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已经走了。
季清然耳边爆发尖锐的鸣叫,她喘着气蹲下抱住头,怎么也拦不住脑海里的声音。
这声音蒙蔽了她全部的感官,别说时不时失灵的听力,她连嗅觉触觉都暂时消失,感知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
都带她去办签证了。都说好今年要带她一起巡演。
她成年了,她两年没有发病了……为什么要违约?
是闻竹搞的鬼吗?是那份体检报告吗?是文家从中作梗吗?
还是……黎鸢觉得抱着她入睡,陪伴一晚,足够作为违约的补偿?
她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脚发麻,她一下摔坐在地上。
这才松开手,勉强恢复知觉,迷茫的张望着,想寻找黎鸢,她的老师。
“她,她去哪儿了?维岑堡?”季清然后知后觉,这才发现刚刚君意远一直拉着她,没让她真砸到钢琴。
是心疼琴,还是遵守黎鸢的指令,要护着这样脆弱的她。季清然不想知道。
她眨干眼里的泪,红着眼带着怒火,抬头看向君意远。
“什么时候去的?今天早上吗?”还来得及。
自己有签证,有零花钱,只要买最近的一班机票就能去,哪怕只是在观众席看着黎鸢上台。
有那么一瞬季清然满心恨意,想就这么算了。
黎鸢根本不在乎她,不然怎么会违约?甚至黎鸢最开始估计没有想过真的要带她走。
下一秒对黎鸢的崇拜,说不出的喜欢,混着委屈忮忌疼痛一块儿压制那股无名的恨。
说到底她只是想和老师在一起。想听老师演奏,想做老师的助理,给她翻页,给她录像。
她要满足自己的诉求,恨有何用?
季清然拿起手机开始查机票。
“我不该告诉你的。就连她已经起飞的事都不该说的。她让我看好你。”
君意远看她勉强冷静,搬椅子坐在她旁边守着她。面色略带犹豫,眼神回避了季清然的怒火。
她从来不知道季清然脾气这么差。
小小一个人,一米六出头,比她矮大半个头呢,还体弱多病,平时哪儿有多少力气。
方才爆发的那几十秒,她竟然差点拉不住。
季清然那一眼也叫君意远心悸,好像真的看见了杀气。
“你知道她是为了你好。那边太冷了,你过去身体遭不住的。你这样执意,是不顾你自己的身体。”君意远又劝了一句,尽管说的话也不太好听。
季清然倒吸一口气,差点没绷住眼里的泪。
可她不想流,不愿意朝这个优秀到让她生出酸味的师姐看见她的脆弱。
眼泪只能留给罪魁祸首,她的老师,她的黎鸢。
“我不顾自己的身体?哈。我是不在乎。我不想在乎!为什么要管这个拖累,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因为她,办不成我想要做的事?”
季清然咆哮着,声音比平时都大,可她本就跟猫儿似的,弱小的嘤咛爆发百倍也不过像正常人说话。
君意远眼里的忧愁是真的。她的话也含着真心。
可季清然最看不惯这一点,最会因为别人的关怀而痛苦。
她讨厌那些怜悯,总让她低人一等。
她的演奏会。她的舞台。她追的梦,想要在一起的人。难道都要因为这残破的身体而毁掉吗?
她已经错失过前者了。季清然看见君意远的担忧,还能想起两年前她在舞台上倒下去时,射入她眼里的刺眼灯光。
那股无能为力的晕厥感拉扯着季清然,让她两年来时常噩梦惊醒,把本就糟糕的睡眠质量更降一层,精神衰弱的症状越来越重。
“她都说好了……她答应我了的!不能就这么算了。”季清然已经点到航班页面了。
君意远看出她的打算,想拦住她,伸手去抓她胳膊,就听见她一阵咳嗽,便不敢再碰。
季清然找到京城去往维岑堡的航班。维岑堡跟京城的航线不多,航班大概一周只有两三趟。
上一班是两天前,下一班是今天晚上。而黎鸢昨天还回来趁她装睡的时候摸过她的头。
君意远果然是骗她的!她就知道黎鸢还没走。
季清然果断买好机票,去自己房间提上早就收好的行李,准备往外走。
“诶诶诶,你这样我怎么跟老师交差啊?”君意远是没打算再拦了。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况且,季清然现在去机场大概是去找黎鸢的,不会直接坐飞机去维岑堡这么冷的地方。
师妹身体不会出事,君意远也没有阻拦的必要。
“她喊你看住我是吧?”季清然拿着手机操作了一会儿,递给君意远。
君意远看见上面买的第二张机票,有所沉默。
“你跟着一起去不就是了?”季清然拖着行李直接喊了黎鸢留在家里的司机送她。
还能这样?君意远若有所思,老老实实把信息填好,这张票就这么定下来。
一路上二人无话。季清然倒是注意到君意远的动作,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大概是在给黎鸢通风报信吧。
总归黎鸢又不可能把机场封了,拦不住她。
她发现的时间很早,现在赶过去,办完手续离起飞都还有一个小时。
足够她找黎鸢。黎鸢也无法反悔。
办手续的时候季清然焦急跺着脚。
黎鸢并没有给她发消息,她也不想在当面对峙之前跟黎鸢说任何话。
好像在跟老师冷战似的。
季清然撇撇嘴,又点进天气预报。
维岑堡地理位置很靠北,每年第一场雪都是九月份下的,能一直下到次年四月。冬天相当冷。
是出于政治立场原因,还有西方各国博弈的结果,才把艺术中心设置在维岑堡。
这些季清然了解不多。她也不好奇为什么是维岑堡。毕竟对她来说,是维岑堡还是维辣堡,都无所谓。
她就埋怨这地方太冷。今天气温最低零下五度,最高两度。
其实算不上特别冷吧?京城的冬天温度也常常零下。
尽管,季清然在京城过冬的时间不太多。
以前没在黎鸢这儿学琴,一到冬天她妈就会带着她和妹妹一起去南方,春节都不一定回家。
后来黎鸢接手她的生活,她们常住沪城,偶尔会去京城呆一两个月。
最冷的时候黎鸢会带季清然回她的老家,扬州那边气候还不错,冬天不至于到零下,家里也暖和。
最近半年她在京城呆的最久的一次,为了上大学。黎鸢也在她大学之后搬到京城了。
都秋天了,她也没觉得京城有多冷。
季清然觉得,自己去维岑堡,肯定也是在室内居多。
出门了做好保暖措施,手套帽子口罩围巾都戴好,又怎么会出事呢?
她连说服黎鸢的理由都想好了。
这会儿也终于办完托运,她拽着君意远往安检的地方跑,那边还要排半个多小时呢。
“慢点,师妹。你别跑这么快。”君意远真是心脏都要被吓出来了。
下次黎鸢再喊她照看这小崽可不行,得加钱。
“我没事的啊。我自己清楚我什么情况。”就算是硬撑,季清然也不想慢。
时间没那么多了,她怕黎鸢干脆提前登机,躲在头等舱不见她。
君意远真急了,一直在给黎鸢发消息,不知道为什么黎鸢没有回。
她也给闻竹发了,闻竹对着季清然冷嘲热讽了两句,然后说她那个身体状况,去了不是找死吗?
君意远没法反驳。她也不是学医的,也没看过季清然的体检报告。只能陪着季清然在机场乱窜。
万幸今天安检人不多,季清然花了十五分钟就进去了。
她身上也就带了个手机,连个包都没装。她就是要赌黎鸢不会不管她,君意远哪里拦得住。
进了候机厅,君意远也不说话。她跟黎鸢外出的次数比两个师姐妹都多。她很清楚黎鸢的候机习惯,但不会告诉季清然。
毕竟,等见到黎鸢,她大概是第一个被批的。
而季清然不知哪儿来的情报,明明没怎么跟黎鸢一起飞过,却知道黎鸢有自己的专属休息室,一路直奔休息室。
君意远认命的跟了上去。待会儿黎鸢能不能看在季清然没事的份上,少骂她两句?
“黎鸢!”季清然冲进休息室,身子还侧了下,躲开试图阻拦她的安保。
君意远跟在她身后跑得都有点累了,给安保交了身份证明,安保这才没有继续拦。
季清然在原地喘息几秒,旋即提了声音。
“黎鸢?黎鸢!”没有回应。
航班不会提前了吧?人不会已经登机,真的飞走了吧?
季清然急出了眼泪,在休息室蹿了起来,急匆匆的,看着呼吸都有点紧张。
君意远想让她缓缓,黎鸢肯定还没起飞,也许只是去卫生间了。
而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也出现了。
“……小然?”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干涸了很久似的,即将裂开。
而季清然猛一回头对上黎鸢的眼,再也忍不住泪。
她直勾勾的扑过去,当众。
咬住黎鸢的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