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在王汉彰的指间无声燃烧,白色的烟纸在昏黄的车顶灯下卷曲、焦黑,一点点逼近过滤嘴,灼热的刺痛已隐约传来。但他似乎毫无知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肘支在车窗沿,脸侧向窗外,目光空洞地投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
夜色,已如墨汁泼洒,将车窗外的一切彻底吞没。
远山只剩下起伏的、模糊的剪影,像一头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列在它们脊背上爬行的钢铁长虫。偶尔,极远处会有一点孤灯闪烁,可能是荒村,可能是岗哨,那光亮微弱、飘摇,像溺水者伸出的手,只一晃,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而空洞的“咣当——咣当——”声,在这无边的旷野中被无限放大、拉长,变成一种单调的、催眠的、却又带着某种不祥预示的节奏,像命运之神不紧不慢敲响的丧钟,一声声,催促着他们奔赴北方那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
车厢内的灯光在脏污的玻璃上投下王汉彰模糊的倒影。影像重叠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倒像一个漂浮在虚无中的、没有重量的魂灵。一个刚刚被强行塞回躯壳、还未完全适应“活着”的魂灵。
就在这片虚无的黑暗里,莉子的脸,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穿着那身将他隔绝在外的深蓝布裙、眼神死寂如古井的莉子,也不是在国民饭店旋转门内、最后一次回望他、唇间吐出“撒由那拉”时苍白如纸的莉子。而是在“息游别墅”那些被绝望和情欲浸泡的夜晚,在昏黄摇曳的烟灯光晕里,躺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莉子。
王汉彰仿佛能再次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一种瓷器般的微凉,在他的掌心下渐渐回暖。能闻到她那头乌黑长发间淡淡的、混合了胰子味和一丝女性体香的洁净气息。
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细小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受惊蝶翅。还有她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惶褪去后,里面渐渐沉淀下来的、复杂的、他当时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的东西——恐惧、依赖、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近乎自毁的爱意。
那些细节,那些触感,那些气息,曾经如此真切地属于他,属于那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七天七夜。此刻,却在北上的列车上,在竹内亮试探的目光旁,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变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仿佛只是高烧昏迷时做的一场大梦,醒来后只剩下汗湿的枕头和心头空落落的钝痛,梦境的具体内容却已模糊不清,抓不住一丝实体。
“呜——”
火车驶过一个荒凉的道口,拉响了汽笛。汽笛声嘶哑、悠长,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尾音,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也狠狠撕破了王汉彰眼前那层由回忆织就的脆弱幻象。
车窗外依旧是一片沉甸甸的、没有丝毫光亮的黑。哪里有什么莉子?只有玻璃上自己那张疲惫而陌生的脸,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王汉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恍惚的水汽已被强行蒸干。
他很清楚,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认知,在此刻北上的列车上,在周遭陌生记者压抑的呼吸和低语中,在竹内亮那若有若无、却如芒在背的监视下,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地凿进他的骨头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割锯着某处早已麻木的神经,起初不觉,待痛感传来,已是深可见骨。
日本。遥远的、四面环海的岛国。那将是他永远无法踏足、而她也永远无法再离开的樊笼。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止是一个石原莞尔,不止是一场正在长城沿线吞噬生命的战争。隔着的是一道浩瀚无垠、波涛凶险的海峡,是两种正在激烈碰撞、无法调和的血脉与命运,是“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之间那道正在被越挖越深、浸满血泪的鸿沟。
从此以后,她是石原家族的莉子小姐。也许会被送回京都或东京的深宅大院,学习茶道、花道、礼仪,等待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也许会被送入某所学院,接受“新时代”的教育,成为石原莞尔政治棋盘上一枚更得体的棋子。无论如何,她将开始一段被精心安排、与他王汉彰的人生轨迹再无半点交集的、崭新的生活。
而他,依旧是天津卫英租界泰隆洋行的王经理,是青帮’通‘字辈大佬王汉彰,是周旋于日本人、军统、青帮、洋商之间的投机者,是背负着对赵若媚的承诺、对逝去爱情的愧疚、以及对自身苟且的厌弃,继续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挣扎求存、不知明日死在谁手里的男人。
或许某一天,他就会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在日本人清算的枪下,死在军统“锄奸”的刀下,死在江湖恩怨的火并中,甚至,死在某个无名小巷的冷枪下。谁知道呢?这乱世,人命比天津冬日的薄冰还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和本田莉子,就像两条在无尽黑暗宇宙中偶然相遇、短暂交错的线。在那个名为“息游别墅”的孤岛上,他们曾紧紧纠缠,汲取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温度和光亮,以为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严寒与黑暗。然而,命运那双粗暴无情的大手,只轻轻一掰,就将他们强行扯开,朝着截然相反、永不相交的方向,狠狠抛掷出去。
越飞越远。直至消失在彼此再也看不见的宇宙尽头。连曾经交汇时那一点微弱的火星,也终将湮灭在无边的寂冷里。
“嗤——”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香烟终于燃尽,烧到了皮肤。王汉彰猛地一颤,像从梦魇中惊醒,松开了手。烟蒂掉在积着灰尘和痰渍的车厢地板上,微弱的火星挣扎着闪了一下,迅速熄灭,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残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不再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所有汹涌的暗流都被压在了最深处。只有眼底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空洞,泄露了一丝真实的痕迹。
“既然是这样,”他听到自己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对竹内亮说,仿佛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未发生过,“那我就放心了。”
竹内亮看了他一眼,似乎感觉到了王汉彰的情绪有些低落。他拿起空啤酒瓶,开口说:“王桑,是不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会儿吧,再有几个小时,我们就会抵达承德!”说完,他站起身来,朝着车厢另一端走去。
车厢里,先前高谈阔论的几个亲日派记者也偃旗息鼓,有的歪着头打盹,口水挂在嘴角;有的则望着窗外发呆,脸上没了之前的亢奋,只剩下长途旅行的麻木。那几个一直沉默的记者,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态:老者捻着念珠,清癯男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年轻女记者将帆布包抱在胸前,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汉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被烟头烫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传来一阵阵刺痛的余韵。这真实的、微不足道的疼痛,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这证明他还活着,这具身体还有知觉。
他疲惫地阖上眼睛,将后脑勺抵在冰凉硬实的座椅靠背上。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无比清晰,像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咣当——咣当——咣当——”
列车不停,向北,一路向北。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