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日租界东亚日报社门口响起了哨声。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日本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记者们登车。两辆灰绿色的中型客车,车身印着“东亚日报社”的字样,像是两只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路边。
王汉彰跟着人群,踏上了其中一辆车的踏板。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像某种命运之门的合拢。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报社,拐上宫岛街(今和平区鞍山道),朝着老龙头火车站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卖报童的吆喝、黄包车夫的喘息、商铺招幌的摇晃,都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之外,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王汉彰靠窗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记者证。皮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天津街景,望着那些在春日阳光下依然为了生计奔波、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浑然不觉的芸芸众生,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他知道,此行北上,不是归途,而是另一场不知终点的漂泊的开始。而他要找的人,他要救的人,他要告别的人,都像这窗外风景,被疾驰的列车抛在身后,再也无法真正触及。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过一道铁轨。远处,老龙头火车站的钟楼,已经在望。
下午三点,火车在北平前门车站缓缓停靠。
这是一列混合车厢的专列,前面几节是硬座,坐满了从天津来的记者,后面加挂了两节软卧车厢,供日本领事馆的官员和少数重要记者使用。王汉彰持有的《真善美晚报》记者证,让他得以待在硬座车厢,与大多数中国记者在一起。
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汗味、皮革箱子的气味、还有不知谁带的烧饼和卤煮的油腻味道。空气闷浊,尽管车窗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也驱不散那沉淀已久的浮躁气息。
王汉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月台上熙攘的人群。北平的记者已经在等候,大约三、四十人,提着大小箱子,在几名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人引导下,鱼贯登上后面的车厢。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兴奋张望,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一脸麻木。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材瘦削的年轻记者,在上车时不小心绊了一下,箱子脱手,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他慌忙蹲下捡拾,旁边一个日本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催促着,皮鞋尖几乎踢到他的手指。
王汉彰收回目光,看向车厢内。
火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北平站,速度逐渐加快,朝着北方,朝着长城,朝着战火尚未熄灭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的气氛,很快就像投入冷热水的温度计,清晰地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王汉彰前方几排,五六个记者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个穿着绸面长衫、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操着略带江浙口音的官话,声音洪亮地发表着见解。他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王汉彰瞥见报头是《华北新报》——那是一份北平着名的亲日报纸。
“……所以说,这次关东军是忍无可忍,迫不得已!”胖记者唾沫横飞,“长城沿线,华军屡次挑衅,破坏满洲国国境安宁。关东军为了东亚大局,为了满洲国三千万百姓的福祉,才不得已出手自卫!这叫‘惩戒’,不叫侵略!咱们做记者的,要把这个道理写清楚,告诉全国民众,不要被那些激进分子的宣传蒙蔽了眼睛!”
旁边一个梳着油光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连忙附和:“张主编高见!依我看,中日同文同种,本该携手共建东亚新秩序。那些喊着抗战到底的,才是真正不顾百姓死活的战争贩子!咱们这次去前线,就是要用眼睛看,用笔写,把日本军队的严明纪律、对百姓的秋毫无犯,都如实报道出来!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对对对!”另一个尖嘴猴腮的记者接口,“我听说第八师团进入承德时,老百姓都跪在路边磕头感谢呢!汤玉麟那个土匪,把热河刮地三尺,百姓苦不堪言。日本军队一来,秩序恢复了,买卖照做了,这不是王师是什么?咱们得好好写,这也是为了华北的和平嘛!”
他们的声音很大,毫不避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给可能存在的监听者听的讨好。周围一些记者听了,脸上露出或鄙夷、或愤怒、或无奈的表情,但大多转过头,看向窗外,或者闭目假寐,不愿与他们争论。
王汉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这些人的嘴脸,他太熟悉了。在天津卫的商场、码头、宴会厅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任何东西,包括良心,包括脊梁。
只是此刻,在北上战场的火车上,听着他们将侵略美化成“王师”,将屠杀粉饰为“惩戒”,这种赤裸裸的无耻,让他感到一阵好笑!论起来卖国,这帮人还上不了台面!他们的这些言论,无非就是拾人牙慧罢了。这些货色,吃粑粑也赶不上热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移开视线,看向车厢另一侧。
那里坐着几个沉默的记者。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老者,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的男子,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快速地写着什么,眉头紧锁。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记者,齐耳短发,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一个帆布包,指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他们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愿同流合污,却又无力反抗的、沉重的态度。
王汉彰在他们身上,隐约看到了赵若媚的影子。那个傻女人,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怀着一腔热血和幼稚的理想,奔赴她以为的“前线”?然后呢?然后就成了关东军司令部里等待“采访”的“误入歧途的学生”?
火车驶过清河,驶过沙河,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城市的杂乱建筑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绵延的丘陵。麦田开始返青,一片片嫩绿铺展到天边,本该是充满生机的景象。
但仔细看,许多田地里空无一人,农舍破败,有的甚至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背着破烂的行李,沿着铁路线茫然地走着,不知要去向何方。
战争的气息,即使在这相对安全的列车里,也开始无声地弥漫。
下午四、五点钟,火车开始进入山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远处的燕山山脉,像一道青黑色的、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天地之间。山势陡峭,植被稀疏,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
就在这时,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王汉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窗外。
在左侧不远处的山脊上,一段古老的长城蜿蜒盘踞。灰色的墙砖,锯齿状的垛口,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苍凉的光。那本应是中华民族脊梁的象征,此刻,却在其中一座最高的箭楼上,赫然悬挂着一面旗帜——白底,中间一个刺目的红色圆盘。
日本的膏药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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