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叹息了一声,碍于龙威,只得将自己和了念的初识说给皇上听。
顺安八年,住持奉命入宫,去给太后讲经。
年幼的了念喜欢缠着太后,原本他是吵闹不停的,他喜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可是太后说了一句:“小五不闹,不能吵到你母妃的魂魄。”
了念知道,他的母妃已经死了,可是还不明白什么是死。
太后告诉他:“死就是阴阳两隔,你这阳间,她在阴间。你们不能见面,不能通信。但是你母妃想你,就会去梦里找你。”
了念不懂,母妃如果真的想他的话,为什么他一次也没有梦见过母妃。
但是他记住了,和尚念经的时候不能吵,会惊到母妃的灵魂。
那场法一直到结束,了念都是安静的。
结束后,他偷偷跑到住持的身边,问他:“我之前说话声音太大了,会不会惊到母妃的魂啊?”
住持看出了他的担忧和害怕,便道:“不会的,若是小殿下实在不放心,可是抄几遍《往生经》,然后烧给娘娘。”
了念从住持那里拿到了一本《往生经》,起初他只是抄写。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也开始好奇起经文背后的故事。
每次宫里请住持入宫讲经,了念便会趁机询问自己心中的疑惑。
久而久之,二人便达成了一种默契。
住持看得出这个孩子有佛缘,只是对方是个皇子。
当了念主动找上门请求剃度的时候,他便冒险为他剃发,将他留了下来。
“朕......”
皇上的喉头一哽,他从不知道这件事。
皇后也不知道。
他们二人,一个管着前朝,一个执掌后宫,却连一个皇子什么时候和和尚走得近都不知道。
可见他们对这个皇子的疏忽到了何种地步。
“了念每年都会给故去的崔贵妃大皇子烧经书,他知道不能供奉亡母的长明灯,便给皇后娘娘供了一只长生牌位。”
皇后闻言,身形摇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口鼻。
“唉......”住持长叹息一声,“既然了念已经决意忘却前尘,也请陛下与娘娘往前看。”
皇上静默许久,住持行了个佛礼,给皇上留下独处的空间。
沈妱自知自己已经听到了许多,便不再跟着皇上与皇后。
见夫妻二人并肩往前走去,沈妱抬头看了看庄严的佛像。
信佛吗?
沈妱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念的脸上,现在的他是如此的静谧安详,与曾经的他判若两人。
他曾是皇上最头疼的孩子,却是最在意皇上的一个儿子。
沈妱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妙不可言。
求不得、放不下、怨长久、爱别离。
秋风扫过庭院,枯黄的叶从树枝上剥离,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皇后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内心,她因为丧子而饱受折磨。
却没想到,有另一个孩子,因为这件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时,还对她保有一份孝心。
只是太迟了,她到现在才知道......
皇上的龙爪背在身后,二人走出许久,才道:“老五为什么不给朕供牌?”
皇后酸涩的心脏,顿时犹如被苍蝇停留了一般恶心。
“您是皇上,哪里能给您供牌。”
皇上似是被安慰到了,“老五是最孝顺的,他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
皇后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事到临头知道悔了,儿子出家知道他孝顺了。
皇上不甘心,叫人将了念叫来。
十几岁的少年,不过是几日没见,他的眉眼之间都是沉重。
他对着眼前的这对夫妻行了一个佛礼,“施主唤贫僧,所为何事?”
皇上听到他这样说话,恨不得抬起龙爪给他一巴掌。
可他知道,自己伤了儿子的心,自己得将儿子哄回来。
“小五,朕知道错了。”
堂堂皇帝低声下气,说知道错了。
如此待遇,他怕是除了大长公主外的第一人。
换作旁人,应该见好就收,不要不知好歹。
可是了念只是牵了牵唇角,露出一抹笑容。
皇上见此,以为他的小五原谅他了,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谁料,他听到他说:“施主,过往之事皆是浮云,贫僧早已不在意。若是无旁的事,贫僧还要回去帮师父添香油。”
皇上错愕地看着他,见他行礼要告退,一代天子再顾不得旁的,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
他从不知道,他的小五竟然这样的单薄。
“小五,朕知道错了。你同朕一起下山,朕给你最好的封地,你也不用离京。你就待在朕的身边,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如此厚诺,饶是皇后都大为吃惊。
皇后看向了念,见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声,沉重到叫皇上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他仿佛在说:看,父皇,您始终不了解儿子,不知道儿子想要什么。
“施主,放手吧。”
皇上不肯,死死攥着他,仿佛他一放手,就彻底失去这个儿子了一般。
了念并未挣脱,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掌的力道。
这是他从小就期盼的父亲的手,他看过他牵着太子,却没有牵过自己。
他求了那么多年,在他不想要的时候,又苦苦纠缠上来。
“施主,贫僧得回去了,不然会耽误今日的课业。”
皇上怔怔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
他第一次从他的小五嘴里听到“耽误课业”这样的话,他分明是最闹腾,最讨厌学习的孩子啊!
了念对皇后颔首,转身离开。
不料,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皇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请娘娘安顿好卢小姐,终究是贫僧害了她。”
皇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出“好”的,她怅然若失地看着他的背影。
“陛下想念小五的话,日后多诏他入宫,给陛下讲讲经吧。”
皇上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秋风骤急,他的发被风卷歪。
“朕要在这里用饭,就吃小五吃的。”
皇后无法,只得作陪。
粗糙的斋饭上桌,皇上只是看了一眼,就紧紧蹙起眉头。
天子蹙眉,伺候的奴才们都绷紧了头皮。
皇上远远看向了念,对方捧着斋饭吃得认真,并没有半点儿不满,满腔的情绪,最终堵在胸腔之中,成了一声叹息。
他拿起筷子,夹起黄掉的青菜,对皇后道:“找个会做斋饭的厨子来。”
皇后捏着筷子,应声:“好。”
沈妱将天家这段父子之情看在眼里,她想,五皇子不是不爱他的父皇了。
他只是忽然发现,人应该更爱自己,才能活下去。
他求不到皇上的父爱,所以收回了自己给出去的孝心。
他寻到了自我。
该为他开心的,她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