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许,列车在剧烈的减速和一连串刺耳的刹车声中,终于缓缓停靠下来。
“承德驿——到了!承德驿……”穿着黑色制服、帽子上有铁路徽章的乘务员用沙哑的嗓子沿着车厢喊。声音在骤然降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汉彰睁开眼。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从行李架上取下箱笼,低声交谈着,声音里混杂着疲惫、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车窗外的黑暗依旧浓重,但已能看到月台的轮廓。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四等小站,月台低矮,由粗糙的水泥砌成,边缘处已有破损。唯一像点样子的建筑是一栋红砖平房,门口挂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煤油灯,灯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
更多的身影,排列在月台两侧。
是日本兵。
几十名身穿土黄色冬季军呢大衣、头戴同样颜色军帽的士兵,持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月台上一字排开。刺刀在站房那点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冰冰、白森森的光。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根根没有生命的木桩,脸大部分隐藏在帽檐的阴影和竖起的衣领后,只有眼睛,在暗处闪着警惕而漠然的光,无声地扫视着每一扇打开的车门和陆续下来的乘客。
空气骤然变得凝重、黏稠。先下车的几个记者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下意识地拢紧衣领,低下头,避开那些士兵的视线。
四月华北平原的暖意在这里消失无踪,承德的山风像带着冰碴,从车站空旷处呼啸而来,穿透并不厚实的西装,直往骨头缝里钻。王汉彰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月台上,一阵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哐啷啷”一阵杂乱的金属敲击声响起,紧接着,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乐队,手里拿着有些陈旧的铜管乐器——在月台另一侧开始演奏。乐曲是日本陆军的《分列进行曲》,节奏激昂,旋律铿锵。
但在这种寒冷、昏暗、刺刀林立的场景下响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压迫感。乐手们显然并不熟练,吹奏得有些走调,几个音节甚至破了音,更添了几分荒诞感。
在这略显滑稽又充满威慑的军乐声中,平津记者访问团的成员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沉默而凌乱地聚集在月台中央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行李拖地的摩擦声,以及那不成调的军乐声在寒风中飘荡。
王汉彰站在人群中,微微垂着眼,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注意到那些日本士兵的军靴——沾满泥污,但绑腿打得一丝不苟;步枪的枪托上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久经沙场;他们的站姿看似放松,但重心稳当,随时可以做出战术动作。这不是天津驻屯军里那些承平已久的少爷兵,这是真正从长城前线下来的第八师团精锐。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曲奏完,这支军乐团又开始演奏更为热闹的《军舰进行曲》
在这首略显欢快的进行曲的伴奏下,人群前方,一个身着黄呢将校服、肩佩中佐军衔的军官,在一名少佐和几名尉官的簇拥下,从站房方向缓步走来。
他个头不高,但身材敦实,方脸,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仁丹胡,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闪着精明的光。他手上戴着雪白的棉线手套,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摘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寒风凛冽的月台接站,而是在自家的客厅准备待客。
竹内亮立刻小跑上前,立正,鞠躬,用清晰而恭敬的日语大声报告:“西村中佐阁下!平津记者战地访问团,应关东军司令部及第八师团之邀,现已抵达承德!请您训示!”
被称为西村中佐的军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面前这群面色各异、衣着杂乱的中国记者。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用的竟是还算流利的中国话,虽然带着明显的日语口音和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诸位平津的新闻界同仁,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在寂静的月台上传得很开。前排几个反应快的记者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照相机,镁光灯“咔嚓”、“咔嚓”地闪起,白光骤然照亮西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方脸,也照亮了他身后士兵们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握紧步枪的手。
一名站在西村侧后的卫兵脸色一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似乎要去阻拦记者拍照。动作粗暴,带着明显的敌意。
西村中佐却头也不回,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那卫兵立刻像被定住一样,收住动作,后退一步,重新站得笔直,只是眼神更加凶狠地瞪着那几个拍照的记者。
这个小插曲让在场的记者们心头一凛,但西村随后的举动又让他们稍微松了口气。只见他对着镜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公式化的微笑,仿佛很乐意配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八师团参谋,西村武郎。”他继续用那种平稳而略带优越感的腔调说道,“奉师团长西义一中将阁下之命,全权负责诸位此次在承德期间的一切接待与行程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压力:“此番,诸君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正是要亲眼见证,在我皇军进驻之后,热河地区如何一扫前弊,重归安定与繁荣之景象。后续,我们会妥善安排诸位,前往前线阵地视察,深入地方村落访问,亲眼看一看,皇军是如何以严明之纪律、秋毫无犯之行动,护佑此地之民众,肃清顽冥之敌匪,与良善百姓携手,共建‘王道乐土’……”
他的“宏论”刚说到一半,甚至那“王道乐土”四个字还在寒冷的空气中带着回音,人群之中,一个清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他:“西村中佐,请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西村和他身后军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布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分镇定,直视着西村武郎。
正是火车上那个一直写写画画、后来又折断铅笔的清癯男子。
王汉彰站在他身后的位置,心脏微微一提。他认出来了,这就是火车上那位沉默的记者。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胆量,敢在刺刀环伺下,直接打断一个日军中佐的讲话。
王汉彰不禁微微侧目,仔细打量这人。只见他身形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修竹,在这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摧折的韧性。
西村武郎脸上的那丝假笑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掩饰下去。他微微抬高下巴,看着这个不识趣的中国记者,语气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几度:“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清癯记者推了推眼镜,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一个问题,想请西村中佐解惑。”
他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看了一眼,抬起头,“据大量逃难至北平的热河籍难民,向北平军政委员会及各界慈善团体控诉,日军在占领热河各地,特别是承德、隆化、围场等地之后,曾发生多起屠杀放下武器之散兵、抢劫商铺民宅、以及……强奸妇女的恶性事件。北平多家报纸亦有转载相关控诉书。请问西村中佐,对于这些指控,第八师团作何解释?贵军所谓‘秋毫无犯’、‘护佑民众’,又该如何与这些难民的血泪控诉相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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