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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壶中日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冠群英雏凤清音


    旗静风止,谷修泽皱眉端详萧歧片刻,恍然大悟,连忙悄声对宁许之说道:“师父,台上的瑞郡王,好像就是七年前随杨鸿化闯上碣石台的那个玉镜宫弟子!”


    宁许之微眯双眸远望台上,问:“你确定吗?”


    “徒儿与他交过手,不会认错。”谷修泽笃定道,“对了,当年太师父还问过他几句话!”


    宁许之端视萧岐片刻,捋须道:“我和你益师叔来碣石台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走


    了?”


    谷修泽稍一思索,道:“对。”


    “不对呀。”宁许之皱眉道,“按理说我没见过他,怎么还会觉得有些眼熟呢?”


    比武台上,象天德忽自嘲一笑,垂下头去。


    是了,是了,当年打败师兄的是顾平川,他与萧岐较什么劲呢?


    难道赢了师弟就能赢师兄,他在瞧不起顾平川吗?


    什么连不连的,他在瞧不起萧岐吗?


    方才,萧岐枪尾铁鐏频频试探的是象天德右脚上的然谷穴,那里才是他的罩门。


    萧岐其实饶了他两次。第一次是交手时知他罩门而不攻,第二次是在天下豪杰面前用雁翎枪指向了他的左脚冲阳穴。


    行走江湖,难免会结交仇家。练外家功夫的人在步入“无门境”之前,浑身上下最大的秘密就是罩门的位置。他象天德今日若是在数千人面前暴露了罩门,明日就有可能横死街头。


    山明风净,那小郡王落落穆穆地立在他面前,看似冷淡,却一点都不冷漠。


    “我输了。”象天德手掌撑地站了起来,抱拳道,“佩服。”


    象天德说罢就要往台下走,却被萧岐抬臂一拦。


    “你继续。”萧岐说罢,将手中雁翎枪往象天德怀中一抛。


    黄叶飘落,满座皆惊。


    这萧岐,是个什么意思?


    见萧岐有意离去,宁许之飞身跃至台上,大袖一挥将他拦下,问道:“你既然不想拿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为何还要下场?”


    说话间,还不忘详察萧岐几眼。


    萧岐本就对当年闯上东山的事心怀愧疚,见宁许之过来,下意识地垂了垂眼睫,解释道:“是他非要挑战我。”


    偏就是这一个垂眸,让宁许之想起了什么,心中不由感慨了一番光阴飞逝、时光荏苒。


    象天德解释道:“我输了,依着武林大会的规矩,该由萧少侠留在台上了。”


    说罢,伸手将雁翎枪往前一递。


    他肯叫“少侠”,便是心服口服了。可萧岐只瞧了一眼那柄枪,却不接过。


    高台上的人看热闹正看到畅快处,不忍骤然结束,便扬声问萧岐道:“你下去了,这武林大会还怎么继续?”


    此话既出,应和者众。


    比武台上,萧岐渐渐皱起了眉,而后仰首扫视高台,道:“诸位今日过来,为的到底是东海乱事还是天下第一?”


    有人被逗笑:“不选出天下第一,如何决定出不出海?”


    “选不出,就定不下?”萧岐漠然,他望向群英所坐的东方,道,“十五艘艨艟已在港口,无论结果如何,玉镜宫都要前往东海,比不比的,有什么干系?”


    众人大骇。


    “艨艟?”乔盈一直跟着高越之管理碧海青天阁的船坞,最是清楚不过,不由惊道,“艨艟可是战船啊……”


    她身旁的柳玉成抱臂道:“玉镜宫这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出海了。”


    常向南心高气傲,七年前输给了玉镜宫弟子,心中多少还有不忿,遂冷声道:“艨艟出海,必是得了朝廷首肯。这萧岐再怎么说都是朝廷的人,咱们还是得防着他点!”


    高台另一边的陈溱却十分镇定。


    十余座岛屿连遭不测,与有戎扰边无异,朝廷当然坐不住。出战船而已,不足为奇。


    萧岐瞧向象天德,道:“凌苍门愿往东海,他留在场上也一样。”


    他说罢,提气起跃,不等宁许之阻拦,便已踏上了高台栏杆。


    程榷侧身瞧向玉镜宫那边,双目熠熠,小声赞道:“瑞郡王果然是大勇大义,不慕名利之人呀!”


    “无趣!”宋司欢撇嘴抱怨道。


    陈溱也向那旁瞧去,恰见萧岐往过来瞄了一眼而后收回迅速目光,掸掸衣袍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理都不理她。


    陈溱稍一怔愣,眨了眨眼,心中不由得反思道:“我莫不是惹到他了?应该没有吧。”


    萧岐一跑,宁许之便在心中暗骂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了这小郡王的,救他一次不够,还要帮他解围。”


    他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对象天德道:“如此,象大侠继续?”


    象天德自嘲一笑,“我一个输家,有什么脸面留在台上?罢了,罢了。”他朝宁许之抱拳,又道,“烦请宁掌门挑个人重新开始比试吧!”


    宁许之:……


    众侠士:……


    宁许之故作镇定地捋捋须,扬声道:“既然如此,那便请个愿助汀洲屿、愿往东海的少侠上来继续吧!”


    说罢,自个儿也走了下去,把偌大一个比武台让了出来。


    萧岐和象天德都是愿往东海的,让个原往东海的少侠上去继续倒也可以。


    可问题是,谁上去?


    高台上各路英豪开始推推搡搡。


    上台固然是大家都期望的,可这时上台多少有些不合适。


    一来,前面那两个都放弃了机会,此时上去总有一种捡便宜的感觉。二来嘛,第一个上去的大都是抛砖引玉的,谁又想当这块儿“砖”呢?


    “诶,程榷。”宋司欢眼珠一转,扬眉唤道,“你不是说要上场吗,这不就是个好机会?”


    “啊?这……”程榷挠了挠头,总觉不妥。


    宋司欢循循善诱道:“你再不上,这好机会可要被别人捡走了!”


    程榷低头抿了抿唇,还是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僧衣的小和尚飞跃而下去,手中棍杖在比武台上一撑稳住身形。


    这小和尚瞧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虎头虎脑,甚是可爱。他一手拄着齐眉高的棍杖,另一手行了个佛礼,脆生生道:“妙音寺空寂大师座下弟子淳慧,向各位江湖前辈请教啦!”


    妙音寺是早有威名的大派,又是佛门,本就不在意什么江湖排名。空寂大师此时派少年弟子上台缓解局面,甚为妥当。


    见这小和尚上去,无名观的掌门明渊道长也来了兴致,点了身旁一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笑笑道:“怀生,你去和他比划比划!”


    那小道童应声称是,提气踢栏跃下高台,三两步腾到淳慧面前,抱拳道:“无名观明渊道长座下弟子徐怀生,向小师父讨教!”


    “好!”淳慧小和尚激动得脱口而出,想想觉得不太对,又咳了两声,严肃道,“过奖了,施主请!”


    说罢,两人手中的棍杖和拂尘就缠到一起。


    那小和尚十四五岁的模样,小道童也不过十三四岁,高台之上有人乐道:“这武林大会竟成了娃娃比试!”


    还别说,台上那两个半大孩子一僧一道,你来我往,竟打得模有样,不堕佛门功夫和道家武功的威名。


    宋司欢忍不住拍手道:“这才是武林大会嘛!”


    “何出此言?”程榷问道。


    “你不懂。”宋司欢右手比出三根手指,左手食指在其上一一点过,道,“白姑娘、陆六还有那


    象天德都身负重任,求胜欲太重,忽略了‘武’本身。杀气太重,自然就不好看啦!”


    程榷若有所悟地“奥”了一声。陈溱多瞧了宋司欢两眼,微微一笑,心道:“听闻谢长松宋晚亭夫妇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放浪江湖,小五必是得了他们指点。”


    比武台上,淳慧喝了一声,手中长棍猛递。他自幼入妙音寺,跟着师兄弟们勤学不辍,小小年纪外家功夫已至“锻皮境”后期,还把妙音寺的七八套棍法练得滚瓜烂熟。


    只见淳慧手中木棍左闪右避、上趋下躲,最终奔向徐怀生心口,使的正是妙音寺的棍法“龙探头”。


    徐怀生猛一压腰,上身下仰,手中拂尘当胸疾挥,尘丝一卷,攀上棍身。他运足内力,终在棍前端距他胸口三寸远处时化解了其上劲力。


    无名观功夫讲究一个“柔”字,最擅操控内力,徐怀生年纪虽小,内力却已到了“闻道境”后期,即刻便能“登台”了。


    一招拆过,徐怀生凝神提气,使出无名观的轻功“御气凌空”来。只见他足下生风地向后退出丈远,仰身以拂尘点地,借力腾空,右腿一屈,左腿顺势向淳慧踢去。


    淳慧见状,知他无法凭空拐弯,便闪至徐怀生身侧,棍杖递出,向前一劈。


    徐怀生出左臂握住棍身,手腕登时被震得又痛又麻,但好歹有了支撑,稳稳当当落了下来。


    淳慧趁机抽棍,轻轻松松就把木棍收了回来,紧接着又是振棍猛击。


    却见徐怀生道袍翻飞,出腿将木棍踢偏了去。


    徐怀生年纪虽小,臂力却大,只右手拄着拂尘手柄就把整个身子撑了起来。他双腿猛踢,脚背和小腿将木棍缠来带去,淳慧一时不能寸进。


    淳慧静心思索,扬棍使了一招“扫千军”,同时屈膝下蹲,右脚支地左腿伸出,一记扫堂腿踢向了支着徐怀生的拂尘手柄。


    徐怀生躲过棍势,低头一看,心中惊呼不好,可为时晚矣。


    臂下支撑消失,徐怀生倏然下落,忙以左掌击地,然距离太短,掌劲不足,还是“砰”的一声摔了下去。


    “哎唷!”徐怀生没忍住,按腰叫了出来。


    高台之上虽有笑声,但更多的还是拍手叫好。


    淳慧见状,连忙去把徐怀生扶了起来。


    徐怀生起身拍了拍道袍,对淳慧道:“小师父厉害!”


    淳慧也有模有样道:“承让承让!”


    两个少年,肩上没什么担子,一笑之间,比武场上恩仇俱泯。


    徐怀生回到高台上,明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长长见识便好,不必在意那些虚名。”


    “是!”徐怀生答道。


    高台上另一边,程榷攥着指尖,唤道:“宋姑娘。”


    “嗯?”宋司欢偏头看他。


    程榷问道:“你不上去吗?”


    “我?”宋司欢正了正身子,斩钉截铁道,“不去!”


    谢家以医术闻名江湖,并不需要多高超的武艺,所以也不擅武。无色山庄倒是兼修毒术武艺,可宋晚亭丧子以后得了重病,无法教导宋司欢。所以宋司欢根本没学过拳脚功夫,十八般武器中也只会使暗器,实在没办法参加比武。


    程榷却想不到这些,又试探道:“那,我去了?”说罢还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陈溱。


    陈溱点头。宋司欢连忙催促他道:“快去快去!”


    程榷起身,心中回想陈溱点拨的脚下功夫,猛一踢地跃了出去,可落在比武台上时却有些重,身形一晃。淳慧小和尚忙上前扶,引得台上一阵哄笑。


    程榷的脸腾一下红了,连忙挣脱淳慧站定,抱拳于胸前,道:“落秋崖第十四代弟子程榷,向小师父请教了!”


    台上的年轻弟子们听到“落秋崖”三字,以为是什么新门小派,并未在意,可年长一辈却是心中微震,面面相觑,而后皱起眉头。


    “落秋崖,不应该啊,落秋崖不是十……”一人掰着指头算了算,“十四年前就全门覆没了吗?”


    有人道:“许是这小子冒名顶替?”


    “不该。”另有人指向比武台道,“你瞧,那小子方才使的确实是落秋崖的剑法,我瞧着他不输于那妙音寺的小师父呢!”


    “可他步法生涩,哪有静溪居士半分的灵逸之感?”


    “非也非也,刚刚那招‘木叶微脱’不就轻盈雅致?”


    “奇怪,奇怪……”


    淳慧小和尚年纪虽轻,棍中却已能窥见撼山之势。程榷也不逊色,他习武本就勤勉,在东篱客栈前得陈溱点拨后更是发奋苦练,招式熟中生巧,也是难破。


    早在程榷自报家门时,宁许之便浑身一颤。


    落秋崖?


    ——宁掌门,我姓陈,落秋崖静溪居士陈万殊的陈,单名一个溱字。


    ——下次再见到,你可不要叫错啦!


    宁许之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那少年,却瞧不出陈溱当年的半点影子。他心道:“许是守着江湖规矩,那丫头未曾教过他碧海青天阁的剑法?可就算如此,这少年出招中规中矩,也不似那丫头恣意灵活,频出奇招的样子。”


    但程榷毕竟是得了落秋崖剑术真传,在淳慧手中木棍东打西砸中还可以应付些许。


    淳慧试了二十招后,便知程榷脚下功夫没有练到位,当即踢腿后撤,身子一沉,手中木棍朝他小腿扫去。


    程榷见状,连忙起跃躲避,躲开了两个来回,但下落时还是被棍杖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小腿肚,登时一痛。


    双脚不够灵活,程榷干脆倾下身来,用剑挡在腿前,以攻为守。


    淳慧的棍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刀枪不入,棍剑相击,铿铿锵锵。


    程榷微一抿唇,凝浑身真气,手中长剑在棍身上抹了七寸,停在一处,出脚把淳慧的棍杖往上稍一踢,而手中的剑霍然翻卷,猛一侧劈!


    陈溱心中惊道:“铄石流金?”


    “铄石流金”本意是天气炎热异常而金石熔化,落秋崖剑法中此招的含义是金石皆破。可此招需潜心诀心法配合,单靠手上那点力气如何破金碎石?


    可淳慧手上的棍杖竟然裂了。


    虽然没断,但裂了也不是小事。淳慧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打量程榷两眼,抱拳道:“佩服佩服!”


    程榷也是一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未曾想到……小师父手中拿的是木头,我手中拿的是铁兵,我胜之不武。”


    淳慧却道:“棍长剑短,施主不必谦虚!”说罢,又抱抱拳,走了下去。


    “想不到这傻小子还挺厉害的!”宋司欢托了托腮称赞道。


    陈溱望着比武台,道:“这套剑法他还未完全参悟,日后还能有不少长进。”


    宋司欢闻言怔愣一瞬,眼珠一转,“秦姐姐。”她往陈溱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溱偏头看着她,微笑着不慌不忙道:“你猜?”


    宋司欢抿抿唇,不敢多想。


    此时其余侠士已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什么“不愧是当年的俞州名派”啦,什么“名门之后果然不凡”啦,甚至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种不甚恰当的话都说了出来。


    而程榷一个人站在台上,稍显无措。


    宁许之本想问他几句,却见自高台中间飘然落下来一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高台上有人欣喜地搓手道:“哟,年龄终于拔高了!”


    那青年一袭鸦色衣袍,双目斜飞,神态潇洒,手握长剑走到程榷面前,抱拳,勾唇笑道:“俞州五湖门范青卓,向少侠讨教了!”


    五湖门名字虽取得大,实际上却只是个武林世家。五湖门开山掌门武功大成后,便想给自己祖上攀亲戚,挑来选去终于相中了陶朱公范蠡。范蠡曾泛舟五湖,俞州范家便叫五湖门。


    程榷见人上台,连忙弯腰施礼道:“不敢,请!”


    范青卓眸色一凛,立即踢地跃起,手中长剑递出。程榷持剑一挽一掠,将他的剑撇开了去。范青卓将右臂抡圆,剑朝下劈,往程榷腿上猛割。


    程榷大骇,又要将剑垂下去拦,却被范青卓用左臂钩住了右肘。


    “扑哧——”一声,剑尖割破裤腿没入血肉。


    宋司欢当即喝道:“歹毒!”


    陈溱皱眉,心道:“武林大会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范青卓出手怎如此狠毒?”


    程榷低头看了看小腿,疑道:“你为何……”


    范青卓笑:“难道只能动刀剑,不能使拳脚?”


    程榷哑然。


    范青卓便问:“认输吗?”


    程榷舔了舔唇,盯着他道:“继续!”


    “好!”范青卓说罢,长剑又至。


    程榷这次长了记性,左手护在右臂臂弯,剑向前扫,用了一招“云敛天末”,使范青卓不得近身。


    范青卓矫健敏捷,足见轻点,往程榷身后绕去。


    程榷连忙转身应对,范青卓却趁他拧腰转身之际,一掌击向了他腰肋。


    程榷左手捏出“喀吧”一声。


    “认输吗?”范青卓问。


    “不认!”


    比武台下,宁许之神色一凛。”


    好!“范青卓说罢,飞身又是一剑。程榷持剑削扫,使了一招“弹冠振衣”。


    “弹冠振衣”本就是格挡防御的招式。先前程榷没想到范青卓会使偷袭才未曾用,如今使了出来,便将范青卓逼退三尺。


    “弹冠振衣……”陈溱小声念着,眉头蹙得愈深。


    范青卓心中一震,敛眸盯着程榷。


    少年持剑而立,年纪虽小,气势凛然。


    范青卓学着方才徐怀生的招数,用剑尖点地,剑身一弯身子弹射而出,而长剑抡回,剑尖只戳程榷心口而去。


    程榷连忙压腰,剑在身前侧拨。


    范青卓却左手捉住程榷手腕,借力猛一扭腰,朝程榷腰腹狠狠踢踩了两脚。


    范青卓会突然变招,程榷始料未及,况且那时程榷正弯着腰,小腹极度拉伸,被猛踩两脚如何受得了?


    程榷狠狠跌了下去,胸口热血涌上,他以剑拄地想要站起,可双膝一软又跌了下去。


    看台之上一阵嘈杂,宁许之霍然起身。


    “当年,落秋崖是俞州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江湖上都说落秋崖剑法精妙。”范青卓睨着程榷,“如今沧海桑田,程少侠得认啊!”


    程榷紧闭着嘴咽了两口血沫,才开头道:“我学艺不精……和落秋崖的剑法有什么关系?”


    宁许之岂能允许范青卓继续胡言乱语,当即飞身跃到比武台上,皮笑肉不笑地对他道:“范少侠何必赢了比试,失了肚量?”


    明微也看不下去范青卓猖狂,唤道:“怀素!”


    冯怀素起身抱拳:“师父。”


    “你去——”明微话未说完,余光瞥见白影一闪,定睛看去,比武台上已多了个人。


    那人帷帽遮面,白裙翩跹,转瞬就闪至程榷身边。


    宁许之神色大变,霍然转身盯着她。


    陈溱左臂搀着程榷将他提起,右手从他手中接过剑来。见他面色苍白,紧抿的唇缝中隐有丝丝鲜血渗出,陈溱冷不防转身盯着范青卓。


    分明隔着一层白纱看不真切,范青卓还是后背一寒。


    “先回去。”陈溱低头对程榷道。


    程榷面有愧色,咬牙点了点头。


    范青卓隐约窥见面前女子的容貌,便清了清嗓子,弯腰施礼道:“姑娘是何人?”


    陈溱手中长剑向斜下方挥出,与右臂形成一条笔直的线,剑尖碎光点点。


    “落秋崖第十三代弟子,请赐教!”——


    作者有话说:武林大会×


    青少年才艺大赛√


    第92章 冠群英意气风发


    范青卓一怔愣,没想到这姑娘竟是来寻仇的。想起自己方才对落秋崖颇有微词,他脸上一红,抱拳道:“方才……在下无意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陈溱长剑不收,隔着白纱凉凉一笑:“阁下犯都犯了,还解释什么?”


    范青卓本欲与她结交,没想到这姑娘不给他半点好脸色,登时又窘又怒。


    “你到底应不应战?”陈溱又问道。


    范青卓扬剑当空一指:“应,来!”


    范青卓方才对程榷出手时招招狠辣毒绝,如今面对陈溱却稍显犹豫。


    只这一瞬的犹豫,明晃晃的剑尖就点上了他的右肩。范青卓一惊,连忙提气运功,侧身躲闪。


    范青卓内力已至“登台境”,轻功并不差,可陈溱手中长剑却像是被线牵着绑到他身上了一样,怎么避都摆脱不了,一直贴在他手臂附近三寸远处,剑尖还斜抹轻颤,有一下没一下地割着他的衣袖。


    “木叶微脱”这一招程榷方才也用过,可却没有如今这般难缠。范青卓见势不妙,将剑递到左手上,豁然上提,就要沿着自己的右臂从肩头往手腕处抹,将陈溱的剑甩开。


    陈溱见状,运足功力,剑身贴着范青卓的手臂轻快绵密地往下一滑——


    范青卓忍不住“嘶”了一声,抬臂一看,自己的鸦色衣袖上,从肩头处到手腕处多了十几道横割的口子,皆是两寸来长,密密匝匝,整整齐齐。


    范青卓大骇,心想:“这姑娘走剑怎能这般敏捷稳重?”


    寻常剑客用剑刃沿着对手的臂斜向下割,最多不过齐齐割下一片肉,而用剑刃横贴手臂下拉,也不过是呲呲刮下一层皮。码出这般整齐干净不拖泥带水的口子,是需要频频抖剑的,可方才那一滑流畅潇洒,哪里能瞧出半分颤抖?


    孰不知,这正是“木叶微脱”中“微”字的含义。剑乃君子之兵,不以劲力取胜,而求一个精妙。“木叶微脱”不过是一个警告。


    看台上,有人眼前一亮:“行云流水,潇洒自如,确是落秋崖传人!”


    另有人赞道:“出招轻灵惬意,果得静溪居士真传!”


    宋司欢虽学医术,但不喜欢随身带药,扒拉半天才摸出一只小瓷瓶。她把瓷瓶往程榷怀里一塞,道:“治金疮的,你自己上。”


    程榷回来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比武台,见陈溱把“木叶微脱”使得那般自如,不禁瞠目道:“她方才说……”


    “什么?”宋司欢问。


    程榷抿了抿唇:“她说她是十三代弟子,那我叫姐姐岂不是错了辈分?”


    “替你出头,随口说的,你还当真了?”宋司欢想起方才陈溱评价程榷的剑法,心中已有了猜测。但陈溱没有明说,宋司欢便帮着她搪塞起来。


    不得不说,程榷还是十分好糊弄的。


    比武台上,陈溱把剑往身后一挽,扬声道:“这一剑,是让你开开眼界!”


    此语回的当然是范青卓方才所言。范青卓见这姑娘有几分真本事,鬓间不禁冒出些许冷汗,不敢再小觑她,当即提剑运气,猱身而上。


    见他过来,陈溱不躲不避,横转剑身,聚气一扫。


    浑浑剑势奔泻而出,如潜龙掀巨浪,云雾锁横江,范青卓尚未触及剑身就被凛冽剑气激得往后一仰,他踉跄两步,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高台上,孟启之神色一变。


    方才在山下,他也让那姓程的孩子使了一招“云敛天末”。那孩子剑法虽精,但内力仍处“闻道境”,剑招并未施展出真正的威力,和台上这已登“恍惚境”的女子不可同日而语。


    陈溱乘着“云敛天末”的余威将剑身荡过头顶绕个小圈,跨步前趋,剑身斜挥,便要往范青卓肩上砍去。


    范青卓被她从攻势逼成守势,不得不横剑抵挡。


    “挥”和“劈”都是以力取胜的招式,因中途转变动作既费力又伤身,所以忌讳变招。可陈溱却不忧心这些,她把那一挥当作虚招使,剑身逼近范青卓时悠然一转,剑尖下刺,左掌直夺他手腕而去。


    范青卓见她手中长剑攻向自己下盘,连忙脚跟踢地腾腾后退,奈何这一分神,手腕却被她擒住。


    范青卓奋力挣脱两下,心中骤凉。姑娘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手劲儿?


    他正惊着,又听扑哧一声,腿上传来阵阵剧痛。


    陈溱丢开他臂腕时变爪为掌,顺势把他推出丈远。


    范青卓跌落在地,两股战战。


    “这一剑,是我替那小子还你的。”陈溱道。


    “我认输!”范青卓喊道。他已感到面前女子的沛然内力,自己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还打什么?


    “诶,这怎么行?”陈溱提剑往他跟前走,笑得和秋风一样沁凉,“方才我那师侄还有一招没使好,我得再使一遍,让范大侠好好品鉴品


    鉴!”


    范青卓左顾右盼,心道:“武林大会的东家呢?宁掌门呢?叫停啊!”


    比武台下,宁许之负手眺望远方,赞叹道:“啊,秋林叠翠流金,煞是好看,煞是好看呀!”


    范青卓攥紧剑柄,咬牙站起身,忽然讲起道理来:“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姑娘何必失了体面?”


    陈溱笑道:“那是自然,我一定和范大侠一样谨守江湖规矩,‘点到为止’。”


    说罢,凌波登萍一般掠至范青卓面前。


    范青卓咬牙,挺剑往陈溱心口刺去,却正遂了她心意。


    众人但见比武台上的白裙女子手中长剑一削一扫,用防守的招数打出猛攻的架势,铿铿两下就把那鸦色长袍的青年掀飞了去。


    范青卓腾空飞出,惊呼着砸断了比武场的箍铁白杉木围栏,和乱溅的断棍碎屑一起跌出老远。


    这是一招“弹冠振衣”。


    范青卓摔稳后,陈溱提剑扬声问道:“范大侠,咱们可算是扯平啦,还打吗?”


    范青卓摔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哪还敢继续打,连连道:“我认输,我认输……”


    宁许之见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恐生非议,便飞身上台,挥袖轻咳两声,道:“胜负已分,高下已见,莫要穷追猛打。”


    宁许之有模有样地说了,陈溱便也规规矩矩地施礼作态道:“前辈所言极是。”


    范青卓摔得太过实在,不得不由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搀着送去山顶的诊堂。


    江湖之中,但凭实力说话。


    高台上众侠士见这姑娘为门内弟子出头,又显了一手精妙功夫,心中暗暗倾佩,手也痒了起来,纷纷握刀按剑欲与之切磋比试一番。


    剑庐抢了个先。


    “哎呀,是她!”看台之上,李摇光惊道。


    左天玑掀眼:“你认得她?”


    若仅靠七年前的那点印象,李摇光决计是认不出陈溱的。但她前些日子跟踪吕天权时在春水馆门口见到“拂衣剑”时,多瞧了佩剑之人几眼,便记住了陈溱如今的样貌身形。


    李摇光莫名一笑:“自然认得,老熟人了。”


    左天玑似是不信。


    “说来,那孙开阳还是她杀的呢。”李摇光又道。


    左天玑哼笑,一扫王玉衡和李摇光,道:“你们杓三堂的好兄弟死了,你们两个不替他报仇?”


    李摇光巴不得那个孙开阳早些死,反激回去道:“七堂一家,三堂主有那个本事怎么不自己去?”


    左天玑才懒得管他们杓三堂的事,刚想找句客套话搪塞过去,却听王玉衡问道:“左堂主,孙开阳被杀的那晚,也是吕堂主身死之日吧?”


    左天玑身形一顿,缓缓抬眸望向玉镜宫弟子所坐的地方:“若不是月主早有交代,你当我不想杀了那小子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王玉衡笑笑,往比武台上一指,“愚以为,吕堂主当日去春水馆,要找的人就是她吧!”


    左天玑霍然瞠目盯向台上长剑翻飞的白裙女子,一字一顿道:“你说,是她?”


    王玉衡反道:“是不是她,左堂主比我更清楚吧?”


    左天玑审视比武台上。


    那剑庐弟子提着把悍然大刀,刀刃上隐有紫光流动,一看就知不是凡品。但见他刀势猛烈,刀光寒亮,一招一式都是极尽全力。


    而那年轻女子步法轻盈,剑影缭乱,竟应付自如。


    左天玑想起那日酒楼之中吕天权说这女子是落秋崖后人,而江湖上两百年来唯一一个内力登“窈冥境”的高手正是落秋崖第九代崖主。


    左天玑使了个眼色,禄存堂的弟子会意,抬上一对儿金瓜铜锤来。


    二十招不到,那剑庐弟子便已落败。他竖提宝刀,抱拳施礼道:“佩服佩服!”


    陈溱刚回完礼,便听“咣”的一声巨响。抬眼望去,只见比武台上多了个锦袍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环眼短须,手提一对儿小南瓜般大的铜锤,正是左天玑。他炯炯双目瞪着陈溱,道:“那日潜入淮阳王府救人的,就是你?”


    左天玑心想:“吕天权那日在等一个丫头去宋华亭手中救人,如今这丫头安然站在台上,淮阳王府的人显然不是她的对手。而萧岐是宋华亭的儿子,那晚不可能没有出手。既然如此,我把这丫头击败,就能顺带震慑萧岐。”


    陈溱默认,打量他两眼,问道:“阁下又是谁?”


    左天玑冷笑一声,道:“独夜楼左天玑,今日来替我那兄弟取你性命!”


    他说的是吕天权,陈溱却以为是孙开阳,还未开打便对他厌恶了三分,长剑往身后一挽,道:“请!”


    左天玑当即抡起铜锤,呼的一声往陈溱头上猛砸,陈溱挪步躲避,闪至左天玑右侧。


    左天玑手上的铜锤一只少说也有三四十斤,而程榷的剑属于利兵不似“拂衣”软兵刚韧。硬碰硬陈溱占不到便宜,索性用起纠缠钳制的打法,剑尖勾抹左天玑的手腕。


    用重兵的人大都有佩戴护腕的习惯,左天玑非但不例外,还佩了上好的玄铁护腕,陈溱剑尖刺过去时只闻“刺刺”声响,却未能伤左天玑右腕分毫。


    左天玑冷笑一声,左手金瓜铜锤从斜前方绕过来,又朝陈溱砸来。


    陈溱提气后闪,软腰后压,左腿支地,右脚脚背绷直朝上一踢,正中左天玑右臂。


    陈溱这一脚力道不小,左天玑右臂向上猛抬,恰弹到挥来的左臂上,两只玄铁护腕相撞铿然作响。他浑身一震,两臂又酸又麻又疼。


    为避免压迫手腕,护腕和手臂之间都留有空隙。手臂箍在护腕里,就像人被扣在铜钟里,两钟訇然相撞,嗡嗡作响。那滋味,怎能好受?


    程榷和宋司欢忍不住起身叫好,那欢腾劲儿让他们旁边的玉镜宫弟子都侧目多瞧了两眼。


    陈溱下去以后,萧岐才往这边瞟了几眼,只是打量了一番程、宋二人,也不知在想什么。


    左天玑见她未使名家剑法,但凭一股巧劲儿就让自己吃了亏,脸色骤然一沉。他扭了扭手腕,大叱一声,拽着锤原地转了三五圈,一对儿金瓜铜锤豁然抡开,而后连人带锤、陀螺似的朝陈溱撞来。


    这一锤若是砸人脑壳上,必是头破血流。


    陈溱见状,心中暗道不妙,提气朝比武台边缘退去,左脚踩横栏,右脚踢旗杆,唰唰两下便攀上旌旗。


    她本想让那左天玑自己转出去,不料左天玑武艺精湛,出腿磨地,铜锤只在栏杆上一蹭就掉过了头去。


    “好!”


    这次的喝彩声却是给左天玑喊的。


    陈溱稍一敛眸,踢杆滑翔而下,左掌直夺左天玑头顶百会穴而去。


    掌击头顶,发出一声闷响,左天玑登时眼冒金星,左倒右摇地晃了两圈,才扶着脑袋停下来。


    左天玑把自个儿当成陀螺,陈溱便拍向陀螺轴把他按停。


    她意在控制,所以这一掌只用了三成功力,若运足功力,左天玑只怕会像七年前的杨鸿化那样七窍流血瘫软下去。


    左天玑却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这丫头的底细,摆头醒神,大笑道:“不过尔尔!”


    说罢,脚踏“履星”步法,手中金瓜铜锤一前一后地擂来。


    陈溱轻笑一声,终于将剑横于身前。


    铜锤砸来时陈溱向后倾身,手臂一落,长剑顺着锤势往下沉,落到地面时剑身贴地一卷翻了上来,直往左天玑面上割去。


    左天玑大骇,仰身去避,双锤向后一扬。陈溱却运足功力将剑势一转,剑身如扇骨一般的在面前一挥。


    “叮叮”两声,金戈相撞。


    左天玑仰身到一半,骤然向后跌去。


    “咕噜咕噜,当——”两个半拉子铁锤滚落在地。


    这一招正是落秋崖的剑法“铄石流金”。


    左天玑在后仰的时候被削去了两瓣铜锤,怪不得脱力摔了过去。他跌坐地上,看着自己手中铜杆上连着的两个半拉铁锤,面色煞白。


    陈溱不忘讽他道:“左堂主,这金瓜熟透炸开了,您要尝尝吗?”


    观战众人又是一阵沸腾。


    程榷和宋司欢自然不必说,高台之上的其他人也被这


    一剑砍乱了心神。


    若那女子手上握着的是一柄摧金断玉,削铁如泥的宝剑便也罢了,可他们逆着光瞧,那剑刃上已砍出了两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此招靠的绝不是神兵利器,而是精妙绝伦的剑法,举世无双的内力!


    看台之上喝彩阵阵。


    左天玑失了面子,将断锤一扔,也不回高台,径直下山去了。


    李摇光远远望着陈溱,叹道:“唉,早知这丫头能有今日,我当初就不哄骗她了。”


    王玉衡却摇摇头,他心中明白李摇光不过是随口一说。毕竟这女子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不论怎样都走不到一处的。


    上一场打完还摩拳擦掌准备上台的少侠们安静了一大半,陈溱站在比武台上,轻舒了一口气,心道:“程榷说的不错,武林大会是江湖盛事,够茶楼酒馆说上十几年了,她这般出风头,哥哥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听到落秋崖弟子扬名立万的消息吧?”


    这时,一个黛色的身影从高台北方飘然落下,那女子抬手将几绺小辫往身后一拨,偏头看向陈溱。


    陈溱心跳一滞。


    这人竟是柳玉成。


    七年前,她骤然得知母亲和清霄散人的恩怨,一时气结,未与众人道别就转身下山,现在见到柳玉成,心中还有些愧疚。


    柳玉成隔着白纱盯着她的双眼,道:“我瞧阁下脚下轻功与我碧海青天阁的‘凌波微步’有几分相似,便想凑近瞧瞧。”


    说罢,还真走上前两步。


    陈溱骤然一惊。方才左陀螺转过来的时候,她步法虽急,但绝没有用到“凌波微步”。她使的,是云倚楼亲自指点的轻功“登云揽月”。


    “她一定是认出来了。”陈溱心想。


    “碧海青天阁第十一代弟子柳玉成,请教阁下高招!”柳玉成将“腾蛟”亮出,起手式还是那招“白蛇吐信”。


    陈溱定了定心神,回礼道:“请!”


    柳玉成想试探陈溱,陈溱便由她试探。


    陈溱出剑,先刺了两记虚招,而后剑身一挑一崩,俨然就是洪波十三式中“浩浪”的起手式。


    柳玉成面色微变,陈溱却已变了招式,又是三记虚招。柳玉成心跳怦然,“腾蛟”顺着陈溱手中长剑的剑身往剑柄处抹去——这是陈溱第一次练习洪波十三式时自己喂她的招式。


    陈溱早已不是九年前初学剑法的懵懂学童,她扬剑朝外一挥,迅疾异常,把“腾蛟”都带偏了三寸。


    柳玉成稍一勾唇。


    ——剑招贵在千变万化、出其不意,你若是拘泥于《洪波十三式》的招式章法,和那些跳剑舞的舞女有什么区别?


    她倒是记得。


    柳玉成心中已有了猜测,便不再试探,转而用起自己这些年修习的《瀚海》、《潮生》来,陈溱便以无妄谷中所学招式与她过手。


    陈溱这七年来的长进自然不用提,而碧海青天阁为名门大派,剑法亦是浩瀚精妙,柳玉成被收为内门弟子后也是竿头日上。


    两人七年未见,心中激动,以武会友、以剑交心,盘盘打打挥缠六十多个来回后方才罢休。


    柳玉成将“腾蛟”往腰间一收,对陈溱一笑,抱拳道:“落秋崖的剑术果然高妙,可惜在下学艺不精,未能尽得碧海青天阁剑法精髓,认输啦!”


    陈溱知她是故意称赞落秋崖,心中感激,回礼道:“尝闻碧海青天阁剑术法自然,象沧海,浩瀚玄妙。今日观之,果非虚言!”


    柳玉成极畅快地舒了口气,道:“再会。”说罢提气飞身下台。


    与柳玉成凭剑相认,陈溱心中正欣喜,忽听台上有人道:“施主方才使的,不是落秋崖的剑法吧?”


    陈溱一顿,仰头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身披袈裟的老僧。他长眉遮目,手握禅杖,被妙音寺众僧簇拥着,想来身份不凡。


    那老僧杖点栏杆,飞身下台,身法迅捷而袈裟不动,可见武功不凡。


    他稳立台上,行了个佛礼道:“贫僧觉悟,来试试女施主的功夫!”


    陈溱大惊,这老僧竟是空寂、空念、空明的师父,觉悟禅师?


    修炼外家功夫的人大都难以练得绝世内力,可觉悟是个例外,他外功炼到了“无门境”,内力也达到了“恍惚境”,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内外功皆精的绝顶高手。


    觉悟成名太早,辈分太高,在座众人都不敢妄议,只敢在心中琢磨:“这女子是有多大的能耐,能让觉悟禅师亲身试探?”


    “且慢!”高台之上忽有人喊道。


    陈溱仰首望去,却见说话的人正是孟启之。


    她恍然醒悟。当年,她和柳玉成是在明漪院比武场上,在孟启之的眼皮子底下切磋的。孟启之方才必然是认出她来了。


    “与前辈过招,手中无名兵,岂非不敬?”孟启之说罢,将一柄剑往下一丢,“接着!”


    陈溱远远看到那柄剑时便心神一颤,当即飞身跃起去接。


    剑柄剑鞘触手便是一阵沁然凉意,陈溱落地站稳后左手托软鞘,右手握剑柄,用力一抽,华光如水的剑身便流露出来。


    “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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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冠群英逢强智取


    此时已近正午,日头明亮,照得“惊鸿剑”剑身水光潋滟。


    陈溱敛了敛眸,朝觉悟禅师抱拳:“请前辈赐教!”


    “好!”觉悟说罢挺杖而出,杖头前钻如苍龙腾海,其上铜环琳琅作响。


    知觉悟内力极高,陈溱不敢硬接,便侧身去避。孰料觉悟左右手交错前抻,最终握住杖尾奋力朝陈溱一抡,竟是把禅杖当铜锤使。


    陈溱躲闪不及,当即压腰仰身,“惊鸿”上挑以防禅杖下按。


    两兵相撞,禅杖嗡嗡低鸣,“惊鸿”声如玉碎。陈溱已从杖下穿过,收腰起身,脚尖后踢借力向前冲了两步,左臂前伸,就要去捉觉悟手中的铜杖。


    觉悟那一抡正到收力的时候,杖势稍缓,竟真让陈溱抓到了。


    只是,手掌触及禅杖那一瞬,陈溱就被其上涌动的精纯内力震得左臂一颤。


    觉悟左手四两拨千斤地提起杖尾,右手拇指与中指圈成环,其余三指展开,以佛门兰花指法印的姿势将中指往杖身上一弹。


    “噔——”


    如古寺老钟古朴悠扬的洪声。


    “噔——噔——”


    阵阵佛音将陈溱震得左臂又痛又麻,不得不推掌弃杖,退避两步。


    “好身法!”觉悟赞道,“姑娘究竟师从何人?”


    陈溱横扫“惊鸿”,挑眉道:“大师为何不自己猜?”语毕,足下生风,长剑直向觉悟面门刺去。


    她心想,师父自己都说她的武功没有固定的章法套路,别人又如何瞧得出来?


    觉悟的两绺长眉被剑气激得扬起,露出苍老浑浊的双眸。“那贫僧便试你一试!”


    说罢,将禅杖一倾,迎向“惊鸿”软剑。


    惊鸿穿过禅杖杖头,铜环哗啦乱响,觉悟旋起杖杆,将惊鸿剑身带着一转。


    陈溱霍然抽剑,觉悟横杖一扫,风声呼呼。


    妙音寺以外家功夫和杖法见长,觉悟禅师内力浑厚,杖势沛然而莫之能御,高台上众侠士都为那白衣女子捏了把冷汗。


    兵器一寸长一寸强,觉悟禅杖已经挥起,陈溱若是继续上前递剑,必然是自己先伤着。她把惊鸿收回腰间,凝眸辨了一瞬禅杖走势,而后蓦然近身双手握住杖身。


    觉悟稍奇,刚要故技重施使佛音将她震开,便见那女子提起一脚,左手后旋右手前推,臂上蕴千斤之力,愣是让杖头横扫出一个圆弧,杖势顿消。


    高台之上,白蘅霍然起身。


    那女子方才使的,分明是谷神教的棍法“兰舟泛月”。只不过谷神教的“兰舟泛月”是竖提棍,扫出满月来,她是横握杖,划了个圆弧。


    可她绝非谷神教弟子。


    觉悟也是一惊,不只是因为谷神教的棍法,还因为这女子的劲力。能在他手里拨动禅杖,这女子不是天生奇力,就是内功高手。


    觉悟猛一抖禅杖将陈溱震开,杖尾在地上一撑,借力跃起,而后如方才无名观的徐怀生一般,禅杖支地、单手握杖,双腿朝外猛踢。只不过觉悟双脚压得低,使陈溱无法接近那


    禅杖。


    双臂被震开后陈溱便猛地抽出惊鸿,此时抖剑下伸,柳枝掠水般向觉悟腿上拂去。


    觉悟出脚上挑,贴着惊鸿剑身向上一扬,陈溱忙将剑身一转,剑刃在觉悟脚背上猛按。觉悟屈膝小腿下收,只让她割破了鞋面。


    台上众人呼吸一滞。觉悟禅师成名太早,他们这些晚辈还没听说过他负伤的消息呢。这女子虽然只划破了觉悟禅师的鞋面,但也不可小觑。


    觉悟拄杖下来,垂眉半遮的双目透出欣赏之意。他举杖一递,呼道:“女施主,多有得罪!”


    说罢,杖头击向陈溱帷帽。


    陈溱闻风声袭面,忙侧身躲避。然而,柔软的白纱轻盈扬起,滞留身后,还是被觉悟一杖击中。


    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帷帽上的白纱就被震成鹅毛雪花,纷纷扬扬。


    台上众侠士们霍然瞪眼。都说刚者易折,柔则长存,折断刀剑容易,折断丝帛难啊!那白纱是极柔软之物,想要将其震碎,需要多强悍的内力?


    紧接着,碎纱飘然落下,那女子轻笑,随手将破败的帷帽掀开,扬起。


    众人只见那女子粉面桃腮,秀眉舒展,眼底掬了盈盈秋水,白裙加身,缥缈不似人间物。


    这江湖上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武力不凡的美人来?


    白纱被骤然除去,陈溱在灿灿日光中稍一眯眼,抬手遮了遮光,对觉悟笑道:“大师不能从我的身法上辨出我师承谁人,便掀我帷帽窥我真容,这不是耍赖?”


    她心想,反正一时半会儿和这老和尚是分不出胜负了,不如赖他一赖。


    觉悟也笑笑,道:“如此,我不动,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让我禅杖离手,我便罢休,如何?”


    陈溱问:“若不能呢?”


    “若不能,你便陪贫僧继续打!”觉悟答道。


    看台上有人扬声道:“觉悟大师,你大这小丫头四五轮,和晚辈较什么劲儿?”


    觉悟却也耍起赖来,捋须道:“武林大会又没有长辈不能打晚辈的规矩,贫僧为何不能较劲儿?”


    长辈一般不打晚辈,男人一般不打女人都是大家心中默认的,武林大会的确从没明说过有着规矩,那人登时哑口无言。


    陈溱心想,看来今日是摆脱不了这老和尚了,那么他让的这三招不打白不打,便道:“好,前辈看招!”


    陈溱说罢,双手负于身后,凭虚御风般朝觉悟走去,步子飘渺,如乘紫气登北斗,使的正是无名观的轻功“御气凌空”。


    无名观弟子俱是一惊,觉悟遮眼的眉毛也颤了下。


    这招陈溱是在七年前的杜若花会上学的,她使的“御气凌空”自然不如冯怀素熟稔精妙,但在场侠士们大都没见过冯怀素,只知道方才的小道童徐怀生,还当这白裙女子是现学现卖。


    众人正奇着,陈溱却将步法一变,明明灭灭,虚虚实实,似踏天河星阵,正是独夜楼的轻功“履星”。


    “哟,想加入我们独夜楼吗?”高台之上,李摇光扬声问道。


    另一边儿立马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呸,你也配?”


    宋司欢知道陈溱当年被三人掳去的事儿,本就对独夜楼怀恨在心。


    李摇光远远瞥了眼,冷笑一声。


    陈溱左走右挪,片刻后才近觉悟的身,便听觉悟道:“贫僧猜测,女施主既不是无名观的人,也不是独夜楼的人。”


    陈溱偏头笑笑:“大师应该猜‘是什么’,猜‘不是’做什么?”


    她故意答觉悟的话,意在让他分神,话音刚落惊鸿剑便应声而出,矫若游龙,灵如蛟蛇,攀上禅杖杖身!


    这一招本不是用在剑上,而是用在丝帛绸带上。


    ——想要突破,要么不断地学习新的套路,要么就丢掉这些套路,打破壁垒。


    ——棍杖、刀剑、拂尘、披帛,俱是兵刃。


    万物皆可为剑,万法亦皆可化为剑法,云倚楼在御兵上堪称大彻大悟,已到了御兵的最高境界——“无兵”。


    “惊鸿”缠上时,陈溱左手亦作鹰爪状抓向杖身。


    不出所料,禅杖上再次传来绵绵内力、阵阵佛音。陈溱运足潜心诀,左掌内力浑浑,与杖上内力硬拼,而右手惊鸿一紧,剑身在杖身上缠磨,发出刺耳的声响,与那佛音相抗。


    无兵境中的上乘功夫——“乐兵”。


    内力相斗在细微处,声音相抗却是明面儿上的。


    梵音清润浑厚,如海潮、似天籁,令人心神荡漾,而后,杀人无形。


    另一个声音就……刺耳到给人造成直接的伤害了。


    高台上,功力较浅的人已经面红心热,捂着耳朵高呼:“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有人望着比武台上二人,忽对起传说中云倚楼一曲退敌之事深信不疑。


    觉悟拄着禅杖,忽猛一用力,陈溱左臂骤麻,弹出二尺远。


    她心中大惊,但仍将“惊鸿”款款收回,气息稍喘,对觉悟笑道:“一招,还有两招。”


    觉悟胸有成竹道:“请。”


    陈溱见他吐息如常,心中更奇,稳了稳心神,不敢有丝毫懈怠疏忽。


    陈溱又是后退五六步,这一次步法潇洒,风度翩翩,而又迅捷如电,正是玉镜宫的“飒沓流星”。


    萧岐远望比武台,先是一奇,而后又莫名有些小欣喜。仔细看了看,心道:“下次得告诉她出第二步时足尖要前挪几寸。”


    陈溱上一次夺杖不成,这次接近觉悟时软腰往右侧一压,“惊鸿”贴着杖身向上挑抹,使了一招竖着的“扫千军”,剑刃削向觉悟握杖的手!


    铁剑触肉拳,竟发出“砰”的一声,觉悟纹丝不动。


    陈溱却浑身一颤,心道:“是了,妙音寺是练外家功夫的,之前她在汀洲屿不就见过铁骨铜皮的空念大和尚?”


    “扫千军”正是淳慧小和尚方才使过的妙音寺棍法。觉悟哈哈大笑起来,道:“女施主是要剃度做贫僧的徒孙吗?”


    陈溱面上波澜不惊,左手绞起肩上一绺头发,嘻嘻笑道:“不了不了,这一头青丝我爱惜得很!”


    说罢,又退了回去。


    高台之上人声嘈杂,陈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并非妄自菲薄之人,不会因为敌不过觉悟而怀疑自己。她本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又在江湖中最为传奇的高人身边学了七年,一身武艺早已傲视群英。


    但,觉悟禅师练了七十余年。


    单靠武艺是难以取胜了,陈溱凝视觉悟,又看了看比武台,忽然眼前一亮。


    她踩起碧海青天阁的“凌波微步”,裙摆翩跹,扇起方才震碎的片片白纱。


    陈溱用惊鸿将帷帽的斗笠挑起握在手里,朝觉悟走去,嘻嘻笑道:“大师,你这脑壳,不冷吗?”说罢,把斗笠扣在了觉悟头上。


    高台上有人捏冷汗,有人忍不住高呼“放肆”。觉悟却不以为意,微笑着提醒道:“女施主只剩最后一招了。”


    白纱在裙风和内力的裹挟下聚到觉悟脚下,陈溱道:“我知道。”


    她说罢,运足内力,“惊鸿”光华大涨,朝禅杖使了一记“铄石流金”!


    “哈哈哈!”觉悟忍不住笑起来,“贫僧这禅杖不是寻常兵器,女施主是削不断的。”


    陈溱照削不误,内力高涨,剑与杖交接处火花四溅。而后,陈溱的双眸也映出了火光。


    觉悟低头一看,只见脚下已是一片火焰。


    这时,陈溱忽扬起左臂,把刚给觉悟扣上的斗笠飞速摘下来往他脚边一靠。


    白纱极易点着,但烧得也快,不过有了竹编斗笠为继就不一样了。


    觉悟脸色一变,陈溱左手指了指惊鸿,惊鸿已变削为绕,牢牢缠在杖上。陈溱挑起一只眉笑道:“大师,我这一招还没使完,你还撑得住吗?”


    觉悟一愣。自己方才说过站着不动的话,若是动了就违背了规则,便是输了。


    他外家功夫精湛,被火烧一烧倒也没什么,只是若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烧没了裤子实在是……有辱斯文。


    觉悟可以运劲将杖上的掌瞬间震开,但缠在杖上的东西却要多花些功夫。


    觉悟摇头笑


    笑,一跃跳出火海,拍拍裤腿和布鞋,理理衣裳,一手施佛礼道:“贫僧认输。”


    陈溱舒了口气。台上一片沸腾。


    觉悟又道:“女施主天资极高,实乃武林之幸。”


    陈溱自知自己方才是在取闹,便拱手道:“前辈谬赞了。”


    觉悟喟叹道:“贫僧还是想不通,什么样的师父能教出这般活络的徒弟?”


    陈溱笑笑:“大师,弟子早就说了,弟子是落秋崖的人。”


    众人当然知道她在胡说,除了那几招名家招式,这女子其余的招式既不像正道功夫也不似邪门手段,实在难辨。


    陈溱又故意加了不少虚晃招式,看得台上众人头晕目眩,心驰神往。


    就在这时,陈溱忽闻背后传来嗖嗖风声,有人偷袭!


    她霍然转身,左手五指夹住四枚短刺,而最后一枚却是躲闪不得,情急之下一个振臂,腕上薄如花瓣的暗器便激射而出。


    “摽梅!”有人惊呼道,“云倚楼!是云倚楼啊!”


    第94章 论功过各怀心思


    飞刃从那白裙女子腕上射出,当空削断最后一枚短刺,翩然飘落。


    薄如蝉翼,灿若冰雪,前端圆钝恍如梅花瓣,正是云倚楼当年所用暗器,“摽梅”。


    云倚楼是何人?是以一己之力使上届武林大会召开的人,是把他们苦苦选出的天下第一击败于剑下的人!


    那一声喊出来后,之前没有注意的人也纷纷把目光聚在了那片薄薄的暗器上。


    陈溱抬眸,扫视高台之上。


    谷神教弟子常年不过问江湖之事,加之白蘅平日里对云倚楼赞扬有加,是以没有人出言为难。碧海青天阁那边,孟启之和柳玉成面露担忧之色,其余弟子们却是或惊或怒。


    独夜楼那边,李摇光先是一怔,“我说呢,这丫头倒是好命,又是宁许之又是顾平川又是云倚楼的,不像我,一踏入江湖就被刺客头子捉了去……”她一顿,又道,“左天玑那厮输给云倚楼的徒弟,倒也不算丢了面子。”


    王玉衡静了片刻,才接话道:“可惜他溜得太早,没看上这个大热闹。”


    妙音寺众僧面面相觑,有人忽想起了空念。只是,那讥讽“江湖无侠义无法度”的空念今又在何处呢?


    而无名观、凌苍门、丐帮、剑庐等派的侠士们皆是议论纷纷。


    无色山庄那边儿,宋长亭瞪了他儿子宋苇航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干的好事!”


    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祖宗宋苇航憋红了脸,难得没出言把自个儿老子怼回去。


    玉镜宫那里却是群情激愤,年轻一辈的弟子们纷纷把目光投向萧岐和任无畏。


    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早已把目光移了过来,想看看和云倚楼有大梁子的玉镜宫准备怎么对付比武台上那姑娘。


    任无畏霍然起身紧盯向陈溱。他双目渐红、两肩发颤,拇指关节被按得咔吧响,胸腔起伏。


    任无畏平日里话不少,如今惊极怒极,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萧岐却看着高台上、无色山庄和丐帮中间的位置,渐渐皱起眉头。


    任无畏转回头盯向萧岐,萧岐注意到目光,偏头看他。只见任无畏咬牙抿唇,目光冷冷,其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一旁的程榷也慌了神,倒是宋司欢在震惊之余按向他的手臂,皱着眉低声嘱咐道:“一会儿要是吵起来打起来,你就跟他们说,是我二人要挟你,让你说我们是落秋崖的人的,记住了吗?”


    程榷皱眉道:“不行,我不能这么说。”


    宋司欢便斥他道:“在山下的时候你不是不想说谎吗?我现在只是让你说实话,你怎么又不愿了?”


    程榷的脑瓜子难得灵光起来:“三姐姐是为我出头才上的比武台,我岂能独善其身?”


    宋司欢看他目光坚定,知道多说无用,便叹了一声,凑过去一点,悄指了指玉镜宫众人,对程榷低声道:“好,反正咱们离得近,一会儿真闹起来,咱们两个先把旁边这群人绊住。”


    程榷一点头。


    高台之上,大多数人都是瞠目结舌,喃喃自语:“竟是云倚楼的徒弟,怪不得……”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玉镜宫的水无垠不是也去了无妄之地,如此说来,她岂不是……”


    便有人接话道:“云倚楼滥杀无辜,水无垠亲近外族,她二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俩教出来的徒弟,怎么有脸来武林大会?”


    “虽说武林大会以武论高下,但若以她为尊,到时候她像云倚楼、水无垠一样,咱们怎么办?”


    宁许之离比武台最近,看到“摽梅”后也是一惊。他看了陈溱一眼,于嘈杂人声中定了定神,凝眸思索对策。


    比武台上,陈溱渐渐攥紧了手,冷冷环视高台上众人,忽笑了一声,道:“就凭你们,也配妄议我师门?”


    她内力浑浑,声音远远递出,台上那些议论的人霎时间噤若寒蝉。


    陈溱挥臂指向玉镜宫的方向,冷声道:“我师父擅闯青云山,他玉镜宫就清清白白?”


    任无畏被彻底激怒了,喝道:“好啊!云倚楼杀我师弟师侄,你倒是把脏水泼我玉镜宫身上了,好啊……”


    任无畏气极反笑,看得众人又悲又愤。先前输在陈溱手里的五湖门范青卓义愤填膺,立在台上指着她喝道:“两个老妖女教出来的小妖女,妖言惑众!”


    陈溱以牙还牙道:“一群老废物教出来的小废物,丢人现眼!”


    五湖门的范家老头儿们立马吹胡子瞪眼,而那范青卓头一次被骂废物,还无法反驳,一时气急。


    觉悟也没料到这女子的来头竟是这般,他本是好奇,无意为难,但想到此时因自己而起便心生愧意,于是运足功力,洪声道:“在座诸位都是武林豪杰,何故在我二人比试之时插手投掷暗器,坏了江湖规矩?”


    此言一出,众人才幡然醒悟,齐齐往方才五枚暗器飞出的方向瞧去。


    那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丐帮和无色山庄之间、那百来名无门无派的游侠那儿。


    百来个侠士登时炸了锅,吵吵闹闹,俱是不认。


    孟启之派弟子在山下盘问赴会之人身份,怕的就是这样。他悄声对身旁弟子道:“把那些人的名册取来。”


    觉悟禅师意在围魏救赵,没想到却围了郑虢许申一堆小国,一时罔知所措。


    陈溱抬手看了看指间那四枚短刺,除刺尖隐能瞧出淬了毒,也没什么别的名堂。


    她方才出招杂乱无常,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所以,那人针对的应该不是云倚楼的徒弟,而是这场比试的获胜者。


    只是,这人到底是出于私心,还是别的呢?


    此时,宁许之飞身跃上比武台挡在陈溱身前,面朝数千侠士,朗声道:“出了这样的乱子,是我碧海青天阁的责任,修泽——”


    谷修泽于台下抱拳:“弟子在!”


    众人还以为这宁掌门要处置那白裙女子了,纷纷凝神屏气望向台上竖耳静听。


    不想宁许之却一指高台上碧海青天阁弟子所坐的位置,对谷修泽道:“你去让他们分散开,保障高台上各位豪杰的安全。”


    准备看戏的侠士们大惊失色。


    谷修泽:“是!”


    宁许之又补充道:“人不够了就去山上再叫几百个下来。”


    这句明摆着就是威慑。


    谷修泽一口应下,提气跃上高


    台,让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六尺一人的站开,把赴会的各路侠士“保护”了起来。


    见面前身后都是佩剑的碧海青天阁弟子,程榷立时慌起来。他心想,单凭他们两人,绊一绊玉镜宫的弟子已是够呛,如今又多了这么多碧海青天阁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皱眉看向宋司欢,孰料宋司欢竟望着台上笑了起来。程榷愈发不解,直言问道:“你笑什么?”


    宋司欢抱臂往后一靠,道:“宁大侠出手了,咱们两个可以歇着啦!”


    “宁大侠?”程榷远远端详宁许之几眼,仍是迷惑不解:“什么意思?”


    小姑娘欢喜一笑:“秘密!”


    受制于人的滋味儿总归不舒服,高台上一些侠士盯着周围的碧海青天阁弟子,面露不悦。李摇光知道宁许之和陈溱的关系,便率先喊道:“你们碧海青天阁是什么意思?”


    “不必客气。”宁许之笑得坦然,煞有其事道,“碧海青天阁作为东家,保护前来赴会的各位是应该的!”


    “保护?”李摇光挑起一只眉,哂笑道,“是包围吧?”


    此话一出,她身旁的独夜楼弟子纷纷按住兵刃。


    宁许之心中冷笑,仰头问高台上的丐帮包驰道:“方才有人趁别人比试时背后偷袭,包帮主,你瞧见是谁了?”


    包驰还算醉心武学,否则也不会如此在意武林大会的排名,他方才聚精会神地盯着比武台,又岂会瞧见?包驰嗤了一声,抱臂道:“没有!”


    宁许之便又乐呵呵地问宋长亭:“宋庄主,你瞧见了?”


    觉悟把陈溱帷帽上的白纱震碎时,宋长亭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了比武台上,自然也没注意旁边的动静,但他对宁许之此举不满,便道:“虽然我没看见,但……”


    “这不就对了!”宁许之打断宋长亭道,“诸位来此,一为比武二为观武,自然没有闲工夫留意别有用心之人。碧海青天阁是东家,盯好宵小是本分!”


    看台之上一片哗然。


    陈溱稍稍垂首。


    她自然知道宁许之是在护她,是以脸上表情险些绷不住,但这里几千双眼睛盯着,她若流露出什么,碧海青天阁就会和她一起成为众矢之的。


    她一人当然不怕,说不通大不了就打一架走人,但碧海青天阁这么大一个门派,如何跑得了?


    这时,觉悟忽开口道:“诸位听贫僧一言。”


    觉悟是恍惚境高手,他用了内力传声,朗朗如洪钟,众人皆瞧过去。


    “背后伏击之人居心叵测,他方才能出手袭击这位女施主,就能袭击在座任何人。”觉悟晓之以理道,“诸位既然敢来东山赴会,必是信得过碧海青天阁,如此,让宁掌门派人守着又有何妨?”


    觉悟禅师威名极高,他发了话,反对的声音一下少了大半。


    “况且。”最北面的白蘅拄着凤头白木杖站了起来,“此人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出手,摆明了瞧不起在座各路英豪,不把他揪出来却为难一个小丫头,这算什么事?”


    宁许之神色稍缓,刚要应和白蘅的话,却听玉镜宫那边任无畏冷声道:“为难一个小丫头?”


    众人的注意又挪了过去。


    任无畏手中折扇直指下方比武台:“你倒是说说,玉镜宫哪里不清不白了,要她云倚楼上青云山残杀我门内弟子七十余人?”


    第95章 论功过切骨之仇


    西风转凉,瑟瑟萧萧。


    陈溱心中一沉。现在不是说这件事最好的时候,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溱直视任无畏,道:“我师父上青云山只为取一个人的命,你玉镜宫为何不把那人交出来?”


    “她要人,我们便给?”任无畏觉得好笑,“交人如献城,‘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们‘奉之弥繁’,只会让别有用心之人‘侵之愈急’,玉镜宫若是连门内弟子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保河山?”


    任无畏说得慷慨激昂,令人闻之动容。


    “你不用以家国天下压我。”陈溱肃然道,“裴无度一介欺世盗名之徒,也配比拟城池?你玉镜宫弃他是割瘤祛疴,留他那就是藏污纳垢!”


    众人闻此,纷纷竖起耳朵。


    任无畏却是不惊奇,冷笑道:“你为了给你师父辩白,就抹黑我师兄,好一招混淆视听!”


    “抹黑?”陈溱冷然一笑道,“裴无度若是坦坦荡荡,我师父何故要杀他?”


    任无畏讥诮一笑,像是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而高台上的侠士们已是一片哗然。


    二十多年来,江湖上关于云倚楼的传说不少,其中不乏风月之谈。有说云倚楼戏妙音寺僧人空念的,有说云倚楼惑玉镜宫弟子顾平川的,当然也有说她痴恋裴无度,因爱生恨的。


    无色山庄在镇压云倚楼之事上功不可没,宋苇航自小就对云倚楼颇为好奇,今日见到云倚楼的弟子都有如此厉害的功夫,心中不甚舒坦,便蚊声揶揄道:“女人无理取闹罢了,能有什么天大的原因?”


    宋长亭闻言神色一变,压低声音道:“让你姑姑听见,仔细你的腿!”宋长亭自然是溺爱儿子的,他能这么斥责宋苇航,可见当年没少挨那两个姐姐的打。


    “一个女人,要去杀一个男人,能是为了什么?”站在游侠和丐帮中间的常向南讥道,“女人就是这样,屁大点事儿就要死要活,那云倚楼再厉害也——”


    常向南话未说完,忽见面前碧影一闪,他连忙出臂去挡,奈何抡过来的竹棍棍势极猛,在他腕上抽出通红一道。


    常向南怒目而视,便瞧见一个黄毛女乞丐。


    这人正是鲁珊珊,她手中竹竿不收,稍一偏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对常向南似笑非笑道:“你吵到我了。”


    吵到她自然是不太可能的,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大概是“你惹到我了”。


    “你……”常向南咬牙按剑,却因顾及门派名誉,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包驰本就对宁许之派弟子守护会场不满,见鲁珊珊打了碧海青天阁弟子一棍,便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着。


    秋风愈冷,将几片摇摇欲坠的黄叶撇下树梢、吹落台上,陈溱面色冷如寒霜。


    她当然能听到台上众侠士的话。好像一个人不管有多厉害,只要她是一名女子,人们谈起她时在意的大都是样貌如何、心悦于谁,其余的一概不重要。


    真是可笑。


    “当初——”陈溱一开口,台上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陈溱继续道:“——何将军,秦将军,还有诸多仁人义士对抗有戎那么多年都没有将其击退,裴无度怎么突然就赢了?”


    秋风起伏,拨着枝叶簌簌作响,台上众侠士突然一静。


    其实,陈溱对当年西北战况并不是很清楚,只幼时听父母提起过一些。


    可若是不提这些,直接说出裴无度的所作所为,任无畏他们必然要步步逼问裴无度这么做的原因。届时,若是他们诈她,她答错,那便要前功尽弃了。


    倒不如反客为主,先套他们的话。


    “妇人之见!”任无畏怒火中烧,“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行军打仗想要取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何师叔与秦将军把胡禄的兵打疲了,马打乏了,裴师兄指挥得当,三军将士奋勇杀敌,我大邺才赢了有戎,什么叫突然就赢了?”


    任无畏言之凿凿,句句在理,众侠士听了也不免沉思默虑起来。


    陈溱却问他道:“你方才也说了,想要取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人和’吧?”


    任无畏道:“‘地利’关系到行军路线,如何能告诉你?”


    “那‘天时’呢?”陈溱又问道,“裴无度就没挑个好时机?”


    台上有人窃窃私语道:“能有什么好时机?无非是趁着夜色、趁着大雾、趁着大雪什么的呗!”


    这时,无名观那边,忽有一名青裙女冠站了起来,众人一瞧,却是明微道长。


    明微蹙眉俯视比武台,沉吟片刻道:“此事贫道去查过,弘明七年冬月初六,胡禄暴毙。当天日暮时分,我军攻入霞城。”


    众人大惊。


    玉镜宫旁边,有剑庐弟子侧身问道:“如此说来,是胡禄暴毙,有戎无主,裴无度捡了个便宜?”


    任无畏虽惊,但并不慌张,他道:“若不是裴师兄不舍昼夜地与有戎作战,如何能把握住胡禄暴毙的良机?”


    陈溱本想自己点出胡禄身亡的事,明微道长出来帮忙却是始料未及的。她稳了稳心神,仰首问道:“任大


    侠,还有……瑞郡王,你们都见过浑邪吧?”


    浑邪,正是有戎现任单于,也是胡禄的儿子。


    萧岐并未作答,只默不作声地看着比武台。


    任无畏心有预感这女子是在诈他,但他思索片刻,并未想出这句有什么好诈的,便冷声答道:“见过如何?”


    陈溱将“惊鸿”一收,抱臂在比武台上走了几步,“我听说浑邪勇猛异常,被称为第二个胡禄,想来胡禄也不差。”她盯向任无畏,目光如电,“既然如此,当初胡禄正当壮年,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秋风飒飒,黄叶漫天。陈溱扫视高台,不等任无畏说什么,便继续道:“诸位皆知,我师父本是烟波湖畔的女子,那她为何在弘明七年、八年的时候,出现在了西北恒州呢?”


    这般暗示,这般引导,只要不是傻子,此刻都能猜出这女子想说什么。


    陈溱心中却没有揭露真相的痛快。


    秋风像刚挣脱束缚的猛兽,裹挟着黄叶在碣石台上激荡,将比武台上女子的身影映得有些苍凉萧索。


    她扬起下颌,道:“当初我师父安然待在淮州时,有人作诗讥讽‘越溪尚有报国志,春水浑无效主恩’,后来她真的效仿西子刺杀胡禄了,换来的又是什么?”


    “你……”任无畏的话被堵了回去。


    西风灌入喉,陈溱稍一顿,继续道:“是冬月里凄神寒骨的滚滚洛水,是数年后莫名其妙的滔天骂名,是拂衣崖上八百余名‘仁人义士’的合力围剿,是无妄谷底二十多年痛不欲生的日日夜夜!”


    风抚过每个人的脸,把他们的惊愕、怀疑、恍悟、愤恨裹挟在一起,和枯枝败叶一同揉碎。


    “你们凭什么对她说东道西?”陈溱问道。


    任无畏气得浑身发颤,愠怒道:“裴师兄镇守边关二十余载,披坚执锐血染疆场,岂是你红口白牙,三言两句就能污蔑的?”


    “任大侠。”陈溱回头看他,讥笑道,“裴无度自己和玉镜宫断了关系,改回本名,你还叫他‘师兄’呢?”


    “你——”任无畏平日里和气得有些风趣,此刻却是勃然大怒,他长剑出鞘直指台下,喝道,“一派胡言!”


    他说罢飞跃而起,腾腾踢了两脚面前碧海青天阁弟子的肩,借力往比武台上飞去。


    见任无畏下来,比武台上的宁许之和觉悟瞬间就要上前拦,却被陈溱拂袖一挥。


    他二人都是早已成名的武林前辈,自然不会被陈溱一拂的力道击退,让他们停下的是她那句:“武林大会本就是以武说话,拦他作甚?”


    宁许之和觉悟对视一眼,一齐跃下台去。


    “惊鸿”划出一道白亮的剑弧将任无畏劈来的剑身打偏,使的正是“溯洄”。


    借这一击的缓冲,任无畏稳步落到比武台上,提剑讽道:“我倒要来见识见识,那云倚楼的徒弟有多大的本事!”


    “请!”陈溱道。说得客客气气,手中惊鸿却是毫不留情地一挑一挥,朝任无畏面门击去。


    任无畏奋全力使了招“镜湖飞月”,长剑猛扫,竟将陈溱的手臂震得一麻。


    这一麻过后,陈溱不敢再懈怠,凝神提气,运足功力与其相较,可任无畏怒极之下功力大涨,陈溱又无意伤他,一时间竟难以将其击败。


    两人斗了三十多个来回后,陈溱剑势一转,使起了“浮云翳日”。浮云翳日“是她在无妄谷学的剑法,此剑法意在以虚招迷惑对手,待其浮云遮眼之时一招致胜。


    浮云,千变万化,缥缈轻盈,剑招亦如是。


    众人没见过如此奇诡的招式,一时间看迷了眼,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白衣姑娘手中的剑已逼向任无畏心口!


    任无畏吃了一惊,运功使飒沓流星蹬地,猛一转身便向后撤去。


    陈溱稍追两步忽觉不对,虽说这比武台十分阔大,任无畏想换块儿地打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这一转身岂不是把后心大开朝向自己?


    陈溱留了个心眼,提气继续去追。


    果不其然,那任无畏猛地拧腰转身,左手铁扇呼呼朝她面门击去。


    陈溱双足不动,倾身去避,满头青丝被扇风激得高高扬起。


    任无畏铁扇离手,飞镖似的打着旋儿又朝陈溱袭来。


    陈溱是见过这柄扇子打入树干时的样子的,但那时她年纪尚小,功力不足,如今——


    “飕——”


    两根纤白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住了铁扇扇骨。


    陈溱手腕一转,将扇子旋到自己面前。


    她看了看寒光闪闪的扇缘,对任无畏扬眉一笑道: “任大侠,这扇子也忒锋利了些,我先替你保管着!”


    说罢,铁扇一收揣入怀中。


    比试中被对手夺了兵器和战场上被敌人缴械无甚区别,任无畏脸色骤沉,“呸”了一声提剑横扫,气势凛凛。


    高台上的玉镜宫弟子纷纷抽起冷气,一人喃喃道:“任师叔……怎么、怎么连‘百川尽凋’这样的杀招都用上了……”


    其余人亦是难以置信。


    倒是萧岐面不改容,像是对这场比试的胜负并不在意。


    但见陈溱双手握住惊鸿剑柄,气劲沛然,软剑也挺拔如竹。她竖握“惊鸿”,当空一劈,两兵相撞,铿然一响。


    陈溱用惊鸿抵着任无畏的剑,“我师父是什么人?即便没有防备,单凭裴无度一人也奈她不得。”她盯向任无畏双目,“弘明七年冬月初六,日暮时分,洛水之畔,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无畏冷哼一声,“你凭空捏造这么个事出来,我又怎会知道?”他说罢,左手出掌,疾往陈溱肋下拍去。


    陈溱侧身去避,任无畏又足下生风地斜挎两步、握剑斜抹,将相抗的剑身分离开来,而后挥剑又至。


    见他如此拼命,陈溱便趁惊鸿抹过他剑身时低声道:“我要为难的是裴无度不是你,你何必?”


    任无畏纵剑疾点,冷然一笑道:“当年被合力捉拿的是云倚楼不是你,你又何必?”


    “她是我师父。”


    “他是我师兄!”


    陈溱静默片刻,她起初怀疑任无畏包庇裴无度,如今看来,这任无畏是确实不知实情。


    她并不惧任无畏,但任由他这般拼命地打下去却是不行。习武之人,尤其是修习了内功心法的人,最忌出招时心神不稳,所以许多人都止步于登台而到不了抱一境。任无畏认定了她污蔑裴无度,怒火正旺,这样下去怕是要怒意攻心、走火入魔。


    陈溱心有顾忌,出招稍缓了些,就在此时,一柄约莫一寸二宽的刀忽然横至两人面前。


    那刀的刀背压在两人兵器交接处,猛然一崩。


    陈溱反应灵敏,当即抽回“惊鸿”后避两步,拂袖观望。


    而那任无畏浑身气劲都汇在臂上凝在剑上,剑被骤然一压,他也向前一个踉跄。


    那刀长三尺有余,光耀冰雪,握刀之人正是萧岐。


    看台之上,一片阒静。


    一招,把两个正在打架的高手拉停,这得要多高的功夫、多大的勇气?


    寂静过后,微词就跃跃欲试地冒了出来。


    “耍赖!”


    “对!二人相斗,哪有第三人插手的道理?”


    “坏了武林大会的规矩,总该给个说法!”


    萧岐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只对跃上比武台的宁许之道:“既然坏了规矩,我不比试了就是。”


    台上又是


    一片哗然,宋苇航气极反笑,小声道:“大哥,你早就比过了……”


    宋长亭霍然转头到他肩上一拍:“乱叫什么?他是你弟。”


    宋苇航小声嘟囔:“不是很想和他做亲戚……”


    宁许之心想:“我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俩祖宗的,这辈子要这么伺候他们!”


    他先扶了任无畏一把,轻咳两声,问他道:“任大侠,方才那场比试——”


    任无畏冷呵一声,道:“英雄出少年,我认输。”


    他心里也清楚,萧岐方才出手,分明是担心他无法自控精神错乱。


    任无畏终归是受人蒙蔽,陈溱心中稍愧,从怀中取出那柄铁扇来便要还给他。


    宁许之也舒了口气,刚要顺水推舟说上两句,却见任无畏忽一指陈溱道:“要是真选了她,我玉镜宫便不去东海了!”


    陈溱递扇的手一顿。


    任无畏此话一出,高台上沸反盈天。


    当日在拂衣崖,云倚楼毕竟伤了不少人,这些人的亲友和师门对云倚楼心存怨恨、多有忌惮。如今既然有人第一个站了出来,其他人也纷纷响应起来。


    “休要听那小妖女颠倒黑白!”


    “云倚楼是滥杀无辜、祸乱江湖之人,她的徒弟,我们如何信得?”


    “即便如她所说,那也是裴远志一人对不起她,她何必杀玉镜宫那么多人?


    “就是……”


    柳玉成按着剑,冷声道:“你们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她下去,你们好夺天下第一吗?”


    宋司欢也在另一边道:“打不过就使别的招数,不知羞!”


    小姑娘的声音本就清脆响亮,无需内力加持就远远传出,听得不少人面上一红。


    陈溱渐渐攥紧了手指,心道:“什么以武会友?真是够了。”


    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宁许之出肩一拦。


    宁许之背对着陈溱,面色渐冷。他心道:“这丫头还是太年轻了些,应付江湖上这些老滑头,还是得靠我这个八面玲珑的一派掌门。”


    而宁许之面前的萧岐比他神色更冷,他看向任无畏:“你要抗命?”


    任无畏脸色骤然一变。


    旁人都以为这个“命”是“师门之命”,但任无畏心中明白,这是“朝廷之命”,是“圣命”,此番出海他根本推拖不得。


    任无畏阖眼长叹了一口气,道:“不敢。”


    他说罢,提剑飞身下台,竟和左天玑一样径直下山去了。


    终归是背负了太多,再也没有了少年意气。


    任无畏走后,宁许之扬声道:“诸位。”


    秋风吹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停歇,青黄、橙红的乱叶铺了满地,高台上稍一静。


    “宁某斗胆一问,诸位来此究竟为的什么?”宁许之道。


    相似的话萧岐方才也说过。此番武林大会为的本是东海之事,可今日不知怎的,总是绕到别的事情上。


    有人不服,辩道:“上次武林大会的事还没解决干净,急这次的做什么?”


    分明是个十分牵强的理由,不想竟有人响应。


    宁许之冷笑一声,朝前走了两步,道:“上次武林大会的事怎么没解决干净?上次武林大会的结果便是八百侠士拂衣崖上降云倚楼。宋庄主——”


    宋长亭骤然被点,稍一怔愣,笑道:“宁掌门,何事?”


    “当年,你说那无妄无药可解,云倚楼此生都出不了无妄谷——”宁许之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话中意味不言而喻。


    宋长亭在心中把宁许之骂了一通,他本就看这丫头不顺眼,没给她找麻烦就不错了,宁许之还逼他帮她。但为顾全毒宗颜面,宋长亭还是环视四周,稍一拱手道:“无妄无药可解,诸位尽可放心。”


    陈溱心中一凉。


    宁许之继续道:“云倚楼即便有罪,二十多年前也算偿了,诸位今日何必缠着不放?何况,如今看来,云倚楼到底是什么罪还要另说。”


    陈溱当然明白,今日师父和那裴无度都不在场,此事实在难以说清。但她还是尽力去说了,少有人信总比没人知道真相强。


    有人冷冷道:“宁掌门此话何意?莫不是信了这小妖女的话了?”


    宁许之却耍起泼来,“我说‘还要另说’,什么时候说信了?”他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也不必以不去东海威胁我,我还不想带心不甘情不愿的出海呢,万一你到时候当逃兵跳下船,我还得担心你被鱼吃了!”


    那人哪能想到宁许之敢这么答,登时懵了。


    此时,觉悟也缓步走上比武台,环视高台,行了个佛礼道:“诸位可否听老衲一言?”


    觉悟禅师威望极高,众人瞬时安静下来。


    “二十多年前的恩怨早已在拂衣崖上处理妥当,诸位来此为的是东海之事,又何必将早已放下的旧事拿起来?”觉悟说道。


    那些本来叫嚣着的人大都安静下来,只几个还在小声埋怨。


    觉悟说完没多久,丐帮那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在座都是江湖豪杰,干什么用那秀才斗嘴的方式争高下,若有不服,打一架不就好了?”


    说话之人正是鲁珊珊。她七年前在赴杜若花会途中承了钟离雁的情,自然偏向春水馆和云倚楼些。


    话音刚落,觉悟也道:“是极,武林大会以武会友,何必在别的东西上争高下?”


    风停了以后,天也晴朗了不少,日光照向孤零零的枝丫,在地上投下崎岖的光影。


    高台上也陆续有人响应起来。


    宁许之见状,便也道:“那就继续比吧!”


    萧岐收刀,还是没有瞧陈溱,提气运功便跃回高台之上。


    而此时此刻,哪还有人敢上台和那一举击败数位高手的女子比试?


    陈溱在比武台上站了许久,早就不在意高台上那几千双眼睛打量自己的眼睛了。她提着铁扇扇柄掂了掂,还是觉得得找个机会还给任无畏,便又将其收回了怀中。


    宁许之在台下眯了会儿眼,见依旧没有动静,便理了理衣襟又走上去,煞有其事道:“既然如此……”


    “且慢!”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人是五湖门的范青卓。


    范青卓如今指都不敢指陈溱,只盯着她道:“你既然是云倚楼的徒弟,为何又以落秋崖第十三代弟子的身份赴会,这不是欺骗天下英豪吗?”


    这是敢说出口的,不敢说出口的话是:这不是故意找个理由下去打我吗?


    陈溱稍一怔,忽笑了起来,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发,仰首,莹白如玉的脸庞迎上日光:“我父亲是静溪居士,我不算落秋崖弟子吗?”


    第96章 论功过久别重逢


    山脚下没碣石台上那么冷,午后阳光正好,茶楼窗外满是金绿斑驳的树影。


    一个头戴小帽,衣袖高挽,伙计打扮的人急匆匆赶进来,拉过那茶馆小二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小二一愣,瞪圆了眼道:“真的?”


    那伙计抹了把脸:“真的。”


    小二哥面露喜色,把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诸位诸位,东山上面儿有消息了!”


    茶客们听到此话,无不兴致勃勃瞧了过来,急切道:“赶紧说!”


    那小二也不卖关子,布鞋往长凳上一踩,拍腿道:“今年武林大会的天下第一,是个女子!”


    “女的?”茶客们闻言大惊。


    “是碧海青天阁的女弟子?”


    “不是。”


    “无名观的女冠?”


    “不是。”


    “诶,海上仙山汀洲屿,谷神教的女子!”


    “也不是。”


    茶客们更是不解,把江湖上收女弟子的门派盘算了个遍,仍未猜到,便纷纷催促那小二。


    小二清了清嗓子,道:“是那‘沉鱼剑’云倚楼的徒弟!”


    一霎寂静后,茶楼中就炸开了锅。


    “云倚楼的徒弟,那怪不得了。”有人说起旧事,“想当年群豪汇聚东山,比了两天一夜才选出


    个玉镜宫顾平川来,结果怎的?还是败给了那云倚楼。”


    又有人满怀担忧:“云倚楼被困在无妄之地二十多年,突然派徒弟赴会,莫不是要报复当年那些人?”


    还有人俗不可耐:“那女子样貌如何?和云倚楼比如何?”


    ……


    今年武林大会管得严,方才那伙计幼时拜过师学过艺,恰遇到了师门故人相助才能上东山。


    茶楼小二尚不清楚山上的比试情况,便从别处切入道:“那女子非但是云倚楼的徒弟,还是静溪居士的女儿。”


    茶客们又是哗然,年轻人纷纷问道:“静溪居士是何人?”


    “你可知静溪居士是何人?”东山脚下五里外,隆威镖局的镖楼里,任无畏也这般问萧岐。


    任无畏虽在午间拂袖离去,但回到玉镜宫的镖局,冷静下来后便也觉得自己略显小气,于是趁萧岐回到镖局打理别的事时,拉过两名玉镜宫弟子询问了几句。


    萧岐一回来就把那件沾了尘的衣衫换下,如今披了件玄色衣袍,把眉目衬得墨般浓。


    他闻言静了片刻,才答道:“落秋崖第十三代掌门。”


    “知道得不少。”见萧岐答话,任无畏便知这孩子并未生气。他走到窗下的梨木圈椅前坐下,又指着方桌那边另一张椅,道,“坐。”


    萧岐依言坐过去,解释道:“小时候,师父让我学过。”


    任无畏提茶壶的手一顿。


    他师兄骆无争是个奇人,琴棋书画、刀剑棍枪、天文地理、阴阳五行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所以他对自己的弟子也颇为严苛。当年秦振英刚到青云山时,偷溜过好几回,要不是后来骆无争允他专攻武学,那秦振英怕是早就跑回熙京秦大将军府了。可惜后来……


    有了带第一个徒弟的经验,骆无争带萧岐时便轻车熟路了,于是就有了今日的瑞郡王。


    任无畏搁下青瓷壶,“陈万殊是梁王萧敏的同党,陛下能网开一面留下他子女的性命已是不易,可那姑娘仍是罪人之后。”任无畏瞥了眼萧岐,见他稍皱眉,便宽慰道,“她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就是不惧朝廷问罪,你又担心什么?”


    萧岐并非是担心朝廷追捕,只是骤然得知陈溱幼时遭此巨变,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任无畏沉默片刻,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云倚楼的事?”虽说云倚楼被困无妄谷时,萧岐还未出世,但任无畏明白,萧岐一定是听说过的。


    萧岐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碧叶浮动的茶汤,道:“听闻,裴师叔当年说自己愧为玉镜宫弟子。”


    任无畏一愣。


    萧岐抬头看向他:“师叔就不觉得奇怪吗?”


    任无畏以为手支额,喟叹道:“我还是不信。”


    萧岐不语。


    任无畏望向窗外,远山明,秋水静。他道:“你师祖长清子一辈子只收了五名弟子,第一个是你师父,赐名无争;第二个是你水师叔,赐名无垠;第三个便是你裴师叔,无度;第四个是我;第五个是你从未见过的小师叔,薛无量。”


    萧岐抬眸看他。


    “无量若是活着,比你师兄也大不了几岁。”任无畏望向萧岐,“其实,你师父也同我说过,你的性子和无量是有几分相似的。”


    萧岐忽道:“师叔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


    任无畏便摇了摇头,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你师兄下山早,你相当于从未有过师兄弟,自然不明白。”他转身,直视萧岐,“但是逸云,那日我怀疑萧崤时,你作何感受?”


    萧岐稍怔,低眸不语。


    任无畏叹息一声,忽喃喃道:“若有一日,我发现他真的错了……我怕是会觉得,天都塌了吧……”


    碣石台上的比试结束后,不少豪杰都欲上前和陈溱结交一番,还是宁许之命人把他们都拦了下来。


    宋司欢和程榷被碧海青天阁其余弟子带往明漪院暂住,谷修泽带陈溱前往安澜院掌门居。


    二人在蜿蜒的小路上穿梭时,谷修泽道:“出海的日子定在三日后,也就是九月十三。有些人想晚一些,多准备准备东西,但师父怕东海那边等不及。”


    陈溱忽想起十三岁第一次踏上碧海青天阁时也是谷修泽给自己带路,不觉有些失神,对他道:“谷师兄方才没有认出我吗?”


    谷修泽笑了笑,摇头道:“师妹长大了,我确实没认出来。”


    陈溱也笑笑,随他继续走着。


    “师妹下山那年,因为太师父忽然……”谷修泽一顿,“所以重阳论剑推到了次年举办,那场比试中夺得魁首的人是柳师妹。”


    陈溱并不惊奇。常向南虽习武早,但太过浮躁,不肯虚心与同门切磋比试,长此以往,柳玉成必能胜过他。


    说曹操曹操到,还没踏进安澜院院门,两人就瞧见了柳玉成。


    柳玉成比七年前又高了些,因修习了《沧溟经》,内力已达“抱一境”,是同龄弟子之最。她如今身姿挺拔如竹,少了份稚气,多了一份潇洒的江湖气,不变的是那双颇具英气的瑞凤眼,和搭在肩头的几绺小辫。


    柳玉成对谷修泽一笑,道:“师兄,后面的路我来带吧。”


    谷修泽知她二人当年要好,便点头道:“好,那我就先去忙,武林大会虽已结束,但还得准备出海事宜。”


    和谷修泽道别后,陈溱和柳玉成并肩走着,秋山静寂,树木青黄斑斓,顺着山脊一路蔓延到天边。


    “没想到……”自上了东山,陈溱便感慨良多,此时面对满山金翠,垂眸笑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柳玉成侧头看她,道:“想不到你竟能遇到云前辈。她,当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陈溱记得柳玉成自小就崇拜云倚楼和沈蕴之,便点头道,“那当然。”说罢又揉了揉自己的背,补充道,“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我骨头打断。”


    柳玉成被陈溱逗笑,她不知道云倚楼如今状态,便没有多想,走了几步,忽道:“落秋崖的事,我早就猜到了。”


    陈溱神色平静道:“我知道。”


    早在当年汀洲屿杜若花会的时候,陈溱便知道柳玉成猜到了。


    柳玉成长眉一挑,又道:“我还猜,你母亲就是沈师叔。”


    这回陈溱却是一顿,柳玉成掩唇笑,肩在她肩上一碰,道:“放心,我不会说。”


    陈溱知道柳玉成故意逗自己,便佯怒了瞪了她一眼,随即一笑。


    她今日在比武台上说出自己是静溪居士的女儿,意在给不知在何处的哥哥传递消息。可那时若是顺带说出自己母亲名唤沈蕴之,宁大侠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怎么猜出来的,‘惊鸿’?”陈溱问道。


    “主要是‘惊鸿’吧。”柳玉成道,“其实江湖上关于沈师叔的传闻不少,其中也有关于静溪居士的,只是我对这些多为杜撰的风月故事不感兴趣,所以之前并未在意。但那‘惊鸿剑’——”


    柳玉成看向陈溱腰间,继续道:“孟师伯平日里可爱惜了,我瞧都瞧不见,别说碰了。”


    陈溱望向“惊鸿”,忽柔肠百结。


    七年前,“惊鸿”分明在清霄散人手上,那时孟师伯问他要他还不给,如今为何还是到了孟师伯手里呢?


    “你今后要带着‘惊鸿’吗?”柳玉成问道。


    陈溱摇了摇头,道:“我带着‘惊鸿’,岂不是太过明显?”其实,母亲当年不要“惊鸿”,她如今也不打算要。


    二人又走了片刻,安澜院院门映入眼帘,门前还站着一个碧海青天阁弟子装束的小丫头。


    陈溱走上前,讶然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小丫头正是宋司欢,她不愿意在明漪院闷着,便换了衣裳便佯装碧海青天阁弟子偷溜了出来。碧海青天阁弟子众多,饶是谷修泽都不一定能一一叫出名来,这才让宋司欢跑到了这儿。


    宋司欢自然不敢跟陈溱说这些,便噼里啪啦道:“秦姐姐,我跟你讲啊,程榷那小子听到你说你是静溪居士的女儿以后,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之前上台的时候他还说什么十三代十四代错了辈儿,没想到……”


    “停停!”陈溱连忙打断她道,“这些事一会儿再说,我要先去找一趟宁掌门。”


    宋司欢抿了抿唇,一双眼睛在陈溱和柳玉成身上左右晃了两个来回。


    柳玉成抱着手臂笑道:“哟,哪里来的小姑娘?冒充我门内弟子被我逮到了吧!”


    宋司欢忙往陈溱身后缩了缩。


    陈溱便跟柳玉成合伙逗她道:“听到没有,再敢在东山做坏事,这个姐姐就把你抓去碣石台面壁思过。”


    宋司欢连忙解释道:“我听说姐姐要来见宁大侠,这才赶了过来,我也想跟宁大侠道声谢呢。”


    陈溱这才明白过来。


    柳玉成也不再逗她,朝院内看了一眼,对她二人道:“去吧!”


    陈溱颔首,牵起宋司欢迈了进去。


    碧海青天阁历代掌门都居住在安澜院。安澜,乃水波平、天下太平之意,可见开山祖师拳拳之心。


    屋内的弟子都被宁许之支开,陈溱和宋司欢推门踏入时甚至能听到些许回音。


    一眼没瞧见人,陈溱试探地问了句:“宁师叔?”


    屏风后立马传来宁许之的声音:“谁是你师叔?别乱叫,净给我添麻烦!”


    陈溱摸了摸鼻子,改口道:“行,宁大侠。”


    宁许之刚从屏风后绕出来,正准备训一训陈溱,就见一个小身影张臂向他扑来,叫道:“宁大侠!”


    宁许之下意识一闪,小姑娘扑了个空,朝前挪了几步才站稳。


    宁许之打量着宋司欢,心中叫苦不迭,皱眉道:“你又是哪个?”


    宋司欢双手托起两边儿脸颊,眨眨眼道:“宁大侠再看看?”


    “看不出。”宁许之实话实说道。


    “宁大侠。”宋司欢又走到宁许之跟前,拖着音道,“咱们好歹是一间医馆养过伤的,我还给你送了包子呢!”


    宁许之恍然大悟,先是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忽长叹一声,负手,仰头,不语。


    陈溱和宋司欢面面相觑。


    宋司欢上前眨眨眼,试探道:“宁大侠,你怎么了?”


    宁许之又是叹了一声,道:“我老了。”


    当初那些个小孩子全都长大了,他可不就老了吗?


    宋司欢立马急了,拉下宁许之负在身后的手臂道:“宁大侠您怎么能这么说?我爹说了‘不急不恼,百年不老’,您哪里老了?奥对了,我爹还给我提起过您呢!”


    “你爹?”宁许之低头看她。


    他记得这个小丫头早就没了爹娘,所以他临走时还让余郎中帮忙照顾她。


    宋司欢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家父姓谢,名长松。”


    宁许之一惊,“原来……原来是这样,竟是把你送到长松那儿了。”他问宋司欢道,“你爹这些年如何?”


    “好得很。”宋司欢道。


    宁许之又问:“你娘呢?”


    宋司欢答道:“还那样。”


    宁许之像是想起了什么,忽沉默不语。


    陈溱见状,拉过宋司欢对她道:“你先去找程榷,或是方才那个柳姐姐,我和宁大侠还有些话说。”


    “奥。”小姑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宁许之望着宋司欢的背影,叹道:“这孩子变化也太大了些。”


    “是呀,周身气质都变了。”陈溱笑道,秋日暖融融的阳光将她双目映得格外柔和,“可见谢神医和宋晚亭前辈都是疼她的。”


    宁许之转头看她,问道:“对了,那孩子呢?”


    “哪孩子?”陈溱也盯向他。


    宁许之道:“咱们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郡王。”


    “他啊……”陈溱望了望门口光影斑驳的地板,思索道,“应该是和玉镜宫的人在一起吧。”


    “那孩子机灵得很。”宁许之理了理衣袖,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他那时候根本就没昏过去。我后来想了想,他仰面躺在水里一动不动八成是因为不会水,那么躺着能漂起来。”


    陈溱仔细回想一番,果如他所言。


    宁许之又道:“我瞧他如今的功夫也是了得的,你二人得空可以切磋切磋。”


    陈溱还是不明白那萧岐到底怎么想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宁许之和她唠完家常,便道:“东海之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


    宁许之将东海的事交代完毕,两人议论了片刻,便到了日暮时分。


    大片大片的红云笼在天边,将东山映得格外明艳。


    “我还有一事。”陈溱握了握腰间的“惊鸿”,忽道,“我想见见……清霄散人。”


    卢应星避世多年,平日里谁都不见。宁许之亲自进来传话时,卢应星正盘膝而坐,眼皮都不掀,淡淡道了声:“谁有这么大面子,要你亲自来?”


    宁许之顿了片刻,道:“是沈师姐的女儿。”


    卢应星睁开双眼。


    宁许之又道:“我问过了,她并非是专程来气您……”


    卢应星双肩起伏,片刻后道:“让她过来。”


    陈溱进来时,只见屋内那人苍老了不少。他仍是宽袍广袖,个子虽高,但身形清瘦了不少,原本高束的白发也浑欲不胜簪了。


    见有人推门进来,负手而立的卢应星霍然转身,逆光瞧去,怔愣道:“蕴之?”


    陈溱步子一顿。


    卢应星这才瞧清她,摇了摇头道:“是你。”


    陈溱没想到卢应星还能认出自己,稍一顿,道:“我来看看卢前辈。”


    “看我?”卢应星忽冷笑两声,“看我做什么?看我有没有入土?”


    陈溱心想,这老头子还真是脾气不改。她握了握腰间惊鸿,又道:“我来看卢前辈,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卢应星自己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心情,既想把这个丫头赶出去,心中又期望她能陪自己说几句话。


    他问道:“何事?”


    陈溱攥紧手中“惊鸿剑”,“我娘她,根本就没恨过您。”她垂眸,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


    卢应星浑身一颤。


    陈溱鼓足了勇气才来见卢应星,如今也不知该说什么,她道:“‘惊鸿’,我会还给孟师伯。”


    卢应星额前的白发似在发抖。


    陈溱终究是叫不出“太师父”三字,便施礼道:“卢前辈,保重。”


    说罢垂首后退三步,方才转身离开。


    屋门掩上那一瞬,卢应星在最后一缕光束中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蕴之没恨过我,我才罪不可恕。”


    三天的时间确实短促,转眼就到了出海之日。


    玉镜宫顺远船舫所造的艨艟自然是坚不可摧,但江湖中人大都信不过朝廷,顺带信不过玉镜宫,于是碧海青天阁便也出了五艘巨船。


    二十艘船浩浩荡荡,当真是气派壮观。


    宁许之身为碧海青天阁掌门,亲赴东海不妥,便由孟启之代劳,像那无名观也是派了明微而非明渊。


    为了行驶方便,每艘船上都有碧海青天阁船坞弟子和顺远船坊的弟子掌舵、掌针盘。为了制衡各方势力,每艘船上都有七种以上不同门派的弟子。哪个人乘哪艘船都有记录,安排得如此细致,


    可见碧海青天阁这三天里没少忙。


    陈溱这是第二次出海,已不像第一次那样难以适应。倒是程榷那孩子,常年待在恒州,从未坐过船,一时间头晕目眩脸色煞白,宋司欢忙着给他塞姜丝贴姜片。


    陈溱身为此届武林大会的魁首,自然是和孟启之、空寂、白蘅、包驰还有那宋长亭乘一艘船,除了五大派外,当然还有萧岐、明微他们。


    包驰懒洋洋地箕踞在桅杆下晒太阳,而宋长亭和他那宝贝儿子舒舒服服地窝在船舱里,根本就不出来。任无畏见陈溱在船头,自觉去了船尾,萧岐便跟着他。陈溱倚舷望着茫茫海面,而白蘅明微她们对陈溱颇为好奇,一路上多有询问,孟启之想挤都挤不到跟前。


    这般吐着、喂着、窝着、说着,艨艟已驶出数十里。


    酉时,天色骤变,乌云蔽日,海波起伏。


    所有人的心都一沉,掌舵的弟子双眼一眨不眨,握针盘的弟子额上渗出丝丝冷汗。


    程榷好不容易稳下来,此时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扒住船舷往下吐,一低头,却见船舷外侧似有明光一闪。程榷顾不得胃里难受,定睛一瞧,却是一道橙红的火焰,正在沿着船舷向上攀!


    “师……师叔、孟大侠、白教主,船上失火了!”程榷忙喊道。


    率先闪至这边的却是萧岐,他凝眸一看,便让玉镜宫弟子去舱下取水,孰料水一浇上,火光瞬时涨了一丈!


    任无畏抢过一名弟子手中的木桶,拈了一点递到鼻尖,惊道:“是油,有人把舱里的水换成了油!”


    火光顺着油向上猛涨,把方才泼油的弟子的头发都燎焦了几缕。


    此时其他人也凑了过来,便连那娇贵的宋家父子都从船舱里跑了出来。


    萧岐冷冷扫视四周,心道:“这么快就出手,这人就这么迫不及待?”


    孟启之运足功力对后方那艘船呼道:“靠过来!”


    此船怕是要不得了。


    可如今海浪怒涌,后方那艘船随浪颠簸,一时竟无法靠近。


    “把舢板解下来!”孟启之又道。


    “舢板,舢板已经烧毁了!”


    陈溱稳住心神,挥剑将桅杆上的绳索割下一截递给程榷,道:“你不会水,一会儿若是要跳海逃生,记得捉紧我。”


    而这时,桅杆上系着的剩下那半截绳索却被萧岐握住。


    这火不灭,要么把船烧沉,要么蔓延上来把人烧死。


    萧岐捉着绳索一跃翻过舢板,雪亮的刀光一闪,船底扬起滔天水波,甲板之上水花四溅。


    萧岐所在之处,三丈之内已无火光。


    这才是威力大展的“百川尽凋”。


    萧岐脚踢船身就要去扑另一边的火,吊着他的绳索在船舷上磨得吱呀吱呀响。


    “砰——”绳索崩断几缕。


    陈溱心中惊道不妙,萧岐,他不会水啊!


    她连忙飞身上前握住下方那截绳索,不想此时忽有一阵巨浪翻来,绳索方才摩得发烫,如今冷水一浇霍然崩断,海浪把她也裹下了船去。


    船上众人见状连忙倚舷疾呼,明微、冯怀素等女冠更是把褐披都掷了下去。


    可海风强劲,又有惊涛骇浪相阻,她们的褐披终究是扑了个空,待这波海浪平静下来,那二人已没了身影。


    第97章 探孤岛形影相依


    西北风拥着海流向东南涌动,一夜过后才算停歇。


    此刻,东方拂晓。


    阳光洒在一座青翠的小岛上,凉风瑟瑟,白鸟啁啾,滩上的细砂干净绵密,上面俯着两个人,一白一黑,正是昨日跃下艨艟的陈溱和萧岐。


    他二人腕上都打了绳结,以绳索相连才未被惊涛冲散。


    晨辉映在脸上,萧岐指间一动,缓缓睁开眼眸。他在灿灿日光中稍一眯眼,而后神色顿凝,鼻息一窒。


    他怎么,揽着个人?


    陈溱如今长发散开,几缕发丝柔柔地搭在脸颊上,黑白相映。她眼睫上承了些许水珠,光华流转,如雾如露。因昨日消耗了不少体力,海水又寒凉彻骨,所以她的唇色有些泛白,像初春之际的浅粉杏花。


    也不知他二人是何时被海浪拥到岸上的,身上的衣衫尚有些湿,陈溱侧卧着,从肩到踝呈现出一条流畅袅娜的线条,而修长的双腿微微弯曲,一只膝盖骨正抵在萧岐腿上……


    偏偏现在还是清晨。


    萧岐自问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但有些事根本就是无法控制的。他僵在原地,甚至不敢把搭在她腰上的右臂收回来。


    冷冽的海水在小腿上阵阵拍拂,亦不能浇熄体内沸腾的热意。双重冲击下,萧岐觉得自己到了将要崩溃的边缘。


    他凝神提气,去运功压制体内那股莫名的焦躁,两股力量拼命撕扯,胸腔怦然欲炸,萧岐不由自主地攥了下指节。


    孰料,指间“咔”的一声轻响后,陈溱竟双睫一颤,似是将要苏醒。


    萧岐又一次僵住了。


    “救、命——”


    陈溱像是极轻地叹了一声,而后抬手曲指去揉眼,孰料眼帘还没掀开,肩上就被人击了一掌。


    陈溱倏然睁眼,恰瞧见挣脱腕上绳索,借力弹开丈远而后霍然起身的萧岐。


    陈溱立即支地起身,按剑环视四周,却什么也没瞧见。她刚要询问萧岐,便见他足下生风,顷刻间已退出数丈远,还不忘回过头道了句:“别过来!”


    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十分烦躁。


    陈溱瞧着萧岐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眨眨眼。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小郡王哪来这么大的起床气,便索性不去管他,举目张望四周。


    此处应是东海上的一座小岛,岛屿边缘是大片大片的沙滩和嶙嶙礁石,岛中心有丘峦,其上布着密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家。


    陈溱将将转醒,方才是以为有人袭击才骤然振奋精神,如今放松下来又觉睡眼惺忪,便去海边弯腰掬水洗漱,而后便回想起了昨日的事。


    昨日,她刚翻过船舷就有一堵水墙般的巨浪朝二人猛拍,陈溱低头屏息,后背还是被打得生疼。


    陈溱水性虽好,但那时风浪太大,海水直往嘴里灌,她亦是施展不开,只能尽力拉紧绳索不让自己离萧岐离得太远。


    这般颠簸了许久,二人俱是筋疲力竭,又一波巨浪来袭时,陈溱与萧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绳索系到腕上,而后运功屏息。这才有了方才依偎着躺在沙滩时的样子。


    当然,陈溱根本不知道他们依偎过。


    原先束发的簪子已沉入海中,陈溱运功烘干了衣裳头发后,便从怀中取出芙蓉钗给自己戴上。


    一切拾掇妥帖,陈溱坐在干净的沙滩上,迎着风瞧了瞧刚沿着海边散了许久的步,正在礁石边儿上撩水的萧岐。


    萧岐平日里总带着些清冷疏离的孤高矜贵,让人觉得他的样貌也该是冷淡如水的。但事实上,他生得颇为端丽,眸子澄澈如水,双眉浓密,那一身精工螭纹玄袍都压不过他眉眼间的浓墨重彩。


    这般冲突矛盾,陈溱忽就觉得萧岐有些莫名的可爱,便托腮扬声对他道:“哎,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还不准备理我?”


    萧岐撩水的手一顿,并不看她,只道:“是你说若有一日刀剑相向,让我不必记得什么恩情的。”


    陈溱忍不住发笑,“你就是因为这个……”她顿了顿,又正色道,“我并非不想领你的情,也不是要同你划清界限,只是不想让你到时为难。”


    萧岐弹了弹手上的水珠,起身道:“我早就说过,快意恩仇,想那么多做什么。”


    这回换陈溱愣住了。她本就是个不愿麻烦别人的性子,可如今被萧岐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的顾虑当真是有些想得太多了。


    陈溱便想,十八-九岁的小孩子,脾气果然大,能这么久不理人。她从善如流地托腮对萧岐一笑,道:“你说的对,是我错了。”


    萧岐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这片沙滩正是他们方才……依偎过的地方,萧岐一想起方才窘迫的场景就有些不敢瞧她,便垂眸盯着脚下白沙,道:“我会水。”


    她是担心他才跳下来的,他心里清楚得很。


    陈溱仰头看萧岐,稍一扬眉:“那你捉着绳索做什么?”


    萧岐道:“怕被浪卷走。”


    陈溱便道:“可现在我们还是被浪卷走了。”


    萧岐还是不打算坐下,他望向海面,道:“有人在艨艟上做了手脚,他们应该就在船上。”


    陈溱神色一凛,道:“那艘船上大都是各派掌门,德高望重的长老或是颇负盛名的弟子,专挑这艘船下手,他们还不笨。”


    “毁了那艘船,必会使


    士气大减。“萧岐又道。


    他们与那些人的较量,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开始了。


    陈溱凝视海面,眉尖微蹙,道:“如此说来,咱们得尽快回去。”


    二人一同望向苍茫海面,听着海鸟长鸣,俱是沉默。


    怎么回去?


    陈溱想了想,道:“碧海青天阁船坞的弟子擅造船擅航海,昨日必记下了海水流向和船只航线,想来,不出几日他们就能找到我们了。”


    “若是找不到呢?”萧岐问。总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若是找不到,咱们就只能自己造船回去了。”陈溱起身,踏着白沙走到萧岐面前,道,“可我以前只跟别人学过掌针盘,你会造船吗?”


    萧岐方才应该也是打理过,早已不似刚上岸时那般狼狈,他稍一侧眸,道:“造船有些困难,伐木扎筏倒是容易。”


    这岛上树林茂盛,伐几棵巨木不成问题。二人简单商议好对策,便准备先登上前方那座丘峦,瞧一瞧这座岛周围的情况。


    出海前,陈溱也瞧过几眼东海舆图。她对文字和武学招式称得上是过目不忘,可对这错综复杂的舆图却不甚敏感。萧岐倒是记得清楚,想来是经常看这些东西。


    松涛阵阵,陈溱和萧岐在林中缓步行走,时有日光透入林间,照在二人肩上。


    他们两个昨日消耗过大,又没得到补充,便未使轻功。这般吹着晒着,没一会儿,身上的衣裳便已干透。陈溱穿了件白裙不甚明显,倒是萧岐那件玄色衣衫上如今布满了斑驳的白痕。


    陈溱是在泥地里打过滚儿的,自然不在意这些。可那小郡王却一直皱着眉,时不时就要拍打两下自己的衣裳。


    陈溱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有点洁癖?”


    萧岐拍衣袖的手一顿,极艰难地收了回去,道:“倒也并非……只是干净利索些,自己舒心。”


    那就是有。陈溱想起萧岐这些年来一直在西北待着,便道:“你是不是没有出过海?这是……”


    “是盐吧。”萧岐道。


    陈溱愕然:“你知道?”


    萧岐稍仰头,看着上方一丛丛墨绿的松针,眸色淡然:“在恒州的时候,每日都要披很重的甲,里面的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得空收拾的时候也是一道道的盐渍。”


    陈溱微微一愣,忽想起七年前在樊城外的山林里看到萧岐时,他个头还没自己高。可就是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朝野之人谈有戎色变的之时,向邺帝萧敛请命亲赴恒州,在那西北边境守了六年多,退敌方归。


    她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小郡王呢?


    许久过后,陈溱忽自言自语地唤道:“逸、云。”


    萧岐一怔,下意识看她。


    “你的字?”陈溱抬头瞧他。


    大邺同辈人互相称字以表尊重,萧岐的字陈溱只在武林大会上听象天德提起过一次,不甚确定。


    萧岐稍一点头,陈溱便继续道:“都说‘静溪居士陈万殊’,其实‘万殊’也是我爹的表字。不过,我爹说男子行冠礼后方才取字,你为何取得这么早?”


    “我不喜欢‘岐’字。”萧岐道。


    皇家这一辈男从山女从水,当年,萧岐的名是小张后亲自取的,可见她对这头一个亲孙子的重视。


    但‘岐’这个字,含义实在太多。


    陈溱并不知道这段秘闻,只当他是孩子心性,便展颜笑道:“那我以后唤你表字便是。”


    称呼名字这种事本该是礼尚往来,但烟波湖上,她说她叫秦霜月,碣石台上,她又说她叫陈溱,萧岐尚未想过该怎么称呼她。直接开口问她,又显得有些别扭,便索性不说话。


    越过松林后绿荫更浓,前方是一片榕树、木棉、梧桐,另有薜荔攀附在树干上,青翠似玉。


    “这附近可能有湖或是溪流。”陈溱说罢,不由得舔了下唇,而后屏息凝神,仔细分辨周围声响。


    被风浪裹挟着颠了一夜,两人俱是又饥又渴。饥还能忍,渴却是要命,如果能在岛上找到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脚下积叶沙沙作响,忽有一道黑黄的身影自金绿斑驳的树冠上俯冲而下!


    萧岐瞳孔骤缩,猛然拉过陈溱道:“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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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探孤岛茂林藏豹


    陈溱耳力极好,早在头顶传出簌簌声响时就踏着黄叶旋身躲开,手中寒光霎转,“拂衣”出鞘。


    枝条乱颤,树叶纷落。树下一只三尺来长的豹子张开大口朝陈溱猛扑,尖齿如刺利爪如钩,直奔她脖颈!


    骤然遭袭,陈溱下意识地振剑去砍,却在看到那豹雪白的肚皮时双瞳遽然一缩,手中剑改挥为卷,贴着那豹的胸背将其缠紧甩开。


    那豹被甩出丈远,四爪着地,呜咽一声,然凶煞之气不褪,大有再扑之意。


    萧岐自然没闲着,“耀雪刀”刀尖明晃晃地悬在豹头上。


    “先别伤它!”陈溱忽道。


    萧岐刀身一转,刀背拍向豹头,那豹圆眼暴瞪,而后软啪啪地倒了下去。


    萧岐收刀,道:“它会伤人。”


    他虽然这么说,可还是在刀下留了情,方才砸下的若是刀刃,这豹必已血溅三尺。


    这只豹子生得十分漂亮,四爪阔大毛色金黄,背上布了几圈墨黑的斑纹。正是有了这身得天独厚的皮毛,它才能在斑驳的枝叶中隐藏身形。


    陈溱走上前,用脚颠了颠那豹子肥壮的前爪,确认它已经晕过去后才蹲下身来,伸手抚上它腹上软白的绒毛,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欣喜:“它……是不是有小豹子要喂?”


    萧岐端立在她身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道:“我不知道。”


    陈溱手上一顿,转头举目看他:“你没有养过小猫小狗吗?”毕竟小孩子都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


    “没有。”萧岐想了想,又问,“马算吗?”


    陈溱决定绕过如何辨认母豹是否在带小豹子这个问题,直接给这个生活经验十分匮乏的小郡王说结果。


    “之前在汀洲屿时,谷神教的姑娘跟我们说,岛上的豹子体型不大,昼伏夜出,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陈溱禁不住又理了理手下绵软的白毛,“但这只母豹,显然是个带崽的。”


    萧岐也是见过虎豹豺狼的,知道这些猛兽的领地意识十分强,若有人不慎闯入,它们必会龇牙驱逐。


    但猛兽也会畏惧。


    陈溱方才那一甩力道不可谓不大,若是用在恒州郊野的独狼上,那狼早就已经夹着尾巴后退逃离。方才那豹子吃痛却不跑,确有可能是有幼豹要护。


    母豹能在这儿造窝,说明此处适合躲避隐藏。


    草木茂盛,浓荫匝地,也说明附近极可能有水源。


    萧岐扫视四周。


    流落到荒岛上,找到能喝的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他转头,正欲和陈溱商量找水的事,却见她把那七八十斤的庞然母豹抄了起来。


    萧岐一双眼睛倏地睁大:“……你做什么?”


    这母豹的爪子比她胳膊都宽,她总不可能是准备把它当小猫小狗带着吧?


    陈溱的脑袋从母豹油光水滑的背上缓缓升起,看向他道:“你下手蛮重,它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咱们不得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


    萧岐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豹子领地极广,这方圆十几里怕都没有它的天敌。


    不过算了,随她去吧。


    都说剑庐的楚铁兰天生神力,能将七十二斤的天煞重剑挥舞自如。但如今看来,陈溱的力气也不小,抱着母豹走个百步远,大气都不


    带喘。


    二人把母豹藏在一处灌木丛里,用薜荔枝条掩上,这才起身去寻水。


    树林葱郁,偶尔才能透过重叠的枝叶瞧见远处的山峦。那山距此处约摸还有十多里,少说也得走上半个时辰,如今却也急不得了。


    陈溱和萧岐一边观察枝叶一边分辨声响,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了隐约水声,叮咚清脆,如环珮琳琅。


    二人心中大喜,抽出刀剑,伐枝拨叶地拨出条道来。


    绿树让出一方空旷的天地,灌丛簇拥着一泓小潭?潭水清明如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绿树阴翳和藤蔓披拂,潭中锦鳞逐碧波,水草曳日影。


    两人忙上前掬了几捧潭水润嗓,而后忽陷入一阵沉默。


    谁先洗?


    海水干在身上的感觉委实不好受,方才见不到淡水还能忍上一二,如今一泓清潭卧在眼前,陈溱顿觉浑身上下都不是滋味儿。


    但她顾及萧岐稍有洁癖,咬了咬牙,略显艰难地开口相让道:“你先。”


    萧岐内心也在挣扎,他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一身污渍处理干净的。


    但,瑞郡王到底是有些君子之风在骨子里的。所以,他也咬了咬牙,显得更为艰难地站起身往林外走,不忘叮嘱道:“我去看着那只豹子。”


    日光下澈,光影凌乱。陈溱蹲在潭边,目送着萧岐的身影没入林间才舒出了憋着的那口气。


    和一个不甚熟络的人在荒岛上守望相助,实在是有些折磨。


    她除去鞋袜,用脚尖拨了拨水面,沁骨的凉意就顺着小腿蔓延上来。陈溱忙运功与寒气相抗,而后褪去外袍,纵身一跃,落入潭中。


    入了秋,林间寒气重,陈溱并未在水里逗留太久,匆匆洗净便爬上岸来。


    水珠从身上滚落,滴在绵软的青草上。陈溱拧了拧发,用内力将贴身衣裳上的水逼净,而后在潭水里摆了摆外袍鞋袜,搭在朝阳的树枝上烘干,这才一身清爽地走入林间。


    萧岐还真在专心致志地看豹子。


    陈溱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萧岐抬眸看她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匆匆别过头去,起身就往小潭那边走。


    陈溱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忽就想起那日在画船上时,萧岐似乎说过,让她把头发擦干再和他说话。


    唔,这小郡王真是有一堆奇怪的讲究。


    一炷香后,萧岐他还真擦干束好了发走了回来,看着蹲坐灌木丛前的陈溱,问道:“你饿吗?”


    陈溱随手挡了挡薜荔帘后昏睡的母豹,惊道:“你要做什么?”


    萧岐:……


    初秋时节温差极大,正午日光熏熏,林风吹乱一地光影,萧岐在方才的石潭里捕鱼。


    陈溱本来准备下水一起捉的,奈何萧岐不许,她便只能坐在岸边看着。陈溱见萧岐捉了几条都随手扔掉后,忍不住逗他道:“瞧不出来,你还是个信佛的。”


    这是要吃鱼,还是要陪鱼玩?


    萧岐一顿,道:“草鱼不好吃。”


    陈溱:……


    萧岐忙活了片刻,拎起两条又白又肥的鲢鱼来。


    “我来!”陈溱连忙伸手去接。她在无妄谷那七年,没少帮水涵天做饭,虽称不上是厨艺精湛,但拾掇鱼还是没问题的。


    萧岐便给了她一条。


    陈溱将那鱼刮洗干净,打上花刀,顺手给萧岐手里那条也打上了。


    接下来,她就不会了——以往吃鱼,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都是要用锅的。


    萧岐从她手里接过鱼,放在一片阔大干净的绿叶上,而后将烘干的枯枝残叶堆在一起,从怀中取出火石、火镰、火绒来。


    陈溱奇道:“你居然还随身带着生火的东西。”


    萧岐手上顿住,目光一转落在陈溱身上。


    陈溱只托腮瞧着那两块儿石头,问:“泡了海水还能……”


    “擦——”


    火石火镰十分给面子地打出了火星,落在下方的柴禾堆上,火苗高窜。


    陈溱:……


    萧岐回神,用刚撇下来的树枝穿好鱼,架到火上。


    陈溱便也照做。她忽然觉得,和这么一个会弄吃的人在荒岛上互帮互助,倒还不错。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便问萧岐道:“你怎么还会做这个?”


    “烤过几只大雁。”萧岐转着鱼,目光沉静。


    陈溱垂眸,不再言语。


    萧岐就算到了西北大营,那也是萧氏子孙,淮阳王的儿子,就算战事紧张也不用亲下庖厨,更不用吃大雁这种野味。


    萧岐亲手烤大雁,那怕是到了山穷水尽、四面无援的地步。


    不一会儿,那两条鱼便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陈溱将鱼递到嘴边吹温一尝,果然皮酥肉滑,虽无作料,但胜在鲜美。


    二人整整一日未曾进食,没过多久就将那两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有了这一条鱼的交情,陈溱就跟萧岐熟络起来,一路上谈天说地,萧岐便静静听着,时不时接上一两句,并不多言。


    陈溱道:“我瞧这座岛多半是个荒岛,不然咱们怎么许久都没瞧见一个人影?若是住了人,总不会一片田地、一只渔船都瞧不见。”


    萧岐眺望远处的山峦,道:“或许都在山上。”


    “难不成全待在山上不下来?”陈溱笑笑。


    他二人先回到原来的灌木丛前,拨开薜荔藤一瞧,那只母豹却不见了。


    陈溱舔了一下唇,心想,总不会是那鱼把它给馋醒了,顿时警惕起来。


    萧岐仰首扫视一圈树冠,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周围的草丛,道:“我只砍过人,没拍过豹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


    “走了就好。”阳光透过树缝照下来,陈溱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不至于让小豹子们饿着。”


    两人一合计,便准备继续往山峦那边走,登高远眺,察看这座岛四周的形势。


    他们没走多远,行至一处草木渐疏的石壁附近时,顶上忽传来几声短促的“嗷嗷”声,像是幼兽凄厉的呜咽。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翻上石壁,却见距地面一丈高的地方有一方六尺来宽的平台,再往前是一座岩洞,洞口有寥寥几从黄草掩映。


    两人屏息静神,使着轻功缓步踱入,便闻到一股铁锈血腥。


    洞口有几架白骨,瞧起来是野兔、鸟雀之类的,上面的血肉已被舔舐干净,腥味儿绝不是它们散出的。


    再往里走,二人俱是一惊。


    岩洞深处干燥的草垫上卧了三只幼豹,一尺来长,肥肥胖胖。


    只是,没一只是完好的。


    它们要么缺了脚要么少了耳朵,身上布满乌黑的血块,正俯地呜咽,像是在呼唤自己的母亲。


    陈溱蹙眉,连忙蹲下身来近看。幼豹身上的血迹已干,瞧起来是被母亲舔舐过,但伤口太大,此时仍有血珠渗出。


    “这是什么东西咬的?”


    萧岐本不喜欢沾染血污,此时却轻抱起一只幼豹,翻了翻它后腿上的伤,道:“狼吧。”


    陈溱凝眸思索。


    “不对。”萧岐忽一皱眉,“是狗。”


    陈溱一怔,缓缓站起身来。


    萧岐道:“狼不会浪费。”


    狼不会浪费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


    但吃饱喝足的狗会。


    岛上有人。


    怪不得方才那母豹如此凶悍,原来是早就被人激怒了。


    二人对视一眼,一齐望向远处那座金绿斑驳的山峦。


    陈溱抱起双臂,凉声道:“谷神教的弟子们说,东南海上遇难的小岛多达十余


    座。你说,这座岛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呢?”


    第99章 探孤岛血雨腥风


    白日当空,草树耀眼。


    陈溱和萧岐已在林中吃饱喝足,此时提气运功,朝着山峦的方向走,步履如风,不过片刻工夫就绕出了密林。


    密林边缘有寥寥几个树桩,桩上皆已长出青苔,想来樵夫们已许久未曾来过。再往前林木渐疏,一条六尺来宽的小道在碧树与灌丛之中蜿蜒。


    陈溱和萧岐不在大道上走,偏往两旁的丛林里绕。二人步履轻盈,衣袂飘举,顷刻间便掠出三四里。可这一路上别说人影了,就连机关陷阱都没瞧见一个。


    二人互望一眼,俱不敢放松警惕。又走了几步,小道拐弯处出现了一株绿蓊蓊的榕树,榕树下有一座小小木屋。此时恰是正午,日光在榕树浓荫下透出道道金辉,将木屋前飘荡的灰尘照得无处藏身。


    两人走了这么久,只瞧见这么一处人家,没有不去探一探的道理。


    树上鸟雀欢鸣,树下木屋寂寂。


    陈溱看着木屋,问萧岐道:“你说,咱们是光明正大地敲门,还是光明正大地硬闯?”


    萧岐看向紧闭的窗子,“屋里没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没活人。”


    “那就硬闯喽!”陈溱道。


    她内力已登“恍惚境”,耳力非凡,自然知道这木屋里没有声响,方才询问不过是想试试萧岐的功力罢了。


    这座屋子瞧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泛白发裂,门前还挂了面迎风招展的破布,瞧起来是被什么利器挑烂的。两人刚走到近处就闻到一股芬芳馥郁的酒香。


    “莫非是个酒肆?”陈溱心中更奇,便上前推门,刚碰到门环,那木门便吱呀一声晃开了。


    瞧清屋内的场面后陈溱双瞳骤缩,霍然转身。


    “别看!”她情急之下直接把一只手覆在了萧岐眼睛上。


    这木屋的门不大,屋里又黑,萧岐跟在陈溱身后一步,本就什么都没瞧清。他此时心中奇怪,但却没强行挣脱,只稍往后避了避,皱起眉问陈溱道:“屋里有什么?”


    陈溱凝视桌前那两具面色青白的尸体,道:“两个酒娘子,死了。”


    萧岐稍怔。他不怕这些,她定然也是知道的,那为何……


    萧岐刚才向后微避,本意是不想让陈溱触碰到自己,可如今双目一眨,眼睫便在她掌心和指肚上来回扑扇,这轻微的痒意让两人俱是一怔,稍显恍惚。


    陈溱定了定神,对萧岐道:“你先出去,我处理一下。”


    萧岐心中当然是好奇的,但陈溱这般说了,他便不疑有他,后退一步,越过门槛。


    陈溱将门扉稍掩,扯下酒柜上的布帘抖了抖灰,给那两名酒娘子掩上。


    收拾妥当后,她缓缓起身,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愤懑烦躁。


    那两个姑娘头发凌乱,有几绺和着血粘在脸上,残破的衣衫压在身上,惨白的肌肤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伤痕……


    九年前,她曾见过这样的死法。


    在熙京北里,洛水之畔的揽芳阁。


    百姓养姑娘,多喜欢教她们温顺柔和,鲜有人想到她们面临危险时会束手无策。


    陈溱阖眼,按了按心口稳住心神,方睁开双眼说道:“进来吧。”


    萧岐推门而入,打量四周,不禁皱眉。


    柜上的酒坛东倒西歪,账本摊开,上面浸满了酒渍,地上到处都是碎陶片,唯一干净的地方是桌子周围,而那里躺着两名酒娘子的尸体。


    萧岐垂下眼,向屋外走去,道:“去别处看看。”


    陈溱明白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她叹息一声,掩好门扉跟了上去。


    踏上小道回望木屋时,陈溱心想:“门前挂着的这块儿破布,原先应是一面鲜艳的酒旗吧。”


    二人沿着小道继续向前走。道路两边的田里,庄稼东倒西歪,蔓草横生,偶尔能瞧见些许断垣枯井、残尸败蜕。


    山脚下有座村落。萧岐只远望了一眼,便拦下陈溱道:“不必去了。”


    这么大的村子,却无一缕炊烟升起,岑寂得能听到风吹草木之声。想来,这里面的每一座房屋都和方才的小酒肆一样。


    这般情景,萧岐曾在西北见到过。


    有戎牧羊放牛为生,并不富裕,浑邪便以战养战。他们每攻下一片村庄,一座城池,就会对其进行洗劫,掠夺物资、残杀百姓,既壮大有戎自己的势力,又使沦陷之地再无自主反抗之力。


    此举野蛮残忍,近乎泯灭人性,也难怪文姬说匈奴那里是“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了。


    陈溱垂眸,并未多言。她抬手按上剑柄,跟着萧岐继续向山上走去。


    那些来犯的人攻下这座岛后,必会占据制高点。不出意外的话,去到山顶就能看到他们的老窝。


    果不其然,两人刚到山腰就瞧见几个佩刀的巡逻守卫。这些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红白相间的衣裳,头发半披半束,步伐懒散,有说有笑,想来是料定了岛上没有其他活人,才能这般漫不经心。


    说来也是,他们占了岛,都不在海岸上设防,这些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溱和萧岐都不是莽撞之人,此时并未与这些人交锋,而是提气蹑足绕开,继续往山上走。


    以他二人的功夫,拿下这些人并不困难。但此时山上的情况尚不清楚,更何况那几个人衣着相似,一看就是有组织的,若是打草惊蛇,让为首的人跑了却是不划算。


    “他们刚才叽里咕噜的说了些什么?”陈溱轻声问道。这些人的口音十分奇怪,听起来也不像是某地的方言。


    “瀛洲话。”萧岐稍皱眉。


    陈溱本是随口一问,见萧岐答了上来不禁讶然道:“你还懂瀛洲话?”


    萧岐压低声音,“说不太行,听还是可以的。”他想想,又道,“我还是更熟悉有戎话。”


    骆无争带徒弟不可谓不严格,萧岐自上青云山开始就没一日是闲着的,甚至后来到了恒州,都要时不时被骆无争关怀一二。


    陈溱此时无暇去思考这些。当初在春水馆时,钟离雁就同她说过其中利害,出海前两日宁许之也再三叮嘱过,她并非没有想过东海之事是外邦趁机来犯,但这么容易就将贼人认出来,她还是有些不安心。


    两人轻功了得,一路上登枝踏叶,并未让人察觉,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登上山顶。


    富人不喜居下,是以越往上走房屋越富丽,人也愈多——不过都是身着红白相间衣裳的瀛洲岛人。


    这山顶上有座白卵石砌成的圆坛。住在岛上的百姓经常与大海打交道,总觉人力微弱而自然强大,所以普遍信神,这圆坛原来应是祭天或是祭海的。


    但如今却成了敌人的屠戮场。


    不知多少人的血汇在一起,新的叠旧的,鲜红乌黑斑驳成一片,聚在坛边汩汩流下,触目惊心。


    坛上,十来个人垒在一起,他们面前另站着四个穿红白相间衣裳、手持长刀的人。


    一人跺跺脚走上前,扎起马步,扬刀便朝那一叠人砍去!


    陈溱双瞳骤缩便要上前,却被萧岐抬臂一拦。


    萧岐面色冷极,低声对她道:“都是死人。”


    陈溱仅在八岁那年见过尸横遍野的场景,但萧岐就不一样了,他这六年可谓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只需遥遥一眼便能瞧出那些人躯体僵硬,四肢惨白,应是死去许久了。


    但死人也有血。利刃刺碎骨肉发出一声闷响,鲜血飙溅三尺泼在卵石上,四周林风呜咽。陈溱不由攥紧手指。


    这人砍过一刀后,大笑几声将位置让给同伴,自己闪至一边取出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来,面露得意地在刀柄上刻着什么东西。


    而后,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日光惨白,照着圆坛上的斑斑血污。


    山顶的风有些大,陈溱抱着的树干都在迎风颤抖。


    大邺人认为死者为大,若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没人会做鞭尸这种损阴德的事。


    而这四个手握屠刀的歹徒,和那些死去的人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四人尽了兴,将刀收入鞘中,唤来几只膘肥体壮的狗分食残尸,而后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


    “跟上他们。”萧岐低声提醒。他转头见陈溱纹丝不动,不由担心起来,试探道:“你还好吗?”


    陈溱稳了稳心神,道“走吧。”


    萧岐本以为这四人肆虐够了,应是去呼朋引伴、喝酒吃饭,他二人正好可以探一探这些瀛洲人囤放粮食谷物的地方,没想到这四人却是在往关押岛上百姓的牢狱方向走。


    陈溱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这四人神情诡异,没安什么好心,便偏头看向萧岐,恰瞧见他神色一凛。


    萧岐侧脸看她,低声道:“他们说,死人试过了,该用活人了。”


    他二人端的是沉稳,压着心中惊怒继续跟着那四人,待能听到前方的哭嚎和呜咽时,两人互相使了眼色,一左一右


    、一人两个地抹了那四人的脖子。轻若游丝,悄无声息,那四人来不及呼喊就没了性命。


    陈溱踢起为首那人的刀握在手中端详。


    这刀的刀形介于弯刀与直刀之间,刀柄颇长,果然是瀛洲的刀。


    她摩挲着刀柄上的字,问萧岐道:“刻的什么?”


    萧岐接过,念道:“白化八年九月于西丹岛……”


    他说到这里,一顿。


    “白化”想必是瀛洲岛上的年号,“西丹”自然也是瀛洲人对这座岛屿的称呼了。


    陈溱皱眉,追问道:“于西丹岛怎样?”


    萧岐抬眼望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道:“连断四骸。”


    杀戮和掠夺是他们炫耀的资本,死人,活人,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试刀石。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林风渐大,烟尘弥漫,那四人脖颈上的血也涔涔滚入尘埃。


    “够了。”陈溱阖上双眼,“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蔡文姬《悲愤诗》


    第100章 探孤岛运筹帷幄


    萧岐闻言稍一皱眉,在陈溱将要迈出步子时出手把她往林间一带,顺手还将地下那四人的尸体撂进了灌丛里。


    午后日头偏西,照得人懒洋洋的,牢前看守的几个瀛洲人甚至靠着墙打起了瞌睡。


    萧岐松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陈溱紧攥着拳,看向那牢狱的方向道:“先把那些人救出来。”


    萧岐便道:“即便看守的人再懒散,我们也不能在瞬间将他们杀尽,一旦动手,立刻就会被发觉,届时敌军倾巢围我,为之奈何?”


    陈溱沉默不语,心道:“是啊,我二人想要脱身并不困难,可救出来的百姓怎么办?”


    见她眼睫微颤,左拳稍松,萧岐终于舒了口气。


    陈溱转身瞧着他,忽有一阵怅然。她想起自己在碧海青天阁两年、在无妄谷七年,勤修苦练,习的终归是“武”而非“战”。论起作战对敌的经验她是远不及萧岐的。


    她并非倨傲之人,此时冷静下来,便虚心对萧岐道:“你说。”


    萧岐开口,眼眸间无意之中带上了几分风发的意气:“妄张诈诱,以惑其将。”


    黄昏时分,云霞鲜红欲滴。一群老鸦啊啊叫着在祭坛上徘徊,企图从那几只恶犬口中分得几块儿吃剩的腐肉。


    红霞渐散,夜色渐浓。山顶的瀛洲人意兴阑珊,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就在此时,西南面关押俘虏的地方忽有人用瀛洲话叽里咕噜地高声喊道:“有人袭营了!”


    ——“日暮以后动手,先劫牢狱。”


    “有人袭营了!”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就传到了这群人的首领耳中。


    那首领猛一掀帐帘,扬刀指向西南方,喝道:“列阵,杀!”


    一声令下,营中的狗都开始狂吠起来。这些瀛洲人虽在岛上散漫了不少时日,但终归是训练有素的,闻声迅速集合调整阵型,握起兵刃就往西南方冲去。


    火把噼啪乱响,灼破黑夜。他们还未走近牢狱便见前方飙出一道电也似的白影,因为速度太快,前面一排瀛洲人还没瞧清那人手中拿的是鞭子还是长剑就被齐齐抹了脖子,血溅三尺。


    白影定住,陈溱提拂衣扫视前方,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我拖住他们一刻,你和岛上百姓交涉。”


    ——“还是我来吧。”


    陈溱看见这些人就想杀,不亲手砍上几个终究是难以泄愤。


    一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溱需得集中精神奋力而战,方才那招不过是一个震慑。


    这些瀛洲人呆立片刻,有人高呼一声,其余人便一同向前冲去。


    他们心想:“不过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我们一齐上不得撕碎了她?”


    陈溱一步不退,立在原地提起剑来。剑刃寒芒在她面颊上一晃,照亮凛冽的目光。


    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千百年来,许多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其中有一个,便是诛尽天下恶贼。


    木屋里衣不蔽体的酒娘子,圆坛上堆叠成山的试刀人,刀柄上充满得意的文字,这些无一不在促使陈溱出剑。


    杀戮之兵,合该喋血。


    “砰!”这是拳脚撞上胸腔的闷响。


    “噗!”这是利刃穿破皮肉的狂喝。


    “咔!”这是骨肉折断发出的爆鸣。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动山岗,浓稠鲜血四处飞溅。


    终于,那些人开始缓步后撤。


    陈溱默算时间,忽颦眉一按心口,收剑往右后方退去。


    队伍后方的瀛洲首领狂喜,扬刀指挥道:“她身上也有血,她受伤了,追!”


    等他捉到这女子,定要将她捏碎!


    陈溱故意放慢步子,频频回首,跑至一处密林忽被人伸臂一拦。


    萧岐握着她的小臂,在夜色中皱眉端视。陈溱反手在他手背上一拍,似是安慰,似是交接,而后转身没入林中。


    ——“此处草木蓊蘙,一刻到后你就将他们往这儿引,我来接应。”


    百来号瀛洲人喊杀着冲来,没瞧见方才白衣染血的女子,却瞧见一个提刀冷视的男子。


    前方的人连道不好,转身就要跑。可此时夜色浓重,林间道路狭窄,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往过来冲,他们哪有退路?


    萧岐横刀于身前,刀身光耀冰雪,刀啸有如虎吟。


    常言道百日练刀,千日练枪,万日练剑。剑术难练难精,剑向来为武林人士所推崇,萧岐少时也是用剑的。


    但剑太轻了。


    战场上,长-枪和重刀远比剑的杀伤力大,萧岐到恒州不久就弃掉原先的剑,选了这把刀。


    此刀名为“耀雪”,斩贼无数。


    刀光劈裂夜幕,劲风撕碎林间落叶,朝面前贼人裹挟而去!


    后面的瀛洲人很快反应过来,连连后撤。就在此时,四周忽传出喊杀阵阵,脚步隆隆。有人拿火把照去,只见林间烟尘弥漫,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怎么这么多人?”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大邺的军队过来了,快跑,快跑!”


    ——“带老弱去山谷低洼处隐匿行迹,青壮拖着树枝四处奔跑虚张声势。”


    跑?往哪里跑?占据山顶最怕敌人围山,大邺兵马马上就要冲上山顶,他们能往哪儿逃?


    那瀛洲首领像是骂了句脏话,而后刀指山坡。


    本来惊慌失措的瀛洲


    士卒忽然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看得萧岐心中一惊。


    只见他们一窝蜂地冲向那近乎山崖的陡坡,而后一一抱头向下滚去。


    两个江湖高手加上不到三百名普通百姓,趁着夜色愣是打出了数千人的阵势。而那些瀛洲人赌命去夺一线生机,也是奇招。


    此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疾战,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


    所有的瀛洲人都滚下去后,林间的喊杀声和脚步声渐渐停下。


    岛上的百姓们连忙出来向萧岐道谢。萧岐却不停留,神色匆匆地往瀛洲人扎营的地方走去。


    营中残余的些许瀛洲人早已溃不成军,跑的跑、溜的溜。陈溱在营中翻找了许久,此时正在那首领的帐中打量。


    见萧岐进来,陈溱指向神龛上的画像,道:“你看这个。”


    萧岐本是记挂她的伤势,如今听她吐息稳定,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仰首去瞧那幅画像。


    那画像足有六尺长二尺宽,上面画着一名女子。画中女子广袖长袍,发挽高髻,腰间左挂长剑,右佩白玉笛,臂弯还搭了柄拂尘。身后风雨如晦,海浪翻腾,她在茫茫大海上踏波屹立,神色平静和蔼,目光坚定。


    “这画的是谁?”陈溱问道。


    萧岐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陈溱心想:“能挂在神龛上的必然是这些人瀛洲人极尊敬之人的画像,或许是瀛洲传说中的海上女神吧。”


    “进去!”


    “老实点儿!”


    账外传来呼声,二人转头瞧去,只见岛上的百姓押了个衣衫委地的女人进来。


    那女人柳眉狐眼,生得煞是好看。她瞄了帐中二人一眼,猫腰低头,连连摇手道:“别杀我别杀我!”


    萧岐见状,问那些人道:“何故捉她?”


    押着那女人的两个汉子立刻怒视她,左边那汉子更是一口啐到了她脸上,骂道:“因为这娘们儿跟她男人一起,做了那群贼人的走狗!”


    萧岐面色转冷。那女人登时慌了神,连忙挣脱那两个汉子,一把擦净脸颊,脱口解释道:“走狗是那死男人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那狗东西都丢下老娘跑了,我、我早就跟他撇清干系了!”


    她说到激动处,一对儿长袖乱甩,直往左边那汉子脸上打耳刮子。


    这女人刚甩了两下,忽觉腕上一紧,抬头看去却是那白裙女子捉住了她。


    陈溱衣裙染血,凶戾之气未褪。那女人心中骇然,立马噤了声。


    “你学过武?”陈溱问道。


    方才押她的那两个汉子虽已饿了不少时日,但仍算膀阔腰圆,这女人却能轻易挣脱束缚。不仅如此,她方才甩袖的举动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暗藏内力,少说也到了登台境,绝非朝夕之功。


    那女人眼珠溜溜一转,去摸陈溱攥着她的手,对她笑道:“好妹妹,我只学过一点皮毛,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的。”


    陈溱也笑。她抬指将那女人的手弹开,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请教一番。”


    岛上百姓视二人为救命恩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老者道:“咱们这儿叫‘流翠岛’,是数百年前前朝皇帝取的,本朝也曾在岛上驻军。可我们这儿远离内陆,那些兵士思乡情切,竟陆陆续续溜了回去!”


    萧岐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早在得知海上形势那刻,他便想过海上驻军去了哪里。但他没料到,这些人早就当了逃兵。


    “咱们流翠岛已经被这群贼人强占了一旬多了。他们好像在练什么邪刀妖功,每日都要找几个人试炼。好像我们根本不是人,而是砧上的鱼肉。”老者说到伤心处,涕泪俱下。


    另有一人恨恨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非虚!”


    这一夜山上灯火通明,百姓们各自拾掇着自家破败的屋舍,有人为难得的胜利欢呼,有人为死去的亲人哭嚎。海上月光凄寒,静静地倾泻下来。


    山背后的一处石洞中,还另外窝着三个人。


    陈溱盘膝而坐,脸上有掩盖不去的浮躁。


    萧岐皱起眉头问她:“是那两个酒娘子身上的毒?”


    “是我疏忽了。”陈溱自嘲一笑。


    潜入王府劫宋司欢那日,她已登“恍惚境”。以她如今的内力,只要及时运功化解,寻常毒物根本不足为惧。


    可坏就坏在当时心绪浮动,她未曾察觉到尸身上尚有余毒,方才又大动干戈,气血暴涌,如今处理起来却是要麻烦些了。


    萧岐又道:“我帮你。”


    “不必。”陈溱道。


    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与落秋崖的《潜心决》相生,与玉镜宫的《风度玉关》相克,这般算来她和萧岐的内功路数也是相克的,萧岐若想助她疗伤,需得像当年宁许之那样倒行逆施。这毒并不难解,何必劳烦他?


    陈溱想想,又指了指一边抱膝坐着的女人,对萧岐道:“你去盯紧她。”


    这女人名叫晚娘。她会武,又和那些瀛洲人有交集,把她交给岛上百姓处置陈溱和萧岐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把她带在身边。有他两人看着,她也跑不掉。


    运功疗伤需得有个寂静之地。三人刚找到这个山洞时,晚娘念着萧岐问那两个汉子何故捉她,便心生欢喜,在萧岐跟前左一句右一句的,笑嘻嘻问着:“小郎君今年几岁?可有婚配?”


    萧岐本来懒得理,可晚娘一直挡路实在烦人,他便把刀一横,道:“让开。”


    晚娘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眨了眨,萧岐还是不为所动,她只得悻悻坐到一边。


    陈溱提气运功,立刻进入了无我之境。


    萧岐本来坐在一旁望着洞外的一轮白月,可瞧着瞧着目光就转回了洞中。


    陈溱此时正到了要紧时刻,额上渗出涔涔汗珠。


    没过多久,毒气除去。陈溱应是累极,浑身筋骨放松后,竟倚着背后石壁睡了过去。


    萧岐抱起臂,将脑袋搭在臂弯上偏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柔和。


    忽然,陈溱眉尖微蹙,指尖稍攥,眼角似有水雾朦胧。


    萧岐心中一紧,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人闭着眼睛也是能看到火光的,嗅到血腥的。陈溱今日心神不宁,阖眼间便瞧见了火光血海。


    落秋崖上雷声轰轰,漫天森然血雨。


    生死,说起来轻如鸿毛,真正经历却觉有如泰山压心。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无故的杀戮,为何会有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这时,腰背间一软,她似乎躺在了幼时的藤床上。抬头,母亲在一旁轻晃软绳,启唇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人在睡梦中是辨不出时间与真假的。当幼时听过的歌谣响起,陈溱只觉许久、许多年都未曾有过这般安心。


    她抬手,抱紧母亲轻推藤床的手臂,渐渐睡去……


    陈溱睁眼时已是五更天,东方渐明,山鸟啾啾。


    一旁的萧岐见她转醒,起身拍了拍衣襟,道:“我去沐浴。”


    陈溱忽有一丝愧疚,心想若不是自己昏睡过去无法接班,萧岐也不至于穿着沾满血迹的衣裳捂上一宿。


    地下躺着的晚娘也骤然醒来,猛地弹起就去追萧岐,道:“我陪你!”


    陈溱忙喝道:“你站住!”


    晚娘呜声回来。她果真是有几分本事的,说打雷就下雨,坐在地上绞着衣袖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着什么“没心没肺的狗男人”“千刀万剐的负心郎”“重利忘义的狗腿子”……


    晚娘哼哼唧唧不停,陈溱将将转醒,委实听得心烦,忍不住道:“行了,不就是男人丢下你跑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晚娘哭声不止,侧过头看她,一双红通通的狐眼端的是惹人怜惜。她急道:“我伤心的是男人跑了吗?是男人跑了吗?”


    “那是什么?”陈溱奇道。


    晚娘一甩长袖:“我伤心的是我形单影只,你们两个却要在我面前卿卿我我!”


    陈溱忽觉脖子一痛,心想,莫非是昨日落枕了?她揉揉后颈,十分不解地问道:“我们两个什么时候卿卿我我了?”


    “昨晚!”晚娘伸出一根青葱玉指,高声道,“他抱着你,你还反抱他胳膊!”


    陈溱现在不只脖子疼,脑子还有点懵。


    晚娘一边哭着,一边瞟向陈溱,见她神色迷茫,又嘻嘻笑了起来。


    陈溱见她又哭又笑,只当她是胡言乱语诓自己,便道:“少耍花样,你以为你溜得掉?”


    晚娘一怔,不服气地叉起腰解释道:“你睡得不安稳,我瞧那小郎君抱得辛苦,心中不免怜惜,还唱歌哄你了呢!你倒好,还当我在骗你!”


    此话一出,陈溱也顾不上抱不抱了,皱眉问道:“你唱了歌?”


    “那可不!”晚娘展颜,一清嗓子,“你梦里听到了吗?我唱的‘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


    作者有话说:“妄张诈诱,以荧惑其将。”——《六韬·豹韬·少众》


    “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六韬·虎韬·疾战》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黄庭坚《水调歌头》感谢在2021-11-1218:30:00~2021-11-1916:5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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