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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壶中日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救急火大闹王府


    寒芒刺破夜色,迅疾如电。


    陈溱抱着宋司欢旋身疾闪,几枚暗器贴着二人衣衫划过斜钉入石壁,尾端还在兀自颤抖。


    陈溱站定细瞧,只见五丈外立着二十来个人。


    边上那四五个人是淮阳王府侍从的打扮,手中提着风灯,中间那十几个是身穿劲装的江湖人和披甲的府兵,而最中央的那人正是宋长亭。


    宋长亭看清陈溱后心中大骇。


    原来,这宋长亭得知二姐捉到了昨日的丫头,便想过来看看,恰在路上瞧见了宋华亭的帷轿,这才奉她之命来芙蕖水牢审问宋司欢,不想刚到石牢门口就见到了老仇家。


    陈溱自然不惧他们,讥笑道:“宋庄主,您这是亲自送上门儿来了?”


    宋长亭昨日才见过她的身手,自然不会傻到与她硬来,但她抱着的那个丫头关系到长姐的下落,宋长亭实在不甘心,便对那些弟子和府兵道:“拦住她!”


    无色山庄的弟子应声而动,各式明晃晃的暗器一齐朝陈溱招呼过来。


    陈溱臂弯抱着宋司欢,远不如独自一人灵敏,躲闪两下后干脆双手在宋司欢身下交错,将自己的袖子“呲啦”扯下两块儿,打着旋儿在身前一兜,暗器便被尽数带到袖布上,随布一转,凌厉之势顿消。


    众人见状不由大惊。单靠绸布是兜不住激射而来的尖锐暗器的。这女子方才掌间真气涌动,袖布甩出的风比剑风还要凛冽,而风走旋转之势,真气绵密,如道家的阴阳图一般圆转不绝,这才能把暗器尽数收去。


    这得有多浑厚的内力?


    宋司欢身上的毒还没有解,此时精神恍惚,四肢渐渐绵软无力,陈溱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兵刃朝她二人袭来,陈溱剑未出鞘,只得躲避,下意识地使出了碧海青天阁的凌波微步,如凫雁在水上漂荡一般轻灵优雅。


    宋长亭看见她的步法,眼珠一转,立即转身溜走。


    陈溱本是将宋司欢横抱,此时左臂下移箍到她的腰上把人往起一带,右臂腾出反手从腰间抽出“拂衣”来。


    “拂衣”一横挡在二人身前,而后曳出连绵不绝的剑影。


    身形翻腾,剑声飒飒,血腥气在夜色中蔓延开来。不出片刻,陈溱面前已无人再有力气阻拦她,而她自己也是气息微喘,将手臂紧了紧,施展轻功往院外奔去。


    此时,在王府的另一边,卖小撒泼的萧寒已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淮阳王夫妇。


    淮阳王萧敦着锦袍戴金冠,身长七尺,气宇轩昂,分明和萧寒的爹一个年纪,却要被他叫一声“四爷爷”。


    淮阴王萧敬险遇刺之事本是淮阳王府理亏,萧敦却恍若无事地闲坐在高座上,一边尝着樱桃一边看着萧寒闹腾。直到他闹累了、不讲了,萧敬才轻笑一声,把那盛樱桃的玉盘一推,缓缓开口道:“好侄孙,真是有孝心呐!”语罢,也没有下文。


    萧寒略僵,手指微攥。


    他来此是为了给淮阳王施威,没想到却被人家当猴看。萧寒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没必要和淮阳王府争,因为他们根本争不过。


    当今陛下萧敛即位时已经四十又五,他的生母大张后早已薨逝。为了安抚母族,萧敛便尊小张后为太后,而那小张后正是淮阳王萧敦的生母。


    但萧寒心中明白,皇族之中,除圣上外,尊极便是危极,太后越宠淮阳王,皇帝就越容不下他。


    淮阳王越是和江湖之人牵扯不断,皇帝便越留不得他。


    “为人子为人孙当然要守孝道。”萧寒若无其事地笑笑,“我不仅孝敬我父王,还孝敬四爷爷四奶奶呢!”


    萧寒刚说完,就瞧见一个侍从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附在淮阳王妃耳边说了些什么。


    宋华亭面色微变。萧敦看向她,她便向萧敦眨了眨眼,而后站起身走到萧寒面前,笑道:“四奶奶也不需要侄孙来孝敬,只是侄孙来得好巧,这一来我院中就冒出了个女贼。”


    “哦?”萧寒当然听得出来她是何意,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侄孙早就说过,江湖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四爷爷府里可不就两天出了两个刺客吗?”


    宋华亭知道萧寒是在讽她,却不甚在意,只轻笑一声看向萧敦。


    “去看看。”萧敦道。


    宋长亭命下人去请淮阳王夫妇,自己却带着儿子去找其他人,以至于陈溱刚越出淮阳王妃的院子就又被拦了下来。


    面前是六七个魁梧的劲装汉子,他们还簇拥着一个须发斑白、目露凶光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瞧见从面前是个绰约的年轻女子,心中犯了疑,道:“宋公子,你确定是她?”


    陈溱这才发觉人墙后隐约还能瞧出两个人,正是宋长亭和宋苇航。


    宋苇航盯着陈溱,眼中已有惧色。但他定了定心神,点头道:“七年前,碧海青天阁赴杜若花会的女弟子中的确有她!”


    “石帮主。”宋长亭目露悲戚之色,“‘赤眉豹’朱大侠在海上遇难,我也是心痛不已……”


    “石正祥是吧?”陈溱忽打断他道。


    那中年男子眯眼看她:“你认得老夫?”


    早在九年前,段元龙就说过青溟四侠的诨号和姓名,陈溱虽没兴趣,却也记得。


    “不认得。”陈溱冷笑一声,手臂把宋司欢圈得更紧了些,扬起下巴道,“不过是看你和那段元龙一样面目可憎,随口猜的。”


    石正祥脸色大变,愤愤道:“好啊,原来我三弟四弟的事儿也有你的一份儿!”说罢飞身而起,手掌似铁钩一般直击陈溱面门,


    而食指中指正剜向她的双目。他诨号闹海蛟,一是说他潜水的功夫了得,二就是说他蛟爪一样的掌法了。


    这一爪又快又猛,无法直迎,陈溱只得展开轻功,带着宋司欢闪避。


    两人错开之时齐齐拔剑,石正祥右手握剑,左手呈爪,鲤鱼打挺地猛一转身,再次往陈溱肩头擒去。


    宋长亭连忙高呼:“石帮主当心,莫要伤了她怀里那个丫头!”


    宋司欢此时已经完全昏迷,脑袋还搭在陈溱肩头。石正祥哪里顾及得了这么多,掌势不收奋力击去。


    陈溱此时若是侧身,石正祥必会伤到宋司欢,她忙一弯腰将小姑娘抱在身前,而后右掌按剑撑地,左腿往后一扫,迅捷异常,登时将石正祥绊了个踉跄。


    得亏石正祥擅潜水,双腿刚劲有力,这才没摔个狗啃泥。


    陈溱左腿扫出以后右脚也趁机蹬地,“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软剑顺势挥出,剑身贴着石正祥的指尖抹了过去。


    “你们看什么看?一起上啊!”宋长亭对那几个青溟帮的汉子道。


    石正祥却喝道:“别过来!”


    笑话,他是一帮之主,打个黄毛丫头还要人帮忙,传出去不得让别人耻笑?


    宋长亭带人过来,陈溱就知道此事已经惊动淮阳王府,她只想速战速决,免再生事端,便在石正祥挺剑击来的时候将“拂衣”纵握,右手呈拳状向侧前方一勾,拳面直撞向了石正祥的左耳。


    只听碰的一声闷响,石正祥双目圆瞪,脑袋右偏,直直倒了下去。


    擅潜水的人,耳朵多多少少有点问题,陈溱这一拳可谓是直击要害。


    几人不由大惊,宋长亭扯着宋苇航逃跑,青溟帮的汉子们却是一拥而上。


    陈溱不愿恋战,也无暇顾及宋家父子。她出腿将石正祥颠上鞋面,一抬一踢丢到那些人身上,而后抱紧宋司欢掉头就跑。


    她踏着屋檐疾驰,孰料刚走出没多远又被一目露精光的白衫男子拦了去路。


    “起开!”陈溱方才打得酣畅,如今眉宇之间隐有戾气。


    那白衫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任无畏。


    任无畏这七年来变化不大,陈溱认得他,知他不是淮阳王府的人,便道:“不要多管闲事。”


    任无畏却笑道:“我是淮阳王府的座上宾,你来淮阳王府劫人,我捉拿你,不是天经地义?”


    他得知府中出了刺客便立即赶了过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把刺客捉住审一审,看看和昨天宴上那个是不是一伙,为何要伤萧岐。


    “淮阳王府当街捉人,有什么义?”陈溱说罢,霍然亮出剑来。


    任无畏脸色大变,心道:“‘拂衣’!这就是昨日宋华亭兴师动众过来问的那个小丫头?怪不得……”


    宋司欢中毒昏迷,淮阳王府中又频频有人出来阻拦。陈溱并非急躁之人,如今也被逼得心头火起。


    任无畏有意试她的功夫,本想循序渐进探她虚实,却没料到陈溱已经被逼急,出招毫不客气,上来便是一记猛扫,犀利的剑气把他震得胸口一痛。


    之前的剑被清霄散人击碎,如今任无畏手上握的是六年前铸的新剑,剑光赫然。


    任无畏心想,这姑娘毕竟于萧岐有恩,他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便故意卖了个破绽,吃了陈溱一招,让她割下了自己一截袍角,而后装模作样地从屋顶滚了下来。


    陈溱当然瞧得出来,她心中感激,却无暇道谢,足尖轻点屋脊就要离去。


    然,前方忽灯火大盛。


    数百名府兵举着火把提着风灯赶了过来,他们前面站着个杏色裙衫的美妇,约莫四十岁,发髻高挽,正是淮阳王妃。


    宋司欢双腿发寒,至今未醒,陈溱怒视宋华亭,攥紧了手中的剑。


    “四奶奶!”萧寒忽然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之中跑了出来,弯着腰,把双手按在大腿上,高声叫道,“您就算心生不满,也不能暗中把春水馆的姑娘给捉来啊!”


    宋华亭皱眉:“你胡说什么?”


    “嗐,男人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淮阳王不会亲自来捉拿刺客,萧寒没了顾忌,便胡言乱语起来,“四奶奶若是生姑娘们的气,把人捉回府来教训也不是不行。不过,春水馆的姑娘都是我们淮阴的乐籍人,您要把人带过来得先知会我父王一声嘛,我父王又不会舍不得给,您说是吧?”


    他语焉不详,比直接挑明了说更能引人遐思,数百府兵都以为偶然间听到了王府秘辛,不由躁动起来。


    “好你个萧寒!”宋华亭扳指攥得咔吧响,厉声喝道。


    说罢疾窜到萧寒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道:“你是发疯了还是中邪了?”


    见自家王妃抓住了淮阴王家的郡公,那些府兵也顾不得什么刺客了,赶忙上前去劝架。


    陈溱明白萧寒是在为自己解围,她心中感激,趁机携宋司欢离去,孰料刚一转身就撞上一人。


    陈溱抬头,与他四目相对,骤然一惊。


    宋华亭机警过人,登时丢下萧寒望向这边,伸出一根洁白修长的手指对那来人喝道:“萧岐,把她们两个给我捉回来!”


    第82章 救急火输攻墨守


    高楼之上,吕天权迎风咳了两声才缓缓坐下,用茶匙把一只瓷杯和茶海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屋内激荡开来。


    “二十年前,小张后力排众议让萧敦如愿娶了宋华亭,无色山庄就和如今的淮阳王枝附叶连起来。”吕天权道。


    木桌对面还坐着个环眼短须的彪形锦袍男子,却是独夜楼禄存堂堂主左天玑。他一边咂舌喝茶一边听着,时不时抬头瞥吕天权两眼。


    “萧敛虽然任人唯亲,但也知道沙场之上生死一瞬,所以不愿把自己的儿子送去青云山,而是把安泰长公主的儿子,淮阳王的儿子送了过去。”吕天权推动第二只瓷杯,“萧岐因功受封,玉镜宫也和淮阳王府绑在了一起。”


    瓷杯与茶海相碰,嘹嘹呖呖。


    左天玑来了兴致,嘿嘿笑道:“萧敛小老儿这是把张太后的亲儿子架在火上烤呀!”


    作为当朝太后的亲儿子,淮阳王的位置本就尴尬。淮阳王府若是低调行事或能永享荣华,可要是风头太盛,萧敛必定容不下他们。


    吕天权摇摇头,“萧敛此人心思颇深,他既然培养了一个淮阳王府,就得再培养出一个制衡淮阳王府的势力。”吕他说着,从茶盘上取下来一只茶壶,放在另一边,“你以为那萧寒为何缠着春水馆的钟离雁不放?若只是因为沉湎美色,他老子萧峪怎么没把他的腿打折?”


    左天玑神色稍变。


    吕天权拿出一只瓷杯靠向先前那茶壶,“淮阳有千门商户,淮阴有万亩良田,淮阳经商而富,淮阴务农而足。萧峪萧寒常在淮阴境内接纳流民,布善施粥,早已得了淮州境内丐帮弟子们的信任。我文曲堂的消息,丐帮帮主包驰已经见过萧峪了。”吕天权又取出一只瓷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看着它道,“薛无量死后,骆无争大怒,玉镜宫和云倚楼不共戴天,淮阴王府这是看上春水馆了。”


    左天玑大笑道:“春水馆不过是秦楼楚馆,这么多年就出了个云倚楼,还被困在了无妄之地。淮阴王府要她们做甚?使美人计吗?”


    吕天权不慌不忙道:“钟离雁,你可知道?”


    “春水馆如今的鸨儿嘛,听说过。据说她自己也常外出应酬,算是半个女伎吧。”左天玑道。


    吕天权大笑道:“左兄,风尘多奇女,钟离雁和她母亲都不是寻常女伎。她母亲钟离雨原是镖局大小姐,后因父母亡故投奔舅舅,又被卖到了青楼。她通音律,擅剑舞,性情豪爽,广结豪侠,又常接济儒生,因而慕名求访者甚多。她在烟波湖畔,一时风光无两。可就在这时,她却有了身孕。”


    左天玑皱眉道:“女伎有孕,岂不是,不是……”他是独夜楼的杀手,若非执行任务,不会与青楼女子接触,因此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青楼女子再怎么才望高雅也逃不过“以色事人”四个字。才子少侠再风流不羁,面对身怀六甲的女伎时,也会心存芥蒂,难以开怀。所以,遇到这种事,女伎大都会选择舍弃孩子。


    “可她却坚持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就是如今的钟离雁。”吕天权道。


    “钟离雁她爹是谁?”


    吕天权摇了摇头。


    “连你吕堂主都不知道?”左天玑疑道。


    “这世上恐怕只有钟离雨一人知道。”吕天权道,“那两年,旧日的恩客大多都避着她。钟离雨门前冷落车马稀,只能靠从前的积蓄过日子,还要受鸨母等人的奚落。”


    左天玑唏嘘不已,追问道:“后来呢?”


    “钟离雁满周岁时,钟离雨又出现在了烟波湖上,抚琴舞剑,仿佛没有被闲言碎语影响分毫。一开始鲜少有人去找她,可渐渐的又有豪侠儒生慕名而来,与她畅谈古今,钟离雨再


    次名声大噪。再后来,鸨母病逝,她便接手了春水馆。”


    这后来种种说起来容易,可钟离雨当年面临的困难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还真是个奇女子!”左天玑道。


    吕天权又道:“钟离雁比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母亲在世时不许她迎客,是以钟离雁虽长在春水馆,却无媚态。钟离雨去世后,钟离雁接过春水馆,烟波湖上一曲《渔舟唱晚》令人叹服。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就名动淮州,烟波湖两岸权贵皆以邀她赴宴为荣。这些年来,钟离雁接触过的达官显贵,比淮州刺史见过的都多。你还觉得她是寻常女伎吗?”


    “如此说来,淮阴王府的小郡公整日缠着她定是别有用心了。”左天玑挠了挠颌下短须,思索片刻,又道:“照你这么说,皇帝是在淮州养蛊?”


    “萧敛又不是傻子,咳,咳……”


    外面起了风,吕天权说话时吸入一口冷气,咳得停不下来。


    左天玑忙去把窗子关上,皱眉道:“你这寒症怎得愈发严重了?”


    吕天权好容易才缓过来,“待在楼中时还好一些,这一出来……”话说到这里打住,继续刚才的道,“萧敛这是在使帝王之术。”


    左天玑便问:“那依你所见,此次武林大会,皇帝会不会把咱们给一锅端了?”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届时各路英豪齐聚淮州,若是五大派没谈拢,难免还有一场混战。朝廷要是挑这个时候偷袭,说不定还真能让武林元气大伤。


    “不会。”吕天权道,“帝王之术在用人御人,不在于杀人,击退有戎后朝廷也是兵疲马困,此时东南海上又生异变,萧敛还指望着咱们这些江湖人去帮忙平乱呢。”


    左天玑嗤笑一声,道:“萧敛倒是懂得物尽其用,要不……咱们干脆顺水推舟,帮他到底?”


    “左兄慎言。”吕天权摇扇看他,“独夜楼只是刀,刀是没有立场的。管他买凶的是淮阴王淮阳王还是当今皇帝,咱们只管做咱们的生意。”


    “买家的名号,那是月主才能知道的秘密,我哪里管得了?”左天玑哈哈大笑,笑骂他道,“这儿又不是楼中,你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让那个女娃娃去淮阳王府,还不是为了报复宋华亭?”


    吕天权自嘲一笑:“‘毒宗双姝’着实厉害。这么些年了,我这寒毒还是除不干净,好不容易等见了宋晚亭的传人,我怎能不试一试呢?”


    左天玑弄明白了他的意图,可又皱眉问道:“你确定那女娃能从淮阳王府里救出人来?”


    吕天权提起瓷壶斟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敬向他,笑道:“左兄还记得落秋崖吗?”


    “十来年前俞州那个。”左天玑奇道,“落秋崖不是都没了吗?”


    吕天权道:“落秋崖没了,可心法还在传。”


    左天玑惊得拍案而起,“你说《潜心诀》?”他瞪着一双环眼想了片刻,又摇头道,“不对,当年贪狼、巨门二堂搜遍了见山院都没瞧见《潜心诀》,怎么会……”


    “错了,错了。”吕天权摇扇笑道,“以前咱们都觉得《潜心诀》是本书,可最近我忽然想明白了。这‘诀’是‘口诀’的‘诀’。”


    左天玑一愣,片刻之后才明白过来,喃喃道:“你是说,她就是那个……”


    吕天权颔首,呷了口热茶,微微笑道:“左兄,她在教坊司那些年过得也不一般。你且瞧着,这天下说不定又要又一位‘窈冥’高手了。”


    再说淮阳王府中,萧岐得了宋华亭的命令,唰一下亮出兵刃来。


    月色凄白,寒光镀在刀刃上。那刀身约莫长三尺、宽一寸二,又窄又直,光耀冰雪,看着像剑,其实是一把不折不扣的横刀。


    陈溱本就没指望过萧岐能在这种形势下帮她,当即将“拂衣”挥出,剑身曳出一道雪亮的弧,使了一招“鸢飞”。


    “鸢飞”乃沈蕴之所创,云倚楼所授,扬剑如振翅,意在使敌人不得近身。


    萧岐毕竟在樊城帮过她,陈溱也不想下狠手。但她一路打来气势正盛,饶是轻描淡写的一剑都略显凌厉,飙风直冲,瞧得下面众人都齐齐替他们家小郡王捏了把冷汗。


    萧岐神色一凛,挥刀纵劈,使了三五招,全都有意打在“拂衣”剑身上,纷纷扰扰看起来眼花缭乱,嚓嚓铮铮听起来铿锵有力,实际上都是些虚晃招式,只不过装得十分像罢了。


    那些府兵离得远看不真切,陈溱却瞧了出来,她略微一惊,眉头稍舒,手上剑势转缓。


    萧岐便传音入耳道:“把她留下,我保她安全。”


    陈溱紧握“拂衣”,神色冷冷:“我凭什么信你?”


    宋华亭和宋长亭姐弟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宋司欢,这小郡王再怎么说都是宋华亭的儿子,让她如何信得过?


    萧岐闻言微怔,脸色稍沉,道:“你带着她,如何逃身?”


    “为何不能?”陈溱道,“我偏要带她走!”


    陈溱虽不懂用毒解毒,但也知道这么拖下去于宋司欢有百害而无一利,知这小郡王必定要拦,便不再与他周旋,剑势转急,朝他手腕和肩肘缠挑而去,意在使他弃刀让路。


    萧岐见她出狠招,左足一点后撤避开,右手间长刀横挥,刀风凛然,使的乃是玉镜宫的“朔云横天”。


    “朔云横天”是个横抹脖子的杀招,萧岐的刀尖却往上偏,明摆了不愿和她交手,但陈溱如今怀里抱着个不小的人,身法不比平时敏捷,人躲了过去,飘起的发丝却被刀刃割下一截。


    二人斗得难舍难分,宋华亭和那些府兵们仰着脖子观看,萧寒却理了理自己刚被宋华亭揪过的衣领,咳了几声,笑得好不自在:“原来是我误会了。不过四奶奶也是,您没事儿派人去青楼门口蹲着做什么?我还以为……”


    宋华亭冷觑他一眼,道:“侄孙真是好兴致,没事儿就喜欢在烟花巷子里蹲人,不知你看上的那位姑娘理你了没?”


    “急不得急不得。”萧寒若无其事地摆手笑笑,“人家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把人家绑到王府里。四奶奶,你说是吧?”


    宋华亭何等聪明,反唇相讥道:“风尘女子见多识广,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人,倒也不奇怪。”


    她说罢,飞身而起,先踢了一脚园中假山借力,而后鸟儿一般向两人相争的屋顶跃去,在将要踏上屋檐之时一甩广袖,几枚细小的暗器便骤然射出。


    此时夜色昏黑,宋华亭故意使细针,为的就是让陈溱瞧不见辨不清。


    但陈溱耳力极好,抱着宋司欢于屋脊上一个起跃,竟翻得高出屋顶丈余,下落时稳稳当当,右手还不忘护了一下小姑娘的后颈。


    宋华亭在屋顶上站稳,对萧岐道:“愣着做什么?动手!”


    萧岐握刀之时略有迟钝,陈溱却毫不犹豫地朝宋华亭招呼过来,寒声道:“这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说罢,“拂衣”毫不客气地递出,剑身迅疾如电,直向宋华亭袭来。宋华


    亭斜身闪出,却躲避不及,被她割破了肩上衣襟。


    萧岐见状,再不犹豫,施展“飒沓流星”疾速挡至宋华亭身前。宋华亭趁机将臂上暗器从他肘下激射而出。


    早在宋华亭使出第一波暗器时,陈溱已将原先扯下又系在腕上的袖布再次拽开。此时她将“拂衣”递入左手,右手持袖布疾揽,将暗器兜入布中,而后小臂一振,将暗器尽数弹回。


    宋华亭脸色骤变,好在有萧岐在身前持剑抵挡才没有受伤,可她依旧心跳飞速,竟生出一种恐惧来。


    萧岐击飞暗器后,侧身将宋华亭向后稍一推:“母亲且下去避避。”


    这蜻蜓点水般的一推暗含劲力,宋华亭来不及思索双脚就滑退到了屋檐边上。


    她冷眼望向陈溱,却见那姑娘的一双眸子比她还冷还狠,瞪得她心神俱慌,转身便跃下了屋檐。


    宋华亭下去以后,府兵们立即围了上来,一人问道:“王妃,要射箭吗?”


    宋华亭终于亲自感受到了那女子的武功,心中明白只靠萧岐单打独斗胜负委实难分,便点头道:“看准,不要伤了她怀里那个。”


    一声令下,弓-弩吱吱呀呀,上百支寒光凛凛的箭头指准了屋顶的人。


    陈溱讶然,心想这黑灯瞎火的,宋华亭都不怕伤着自己儿子吗?


    陈溱看了萧岐一眼,听他沉声道:“先抵挡。”


    这话没头没尾,陈溱却莫名懂了。她将真气聚于手臂攀上剑身,“拂衣”猛然击出,迎上了同样寒光冽冽的“耀雪刀”。


    “铮——”


    两兵相碰,剑气萧飒、刀风激昂,振出星星点点的耀眼光芒。


    数百个明晃晃的铁箭簇如寒冰碎雪一般被罡风激飞,四下溅射,“啪啪啪”地打在地下、树上、甚至是假山石上。


    而两人兵刃交接之处,另有两柄风刃如龙蛇一般朝两边窜开,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龙蛇终停,箭雪暂歇,风静花落,陈溱带着宋司欢拂袖离去。


    地上众人瞠目结舌,萧岐立在屋脊上遥望府外。


    波明香远,满湖烟月,他眼中似映着明明灭灭的渔火和星光。


    萧岐从屋顶翩然下来时,宋华亭还有些怔。


    她早就听说过青云山玉镜宫内功心法精妙,刀法枪法了得,只是没想到萧岐年纪轻轻已至这般境界。这些年来,她还是太不关心他了。


    宋长亭带着宋苇航赶过来时,正巧见到陈溱带着宋司欢离去,便责问萧岐道:“你怎么回事?”


    萧岐将刀收回鞘中,行若无事道:“打不过。”


    众府兵心道:“方才两兵相交,但凡有一方力弱,就会被剑气刀风推出丈远。打不过,怎么可能?顶多斗个百来招不分上下。”


    宋长亭冷笑一声:“打不过?我的好外甥,你不会‘又’给她放水了吧?”


    他把这个“又”字咬得极重,意思再明显不过,说罢,还去瞧他姐姐的脸色。


    宋华亭心事重重,并未察觉到宋长亭的目光。萧岐却看向宋长亭,面不改色道:“这么好打,舅舅为何不亲自上?”——


    作者有话说:武侠婆媳,再加个星际我就是bs顶流!冷题材debuff叠满!


    (我不是我没有)


    第83章 救急火天机算尽


    府中诸人为方才两兵相接的余威所震慑,皆噤若寒蝉。


    宋长亭说这话本就是为了向他姐姐告状,可他见宋华亭沉默不语,便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又借着朦胧灯火打量四周,这才发现遍地都是寒光闪闪的铁箭簇,登时大骇。


    唯一一个还在吵闹的就是萧寒了,他嬉皮笑脸地凑到萧岐跟前,问道:“你这招怎么练的,教教我?”


    萧岐理都没理他,自顾自地朝宋华亭走去,在她身前四尺处停下步子,道:“以后再有这种事,母妃还是早告诉我为好。”说罢,不待宋华亭回答便转身离去。


    一众府兵默默无声。他们这个小郡王自幼离府,虽然只回来了月余,但那性子已经广为人知,好像这王府里就没什么他在意的东西。


    倒是任无畏,奉他师兄的命照看他这师侄多年,一眼就瞧出萧岐有些不高兴,便紧忙跟若有所思的宋华亭、呆若木鸡的宋长亭道了别,追着萧岐回了院中。


    小院幽寂,周遭月光寒凉,时有虫鸣。


    萧岐忽唤道:“师叔。”


    “嗯?”


    萧岐仰首望向天幕上轻盈的黛色云雾:“你说母妃昨日,是不是特意过来拖住我?”


    任无畏一怔。昨日无色山庄弟子抵达淮阳王府,王妃立马就来找萧岐兴师问罪,当时他还以为是宋长亭告了樊城之事的状,可今夜那姑娘来府上劫人,却是从府邸东南方过来……


    此事必然和宋华亭有关系。


    可任无畏牙还没换完就被长清子许诚领上了青云山,自己爹娘长什么样他都不记得了,所以一向看不懂这种勾心斗角的家族纷争。他就是奉他师兄的命下山保护这个师侄的,只要萧岐没事儿就行了,别的他也懒得管。


    任无畏皱眉琢磨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萧岐眨眨眼思忖片刻,叹了一声道:“我去看看。”


    陈溱今夜在淮阳王府中消耗不小,带宋司欢回到春水馆中安顿好,便觉双臂酸麻浑身燥热。可宋司欢浑身冰凉至今未醒,陈溱也顾不得照看自己了,就坐在榻边握了握她的手。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手本该是绵软滑腻的,可此时宋司欢的一双手又冰又僵,浑身热气都在方才打斗中被拨茧抽丝似的一缕缕除去了。


    陈溱唤不醒她,心中愈发焦急。


    钟离雁让姑娘们在屋内安置了火炉,又稍熏了一些提神的香,但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就在此时,门口守着的姑娘忽然进来对钟离雁道:“姑娘,外面来了个人,说是知道怎么解毒,想进来见见姑娘。”


    钟离雁和陈溱对视一眼,一同出去。


    盛夏夜只稍有凉意,可外面那人却披着大氅,唇都快要和脸色一样白了,一副气虚血贫摇摇欲坠的样子,正是独夜楼文曲堂的堂主吕天权。


    陈溱此时心烦意乱头昏脑涨,脸色一变道:“你打什么算盘?”


    “姑娘请容吕某解释。”吕天权笑了笑,“吕某早些年一不小心落到了宋华亭手里,被她在那芙蕖水牢里关了两日,就落下了寒症。”他说着,颇为应景地掩唇咳了两声,“那日瞧见小姑娘被淮阳王府的人劫走,我便想着……”


    “你便想着,这小姑娘是个精于用毒的。”陈溱冷声接道,“你卖她和我一个人情,让我把她救出来帮你解毒?”


    吕天权笑笑点头:“姑娘聪明。咱们这些人里……”


    一旁的钟离雁忽凉声道:“谁和你‘咱们’?”


    吕天权略怔,但也明白自己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人不讨喜,便赔笑点头道:“好,好,这里最懂毒的人自己中了毒,你们说这该如何办?”


    陈溱不语,为今之计,只有先等宋司欢醒来。


    吕天权见无人答话,便知那小丫头定是中毒昏了过去,便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道:“我这里有能够暂时压住寒毒的药,你给她服下,一刻之内,她必然能醒来。”


    钟离雁示意让馆中姑娘接了过来,她正用袖子掩着轻嗅,便听陈溱道:“我凭什么信你?”


    陈溱初入江湖就受了独夜楼的蒙骗,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些人。


    吕天权便道:“姑娘不信我,那小丫头醒不来,谁来解毒?你们谁会吗?”


    “让她醒来也不一定非要用药。”陈溱说罢,转身走入屋内。


    钟离雁便吩咐道:“你且等着。”说罢跟着陈溱进去,顺带将门掩上。


    之前都是宁许之他们给她运功疗伤,陈溱还从未给别人运功疗过伤,但如今她已达“抱一境”后期,内力精纯深厚,给人疗伤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这一提气,陈溱顿觉不对。本来绵绵若溪流的真气此时汹涌澎湃,似有八-九年前的紊乱之态。陈溱大惊,忙先打坐运功,这才回想起自方才与萧岐拼过剑以后她便觉体内有股乱窜的气息,只不过方才一直担忧宋司欢,她未曾重视罢了。


    钟离雁见状先是一惊,而后骤然转喜,将房门锁好又灭了屋内炉火,立于一旁静静注视着陈溱。


    陈溱先是脸颊通红汗如雨下,真气运转完一个周天后更是气血翻涌。


    钟离雁蹙起


    眉尖,忽从墙上取下云倚楼当年的琵琶,坐在梨木圆凳上弹了起来。


    清润温和的小调响起,陈溱面色稍缓,眉头却仍是皱着。她此时真气狂乱,心跳怦然,只得专心致志运功调息。


    一炷香后,陈溱猛一攥指,豁然开朗,奔腾的真气沉下去,四肢百骸逐一舒适起来,正是从未有过的如意通透。


    她入“恍惚境”了!


    钟离雁面露喜色,搁下琵琶走过来,眉眼含笑道:“恭喜师妹了,如今江湖上‘恍惚境’者,怕是数不出十人。”


    陈溱睁开眼,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望向钟离雁,却是一惊——钟离雁生得清冷,平时笑时都带着些许凉意,可如今她眼角上竟有些许泪花。


    陈溱连忙抬手替她擦拭,便听钟离雁道:“当年在汀洲屿见到你时,你也是在突破内功境界,我忽然觉得……”


    钟离雁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陈溱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师姐高兴,因为她目睹了自己的这两次至关重要的突破。


    二人缓了片刻,钟离雁唤人送来干净衣裳。陈溱换上后,连忙将双掌抵在宋司欢身后。


    将将一刻,小姑娘还真的咳出了声来。


    宋司欢虽然稍稍转醒,但身子尚且虚弱,陈溱不敢分神,便给钟离雁递了个眼神。


    钟离雁当即在榻前揽裙蹲下,与宋司欢平视,道:“小妹妹,你先给自己诊诊,看你中的是什么毒,需要什么药。”


    “好……”宋司欢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手臂却努力移动。


    钟离雁见状,忙帮她将右手手指搭在左腕上,片刻后,待宋司欢点头,又帮她换了过来。


    又过了片刻,宋司欢略睁眼,看向身旁的钟离雁道:“我握不稳笔。”


    “你说,我来记。”钟离雁道。


    那些药材的名字本是极难认的,但钟离雁擅制香,对药材也略有研究,行云流水般地将那二十来味药一一记下。


    宋司欢说完,额头已冒出了涔涔冷汗,她微扯了下唇角,像是笑了笑,道:“谢谢姐姐们了。”


    钟离雁也是被她叫的心中一颤。


    陈溱这才将双掌一收,小姑娘没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来,只稍眨了几下眼,便又沉沉睡去。


    陈溱和钟离雁把她安顿好,才一同走到紧紧掩着的窗前。


    “烟波湖畔虽无宵禁,但这繁华之地也没什么医馆。”钟离雁道,“如今天色已晚,还开着门的怕是只有距此二里的谢氏医馆,我让丽娘她们去替你抓药。”


    陈溱瞧了榻上安睡的宋司欢一眼,却道:“这么晚了,她们出去太危险,我亲自去吧。”


    钟离雁知她刚突破至“恍惚境”,正是兴奋激动的时候,便拉起她的手腕叮嘱道:“一切小心。”


    “嗯。”


    吕天权见陈溱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姑娘,吕某先前好歹给姑娘提供过情报,姑娘如今得了水牢寒毒的解药,就不能分吕某一杯羹吗?”


    陈溱心想,独夜楼和宋华亭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独夜楼得了此毒的解药,气焰怕又要涨上几寸,这方子不能给他们。


    但吕天权确实给她提供了线索,陈溱也不是恩将仇报之人,便道:“等我抓好了药回来,分你一点就是。”


    吕天权何等聪明,眼珠稍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抱了抱拳道:“如此,吕某等着。”


    陈溱不再多说,快步离去,身影转瞬就消失在了灿灿灯火和浓浓夜色中。


    吕天权十分畏寒,准备去春水馆里坐会儿,刚一转身,便听头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吕堂主深夜来此,是为了幽会佳人?”


    吕天权仰头看向街对面,便见屋檐上立着三人,正是独夜楼杓三堂的堂主王玉衡、孙开阳和李摇光。


    吕天权知道他们必然是在跟踪自己,便在风中紧了紧外袍,笑道:“你们三个深夜来此,是为了幽会?”


    “呸!”那络腮胡的孙开阳声如洪钟,“哪个要和他俩幽会?”他是九年前黄开阳被顾平川扣下后,新补上去的武曲堂堂主,因一些原因和李摇光闹得不愉快,所以很少和王、李二人一同行动,如今出现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武林大会的缘故。


    李摇光抱着刀不屑一笑,王玉衡却是看着陈溱离开的方向,眸色有些恍惚。


    孙开阳继续道:“我瞧方才那丫头甚是好看,莫不是春水馆的花魁娘子?吕堂主不去追,我孙某可要下手了!”


    吕天权微笑:“请便。”说罢踏入春水馆中。


    孙开阳闻言,还真追了上去。他并非见色起意,而是见吕天权奈何不了这女子,便想将这女子擒来杀一杀吕天权的威风。


    李摇光瞧着孙开阳的背影哼笑一声:“看吧,我就说好色的男人大都是傻子,你瞧那人,就看见那丫头的脸了,没看见人家腰间的剑吗?”


    李摇光也是方才多看了两眼“拂衣”的剑柄才认出来陈溱。


    王玉衡道:“那丫头如今眸光内敛,脚步轻盈,看来这些年来武功精进不少,孙开阳怕是要碰钉子了。”


    李摇光道:“让他去探探那丫头的虚实,倒也不错。”


    王玉衡问:“去瞧瞧?”


    “罢了。”李摇光摆摆手,“咱们先回去歇着,明日起来再看好戏!”


    夜间的春水馆,笙歌华筵,辉煌富丽。天井正中置花台,台上美人扣弦,台下立着几尊镂空花卉纹铜灯罩,将灯光裁碎映在美人面颊。


    二层和三层的回廊栏杆外探出一盏盏灯碗,灯芯和火光随香风袅袅而动,那铜制的牡丹灯碗便好似活过来了一般。


    这般奢靡之地不乏喝得醉醺醺的男男女女,吕天权冷不防被泼了一身酒,登时打了个寒战。


    折磨了他许多年的寒毒将解,吕天权心中正是五味杂陈的时候,被这么一泼便坐不住了,在春水馆中踱来踱去,冷不防撞到了一人身上。


    那人周身极清极冷,与这温暖馨香的春水馆格格不入,吕天权抬头去看,骤然一惊。


    吕天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拎到了门外。他一受风就打了个寒战,讪笑道:“在下姓吕……”


    “我管你叫什么。”那人冷声道。


    吕天权攥了攥手,心想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时就该把左天玑带上。可如今他孤身一身,便只能温声解释道:“独夜楼只是刀,您和我们为难又有什么用呢?是吧,瑞郡王?”


    来人正是萧岐,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人挤人的地方,站在春水馆门口都思索了许久才踏进来。


    “只是刀?”萧岐说着,“耀雪”出鞘,刀身承着月色,又凄又冷,看得吕天权心中发寒。


    “独夜楼杀人毫不挑剔,上至国之肱骨,下至乞丐流民,引得江湖人人自危。你们就用‘只是刀’来开脱?”萧岐道。


    “您可别吓我。”吕天权笑笑,“裴将军尚在熙京,瑞郡王却先回了淮州,想必是奉萧……圣上之命来盯着我们这些人吧?”


    萧岐脸色不变。


    吕天权一哽,忽就想起了九年前被他们追杀而神色不改的那个小少年,当真是,一点没变,静得可怕。


    他大脑飞速地转着,忽道:“瑞郡王现在杀了我,玉镜宫还能踏进武林大会的门?”


    这次,萧岐默了片刻,才道:“你知道的不少。”


    吕天权捏住了把柄,冷汗稍消,笑道:“不敢,搜集江湖上的情报本就是文曲堂的……”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便是惊心一痛。


    他瞪圆了双眼看着瞧向面前神色冷冷的小郡王,又垂下眸子瞧了瞧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萧岐的语气平静得辨不出怒意:“威胁我,你也配?”


    第84章 救急火马失前蹄


    灿烂的灯火渐渐灭去,吕天权瞪大的双眼之中再无光亮。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被寒毒折腾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拿到解药了,却在一瞬间被人夺了性命,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毙命那一瞬,四周立即响起阵阵抽气声,惊慌失措的是来往路人,挪步后撤的是独夜楼文曲堂的弟子们。


    萧岐的刀使得极快,连一滴血都没沾到就收回了鞘中。他抬头望了望四周,见那些黑影四散离去也不去追,若无其事地再次踏入了春水馆。


    当街抹人脖子可不是小事,街上的呼声惊动了钟离雁。她凭栏下望,一眼就瞧见了与风香花暖的春水馆格格不入的萧岐。


    萧岐一踏进春水馆就暗暗皱起了眉,待看到钟离雁时也无丝毫缓和,只仰首问她道:“昨日船上的那个姑娘,在哪?”


    钟离雁立


    在三层,闻言神色微变。


    云倚楼和玉镜宫的裴无度本就有大仇,淮阳王妃的人又于昨日绑走了宋司欢,萧岐作为玉镜宫弟子、宋华亭的儿子,如何让钟离雁不怀疑?


    钟离雁略微前倾,披帛末端的小金球顺着空隙滚了出去,垂在栏杆外面。


    她本就姿容无双,如此倚着栏,让楼下一众宾客都看直了眼。


    钟离雁启唇讥笑道:“淮阳王府劫了我春水馆的人,瑞郡王却问我要人,这不太对吧?”


    话一出口,满堂皆惊。别说春水馆的客人们了,就连馆中姑娘都纷纷瞠目结舌。


    淮阳王府劫春水馆的人?


    小郡王还亲自追过来了?


    这,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力守恒州六载的瑞郡王?


    门口那人不过弱冠年岁,身形挺拔如苍松翠柏,气势冷冽似严霜寒冰,令人不可逼视。


    萧岐当然知道钟离雁是在为难他,但他没工夫解释也懒得废话,只沉声道:“我问你,她在哪?”


    萧岐的声音不大,用内力递出,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春水馆每个角落。


    但却无人应答。


    不在这里?


    萧岐微一皱眉,回想起方才打斗时她怀里还抱着个人,顿时明白了过来,转身就要离去。


    钟离雁知他是要去追陈溱,便扬声道:“瑞郡王刚来就要走,这不太好吧?”她说罢,一甩披帛,金球击地,身子借力从三楼连廊跃下,直朝萧岐降去。


    萧岐都不转身,辨着风声向右一避,钟离雁便轻落在了地上,衣袂飘飘,宛若神妃仙子。


    “瑞郡王这么急着走,是我春水馆招待不周?”钟离雁说着,手中披帛击出,矫健似游龙,圆转如灵蛇,往萧岐身上缠去。


    她本是不愿得罪朝廷和官府的,但如今为了帮陈溱拖住萧岐,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萧岐皱着眉左右躲避,脚下“飒沓流星”使得飞快,似是十分不想让那绸布碰到自己,待退到桌边避无可避时才霍然抽刀,刀身似流水明镜一般清亮眩目。


    两人内力都是“抱一境”,一个用软兵一个用重兵,一个姿态轻柔飘逸,一个刀势凶猛凛冽,交起手来好不热闹!


    馆中宾客瞧见这两个人打起来,心中啧啧称奇,一面想着云倚楼着实厉害玉镜宫名不虚传,一面想着这小郡王实在是太不解风情了些。


    可他们不知道,萧岐刀间留了三分情面,而钟离雁却是杀招不断。那一条披帛看似绵绵软软,可挥舞起来轻薄的的缘锋利异常。


    自古来柔者克刚,萧岐的横刀在披帛面前本就威势大减,所以二十来招后仍是打得难解难分。


    钟离雁本意就是拖住萧岐,自然无所谓,可萧岐意不在她,知陈溱必然去了附近医馆,便稍加思索,将刀势一转,一招“百川尽调”猛然向外袭去。


    “碰——”


    有什么东西飞出去,砸进了一盏牡丹灯碗,灯油四溅。


    萧岐用刀削去了钟离雁披帛尽头系着的一只镂花金球。


    钟离雁大惊,仍要上前阻拦,可萧岐已经运足轻功飞身离去,再追不上了。


    夜色沉沉,灯火阑珊。


    陈溱步子快,在谢氏医馆抓好了药,转身回去时才在一片茂林中遇到了匆匆赶上的孙开阳。


    宋司欢亟需解药,陈溱见迎面过来的汉子来者不善,也懒得和他周旋,轻盈灵活地绕开他便要走。


    “嘶——”孙开阳吸了口凉气,瞧了瞧陈溱的步子,摸着自己络腮胡道,“我寻思,这不是落秋崖的轻功吧?”


    轻云蔽月,夜风转凉,陈溱脚步一顿,转头冷冷地盯着他。


    孙开阳又仔细瞧了她一眼,哈哈大笑道:“早知落秋崖遗孤能出落得这般标致,十五年前就不该白白便宜了官府教坊!”


    孙开阳得了吕天权的消息,知道了陈溱的身份,便趁机说出来唬她一唬,可却恰好触怒了陈溱。


    只见面前的女子将左手指节压得喀吧一响,“拂衣”骤然出鞘,挟着夜风击向孙开阳:“落秋崖的事,你知道多少?”


    孙开阳也是个机灵的,飞速踢地躲开,旋身将腰间双刀拔出,高声道:“小姑娘想知道?我晚些再告诉你!”


    落秋崖旧事一直盘旋在她心头,陈溱自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挺剑迎了上去。


    孙开阳见她身法精妙,方知此人是个高手,眼珠一转,道:“小姑娘,你没事和那吕天权混在一起做什么?你可知,我们还是从他那儿听来的你的身世呢!”


    他说此话本就是为了扰乱陈溱心神,说着便将左手上的刀一个下弯,朝陈溱腿背砍去。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他可不想一不小心伤着了要紧地方。


    此般高度难以弯腰躲避,陈溱干脆踢地借力跃起,而后一脚踩在了刀背上,顺着刀踢上了他的左臂,冷声问道:“你是谁?”


    孙开阳忙将铁铸似的左臂一振,右臂持刀去坎,将陈溱逼地跳了下来。


    “我,独夜楼武曲堂堂主孙开阳!”孙开阳说得豪情万丈。独夜楼每一任武曲堂堂主都是横练外家功夫的,并且少说也是个“炼门境”,这“无门境”的孙开阳当然自豪。


    陈溱翻身越下,背后的几缕青丝甩到了肩上,她冷冷一笑道:“你们独夜楼可真有意思。”


    先前吕天权说杓三堂的事与魁四堂无关,如今这武曲堂堂主又把事儿推给文曲堂堂主,独夜楼七堂是各管各的吗?她可不相信独夜楼的鬼话了。


    孙开阳能成为武曲堂堂主,武功自然是一流。他就是仗着功夫傍身,屡翻戏弄破军堂的女刺客,才不为李摇光所喜。


    孙开阳的口味有些与众不同,可能是骨子里那点儿征服欲作怪,他不喜欢那些娇莺嫩燕,偏爱又美又飒的习武女子,所以才会盯着破军堂不放。今日见了陈溱,他一眼相中,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孙开阳用重兵,手上提着的一双刀重逾百斤,刀势又猛又狠,劲道与九年前陈溱遇到的那个背天罡刀的黄开阳有的一拼。


    可陈溱早非九年前的自己,她仔细观察孙开阳的身形,察觉到他是个“无门境”的外功高手后便故意卖了个破绽。


    只见陈溱稍一侧身,让孙开阳的刀贴着自己肩上的衣衫滑过,作势蹙眉,向后仰去。


    孙开阳果然中计,持刀伸臂去扶,却被陈溱一掌劈在小臂上。


    外功境界分四重:“锻皮”“淬骨”“炼门”“无门”。“炼门”是炼罩门的意思,罩门乃是金钟罩铁布衫之人浑身上下唯一一个缺口,而“无门”则是将罩门也给炼化了,是外家功夫的最高境界。即便是内功“恍惚境”的高手想要打痛“无门境”之人也得依靠兵刃,陈溱这一掌对孙开阳来说委实不算什么。


    孙开阳嘻嘻笑道:“怎么,陈二小姐在教坊司待了那么多年,莫非还是个雏?”


    陈溱此时完全靠双腿和腰力支着身子,她腰间发力,上身弹起,双手牢牢地箍住了孙开阳的双臂。


    孙开阳双臂被钳制,手腕陡然发力,将刀往身前交叉横劈。陈溱不便松手,小臂挨了他两刀,而后不顾伤势握着孙开阳的双臂一个旋身将他按在了地上。


    孙开阳此时仰面躺在地上,而陈溱把他的双手箍紧、夺了他的刀以后便转身把膝盖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伤不了,总擒得住。


    “你配问吗?”陈溱寒声道。


    她的双臂上已濡出了两道血痕,说着把“拂衣”横在了孙开阳的脖子上。


    顶上分明是个轻飘飘的姑


    娘,却把他钳制得动弹不得,孙开阳胸腔猛烈起伏,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怎么……你不想知道落秋崖的事了?你不想知道是谁派我来的吗?”


    “拂衣”是软剑,剑身不像普通剑那般稳。此时剑刃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着孙开阳的脖子,吓得他气都不敢喘了。


    月光透过密林,从陈溱身后照来,将她的脸映得有些惨然,瞧得孙开阳心中发寒。


    陈溱运足内力持剑一抹:“凭你,也配威胁我?”


    “恍惚境”内力与名兵“拂衣”相配合,孙开阳的人终于不再动弹。


    陈溱稍呼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掌心都被攥湿。


    打“无门境”的人,真是太累了。


    陈溱刚一起来,便听到林间有极细微的簌簌声响正在向自己靠近,她霍然转头:“谁!”


    萧岐本就是刚刚赶到,并没有打算避着她。他踏着枝桠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盯着地下的孙开阳,眸色有些难测。


    陈溱瞧清了来人,便舒了一口气。自今夜在淮阳王府中和萧岐交过手,陈溱就知道这小郡王不会伤她。她把剑收回鞘中,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岐回神,道:“猜你来了此处。”


    陈溱奇道:“找我?”


    萧岐的目光在她小臂上停了一瞬,陈溱莫名有些心中发毛,把手臂往后缩了缩。萧岐便收回目光望向林间,那样子倒和昨日在画舫上的神态有些相似。


    “有些话说。”萧岐道。


    夏夜清凉寂静,时有虫鸣。陈溱实在猜不出来这小郡王能和自己说什么,但抓的药还在怀里揣着,她不能让宋司欢久等。


    “我先回趟春水馆,晚些吧。”陈溱道。


    萧岐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去:“好。”


    第85章 救急火话不相投


    夜色凉如水,月光似碎银。


    陈溱回到春水馆后,钟离雁将药包接过递给馆中姑娘拿去煎,又握住她的手腕翻看着小臂,蹙眉道:“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陈溱把手臂往后缩了缩,“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个不太好对付的。”她略有心虚,又解释道,“若不是先前……”


    钟离雁却打断她,神情严肃:“是淮阳王府的那个小郡王?”


    陈溱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遇到了萧岐,但臂上的伤却和他无甚干系,便解释道:“不是他,是个独夜楼的人,已经死了。”


    钟离雁眉头未舒,又吩咐立在一旁的青衫姑娘道:“去取件干净衣裳,再烧些水,送到秦姑娘房里。”


    陈溱当然没功夫沐浴更衣,连忙拦了一下那姑娘,道:“不必太急,我还要出去见人。”


    钟离雁便道:“吕天权死了,尸首已经被值夜的淮阴官吏拖走了。”


    “死了?”陈溱一惊,但稍加思索心中便有了猜测,她眸色稍沉,又道,“我去见萧岐。”


    钟离雁怔了片刻,才理清头绪。


    合着淮阳王府的小郡王的确去找了她这师妹,两人还一同回来了?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相劝,想了片刻,只道:“先去把衣裳换了。”


    陈溱低头瞧了两眼,才惊觉自己如今堪称“衣衫褴褛”。


    她方才就是这么回来的?陈溱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钟离雁面有忧色地望着自己,才垂首吐了下舌头,连忙跟着那青衫姑娘去自己房中更衣。


    萧岐这次没有进春水馆。


    他本就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先前不过是因为要找人,才不得不进去。


    青白石街上,垂柳淡烟中,他仰首看了看新月。


    陈溱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般情景,湖畔繁华,街上熙攘,萧岐仰首立在其中,带着些格格不入的孤高矜贵。


    察觉到有人看自己,萧岐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掠过来的那一瞬清澈明亮,可真正瞧过来时却含蓄又深邃了。


    陈溱稍一笑。这么些年过去,这小郡王变了许多,只有在无意间才会露出些少时模样,到底是长大了。


    她迈出门槛,问道:“那人是你杀的?”


    萧岐稍怔,旋即明白过来:“你认识他?”


    “还欠他一个人情没还。”陈溱道。宋司欢被宋华亭的人捉去的事毕竟是吕天权告诉自己的,她也答应了吕天权予他解药,没想到……


    “抱歉。”萧岐道。


    陈溱眨了眨眼:“同我道什么歉?”


    萧岐当年身中数十枚流星针,全是拜独夜楼魁四堂所赐,他如今既然见到了昔日仇敌,就没有不取吕天权性命的道理。


    “不过。”陈溱看向他,又问道,“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你此时杀了他,不怕被独夜楼为难吗?”


    萧岐神色如常,道:“快意恩仇,想那么多做什么?”


    陈溱展颜一笑,心想自己也算是个江湖中人,竟没一个朝廷小郡王洒脱通透,倒真是有些好笑。


    萧岐又看向她,问道:“你不一样?”


    江湖上有名号的人中,使双刀的不多,萧岐稍一想便知道了死在林中的那人是谁。


    陈溱想要抱臂,可胳膊刚抬起来就然一痛,她又将双臂放下来,若无其事地笑笑:“我无门无派的,又不会牵连到谁。”


    萧岐惊道:“没有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陈溱说罢,才想起七年前,他们曾在东山上见过。她回想当日之事,顿了顿,又问道,“那日,你是跟着杨鸿化上的东山吧?”


    萧岐一僵,垂下眼眸。他没想到这事还是瞒不过去,便解释道:“他们派人去青云山请帮手,我那时不知道你们是谁。”


    萧岐一本正经地解释,倒是把陈溱逗笑了。


    她当然不是在兴师问罪,毕竟当年在见到萧岐之前,她就听到了他和任无畏说什么“下山”,想来是萧岐在山上见到了宁许之。


    她一笑,萧岐便轻皱起了眉,强调道:“真的。”


    见他这么当真,陈溱便忍了忍心中笑意,道:“方才,你说,有些话说?”


    萧岐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当年,我只想着拖住舅舅,没有料到宋苇航在附近。昨日母亲找我说此事,我只想着解释,没料到她会趁机派人来捉你身边的人,抱歉。”


    陈溱有些失神,渐渐蹙起双眉。


    萧岐一鼓作气说完,见陈溱毫无动静,瞬间怀疑她没听明白。


    萧岐在心中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所以哪里没说清楚?


    陈溱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想与她为敌。


    可即便宋华亭没有捉宋司欢,只要云倚楼一日还被困在无妄谷,她和无色山庄的关系就一日不会缓解。


    而且,七十二弟子的血债在前,玉镜宫也不会放过云倚楼。


    萧岐和杨鸿化非亲非故,不与他同流合污,转身下东山,这倒也没什么。可宋华亭、玉镜宫、还有无色山庄呢?


    他屡番相助,能得到的不过是忤逆亲母、师门、舅父的不忠不孝的罪名骂名。


    她深吸了一口气,阖眼长叹,而后抬头看着他,笑道:“萍水相逢,缘分使然。倘若真有一日刀剑相向,你不必记着我的什么恩情。”


    照目前的情势看,他们以后针锋相对的时候还多着呢!


    萧岐愣了许久,才垂了垂眼睫道:“好。”


    他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陈溱本来觉得自己十分大度,可瞧见萧岐的样子又忽觉有些不忍心,望着前方他的背影道:“多谢了。”


    萧岐稍一顿。


    陈溱道:“七年前,还有今天。”


    萧岐像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又像是没应。他足尖一点,跃上屋檐,飞身疾掠,便消失在了黑如墨、静如水的夜色里。


    自那晚别过以后,淮阳王府和无色山庄就没再来找过她们的麻烦,独夜楼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倒让陈溱享受了几天清闲日子。


    武林大会的日子愈来愈近,烟波湖距东山还有一段路程,陈溱也得启程了。


    钟离雁给陈溱戴上帷帽瞧了瞧,“不


    细看认不出来。“她看向陈溱腰间系着的“拂衣”,又道,“只是江湖人大都是先认剑再认人。”


    陈溱将“拂衣”掩在外袍下面,道:“我不用它便是。”


    一想到要见许多老朋友,陈溱心中还是有些许的不知所措,又扯了扯帷帽上的白纱。


    两人拾掇完毕,一出去就瞧见了等在门外的宋司欢。


    或许是在谢长松宋晚亭身边养了许多年的缘故,小姑娘身子骨奇特,解药服下后没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要不是钟离雁拦着,她还要去尝心心念念的淮州冰酪。


    总之,她身上的寒症算是恢复了,而且精力充沛,还要跟陈溱一起前往东山赴会。


    宋司欢上下打量陈溱两眼,上前挽起她的手臂道:“姐姐戴这帷帽当真是明智。”


    “嗯?”


    她眼眸一转,嘻嘻笑道:“要是有人看见姐姐的样貌就投降了,那姐姐不是胜之不武?”


    陈溱用手肘点了她一下,道:“这几天跟着馆中客人学来的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宋司欢也不闪避,一偏头道,“我出谷以来,见过的漂亮姐姐不少,但要说比秦姐姐和雁姐姐好看的,那还真没有。”


    小姑娘虽然吵闹,但却不惹人烦。或许是从小熬汤药的缘故,宋司欢烧得一手好菜,让陈溱好好地饱了饱口福,实在讨喜。


    她们两人不使轻功不骑马,走走停停,悠哉悠哉地赶了两日路才隐约瞧见东山之上的一点青翠。


    陈溱不想早早上东山,便带宋司欢在山下的客栈中住下。武林大会召开在即,每座茶楼酒馆都在讲述江湖上的趣事,好不热闹。


    说书的竟是店中小二。他头戴小帽,肩上搭着块儿抹布,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一脚踩在长凳上,有模有样地道:“话说那无名观小女冠冯怀素,先以一把桃木剑惊艳四座,又以一柄麈尾力压群芳。麈尾为何?拂尘也。有人便问,‘拂尘是柔软之物,不掺金属软丝、不淬蜂虿之毒如何伤人?’却见那冯怀素内力浑厚,手中尘丝飞扬,纷纷扰扰地直向对手周身大穴疾点,顷刻间便将对手制服。”


    陈溱听他说杜若花会的事,忽觉恍惚。江湖中的那些过往,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传说,在茶余饭后就着一碗浊酒、两碟小菜,囫囵下肚。


    宋司欢却是听得津津有味,道:“我爹说内力极其精湛之人才能自如操纵软兵器,那冯怀素还真是厉害。”


    陈溱笑笑,刚要说些什么,便听那小二道:“又说那碧海青天阁的女弟子秦霜月,握着柄软剑应战,那剑不是凡品,乃是顾平川当年所佩的‘拂衣’……”


    陈溱刚举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宋司欢眼睛一亮,拉了拉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姐姐,他说的是你呀?”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故事的感觉还挺奇妙,陈溱想了想,也不知该如何答,便道:“那些招式你若是感兴趣,我改日练给你看便是。”


    “真的?”宋司欢兴奋地眨了眨眼。


    陈溱颔首。


    那小二说完陈溱和冯怀素那场比试,又继续道:“再说那剑庐女弟子楚铁兰,天生神力,背上背着剑庐至宝‘天煞’。‘天煞’何物?那是当年楚经纶所铸的玄铁剑,重逾七十二斤,百年来无一人能操控。但见那楚铁兰握着‘天煞’挥舞自如,剑势浑厚磅礴,剑风削铁如泥……”


    初入江湖的小姑娘听什么都好奇,待那小二说完,她又托着腮道:“秦姐姐,七年前的杜若花会真那么热闹?”


    陈溱搁下酒杯,思索片刻,道:“是很热闹。”只是最热闹的不是比武。


    宋司欢又问:“那,你们瞧见谷神珠了吗?”


    “这倒没有。”陈溱答道。


    这时,忽闻“砰”的一声巨响。


    茶楼中的人都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彪形大汉将酒碗在木桌上一搁,声音洪亮:“不说那些女郎了,说说咱们男儿!”


    此话一出,楼中汉子们纷纷响应:“对,说说咱们男儿!”


    正值夏日,午后格外闷热,那小二把腾着热气的脸用手一抹,笑道:“行,那就说说当年的玉镜宫弟子何不为!”


    “何不为?”有人奇道,“这不是和师侄有染的那个吗?哈哈哈!”


    这种风流异闻总是比正经事更能吸引人,当即有人接话道:“这事儿我知道,就是何不为和水无垠嘛!”


    第86章 冠群英轶闻旧事


    何不为是长清子的师弟,他的师侄正是骆无争那一辈。


    而玉镜宫无字辈的人中姓水的,陈溱只知道一个,那便是水涵天。


    “水无垠可不是个好东西。”一人道,“当初有戎大敌当前,秦怀安、裴无度等都想着该如何斩杀贼首,那水无垠却想着向北祁低头求助,真是个软骨头!”


    有人讥笑道:“女人嘛,遇到麻烦了就想找人帮忙。何不为死后,她没了依靠,可不就乱投……”


    这人话未说完,忽觉疾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冲入了口中。他喉间一紧,便吭不出声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老半天才将一粒花生米吐到身前方桌上。


    他的脸被憋得姹紫嫣红,喘上一口气后就紧忙环顾四周。


    可炒花生米和茶水本就是茶楼中最不值钱的东西,几乎每张桌上都摆有,如何能辨清是谁丢的?


    就在此时,陈溱微微侧过头,轻瞟了他一眼。


    隔着帷帽,那人其实瞧不真切的,可他莫名就感受到了白纱后那暗含警示意味的目光。他心道:“必然是此人所为!”


    可方才的花生米来势猛烈,若是换成铁制暗器,他哪还有命在?


    行走江湖的人最是懂得趋利避害,这人自知今日遇上了不好对付的,便招呼伙伴,紧闭着嘴匆匆走下楼去。


    那茶楼小二不知接待过多少客人,极有眼色,见出了状况,便连忙改口道:“何将军和秦将军都是过去的了,我给各位客官讲一讲顾平川吧!”


    众人皆竖耳,茶楼上的风都寂了寂。


    这些侠士中不乏想要趁此次机会扬名立万的,这时候提起上次武林大会的天下第一顾平川来,不可谓不高超。


    那小二便道:“话说那顾平川,是玉镜宫此辈最负盛名的弟子。传闻他自小就是个武痴,百来套兵法均有涉及,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本是被骆无争藏在青云山上,准备适时献给朝廷的一把利刃,谁知却提前崭露了锋芒。”


    宋司欢托着腮奇道:“把人比作兵器,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她们二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离那些人远,宋司欢此时话音又低,旁人听不清楚。倒是陈溱不暇思索便道:“做个只能供人趋势的兵刃,有什么好?”


    “也是。”宋司欢点了点头,“不能遂自己的意,有什么好?”


    “彼时何不为新死,骆无争携顾平川前往梧州拜访凌苍门。”那小二讲道,“也不知骆掌门和凌苍门门主梁晟谈了什么,总之两人意见相左,互不相让,但又自持身份不愿相斗,便索性让座下弟子切磋比试一番。”


    有人插话道:“凌苍门弟子上千,骆无争只带了顾平川一人,是让他以一敌千吗?”


    “非也,非也。”那小二连连摆手,“凌苍门是梧州大派,岂会以多欺少?这比试自然是一对一的。”


    又有人道:“可即便如此,顾平川一人挑凌苍门一派,还是太猖狂了些。”


    “那又怎样?”另有一人道:“江湖向来是强者说话,人家功夫强悍就能横行,凌苍门技不如人就得被踩。”这人怪里怪气的,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梁门主见骆掌门信心十足,心中也犯了疑,便派自己的大弟子打头阵,熟料二人过了不到十招,那凌苍门大弟子的剑就被挑飞了去呀!”


    客人们一阵唏嘘。


    要知道被夺兵刃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是奇耻大辱,那凌苍门的大弟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宋司欢打量那小二几眼,称赞道:“讲两人相斗时从不说败方名字,这小哥倒是十分精明。”


    “凌苍门弟子见大师兄落败,肝胆俱是一颤,梁门主也变了脸色,立即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应战……”


    小二又说了片刻,楼中诸人又是吸气又是喝彩。先前那彪形大汉却独自一人闷了口酒,讽道:“那顾平川再厉害,不也败给了云倚楼吗?”


    楼中一寂。


    陈溱闻言,侧目瞧去。


    说话那汉


    子身量巨大,体格健硕,不似淮州人,倒像是从北边儿来的。他不过三十来岁,面容硬气,双目细长上挑,可那对拧起的眉却让他显得老气横秋。


    “这人怎如此扫兴?”宋司欢撇了下嘴。


    楼中众人被败了兴致,渐渐吵闹起来。


    “你这人爱听听,不听滚!”


    “那云倚楼是你什么人,人影儿都没了还让你惦记了这么些年?”


    小二见势不妙,便对那汉子道:“这位客官,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胜败乃兵家常事,顾平川下青云山时不过十八-九岁,如何能和盛极的云倚楼相较?”


    那健硕汉子扫视周围,冷哼一声,四指掰着酒坛口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不再言语。


    摆平了他,那小二用肩上的布抹了把脸,继续道:“说起顾平川就不得不说瑞郡王萧岐。”


    陈溱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秦振英上青云山,对外是隐瞒身份使用化名的,萧岐怎么就堂而皇之地用淮阳王儿子的身份拜入玉镜宫了?


    “玉镜宫的骆掌门只收过两个徒弟,便是顾平川和瑞郡王。传闻瑞郡王自幼就拜入了骆无争门下,十二岁时便略有小成。”那小二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光启六年七月,浑邪杀翁叔,自立为单于,同年八月,有戎挥兵南下,大肆骚扰我大邺边境。”


    江湖中亦不乏忠义之士,闻此皆是面色一凛。


    “翁叔仁善,有戎修养多年,正是兵壮马肥的时候,而浑邪嗜战好杀,军中枭首割耳以记功,咱们那些为国献身的将士,马革都裹不了一个全尸。那时候真可谓是‘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啊!”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增大,眼白都有些泛红。


    宋司欢不再出言点评,低头蹙眉,微曲了一下按在桌上的手指。她幼时曾亲眼目睹过这兵戈扰攘,民不聊生的情景,父亲被抓去充军,母亲带自己远走他乡却病死在了路上。


    小二继续道:“裴将军多次与其交战,各有胜负。是年冬,淮阳王长子请命亲赴恒州以定军心。”


    陈溱稍直了直身。


    顾平川的那些事,她之前也有所耳闻。可那小郡王去恒州的事,却是她入无妄谷之后了。


    小二一手按在方桌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那时候朝中百官,谁不对西北战事避之不及?他们辩来辩去都没有结果,直到第二年正月,圣上才准了小郡王的请求。小郡王也不是神,并非到了恒州便扭转乾坤,而是直到光启九年才崭露锋芒。


    “光启九年五月,有戎兵分三路,裴将军周转不过来,小郡王死守槐城九日,未让有戎前进半步。至最后一日,一箭射落攻城主帅。


    “光启十年冬,裴将军打回了苍云山。苍云山山顶本就堆满了不化的积雪,又逢冬日,两军在山上交战,冻死的比被打死的多。瑞郡王再怎么说都是千金之子,却毫不退缩,硬生生和将士们一起在山上守了三日,把浑邪给赶了回去。


    “及至今年,咱们和有戎的这场仗才算打完,小郡王直到今年才回淮州,可谓是不负盛名。”


    这小二说完,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水。


    楼中侠士们各怀心思。


    有人纯粹就是想听个热闹,没想到听来了如此沉重之事,不免有些恍惚。这时,忽传出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便又瞧见了那个健硕汉子。


    “殊不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道,“那小郡王去往恒州时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需要别人服侍照顾的娃娃,能提得起刀枪斧钺?能读得懂兵法战术?不过是趋炎附势之人给他老子淮阳王还有他奶奶张太后面子,挑了几场好打的仗让他去收收人头罢了。”


    这话本是中伤萧岐的,可因这汉子有嘲讽顾平川的先例,楼中众人一边儿倒地嫌弃起他来,就连宋司欢都按着桌子站起身,还不忘乖乖问道:“秦姐姐,我能骂他吗?”


    陈溱觑了那人一眼,自是不惧他,便道:“随你心意便好。”


    宋司欢霍然转身,将身前小辫向后一甩,就疾走到了那人面前。她双手抱胸道:“这位大侠,方才提出说说男儿的是你,如今挑三拣四的也是你,您倒是说说您想听哪个江湖男儿的故事呀?”


    这汉子得罪了一群人却神色泰然,瞥了宋司欢一眼,也不说话,自顾自地饮酒。


    “你不好意思说,那我替你说。”宋司欢扬了扬下巴,走到小二跟前对那汉子道,“今日除了你,这小哥不管说谁都不能如你的意,是不是?”


    这话让楼中侠士们觉得醍醐灌顶,纷纷嗤笑起来。


    那汉字端酒碗的手一顿,终于开口道:“他玉镜宫不过是皇帝座下一条狗,也配称英雄好汉?”


    “原来是玉镜宫不配呀。”宋司欢拖长了语调道,“那敢问大侠何名何姓,师承何门何派?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众人竖起耳朵,却见那汉子环顾四周,缓缓站了起来。座下的长凳吱呀吱呀地往后挪,那汉子道:“何门何派,何名何姓,武林大会上你们自会知道。”


    说罢握起桌上的剑就要走。


    看他要跑,有人就来了精神,快步上前阻拦道:“你今日败了我们的兴致,这就想走?”


    说罢,化掌为拳直向这汉子胸口击去。


    这汉子不躲不避,任由他打。可那人的拳头刚打到他,自己就被弹出了丈远,登时目瞪口呆。


    其余人见到这般场面,知这汉子是个有真本事的,不敢再上前阻拦,只能任由他去了——


    作者有话说: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杜甫《垂老别》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杜甫《新安吏》


    第87章 冠群英故地重游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东山脚下出现多古怪的人都不足为奇,那日的扫兴汉子只砸出了个微小涟漪就石沉大海。


    陈溱带着宋司欢在镇中歇了两日,直到武林大会当日才上东山。


    此时已是初秋,晨间有些凉。


    说来也巧,陈溱当年离开碧海青天阁的时候就是九月,如今回来又是九月。


    她二人刚走到东山山脚,就被两名弟子拦了下来。


    原来,此次武林大会干系重大,为免不相干的人混进来,碧海青天阁便在山脚下安排了许多弟子来核实赴会之人的身份,把东山围了满满的一圈。


    不过,侠客们在江湖上行走,多多少少都有仇家,人家不愿意透露姓名,别人也不好逼问。


    于是碧海青天阁找了个折中的法子——有门派的报门派,无门无派的留下名号,还得找他人作证。


    钟离雁早有嘱咐,陈溱自然不会报出春水馆。但她又不能把几年前在碧海青天阁上用过的化名说出来,正凝神思索,便察觉到有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隔着帷帽下的一层白纱,她并不能将四周都看得真切,但是常年习武之人大都敏锐异常,何况目光这种东西本就玄乎——注视别人的人总是很容易被发觉。


    陈溱在帷帽下侧了侧头,恰瞧见了刚将眼神收回去的萧岐。


    玉镜宫弟子平日里着霁色衣衫,有光风霁月之意。萧岐穿着玉镜宫的装束,让陈溱多瞧了两眼。她莫名觉得他穿这件要比小郡王花里胡哨的衣裳好看些。


    宋司欢聪明伶俐,见陈溱不说话,便也没替她报姓名。


    可她们而二人都不答话,那两个碧海青天阁的弟子就瞧出了异样。不过他们极有涵养,只拱了拱手,说了声先去招待别人便走开了。


    陈溱明白,她若说自己是玉镜宫的弟子,萧岐八成是会帮她作证的,可她实在不能这样做。毕竟前些日子才和那小郡王划清了界限,如今再和他上一条船岂非前功尽弃?


    宋司欢离得近,透过帷帽瞧见了陈溱的眼神,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就从十


    来个玉镜宫弟子中准确无误地挑出了萧岐。她“嘶”地吸了口凉气,睁大眼睛问道:“姐姐,那人是谁呀?”


    陈溱收神,回头低声对她道:“玉镜宫骆无争的徒弟,萧岐。”


    宋司欢左右偏了偏脑袋,目光却紧紧地盯着萧岐,奇道:“我看他竟有些眼熟。”


    陈溱便道:“宋华亭的儿子,你看着当然眼熟。”


    “不对。”宋司欢摇了摇头,“宋华亭面恶,他瞧着却有些面善。”


    “面善?”陈溱有些不解。


    萧岐是生得不错,可并非慈眉善目,甚至说,他是雅净得有些冷的。


    宋司欢还是孩子心性,想不起来便不再多想,用手绞着小辫东张西望起来,心想或许能瞧见个认识的人带她们两个进去。


    这么一瞧,还真让她给瞧见了。


    宋司欢眼睛一亮,拉了拉陈溱的衣袖,“诶,秦姐姐你看!”她手指指向不远处,“这不是那天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子吗?”


    陈溱一看,果然是程榷,他面前也站着两个碧海青天阁弟子。


    “我去瞧瞧!”宋司欢说罢就跑了过去。


    陈溱没有动。


    她看到石阶上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双眸幽深,鬓间白发又多了些许,可周身气质依旧凛凛,正是孟启之。


    孟启之走向程榷,陈溱连忙背过身去。其实,她本就戴着帷帽,不必多此一举,可骤然见到孟启之想起东山上种种,竟乱了阵脚。


    陈溱阖上眼帘,再度睁开时,眼底已一片平静。她神态自若,凝神静听。


    “怎么了?”孟启之问道。


    两名弟子连忙拱手行礼,一人道:“孟师伯,这位小兄弟说自己是落秋崖的人,可这门派弟子没听说过,不知该如何安排。”


    陈溱并不觉得奇怪,但还是攥了攥手指。


    宋司欢还没走到程榷跟前就瞧见这样的情景,连忙停下了步子。


    孟启之稍一怔愣,上下打量程榷,问道:“你说你是落秋崖的弟子?”


    程榷点了点头。


    “落秋崖十五年前便已倾覆,你瞧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怎会是落秋崖弟子?”孟启之问道。


    “前辈容禀。”程榷有模有样地便抱拳道,“我爹是落秋崖的弟子,他第一次教我功夫的时候,就说过,从那以后我就是落秋崖第十四代弟子了。”


    孟启之静默片刻,道:“我与当年的静溪居士交过手,你使一招‘云敛天末’让我看看。”


    程榷终于遇到了个听说过落秋崖的人,欣喜应道:“好!”


    陈溱耳力极好,只闻长剑破空,潮水一般横扫而来,收尾时的剑声浑而雅,如云雾锁横江。


    “确是落秋崖弟子。”孟启之道,“给他记上吧。”


    两名弟子连忙称是,程榷则是激动抱拳道:“多谢前辈!”


    此时山脚下等着的侠士不少,孟启之还有别的事要忙,便没有多停留。


    孟启之前脚刚走,宋司欢就跑了过来,一拍程榷肩膀,唤道:“小子!”


    程榷吓得一个激灵,瞧清了人以后才缓了口气,喃喃道:“是你啊。”


    宋司欢把他往一边儿拉了拉,稍远离碧海青天阁弟子,低声问道:“你真是那什么落秋崖的人啊?”


    “对呀。”程榷又解释道,“我爹是落秋崖的弟子,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宋司欢连忙打断他,远望了陈溱一眼,见她轻了点头,便继续对程榷道,“一会儿我和秦姐姐进去的时候,就说我们跟你一个门派,你记得帮我们作个证!”


    程榷登时皱起眉头:“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宋司欢哄他道,“咱们江湖中人最讲义气对不对?”


    程榷点头。


    “秦姐姐救过你对不对?”


    程榷又点头。


    “所以,你也应该帮一帮秦姐姐对不对?”


    程榷再一次点头。


    “这不就对了!”宋司欢顺水推舟道,“所以,你就告诉那两个弟子,我和秦姐姐跟你是一路的,好不好?”


    程榷点头点到一半,又改摇头,皱着眉道:“我怕我会露馅儿。”


    宋司欢仰头叹了一声,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麻烦,伸手在胸前拍了拍,道:“我说,你点头就好,行了吧?”


    陈溱环顾四周,见玉镜宫众人已踏上石阶,而孟启之也已走远,便朝宋、程二人走了过来。


    程榷远望了一眼,见她帷帽轻掩、白裙翩跹,与烟波湖畔初见之时并无区别,稍松了一口气,极为艰难地应宋司欢道:“好吧。”


    有程榷作证,陈溱和宋司欢自然轻轻松松地过了山脚下那一关,踏上了石阶。


    青山不易老,花石草木一如往昔,人世几变迁,故地重游,陈溱忽觉怅然。


    当初第一次爬这石阶时,她对宁许之道,不过是六年十年,她定能和高越之一样厉害。


    转眼,九年便过去了。


    程榷和宋司欢却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正玩得畅快。


    此次武林大会不在东山山顶,而在山腰的碣石台上举办。去往碣石台的这条路陈溱最熟悉不过,不待碧海青天阁弟子指引就走了过去。


    碣石台紧靠的石壁上刻着“海晏河清”四个大字,字上新涂了漆,在这初秋时节显得格外鲜艳明亮。


    石壁之下是刚搭好的半圆形台子,周围插着几面旌旗,在往外围就是供各路豪杰暂坐的半环形高台了。


    三人一走到台下,便有碧海青天阁弟子上前招呼带路,把他们领到了一处尚不拥挤的地方。


    程榷刚道完谢,一扭头就瞧见另外两个人的神色不太对。


    罢了,还真是缘分使然。陈溱一笑,对旁边的萧岐道:“好巧。”


    第88章 冠群英以武定音


    萧岐却静得像泓秋水。


    陈溱稍一怔愣。她自认为这个招呼打得十分自然,可萧岐非但没应她,还将眼睫垂得更低了些。


    任无畏坐在萧岐身旁,隔着白纱就把陈溱认了出来。


    他心中犯了疑,以为萧岐没瞧见,便用肘轻戳了萧岐一下,可萧岐却朝另一边挪了半寸,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跟陈溱打交道一样。


    任无畏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道:“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年轻人。”


    陈溱倒不觉尴尬,悠然坐下,转头问一边的程榷道:“你方才说什么?”


    程榷唰地低下头,又重复道:“之前多有隐瞒,还望姑娘莫怪!”


    程榷解释的是他隐瞒自己师门的事。陈溱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怪的,她曲指点了点下颌,道:“你这姑娘姑娘地叫,倒怪生疏的。”


    程榷挠了挠后脑勺,道:“那,我该如何称呼?秦姐姐?”


    宋司欢竖眉斥他道:“秦姐姐是我叫的,你跟着起什么哄?”


    老实孩子立马无措地眨起眼来。


    陈溱是不舍得责怪宋司欢的,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去一番,又对程榷道:“不叫秦姐姐,总有别的姐姐可以叫,我行三。”


    程榷灵光乍现,道:“奥,三姐姐!”


    陈溱还没辨出这个称呼好不好听,余光便瞥见一群人走了过来。


    她抬头一看,就瞧见几位持拂尘的道士和女冠。为首那名女冠着飞青裙、戴云炁冠,正是明微道长,而她身侧还立着螓首蛾眉、褐帔莲冠的冯怀素。


    明微走到三人跟前,问:“你是落秋崖的人?”


    不过,明微不是在问陈溱,而是在问程榷。


    程


    榷见状,连忙站起来,有模有样地抱拳行礼道:“晚辈的确是落秋崖弟子,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明微注视他半晌,方答道:“无名观,明微。”


    “无名观?”程榷欢喜地抬起头来,又规规矩矩地低下去,道,“晚辈家在恒州,久闻无名观大名!”


    明微瞧了陈溱和宋司欢一眼,辨不出她们的来历,又问程榷道:“你的师父师叔、同门师兄弟们呢?”


    老实孩子就又给她解释了一遍。


    明微听罢,长叹一声,轻拍两下他的肩,便带着众弟子坐到了另一边。


    明微走后,陈溱将“拂衣”连鞘一起解了下来,借着衣袍遮挡,悄递给宋司欢道:“藏好。”


    她今日是不打算用这把剑的,但又怕动作大开大合将它露了出来,便索**给别人拿着。


    程榷奇道:“三姐姐今日不和人比试吗?”


    陈溱笑笑,反问他道:“你今日要上台?”


    程榷点头。他看了看四周,又低声道:“实不相瞒,我要找两个人,他们是落秋崖的弟子。”


    陈溱借着白纱遮掩,悄悄看向他。


    “你找人和上台比试有什么关系?”宋司欢瞧了瞧比武台,又恍然大悟道,“奥,我知道了,你想在武林大会上扬名,然后让那两个人主动找你,是不是?”


    程榷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小计谋被看穿,程榷稍显窘迫,他望了陈溱一眼,又道,“正如宋姑娘所言,我爹交代我,武林大会一定要来。一来,要让江湖中人知道,落秋崖还在,二来,要让那两人知道,还有人在等他们。”


    白纱之下,陈溱垂了垂眼眸,微微笑道:“会如愿的。”


    这半环形大台最北面坐着的是一群露着玉臂的谷神教女子,他们旁边是广袖大袍的碧海青天阁弟子,再往南分别是穿黑衣的独夜楼刺客、披道袍的无名观弟子、身量高大体格健硕的凌苍门、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丐帮弟子、百来号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无色山庄毒宗弟子、穿袈裟或海青的妙音寺众僧、十来个小门小派的弟子、着霁色衣衫的玉镜宫弟子、佩奇剑宝刀的剑庐弟子。


    他们有的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有的正襟危坐神情紧张,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好不热闹。


    “天下英豪齐聚东山,真是令我碧海青天阁蓬荜生辉!”


    这声音极其洪亮苍劲,在碣石台上回响,众人闻之,齐齐望向台上。


    台上那人刚从石壁上落下,他身穿黛蓝长袍,束白玉冠,身姿挺拔,衣袂翻飞,瞧起来不过四十来岁,飘然出尘,正是碧海青天阁现任掌门宁许之,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的亲传弟子谷修泽。


    众侠士坐东朝西,将碣石台上的阳光遮了七七八八,唯余比武台上一片光亮。


    灿灿日光照在宁许之身上,让他鬓间的些许白发明亮了几分,瞧得陈溱心中一紧。


    宁许之开门见山道:“此次武林大会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已略有耳闻。”


    碣石台上一片静默,宁许之继续道:“十余座岛屿连遭毒手,这绝非仇杀,而那作祟之人还在东海上逍遥。碧海青天阁忝为此次大会的东道主,必将襄助谷神教夺回汀洲屿,将作恶之人一举歼灭,还东海一个清净!”


    座上哗然。碧海青天阁竟直接表态了?


    程榷听得皱起了眉,将右拳在左掌上一敲,道:“竟是如此,那群人真是该死!”


    此时,忽闻铿然一响,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北面站起一个持杖的白裙老妇,方才那声响就是她用木杖砸地发出的。


    这白发如银的老妇正是谷神教教主白蘅,她轻咳两声,道:“那些人处心积虑地设计海上诸岛,谁知所图的是不是海边的淮州、淮州背后的大邺?此事非同小可,老身请求各位侠士出手相助!”


    白蘅说罢,面朝南方深深一拜,旁边的谷神教弟子们连忙去搀扶。


    白蘅点出了其中利害,众侠士们也有所动容,纷纷蹙起眉头,心想那背后作祟之人也太猖狂了些。


    宋司欢远望着北面,“这白教主不端着一教之主的架子,也是难得。”她瞧向无色山庄的位置,哼了一声,又道,“不像那宋长亭,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陈溱心中明白,谷神教的姑娘们为了汀洲屿,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何况面子、架子呢?


    这时,身披袈裟的空寂大师起身行了个佛礼,道:“阿弥陀佛,汀洲屿遭此浩劫,吾辈自当戮力同心,为女施主们讨回公道!”


    语毕,场上一静。


    五大派通过了三个,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宋长亭和包驰身上。


    宋长亭先前得了他二姐宋华亭的嘱咐,自然不敢瞎逞能乱唱反调以昭示存在,便拍了拍胸脯,大义凛然道:“我无色山庄愿为东海出一份力!”


    此话一出,座下侠士们皆是惊奇不已。


    奇的是毒宗这么容易就表明了态度,惊的是此次武林大会莫非要成为第一次不比武的大会?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了丐帮帮主包驰。


    包驰心中也是十分恼火。百来年前的武林前辈们大概都是懒人,因为嫌麻烦所以才定下了没有大事不开武林大会的规矩。


    可如今世道变了,即便不开大会也有不少门派“以武会友”,互相切磋一较高下,武林大会,群英荟萃,多少人等了二十来年才等到这绝好的机会,谁想放过?


    包驰在心中暗骂了一声,面儿上却咧着嘴笑笑,“那我就敞开了说!”他振臂一挥,“我就不信,在座诸位没有一个不是冲着武林大会的比武来的!就算不是为了门派,也得为了自己,对吧?”


    包驰挑得这么明,有些人的脸色立即变了。


    谷修泽见状,低声问宁许之道:“师父,怎么办?”


    宁许之却不以为意,望着东面,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小声道:“随他去吧!哪次武林大会不打架?你放心,不论结果如何,咱们碧海青天阁都会出海。”


    “我也想做善人,可他们四个已经抢着做了,那我只能牺牲一下了。”包驰字斟句酌,解释出了一身冷汗,道,“丐帮,不同意!”


    宁许之、白蘅、空寂、宋长亭纷纷侧目。


    碣石台上先是岑寂,而后一片嘈杂。


    宁许之心中冷笑,摇了摇头,使用内力将声音递出:“既然如此,那便打吧!”


    说罢,带着谷修泽退下台去。


    “打!”


    “打起来!”


    “那,谁先?”


    “啊,这……”


    众人理所当然地望向了包驰。


    包驰讪笑道:“诸位这就不够义气了,我好不容易为大家争来了比武的机会,你们却……”


    “此事因我汀洲屿而起,就由我汀洲屿第一个叫阵吧!”


    清亮的女声传来,座上众侠闻声而望。


    只见北面台上一名身穿青色无袖衫裙的女子霍然起身,足点栏杆从跃上比武台。她先用一根木簪将长辫挽在脑后,而后抱拳道:“谷神教弟子白皎皎,请教诸位高招!”


    第89章 冠群英浪里白蛟


    澄澈的天空将东山映得更为苍翠,四周旌旗迎风飘荡。


    七年过去,白皎皎内力已达“登台”境界,性子也稳重了许多。她负剑挺立,凛然不可犯,看得座上众人肃然起敬。


    百多年来,上了汀州屿、入了谷神教的女子从不轻易离岛。传说汀洲屿是海上仙山世外桃源,不少人都以为谷神


    教是个耕织享乐的逍遥门派,没想到教中弟子竟这般威风凛凛。


    “丐帮帮主实在是太坏了!”程榷看着台上目光坚定的白皎皎,对丐帮反对帮汀洲屿的事更为恼怒,竖眉攥拳道,“行侠仗义是武林中人的本分,他身为一帮之主,怎能为了区区江湖排名说出这般……这般无耻的话?”


    宋司欢耸了耸肩,接道:“江湖人本就是靠实力说话的,没有绝世武功压制,你当那些狂徒会对什么教主盟主唯命是从?”


    程榷义正言辞道:“惩奸除恶,相助汀洲屿是大道所向。得道者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那些人到时候自然会听话!”


    宋司欢又道:“就算定下了要相助汀洲屿,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分工,如何过去还是个问题。不选出一个让人所有人心服口服的领头羊来,咱们听谁的?”


    “当然是听五大派的啊。”程榷答得理所当然。


    “五大派意见相左怎么办?”


    程榷哑口无言了。五大派意见相左的解决办法一般是,把全江湖召集起来比武。


    程榷低下头去,因心中怒气未消,双肩还在轻微颤抖。


    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程榷回头,就看见了陈溱。


    他抿了抿唇,问道:“三姐姐,这便是江湖吗?”


    陈溱注视着他,虽于心不忍但仍答道:“是,这就是江湖。”


    程榷的眸光立即黯了黯。


    “不过。”陈溱又道,“你若是不喜欢这个规矩,可以尝试去改变它,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


    程榷仰头看她。


    “江湖不是茶馆,仅凭口舌功夫不可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陈溱又道,“既然踏入江湖,就该以江湖的规矩来,以武定位,以实力说话。”


    陈溱知道自己这么说近乎残忍,可程榷这孩子心思太过单纯,若不提点,日后在江湖上必要吃亏。


    程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双拳稍松。


    宋司欢把外衫掩了掩,将“拂衣”紧紧贴在身上,又问道:“秦姐姐,你要去吗?”


    “我?”陈溱看了一眼比武台,“我再看看吧。”


    “再看看?”程榷没听明白。


    “哎呀!”宋司欢又耐心给他解释道,“姐姐的意思是,若最后得胜的是个愿往东海的,姐姐便不出手,但若是个不愿往的,姐姐就把他打下去。”


    “原来是这样。”程榷喃喃道。


    陈溱方才点拨过程榷,可又怕他一蹶不振,便劝慰道:“来赴会的有数千名侠士,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和我一致的吧。”


    “真的吗?”


    “对。否则五大派怎会一下子通过了四个?”陈溱侧身望了一眼身后,远处是浩淼的海水。她道,“而且,我相信,有些人已经提前去打探了。”


    白皎皎踏上比武台后,观武台上虽有躁动,却迟迟未有一人下场应战。


    这一来,谷神教弟子为汀洲屿出战,精神可嘉,何况大多数人都是赞成出海援助的。


    二来,虽说武林大会的规矩是谁都可以应战,但武林前辈大都自持身份,不屑和小辈争夺名利。


    三来嘛,白皎皎毕竟是个女流。有些大男人觉得,打赢一个女子实在不是个光彩的事,是以犹豫不决。


    “江湖儿女以武会友,何必忸怩作态?”白皎皎神色一冷,扫视群英道,“若是无人来战,那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我便笑纳了!”


    高台之上一片哗然。武林大会的规矩是最终获胜者为“天下第一”,可这女子仗着无人应战就想把名号拿下,实在是说不过去。


    包驰闻言,连忙指向身旁一个女丐,道:“珊珊,你去!”


    他方才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不想再落下个坏名声。他作为长辈不能出战,可同辈打同辈,女子打女子,总不会再被诟病吧?


    “我?”鲁珊珊并不起身,只是把手指插到额前的头发里,往后一理,斩钉截铁道,“我不去。”


    “你……”淮州丐帮中就鲁珊珊一个能打的女子,她不去,包驰便找不到其他女子了。


    他又左顾右盼一番,指向身边一个年轻弟子道:“小六,你去!”


    话音刚落,那个叫小六的青年便踢地而起,双臂张开,足点栏杆借力,雄鹰展翅似的飞落到台上。


    众人见状,皆屏息静观。


    刚上场那青年二三十岁的年纪,面色极冷。他身上的衣裳虽然破烂捎色,但十分干净,想来是为武林大会专门洗的。


    他朝白皎皎拱手,道:“丐帮弟子陆六,向姑娘讨教了!”


    语毕,抽出腰间挂着的环首刀来。


    “好!”白皎皎说罢,长剑一抖,取那陆六咽喉而去。


    陆六右脚蹬地,借力向后一窜,环首刀从自己的胸脯处往前横挥,逼得白皎皎剑势一收。


    程榷目不转睛地观望着,宋司欢却奇道:“诶,我听说谷神教和丐帮都是使棍杖的,今日怎么一个使刀、一个使剑了?”


    陈溱望着比武台,道:“谷神教弟子本就擅用棍杖和长剑。至于丐帮嘛,我想大概是因为丐帮弟子流落街头之前,用什么的都有吧。”


    “这样啊。”宋司欢点了点头,继续观望着。


    陆六内力已达“登台境”,轻功高超,步法迅捷,躲过白皎皎三招以后踢地而起,猛一扬刀便要对白皎皎当头劈去。


    此招狠厉,乃是杀招,坐在最北面的谷神教女子皆是惊呼。


    白皎皎双足不动,身子向左边一倾,双手握剑朝右猛劈。


    “铿——”


    两兵相接。


    白皎皎的衫裙没有衣袖,臂上隆起的肌肉和青筋清晰可见。此番比试,她可谓是拼尽了全力。


    上方的陆六一击不成,轻功用尽,脚下没了着落,连人带刀跌了下来。他心中不服,提刀便要再战,却见面前黛蓝色衣袍一闪,自己已被拂出丈远。


    “陆少侠输了。”


    说话的人是宁许之。


    “凭什么?”陆六瞪眼拧眉,颇为不服。


    宁许之煞有介事地捋了捋须,道:“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你方才使杀招的时候就已经输了。何况那杀招还被这位小女侠给破了。你问‘凭什么’,你羞不羞?”


    陈溱“噗”地笑出声来,连忙以手掩唇。而高台上的侠士们也纷纷高呼着让陆六下台。


    陆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冷哼一声提刀走了下去。


    有白皎皎和陆六开了头,高台之上就热闹起来,独夜楼一名女刺客起身跃到比武台上,朝高台上众人遥遥一拜,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竟然是个哑巴!”有人没忍住,惊呼出声来,在此时寂静的高台上格外突出,身旁之人无不侧目。


    那人自觉尴尬,连忙补充道:“女侠身残志坚,堪称我辈楷模!”


    那哑女并不恼,朝白皎皎拱了拱手。


    陈溱认了出来,这就是七年前杜若花会上和假冒白皎皎的人,还有冯怀素交战过的那名独夜楼弟子。


    原来,七年前和假的谷神教弟子比试的事一直是这哑女的心结,她想见识谷神教真正的功夫,便主动向李摇光请命。


    白皎皎也恭敬地抱了个拳,主动让一招道:“请!”


    那哑女不再客气,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自袖中弹出,朝白皎皎左肩削去。


    此招看似简单,实则十分刁钻。白皎皎右手握剑,想要挡下匕首,手离得远了不好发力,离得近了又要担心被哑女反手割手腕。


    白皎皎自知抵挡不得,连忙快步闪避,但肩上衣衫还是被削去一寸。


    哑女神色不变,匕首往回一收,欲再出一招。


    长剑对短匕,距离是关键。白皎皎连退两步拉开二人间距,而后使了一招“云奔潮涌”。


    “云奔潮涌”本是碧海青天阁的剑法,由徐有容带入汀洲屿,在谷神教内传了百多年,已略有变化。


    剑气如水波一般朝哑女涌去,虽减了大潮浩荡之势,却多了流水潺潺之态。


    哑女见状,连忙收匕后退,可仍被白皎皎剑气激得身形一荡。


    她稍眯眼眸,耳廓微动,通过风声分辨剑势走向。


    云奔,其下风止;潮涌,其下水静。


    哑女霍然俯身,抬头弯腰向白皎皎冲去,手中匕首直击她腰腹。


    白皎皎大惊,忙将剑


    势一收,情急之下竟在身前划了个弧,用剑使出了谷神教的棍法“兰舟泛月”。


    她这下意识的一招格挡将哑女的攻势逼停。


    白皎皎反应过来,还要再斗,却见那哑女收匕站直,朝她抱拳一笑。


    白皎皎心中明白,她二人的功夫不相上下,这般打下去胜负未可知,这女刺客是在让她。


    若在平时,白皎皎可能会不服气地邀她继续比试,可如今形势特殊,她心中感激,连忙抱拳回了一礼。


    那哑女倒也不是无故相让,她是从白皎皎方才情急之下使出的那招上悟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心中欢喜,才自愿服输。


    她自幼入独夜楼摇光堂,匕首使得炉火纯青。可二十来年下来,也不过是,只将匕首使得好罢了。


    独夜楼的女弟子下去后,高台之上又议论纷纷。


    有人赞道:“谷神教的姑娘竟如此厉害!”


    有人应和道:“这还只是一人,汀洲屿果真藏龙卧虎!”


    有人却皱眉:“若这么说,东海上的情形岂不是比咱们想的还要严重?”


    “对啊!”


    高台之上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凌苍门象天德,向白姑娘请教了!”


    众人循声望去,便间一魁梧健硕的汉子已经站到了比武台上。


    “诶?秦姐姐你快看!”宋司欢瞪大了眼,连忙拉陈溱的衣袖,“这不是那天在茶楼里指指点点的人吗?”


    第90章 冠群英玉镜凌云


    秋风拂山林,一片流金叠翠。


    陈溱定睛一瞧,只见台上那汉子双目细长,面容硬朗,体格健硕,果然是前两日在茶楼中遇到的那个。


    她心道:“凌苍门,原来如此。当年凌苍门被顾平川和骆无争拂了脸面,象天德身为凌苍门弟子,对玉镜宫怀恨在心也是理所当然。”


    陈溱想着,借白纱遮掩,目光扫向身旁坐着的玉镜宫弟子。


    玉镜宫中年纪稍大些的,譬如任无畏,眼中稍有诧异之色。而年纪稍小的弟子却神色如常,想来是未曾听说过当年的事。


    至于萧岐,他好像自方才开始就没动过,也不往比武台上瞧,像是有些不耐烦。


    陈溱实在想不明白他今天为何一直闷闷不乐,便索性不去想,专心瞧往台上。


    白皎皎险胜两场,额上已冒出了细汗。但她双目炯炯,仍不肯退缩,握剑抱拳道:“请!”


    象天德把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拄,铁鐏戳地,硕大的比武台登时颤了两颤。


    碧海青天阁擅造船,船坞弟子木艺一流,他们搭建的比武台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由此可见,象天德乃是力大无穷、拔山荡海之人。


    台上两人光是站着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以至于有人咂舌道:“长辈不屑和晚辈比,男人不愿和女人比,这象天德倒真是不要脸。四十出头的大男人,还欺负一个姑娘家!”


    宋司欢却盯着象天德手中的枪,疑道:“这枪的枪尖怎么怪怪的?莫非是被他戳进火堆里折坏了?”


    寻常枪尖多为菱形,可象天德的铁枪尖却扭了好几个弯。


    “这枪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它叫‘九曲枪’。”程榷解释道,“你看那枪尖弯曲如蛇,恰应了‘九曲’二字。”


    宋司欢露出了惊讶之色,偏头打量程榷一番,把他那张脸都瞧得泛红了,才扬眉笑道:“想不到你这傻小子知道的还挺多!”


    “不敢不敢!”程榷连连摆手道,“我爹见过很多枪矛,九曲枪是他给我讲的。”


    陈溱微笑道:“令尊见多识广,若有机会,我真想亲自拜望。”


    “真的吗?”程榷想到了什么,神色稍黯,又道,“其实,恒州那边很容易捡到铁枪尖的。”


    征战之地,多的是残甲枯骨,折戟断枪。兵器如是,人亦如是,不管原先多么英武辉煌,最终还是掩没在寂寂黄沙之下。


    三人正说着,忽听“砰”的一声巨响。他们循声望去,只见白皎皎跌落在地,用手按着心口,而那象天德在丈外拄枪而立。


    三人说话走神,高台之上的其他侠士们却将方才的情形看得分明,登时唏嘘声一片。


    白皎皎跌落的声响发出时程榷就将目光移回了台上,可并未见到象天德有出枪或是收枪的动作。程榷瞪大了眼,皱眉自语道:“离得这么远,他是怎么把白姑娘打倒的?”


    陈溱和宋司欢登时想起茶楼中转瞬即逝的打斗。


    白皎皎岂肯服输?她先以手撑地,又拄剑支着身子站了起来。她仰起下颌,剑尖指向象天德,道:“继续!”


    象天德岿然不动,道:“你来。”


    白皎皎立即飞身上前,剑身往象天德腰侧横扫。


    陈溱心道不好。只见那剑“嗖”的一下砍到象天德身上,而下一个瞬,白皎皎整个人被弹了出去,“砰”的一声再一次摔在地上。


    “这,这莫不是金钟罩、铁布衫?”一人惊道。


    “岂止?”陈溱心道。外家功夫中,金钟罩铁布衫只能排坚抗锐,顶多把对手双臂震断,如何能把对手弹出丈远?这象天德分明是兼修内外两道,真气外放流转于体表化为劲力,这才把白皎皎震了出去。此人的外功境界少说也是“炼门”,而内力境界更是到了“抱一”。


    高台之上议论纷纷。


    “象天德练的什么功夫?打他一下就被弹出去,这还怎么打?”


    “这是内家功夫的‘以力打力’,你使了多大力,他弹你便有多大力。在此功面前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啊!”


    “他浑身上下铜筋铁骨,又岂是只修内家功夫能练出来的?”


    “唉,看来今年这大会要结束喽!”


    象天德的气劲太过强悍,白皎皎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这两跤摔乱了位置。她支着身子的手臂颤颤巍巍,但还是咬着牙,欲起身再战。


    恰在此时,黛色身影一闪,宁许之已然立在台上。


    “这局完了,凌苍门象天德胜。”宁许之说完,朝高台北面扬了扬下颌,几个谷神教姑娘立马飞身下来将白皎皎搀扶下去。


    象天德的脸上无悲无喜,好似并不在意这场比试的胜负一样。


    “象少侠。”宁许之唤道。


    象天德抬眼看他,将九曲枪往边儿上一拄,双手抱拳道:“宁前辈。”


    宁许之目光如电:“我且问你,东海之行,你可愿往?”


    象天德斩钉截铁道:“晚辈愿往!”


    宁许之点了点头,退下台去。


    由此观之,武林大会在许多人眼里确实是争雄的好机会,毕竟若只是为了决定出不出海,象天德没有必要来打白皎皎。


    这算不得好,但也算不得不好。


    江湖中人,本就以武定高下,若有一日大家都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一决雌雄的斗志,一有事儿就石头剪子布决定,那还能叫“武”林吗?


    象天德露了一手之后,高台之上迟迟未能有人应战。


    妙音寺那边,空寂大师吩咐众僧道:“象施主既然愿往汀洲屿,我等便不与他为难。”


    而独夜楼这边,李摇光望着台上道:“咱们独夜楼里外家功夫练得最好的两个人,一个被顾平川扣下了,另一个被个黄毛丫头杀了。不然,我还真想看那两个开阳跟他比划比划。”


    “那二人怕是胜不过他。”王玉衡


    道。


    “哦?”李摇光一挑眉,似是不信。


    王玉衡抱臂望着台上,扬了扬下巴:“他手中的枪还没使过呢!”


    陈溱远远打量着象天德,正欲起身,却见那象天德一双狭长的双目盯向了这边。


    “在下乃凌苍门弟子,向青云山玉镜宫讨教!”象天德的声音用内功递出,清晰洪亮,高台上的侠士们纷纷侧目。


    任无畏冷笑一声,小辈弟子们或惊或疑或怒,萧岐瞥了象天德一眼。


    “顾平川在否?”象天德又问。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顾平川?上届的天下第一就跟他们一起坐在略显拥挤的高台上?


    象天德遥望玉镜宫所坐的地方,拄枪道:“象某苦练多年,只为与阁下一战,还望成全!”


    任无畏扬声道:“顾平川那小子七年前就没了踪迹,你不知吗?”


    象天德猛地睁大了眼,其余侠士也是议论纷纷。


    顾平川若真的在此,岂会不应?任无畏所言想来不虚。


    象天德皱眉思索了片刻,又抬头望向这边,道:“听闻骆无争平生只收了两位亲传弟子。这两位想必都是万里挑一的能人,顾平川不在,那他的师弟呢?”


    他直呼骆掌门名讳,显然没把玉镜宫放在眼里。玉镜宫的弟子脸上皆有怒色,狠狠地瞪了象天德几眼,又齐齐望向萧岐。


    萧岐脸色稍变,腿却没有挪动。


    象天德本就瞧不起这娇生惯养的小郡王,冷笑一声道:“难道说身处江湖,萧逸云您还要端着郡王的架子吗?”


    他方才不尊称骆无争为“骆掌门”,这会儿倒是叫起了萧岐的表字了,礼貌得有些不对味儿。


    众人瞧这火越烧越旺,一时都来了兴致,几千双眼睛齐齐盯向了玉镜宫这边。


    其实他们绝大多数人是没见过萧岐的,可当他们看过来时,所有人心中莫名就知道,那个神清骨秀岿然端坐,直视比武台的年轻弟子便是传说中的瑞郡王。


    一看,就让人心中一凛。


    最让众人有压迫感的不是萧岐身上自幼周正的矜贵,也不是天生清冷的傲骨,而是那久经磨炼的沉着。不苟言笑,却不怒而威。


    陈溱神情微动。她出谷以来和萧岐交手过两次,可那两次都因各有顾忌而打得不痛不痒,实在是不畅快。


    她忽然很想看看萧岐真正出手时的样子。


    萧岐站了起来。


    他将腰侧佩着的那把又窄又直的横刀摘下递给任无畏,又朝身侧的玉镜宫弟子伸手道:“枪。”


    长清子归于武帝麾下后,玉镜宫弟子便多习枪、矛、戟、重刀,萧岐自然是会使枪的。


    他将那柄七尺有余的雁翎枪负于身后,自高台上疾掠而下立,顷刻间就到了象天德面前。


    “出手吧。”萧岐道。


    见萧岐应战,象天德略有诧异,但转瞬就握稳了手里的九曲枪,喝道:“让你三招!”


    萧岐也不跟象天德客气,枪尖朝他肩胛搠去,而身随枪走,脚踏流星,眨眼间就掠到了象天德面前。


    象天德不躲不闪,但双臂微曲,屏气凝神,猛一挺胸,故技重施地用自身气力将萧岐弹了出去。


    萧岐握着枪柄将枪尖向下一压,反手提枪枪尖点地,而上身则往前压,脚掌后蹬,竟未摔倒。


    高台之上一人怪道:“方才那白姑娘被弹出两次,这小郡王怎么不长记性?”


    有人接道:“少年人嘛,大都自命不凡,他或许觉得象天德弹不动他呢?”


    陈溱心道:“若让我跟象天德打,我大概会选软剑、鞭、链,或是师姐那样的绸带丝帛作为武器,以缠打为主,粘连为辅,将其控制住便是赢了。萧岐使枪,莫不是要硬碰硬吗?”


    一枪未得手,萧岐稍一弓腰,雁翎枪朝象天德脚下刺去。挑、缠、攒、打,枪尖寒光烁烁,枪影缭乱纷扰,像是要把象天德双脚连带小腿一起搅碎。


    象天德面色一变,连连躲闪,


    陈溱双目一亮,心道:“他在试象天德的罩门!”


    罩门是所有练外家功夫的人身上必有的一个脆弱部位,金钟罩铁布衫包裹不到,一击必溃。


    也正因如此,罩门的位置越来越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有人练在脚底,有人练在腋窝,还有人练在两块儿隆起肌肉之间的凹陷处。


    看来,象天德的罩门在脚上。


    比武台上,象天德见萧岐枪势迅猛,招式灵活,心中惊诧,脚下步子也稍显杂乱。


    萧岐见状道:“无需你让。”


    象天德怔愣一瞬,随即想起自己方才说让他三招,这才是第二招呢!


    罩门将破,他也顾不上什么扬名立威了,双手握着九曲枪当空抡圆,猛力朝身前劈去!


    萧岐使出“玉山自倒”,上半身倾至侧方,左手握住九曲枪枪杆,纵臂向上攀去。


    象天德将九曲枪朝上一抬,臂上青筋暴突。他先是抖动枪杆,又迅速往后一拉,把萧岐挣脱开了去,再猛地将枪尖朝前一递!


    此招刚猛狠辣,是要在空中将萧岐刺个对穿。


    萧岐虽在空中不便挪移,但却将雁翎枪往右一转,以枪杆带偏了象天德的枪杆。


    萧岐落地后,象天德大咤一声,挺枪又至。


    萧岐以手中雁翎枪招呼他,枪尖不再猛力相击,而是往象天德穴位上疾触,枪尾铁鐏时不时还要朝象天德脚下猛点。


    象天德外家功夫虽然到了“炼门境”,但恐萧岐枪尖暗藏点穴技法戳中他罩门,不得不以枪相挡。而脚下是罩门所在,他又怎能不顾?


    上半身还好,脚下的罩门却是要命的东西,象天德双足频频后撤,心中逐渐急躁,体表真气也混乱起来。


    就是此时!


    萧岐忽后撤半步,出腿在象天德脚下一绊,在象天德起跃躲避时又出左掌在他胸口处一拍。


    象天德此时真气紊乱,以力打力之招的威力大不如前,萧岐只小退了一步便稳住身形,随即雁翎枪在九曲枪枪杆下一挑。


    象天德岂肯松手?咬紧牙关握紧了枪杆,暴喝一声运转真气于枪上,灵蛇般的枪尖寒光闪闪,枪杆上猛烈涌动的真气直欲将萧岐的枪杆震断!


    萧岐运气抬掌,在九曲枪枪杆上一拍。


    “砰”的一声,枪杆崩碎炸裂,万千木屑纷纷落下,而萧岐腾身一闪,将那小蛇一样的铁枪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金风灿灿,照着满天木屑一片片落定。而萧岐立在一旁,半点没沾。


    碣石台上万籁俱寂,象天德瞪大了双眼。


    “当啷——”


    九曲枪枪尖落地,紧接着,又闻呼的一声风响,萧岐霍然上前,雁翎枪的枪尖指向象天德左脚冲阳穴。


    宁许之、白蘅、空寂等武林前辈无不露出惊喜之色。


    另有一些人面上发烫。


    萧岐自请赴恒州之事本就众说纷纭,不少人觉得这是为了巩固淮阳王的势力,是“镀金”之举。天潢贵胄,娇生惯养,怎么可能干得了打仗、杀人的活?


    可今日萧岐出手,他们才知道,三军阵前奋勇陷阵的瑞郡王,绝非浪得虚名。


    “我,我……”象天德双目涣散,挣扎了许久也说不出“输了”这两个字。


    萧岐没有说什么。


    象天德却然仰天大笑了几声,越笑越凄厉,喃喃道:“我,我竟连他的师弟都打不过……”


    勤修苦练近二十余载,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萧岐闻言却皱起了眉。


    象天德回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日,大师兄羞愤之下拜谢师恩,辞凌苍门而去。从那以后,象天德便日夜苦练,想要为自己雪耻,为师兄雪耻,为凌苍门雪耻。


    可如今还是输了。


    “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象天德说罢,暴喝一声。


    陈溱猛地睁大双眼,脱口而出:“不好!”


    霎时间,比武场上气流翻涌如惊涛骇浪,四面旌旗狂卷猎猎作响。


    “他、他这是要放尽真气?”


    “天呐!胜败乃兵家常事,这、这至于吗?”


    宁许之等人想要上前阻拦,可距离过远,一时也不得近前。而此时,萧岐纵身上前,当胸踹了象天德一脚。


    象天德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浑身气流骤歇。他心口剧痛,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但好歹保留下来七分内力。


    象天德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以手支地撑起身子,仰头望向萧岐,忽释然一笑,心道:“后生可畏,这样也好。”


    萧岐俯视着他,面色冷冷,一字一句道:“他是他,我是我,什么连不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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