁门关,更是整个北境的生机;他更不知道,那位奔赴幽州的三殿下,能否带着希望归来。他只知道,自己要挖更深的沟,要守更牢的关,要守住自己的活路,守住身边每一个人的希望。
夜色深沉,火光点点,雁门关的灯火与关外的星光交织在一起,映着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身影,映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壕沟,映着那道横亘在北境之上的坚不可摧的屏障。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家园、关乎希望的坚守,仍在继续,每一寸土地,都浸着热血与决心,每一声镐响,都藏着期盼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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