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会觉得自己学琴的理由很奇怪吗?
会联系的那个她试图去找的日记本吗?
会想起昨天她玩笑又亲昵,好像只是孺慕之情的那句话吗?
心跳声太响,如整点时敲击的钟声,只一声就停了,留下眩晕般的余韵,一时间季清然没了呼吸,也失去了听力,耳边只剩些许嗡鸣。
回头的这一瞬间。黎鸢一定还没有来得及做好表情管理。
她的表情当真有些微妙。十足复杂,糅合了许多风霜,说不出甜或苦,只有迷蒙的雪的滋味。
转瞬便消失了。
季清然心跳回落,听力恢复的那一刻,黎鸢脸上的表情变回了以往的清冷。
柳叶眉平,细长的眼一眨不眨。
瞳孔漆黑,微微带着周遭的反光,却隔绝着它们的进入,疏离又渺远。
她今天换了一副皮革质感的棕色手套,手指正落在季清然的肩膀上,微微捏紧。好像一个安抚。
黎鸢没有对季清然的话发表观点。她好像没有听见,也许亦是不想深究。
“没事吧?小然。”她只是安抚起她被人质疑的学生。
皮革摩擦过秋季的薄衣。季清然兀地松一口气,被捏住的地方慢慢反上些痒意。
她好想偏头去蹭黎鸢的手。哪怕只能贴到些手套,也能带来莫大的安慰。
可这里是真正的公共场合。
季清然再想,她们私下关系再亲昵。她都不可能当众做出这样的事。
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哪怕黎鸢没有当场发作,事后也会生气的。
“黎老师!”季清然只是变成了欢快的小兔子,一下从钢琴凳上跳起来,挪到黎鸢身边。
看不见的地方,她手指捏住黎鸢的衣角,扯动的不太用力,近乎撒娇。
今天黎鸢依旧穿着平日常穿的燕尾服。其实不止在舞台上演出,只要是正式场合,黎鸢就会换上类似的衣服。
季清然小时候顽皮,有次意外打开了黎鸢的衣柜。
那里满满当当挂了一排,全是各式各样的西装。
只有最后一格装着礼裙。
礼裙有些旧了。季清然从来没有见过黎鸢穿,大概是谁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强行送给她的。
那个谁还很重要,于是黎鸢丢不得,又用不上,只好挂在那儿落灰。
总归平日,季清然见的最多的便是这样的燕尾西装。
黑白相间,只有暗纹和花边有区别。她是认不出黎鸢到底穿的哪一件。
但方才回头,看见黎鸢从阳光走进大厅,替自己撑腰。
季清然依旧看清这套西装,是自己曾经扯坏过衣扣,又吧嗒掉着眼泪悄悄缝好的。
那颗扣子太不一般了。像儿童玩具上强行拆下来拼凑的。
季清然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压不住的欢喜。
虽然那次补好扣子,黎鸢没有批评她。
但她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见黎鸢穿这件衣服了,还以为黎鸢早把它丢了。
“她说你坏话!”季清然当着外人也喜欢跟黎鸢撒娇。
反正,这只是她们使徒间的亲昵,谁看了也不会觉得奇怪。
季清然摇摇衣摆的动作只有黎鸢察觉到了。
她下意识想把大胆的小猫从自己衣服上扒拉下来。
余光看见季清然满眼欢喜的光点,又没舍得。
“是吗?这位同学有什么意见吗?你可以当着我的面说的。”黎鸢轻飘飘的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她就是这样,对谁都这样。语调淡淡的,说出的话带着微妙的挑衅,好像情商不高似的。
外人不熟悉她,只会觉得她冷淡,不够温和,不够圆滑。
明明五官像温润的玉,却远比那冷,怎么都捂不热。
季清然却知道她是不太舒心。
世界上让黎鸢高兴的事太少了。恐怕只有弹钢琴,教学生这么两件事。
大部分情况下黎鸢情绪都不高,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要季清然说,她的老师肯搭理文家这小辈就算给脸了。
这小辈什么资历,连文家继承人都算不上,有什么资格评判黎鸢做事。
“我没说你……您有错。”文婳别过脸,眼明显向上翻了下。
因为黎鸢在国际艺术协会的职位以及维岑堡终身成就奖,京城大小家族都愿意给她一分面子。顾及到黎家原本的地位,这份面子极大可能变为尊敬。
文婳也一样。她们文家在京城金字塔尖排不上号,也就能跟季家玩玩。
“清然是我的学生。对她有意见,也可以告诉我。我应当教育她。”黎鸢的话听起来很严格。
可谁都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季清然撑腰。
而归根结底,季清然只是被同学说了一两句。两个人甚至没有吵起来,文婳的态度虽然带着攻击性,可她用词并不过分。
季清然咬了下嘴唇,怕自己暗爽的太明显,给老师丢脸。
“真没有。我们只是在进行同学间友好的乐器心得交流。”文婳咬牙,说了一大长串。
黎鸢的眼难得转了下。深遂无光的黑眼仁扫过文婳上下,这才放她离开。
“黎老师~你来学校干什么?”季清然也没挪,靠在学校的三角钢琴旁。
刚刚凑过来听她弹琴的同班同学还没走呢,这会儿看见黎鸢,眼睛比季清然还亮。
黎鸢是注意到这个女生了,但季清然没有给她介绍的意思,她也就没有在意。
“我来找你闻师姐。我们跟黎校长有点事要说。”黎鸢说着,手套都没有摘,将就着按住季清然的手指,给她点了两个小节。
“你下课我来接你。”然后便离开了。
季清然头顶的盘发好像被风吹动。她侧目跟着黎鸢的身影追了好久,回过头的时候脖子都酸了。
就像她亲昵又隐蔽的撒娇。
也只有她知道,刚刚黎鸢摸了她的头。哪怕只是摸了摸她的盘发。
季清然知足了,她能凭着这次抚摸再练两个小时。
邹书仪在旁边趴着,思考自己学校的黎校长跟黎鸢是什么关系。等季清然重新开始练琴,她才啊了一声。
季清然一边弹,一边抬头看着她。
“忘了跟你老师要签名了!”邹书仪的下垂眼快拖到下巴了。
季清然哽了一下。她是不会帮忙要的。
……
练完琴,季清然跟着邹书仪一起往下节课的教室走,路上还碰到了似乎在专门等她的文婳。
“……你不用这么替你姐姐打抱不平。我没有和她联姻的打算。”
季清然决定把事情挑明。她猜也能猜到文婳针对自己是为了什么。
也幸好,她对文徽玉,她名义上的未婚妻,没有任何兴趣。
文婳眼神带上古怪,跟上了季清然。“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家提过很多次了。我妈妈也有意向,虽然她觉得你优秀是因为你和黎鸢认识。”所以文婳才来针对季清然。
她觉得季清然平平无奇,身体还虚弱,看着就不讨喜。
她不想要这样的姐夫人。
如果只是因为黎鸢,那其实还有别的选择啊。君意远,闻竹,不都挺好。甚至黎家也还有别人。
“你家长有没有逼你相亲过?”季清然就举了最简单的例子。
“是不是她也觉得那个人不错,那个人的家里也觉得你不错。但你根本没想法?”
虽然季清然不知道文婳对她相亲对象怎么看——她们这种家庭婚姻本来就不太自由,她都能被喊去联姻,文婳不太可能没有这样的经历。
文婳没出声了。
“你要真不想我和你姐姐扯上关系,就去给你姐多物色几个。”季清然说到这儿,还特地慢下来,凑到文婳旁边说悄悄话。
邹书仪一直在旁边看着她们,看看她又看看文婳,呆得像年画娃娃。
文婳有点被说服了,走的时候眼睛还黏在季清然身上不放,多转了好几圈。
季清然随便她打量,拉着小同学往教室跑,她们快迟到了。
快跑到了,邹书仪才感叹了一句。“我妈妈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季清然迈进教室。
“她说京城的学校遍地都是达官贵族,富婆大小姐。当时我还不信。”
季清然默了。她在学校转一圈确实能看见许多熟人,和她们校长是黎家人大概也有关系。
“大小姐,带带我。”转头就看见邹书仪正在对着自己拜。
季清然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好像把人带坏了。
***
这节课季清然是熬过去的。
新认识的朋友学的很认真,跟着老师记板书,一整节课都在奋笔疾书。
季清然本身对绩点没有追求,上课都要睡着了。
只是一想到黎鸢要来接她放学,她又打起精神,勉强支着脑袋,没给黎鸢丢脸。
两个小时很慢才过去。
下课铃声响了,老师大概也觉得煎熬,没拖一秒钟,拿着u盘和书直接走人了,也没有人追上去问问题。
“你是跟黎鸢回家吗?”邹书仪理着书包。
季清然脚已经冲出去了半步,闻言还是回头,回应好不容易搭上话的朋友。
“对,她来接我。”顺便也是炫耀。
闻竹和君意远都没有这个待遇啊。让每天忙这忙那的黎鸢亲自去接她们上下学。
只要想到这一点,季清然就能哄自己再练一会儿,再让老师高兴一些。
“我可以跟你去找她要签名吗?”邹书仪已经收好东西跟上了。
季清然也没拒绝,带着小同学出了教学楼。
远远的,她看见了正在听闻竹说话的黎鸢,眼睛都亮了起来,脚直愣愣往那边转,迫不及待想赶到黎鸢身边。
可身边却传来一声呼喊。
“小清然。”声音相当阴柔,春日细雨一般,不会冷到刺骨,却也不够温暖,只是绵绵落在身上淅淅沥沥。
声音有点熟悉。
季清然步子没转,只是回了头,看向喊她的人。
人也眼熟。大波浪卷挑染金色,棕色做底,风吹过,卷发像麦浪一样波动。
眼是温和柔美的下垂形,和邹书仪的还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少年的娇憨可爱,只是给她平添一分亲和力,抹去浅灰色眼眸自带的攻击力。
季清然眉心微皱。她看见了那人身边的文婳,隐隐有所猜测。
闻竹的声音恰到好处的落入季清然的耳朵。
“……那个是小师妹的未婚妻,文徽玉。”她在给黎鸢介绍喊住学徒的那个人。
季清然对上文徽玉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