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太子恋爱脑,侍寝宫女没路跑》 第一章 拒绝入东宫 “奴婢不愿,请娘娘赐罪!” 宽阔的凤仪宫内殿中沉香袅袅,静默地能听到外面宫女的嬉闹声。 整个内殿只有匍伏在地面上的沈妱和高居首位的皇后二人,身着凤服姿态端雅的皇后垂下丹凤眼,敛下眸中的不喜。 “裁春,你入宫多少年了?” 皇后的声音平静又带着往日里的慈祥,叫沈妱听不出她的情绪。 沈妱的心脏砰砰直跳,脑门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不敢抬起。 她回话道:“奴婢是顺安八年入的宫,承蒙娘娘照顾,已经八年了。” 皇后淡淡地点了点头,又说:“前朝刚立太子,本宫有心放一批宫人出宫,听说你报了名字?” 沈妱的后背冷汗直冒,她前脚刚拒了皇后让她去给太子当司寝的要求,后脚皇后就问她是不是想出宫,怎么看都是道必死题。 “回娘娘,奴婢入宫八年,想念在宫外的母亲,加之年岁不小,母亲又传来病重的消息,继而想出宫去在母亲膝下尽孝!” 沈妱在最短的时间内想了这样一个回答,她的心突突狂跳,脑子几乎不能运转,只求皇后娘娘能慈悲心肠,不要为难她。 “你倒是个孝顺孩子。”皇后轻叹了一声,“不像本宫,养了个讨债鬼。” 沈妱不敢应声,皇后口中大讨债鬼可是当今现册封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储君。 “本宫记得,你父亲是怀诚侯?” “是,家父正是怀诚侯。” 虽然她是怀诚侯的女儿,但她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 她的母亲是怀诚侯的妾室,她自幼要和母亲在主母的手下讨生活,十分艰难。 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入宫作女官是唯一一个可以逃离侯府的出路,于是她央求主母将她的名字报了上去。 一入宫门深似海,主母都觉得她是来送死的。 不过所有人都没想到,沈妱不仅在这深宫中活了下来,还在皇后手下得用。 因着她得用,就连她的母亲在侯府也能复宠。 “怀诚侯别的不行,儿女却是生的多。”皇后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看着恨不得将自己贴在地面上颤抖的沈妱,大发慈悲道:“行了,既然你不愿意,就回去吧!本宫喜欢你的手艺,等你出了宫,也不晓得还能不能遇到得用的,你再给本宫做几件贴身的衣裳吧!” 沈妱提着的心瞬间落了下去,忙叩谢恩典退下。 她退下后,皇后将茶盏“噔”地一下放在桌面上,以示心中不快。 “你都听到了?人家不愿意!”皇后语气不善道。 掩在屏风后的萧延礼款步走出,杏黄色的蟒袍表明他的身份,腰系玉带,走路间玉带上的环佩却未发出碰撞声。 皇后看向他,眼中有对这个儿子的不解,以及对方才沈妱不识好歹的迁怒。 但多看了儿子两眼,气也消了大半。 萧延礼生了一张明艳的脸,他的五官中唯有一双丹凤眼像她,其他的部分很像皇上。许是因为年纪还小,五官没有长开,看上去略显稚嫩和青涩。 “母后是在生儿臣的气,还是在生裁春的气?”萧延礼似是而非地问。 皇后瞪着他,狭长的丹凤眼都快瞪成杏眼了。 “本宫想不明白,给你找的那些宫女哪个不是漂亮乖巧的,你都看不上非要自己挑就算了,还偏偏看中本宫身边的人!” 皇后本来以为是沈妱勾引的太子,毕竟沈妱是她身边得力的女官,太子每日来请安总会遇上。 可今日她问沈妱,可愿入东宫做司寝,沈妱是一口回绝。 她是和自己的儿子没私情了,可皇后还是不高兴。 虽然司寝的地位不高,可等将来太子妃入府,她多半能提到良娣的地位,她一个没落侯府家的庶女,又年到双十,还能嫁得比这好吗? 入东宫是她最好的前程,她竟然拒绝了! 皇后再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哪怕少年还没有男人的气概,但他身姿笔挺,气宇轩扬,加上自幼由大儒教导,无论是仪态还是气质都是顶顶的好。 平日里儿子和宫里的小宫女说上两句话,她们都要脸红得不行。 试问宫里有几个小宫女不想去给她儿子做司寝。 沈妱竟然拒绝了! “自然是母后身边的人好,儿臣才会看重。”萧延礼噙着笑道,只是这笑意没达眼底。 “除了裁春,可有其他心仪的?你年岁也不小了,换成其他皇子早就启蒙,本宫怕你年纪小伤了身子,才迟迟没给你找宫女,怎如今反而是本宫在着急?” 萧延礼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了起来,“母后,这种事情自然要和看得顺眼的人做。有的女子光是看着,儿臣就开始倒胃口了。” 皇后不死心地问他:“除了裁春,没有其他顺眼的女子吗?” 萧延礼没答话,只是朝皇后行了一礼退下。 皇后气恼,独自生闷气。 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最清楚不过,萧延礼被她养成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只要是他瞧上的物件儿,最终都会出现在他那处。 虽是按着储君的品格培养的孩子,可他私下里并不如大儒们所知的恭顺有礼。 她虽允诺了沈妱,等到了时间她可以出宫。 可按她儿子的性子,有百种方式让她出不去。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想不明白,儿子究竟看上裁春哪里了。 在她的几个女官里头,裁春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 她看上去死板又沉闷,做出来的衣裳却新奇又明艳,让她十分喜欢。 或许正是因为萧延礼是她的儿子,所以眼光同她相似? 从皇后寝殿出来,沈妱的腿软得直打摆。她心慌得不行,同时又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裁春,娘娘叫你干什么呀?”同为女官的知夏凑过来问道,她年纪小尚且活泼,什么都好奇。 “没什么,我报了出宫的名字,娘娘叫我过去多给她做几身衣裳。” “天呐!那不就是说娘娘同意你出宫了吗!真是太好了!” 沈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别人知道了眼红。” 知夏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继续手上的活计。 一个小宫娥跑了过来,对沈妱囔囔道:“裁春姐姐,太子殿下传你!” 第二章 太子是恶鬼 知夏大大的眼珠子盯着沈妱,似是无形中的质问:为什么太子会单独召见你? 顾不得知夏质问的眼神,她立即站起身来,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和发饰。 但这落在知夏的眼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沈妱心神大乱。 太子是皇后娘娘与皇上的第二子,太子自幼时,皇上就以培养储君的名义将其养在养心殿,外人都道太子宽厚仁德,聪慧贤明,将来定是位礼贤下士,热爱子民的好君主。 所有人都对这位太子殿下充满了爱戴之心,可这“所有人”中不包含沈妱,因为沈妱看见过太子青面獠牙如同恶鬼的一面。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夏季,皇后身子不爽在凤仪宫歇着。 夏日多雨,凤仪宫内的晚上除了几个值夜的宫女太监,其他人都早早躲在屋子里享受碎冰避暑了。 沈妱身为皇后的司服,听说皇后头疼,连夜赶制了一条掺着草药的抹额送去给皇后。 她打着伞抹黑出门,却看到凤仪宫殿前的萧延礼。 那个时候的萧延礼还未册封太子,他素日喜欢穿青袍,加之他当时十二岁,满宫找不到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因而十分好认。 暴雨如注,沈妱站在柱子后面,看到他将一个小太监摁进了殿前的一个大水缸内。 那个大的可以装三个人的水缸是皇后用来养睡莲的,可惜那睡莲不识好歹,一直冒不出朵儿,整天顶着个叶子招摇撞骗。 雨幕雷电交相映衬下,萧延礼像个锁魂的夜叉。这一幕吓得沈妱整个人惊恐不已,慌忙将自己藏在柱子后。 同时,她又忍不住去看那位小殿下。 萧延礼的手上摁着那名太监,但语气轻松又带着点儿抱怨地说:“母后的这株睡莲着实没用,一直不肯开花,公公说是没养好。” 那语气特别像小孩子在无理取闹,好似这么说完后,那睡莲就能神奇地开花一样。 “本殿在书上看到,有些花用腐肉做肥料,就能开得更艳更旺。你说,本殿用你的血喂它,它几时能开花?” 沈妱缩着身子躲在柱子后面,两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哪怕暴雨掩盖了很多声音,但她也怕自己被那位小殿下发觉。 小殿下身形瘦削,但他的力气出奇的大,那个比他大的太监被他摁在水缸里,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渐渐失去了力道。 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衫,碎发贴在鬓边,沈妱看到他扬起一个狰狞的笑容,似是满意自己的杰作,又似是不满这糟糕的天气。 他笑够了,忽然眼神凌厉地看向沈妱的方向。 沈妱只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钉在了原地,然后她慌不择路地跑进了雨幕中。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夺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哪怕他是个掌握奴隶生死的主子,沈妱依旧不能接受。 那一夜,沈妱将抹额送到了皇后身边的嬷嬷手中。 后来她也留意过凤仪宫内是否少人,但宫内少人是常态,谁也不敢多问,生怕被别人怀疑自己,然后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那夜的雨幕遮掩了沈妱的身形,她恐惧了好些日子无人找她,时间久了,她渐渐放下防备的心。 沈妱依旧如往日那样生活,只是有一日天热,娘娘许她在偏殿避暑做活,听到了萧延礼和凤仪宫管事太监的抱怨。 “母后的睡莲至今没开花,四喜可真不中用。” 四喜便是那名消失的小太监的名字。 “是不是血不够?” 沈妱当时一个失神,将绣花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浸染了手上的月光锦,吓得她魂飞魄散。 皇后宽和没有计较她毁了料子的事情,她却吓得高烧了几日,梦里都是萧延礼将她摁在水缸里放血的画面。 梦里,萧延礼拿着匕首死抵在她的脖子上,那张没有长开还带着点儿孩子般稚嫩的脸狰狞可怖。 他眼神凶恶,说:“你死吧,死了我的睡莲就开花了。” 这样的噩梦缠绕了沈妱许多年,时至今日,她看到萧延礼的第一反应就是畏缩。 沈妱脚步缓慢地往宫殿挪去,好似这样墨迹就能不用见到萧延礼一般。 萧延礼的贴身小太监远远见她,就小跑来招呼,“哎哟,裁春姐姐快些吧!别让殿下好等!” 沈妱闻言,腿肚子又是一软,继而加快了步伐。 进了殿,萧延礼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举着一本书在看。 哪怕现在的少年只有十六岁,但他已经将“站如松,坐如钟”这六个字诠释地淋漓尽致。放眼所有皇子中,沈妱找不出第二位能和太子比较仪态的皇子。 “奴婢裁春,叩见太子。” 萧延礼这才移开视线看向沈妱,他不开口,沈妱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弹。 她的腿分明已经开始打摆,身形也开始摇晃,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死死咬着牙撑着。 真是好玩儿。 萧延礼欣赏够了她的窘态,才摆了摆手。 福海立即上前将人搀扶起来,脸上堆笑:“哎哟,裁春姐姐,殿下叫你来,也没有旁的事情。姐姐之前不是给皇后娘娘做过一个能缓解头疼之症的抹额吗?殿下也想请姐姐给他做一个。” 沈妱愣了愣,她原以为萧延礼叫她来,是要质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入东宫...... 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哪怕她知道无人知晓这件事,但她还是忍不住面皮发烫。 “我这就将方子给公公。” 福海拉住她,“哎哎哎,姐姐这是太忙了,没空给殿下做一个?” 福海看向主子,见主子视线淡漠地落在他的手上,他立马如碰了铁烙一般松开沈妱的袖子。 沈妱听了他的话很为难,太子是外男,他的所有衣饰自有内务府的人安排。 她只是皇后身边的司服,给他做贴身的物件实在不妥。 “怎么,姐姐为难?”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妱。 他的神情明明很温和,像个普通的少年郎,但沈妱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阵恶寒,如同被毒蛇缠住了脚踝一般。 在皇后身边当值的女官有好几位,几位中除了知夏,年岁都比萧延礼大。 她们都是朝廷官宦家的女子,萧延礼平日会唤一声“姐姐”客气几句,但谁也不敢将这位太子当作弟弟看待。 但不知是有意无意,萧延礼从未叫过她一声“姐姐”,今日这一声唤得沈妱头皮发麻,脑袋一片空白,身子比头脑还快,“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第三章 太子的赏赐 她这一跪,整座偏殿都变得十分寂静。 福海眼观鼻,鼻观心,脚底打滑地往墙边溜,悄无声息地将偏殿门带上。 光影透过门上的纱布投射进屋子里,沈妱觉得周身的热气都少了一半。 萧延礼不会无缘无故找她,定然是知晓了自己拒绝入东宫的事情,心中不忿,刻意来刁难她。 沈妱屏住呼吸,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入宫多年,从不起眼的宫女到皇后身边的二品女官,沈妱比谁都清楚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如今她是鱼肉,只能寄希望于持刀人手下留情。 “不敢?”萧延礼的声音带着点儿戏谑。 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阳光,厉鬼逐渐褪下人皮。 “孤看你挺敢的,都能唱一出《穆桂英挂帅》了。” 萧延礼包藏暗火的阴阳怪气让沈妱提心吊胆,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有气说明只要撒了气就好,自己的小命是保住了。 “请殿下责罚!”沈妱伏地一拜,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一边安慰自己,现在不疼,下次疼就是下辈子了。 萧延礼险些被她这良好的认错态度气笑了,二人都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事,却又没有挑破那件事。 “裁春,抬起头来。”萧延礼命令道,少年清亮的嗓音充满威仪,总会让人忘记他的实际年龄。 沈妱的肩膀微微发颤,但还是起身微微仰头。 她看见太子卸下仪态松散地靠在太师椅上,挤进屋内的阳光将他劈成两半,一半浸在金光之中宛如神佛,一半被光影侵吞似是蓄势待发的魑魅魍魉。 “过来。”少年的声音中带上了些不耐,这让沈妱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然后挪动自己的膝盖,膝行到他的脚边。 萧延礼两条长腿不再规矩地摆着,叉成了大大的“八”字,他前倾身子,手肘抵在膝上,俯身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妱。 他的眼神极为认真,像是在描摹她的眉眼,看得沈妱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他抓到的猎物,他此刻的眼神仿佛在思考是要将猎物红烧还是清炖。 沈妱梗着脖子被他这样打量,贴近的太子的脸全都暴露在光影中,也让沈妱近距离地看清了他。 少年的骨相很好,虽然还在发育中,但遗传了父亲的骨,母亲的皮,眉眼如画,一双勾人的丹凤眼摄人心魄,对上他的视线,总有一种被他牢牢锁住的错觉。 沈妱不敢多看,瑟缩了一下身子就敛下眼睑。 “你知道母后为什么选你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就像他的表象一样虚幻。却无情地撕开了沈妱想维持下去的表面平静。 沈妱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懂为什么皇后娘娘会选她去给太子启蒙。 论长相,她不是绝色。 论才情,她比不得正经贵女。 而且她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不管是后宫还是寻常人家的后宅,主母都不怎么愿意将自己身边的人送给儿子,容易和儿媳产生矛盾。 皇后提出让她进东宫的时候,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管皇后出于什么目的,这都是个昏招! 前朝大臣的家眷都知道她是皇后的人,她进了东宫就相当于成为了皇后的眼线,那么想将女儿嫁进东宫的官员,怎么都要思量一下皇后这一手的用意。 萧延礼见沈妱不答话,但眸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几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想多了。 他抬手在她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沈妱立即回神,继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像受惊的兔子。 萧延礼觉得很有趣。 他在沈妱惊慌不定的神情中,露出一个心情颇好的灿烂笑容,给了沈妱致命一击。 “是孤想要你。” ——轰隆! 沈妱仿佛听到了数年前暴雨夜里的惊雷,那个青面獠牙地厉鬼跨过了时间的长河,终于在这一刻抓到了逃走的猎物。 沈妱面色刷白,几乎忘记了礼仪,语无伦次道:“奴婢出身卑贱,身无长处,长相难堪,请殿下收回成命!” 萧延礼发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惊慌恐惧的表情,她的所有害怕仿佛成了取悦他的源泉。 沈妱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般。 她忽地明白过来,萧延礼叫她来就是为了羞辱她,报她拒绝入东宫的仇。 他贵为太子,想给他做司寝的女子一年都能不重样,却要故意为难她。 沈妱只能想到萧延礼心眼子小,以及闲的! 太师太傅太保为什么不多给他布置些课业! 萧延礼敏锐地察觉到沈妱眼底闪过的一丝无语和气愤,那神色溜走地极快,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她,恐怕都抓不住。 能够留在母后身边的人,就没有蠢的,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很快。 “殿下,娘娘已经开恩允我出宫,担不得此重任。” 萧延礼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在嘲笑沈妱这话的天真,又像是在回应沈妱笨拙的要挟。 “抬手领赏。” 萧延礼给了她四个字,沈妱不明白他方才的气焰明明是要报复自己,怎么忽然要赏她? 双臂举过头顶,白皙泛着粉的掌心摊开在萧延礼的面前,对方乖巧的模样像是在讨要他的恩赏。 这倒是取悦了萧延礼。 沈妱心中疑惑的同时,也警铃大作,直觉告诉她萧延礼这个恶劣的家伙不会那样轻轻放过她。 忽地,沈妱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点。 萧延礼在人前向来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今日却在她的面前展露凶相,说明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放过自己! 那股冷意再次攀上沈妱的脊背,一个沉甸甸的柔软的布料落在她的掌心,沈妱收回捧着的手,看到萧延礼已经大步离开偏殿。 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出神。 这是萧延礼的荷包。 宫内的规矩,参与选秀的女子,当选赐荷包,落选赐花。 萧延礼将他的荷包赏给自己,其含义不言而喻。 寒意涌上心口,沈妱忽然生出一股夹杂着恐惧的迷茫。 她还能出宫吗? 第四章 东殿内的太子 沈妱捧着那沉甸甸的荷包回了自己的屋子。 身为二品女官,她不用和普通的宫女挤大通铺,和另一名女官同住一间屋子。 屋子的空间不大,两张拔步床就将屋子塞得几乎没什么下脚地方,屋子的正中间还有一张四方桌。 她进屋后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茶压压惊,继而将视线放在了那荷包上。 雪青色蜀锦做的荷包,上面绣麒麟暗纹,一看就知道荷包的主人身份不凡。 她打开荷包一看,里面都是赏人用的小金珠,大小不一,但都颗颗饱满圆润。 沈妱微微掂量了一下,大约有三十两左右。 沈妱想不明白萧延礼为什么会纠缠她,目前萧延礼还没有动作,她只能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了。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起,是她的室友知夏回来了。 “裁春姐姐,我刚刚去领这个月的信件,将你的也带回来了!” 沈妱道谢,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起来。 这是母亲和妹妹的来信,妹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诸如天凉了,桂花开了,她和母亲打了桂花酿了蜜,下一次传信的时候就能托公公给她捎一小罐进来。 又诸如她的年纪快到了,主母开始给她相看人家。 看到这里,沈妱的眸色沉了沉。 她对主母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进宫那一日,主母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她料定自己有去无回。 以她对自己和母亲的厌恶程度,沈妱不觉得她会给妹妹相看到什么好人家。 她在等,等皇后娘娘定下出宫的日期,快快回到母亲和妹妹的身边,保护她们! “咦,这个荷包怎么那么眼熟?” 沈妱收回思绪,急忙将信件和荷包一起收好,放进自己的妆奁里。 “是贵人赏的。” 知夏眉梢微扬,没再问了。 在宫里当差,贵人总是会打赏些让下面的人做些小事。 当然,这些事都不能为外人道。 知夏也不是个蠢的,自然不会明面上再问下去。 沈妱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这期间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做那该死的香囊,每每动工又觉得气闷。 一想到萧延礼那双上挑的丹凤眼以一种戏谑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她就难掩心中的愤怒,拿起剪刀将绣了一半的莲花剪了个七零八落。 伺候的小宫女都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打量沈妱,暗忖裁春姐姐脾气不是最好了吗? “娘娘这是给了裁春什么活,她这几日好烦躁。” “可能是来月事了,我听说年纪大不嫁人的姑姑每次来月事都特别暴躁。” “哦哦哦,我也听说过,说是女子到了岁数,如果不阴阳调和,就会性情大变。原来是真的!” 偷听到的沈妱:“......” 白日里绞了花样,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怕萧延礼忽然跳出来问她要香囊,自己又拿不出来,然后被他活活掐死。 想到这里,她只得爬起来,抹黑往外去。 已经夜深,凤仪宫落锁,她出不去,便只能去偏殿。 凤仪宫除了皇后娘娘居住的主殿外,还有东西两处偏殿,娘娘若是不传唤沈妱,她平日就窝在东殿里做活。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她点起一盏灯,然后拿起白日里绞碎的莲花纹样看了看,重新拿起一块墨绿色的缎子裁剪起来。 因着皇后平日里也用这些绣品打赏女眷,她做这些东西很快,剪出一块料子后,拿起绣花针开始穿针引线。 没一会儿,一簇金黄色的桂花出现在缎子上,鲜活如真花。 “你晚上不睡觉,跑来绣花?” 一个男音从她头顶响起,沈妱吓得魂不附体,将手上的东西都扔了出去,手比脑子快得捂住了自己的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引来杀身之祸。 对方长臂一伸,将她的绣品捏在了手上,指腹摩挲那团才出现的桂花,勾唇轻笑。 “这是给孤绣的?” 沈妱看着他,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明白他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先想到的是行礼,可萧延礼的动作比她快,长腿一跨就逼到她面前,将她压在桌子中间。 沈妱的后腰抵在坚硬的木头上,自己和萧延礼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频率。对方呼出的气息掠过她的脖颈时,她就忍不住颤抖一下身体。 偏偏萧延礼无所察觉一般,将她困住的同时,神情认真地去看她的绣品。 又似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纹样,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火热的躯体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沈妱的胸口,沈妱顿时头皮发麻,内心惊涛骇浪。 “殿、殿下怎么会在此?” 沈妱梗着脖子,尽可能地去忽视那源源不断的热气。 萧延礼似是欣赏够了绣品,又似是捉弄够了她,缓缓直起身子在一旁坐了下来。 “晚上与父皇对弈太晚,便留了下来。” 如玉一般的指节把玩着那块料子,语气随意又轻快,叫沈妱揣度不出他此时的心情。 皇上宿在凤仪宫的事情,沈妱是知晓的。 但萧延礼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无人通传? 沈妱怔忪之间,萧延礼的手腕一翻,将那块料子扔到了她的怀里。 他抬了抬自己的下巴,模样像只骄矜的猫儿。 沈妱看了看料子,明白他这是要自己继续,于是拿起针线继续绣起来。 只是这次开始远没有方才那样流畅,她的手都在发抖。 初秋的时节,殿内没有供暖,萧延礼只穿了一件杏黄色的里衣坐在她身边。他又未束发戴冠,黑色的长发落了一肩,加之还未彻底长开,在这晕黄的灯光下,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沈妱绣完一朵桂花就小心抬眼看萧延礼,对方始终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让她心惊肉跳的同时,产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太子的态度,怎么像一只对自己袒露肚皮的猫? 他在勾引自己? 第五章 与人有私情 沈妱垂下脑袋,迅速摒弃这个可怕的念头。 太子哪怕像只猫儿,那也是戏弄她这只小老鼠的猫儿! 沈妱垂首绣花,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刺绣上,过了一炷香后,一簇簇金黄色的桂花绣好。 她换了丝线要做香囊的内衬,一只白皙的指节压在那缎子上。 沈妱抬眼看向萧延礼,见他说:“这里,绣上你的名字。” 沈妱的心猛地一突,想说些什么,又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拒绝不了,于是换了针线,飞快地在萧延礼的眼皮子底下绣了只燕子。 “燕子报春。”沈妱硬着头皮这样解释道。 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忽地抬手摁住了沈妱的左肩,起身站到了她的身后。 “姐姐绣工了得,可能在皮子上绣出这样精巧的图样?” 沈妱的身子在他的手下抖若筛糠,无比后悔自己刚刚的自作聪明。 “回话。”萧延礼语调冰冷,比这初秋的晚上还要凉。 “皮子不比料子,会留下针眼,奴婢、奴婢绣不了......” 随着沈妱回话,萧延礼的手掌沿着她的左肩往下,手掌覆到沈妱的左手上。他像是把玩料子一样捏住她的手。 女子的手软若无骨,许是他太骇人,她的手一点儿力道也没有,随便他揉捏搓弄。 萧延礼觉得好笑,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在他的面前耍弄心眼儿,自不量力,像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底线。 “那真是可惜了,孤前不久得了一张不错的皮子。年岁比姐姐小一些,约莫十五六岁。”说着,他收回手,指头在沈妱的脸上轻刮了一下。 沈妱下意识后缩,眼中被他的话吓出了眼泪。 “触感也如姐姐的肌肤一样滑嫩,本想着在上面绣上好看的纹样,真是可惜了。” 说着,他掰起沈妱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和自己对视。 “不要耍小聪明,你也不想被孤做成人皮鼓吧?” 沈妱再也遏制不住自己对萧延礼的恐惧,求生的意志让她猛的扑向门口,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 那惊慌乱窜的模样让萧延礼无趣地“啧”了一声。 福海这才敢出来给主子披上外袍,腹诽那皮子分明是头寿终正寝的老黄牛,下面的人啃牛皮的时候被萧延礼瞧见了,他好奇要了一块过来,怎的被他说的那样可怖? “主子怎么不和裁春好好说,瞧把人吓的。”说着他去将殿门阖上。 “她本就怕孤,吓吓长长胆子也好。”说完,萧延礼打了个哈欠走到床榻处。 福海忙吹熄了蜡烛,一声不吭地退出去。 萧延礼睡不好是真的,他睡觉的时候可烦有人发出声响。 另一边的沈妱跑出去后扒着草丛干呕了许久。 一想到萧延礼杀了个十几岁的少女,还扒了对方的皮,她的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绝不能落到萧延礼的手里! 她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若是她已经和别人私定终生,萧延礼总会觉得她恶心,不再正眼瞧她吧? 爬上龙床? 不用萧延礼出手,皇后就先碾死她了。 那其他皇子? 他们都在皇子府,进后宫皆有太监宫女环绕,她上前搭话一句,不出几刻钟,满宫都要传她不知廉耻了。 后宫里除了皇子,就只剩下太监和禁军了。 前者不行,说不得她才行动,福海就知晓了。 那就只能选禁军了。 想到这里,沈妱想到一个人,是个不错的人选。 在秋夜里冻了半宿,又受了大惊吓,沈妱免不得发了高热。 她倒是有去太医院看太医的资格,只是她病的起不来身,求了知夏替自己告假拿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知今是何夕。 知夏是看在沈妱出手大方才肯替她跑前跑后,其实心里也觉得她晦气。 若是她将病气传给了自己,耽误自己当差岂不是误了她的前程? 因而沈妱病得稀里糊涂的时候,知夏收拾衣裳去和相熟的女官挤一处了。 后宫之中,人心皆是如此凉薄。 沈妱出了一身冷汗,迷迷糊糊里有人拿了帕子给她擦拭,还给她灌了一碗苦药。 但她烧的眼皮子沉沉,醒来的时候屋内空空,模糊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四方桌上摆了个巴掌大精致的瓷罐。 她怔了一下,抬着发软的腿走过去打开瓷罐,浓郁的桂花香带着丝丝甜味扑鼻而来。哪怕她现在鼻塞也闻到了。 是妹妹和母亲做的桂花蜜! 她迫不及待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口里,多日来的惊慌和委屈被这一丝甜蜜包裹,沈妱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一定要出宫,去见母亲和妹妹! “难吃。” 萧延礼嫌弃地将杯子推开,那杯盏上还飘着朵朵桂花,嘴里是化不开的甜味。 福海上前将那一小罐桂花蜜收起来,嘿嘿笑道:“奴才收着,等裁春来东宫给她吃。” 萧延礼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福海觉得自家主子自打被裁春拒绝后,就变得很喜怒无常,当然他一直都喜怒无常。 他也不懂主子看上裁春什么,反正主子看上就看上呗。 在他看来,裁春这个年岁能入东宫是她的造化,拒绝他家主子真是不识好歹! 戏弄她一番出出恶气也好,但是,主子现在做的是不是太多了? 又是让医女去照顾,又是让暗卫去怀诚侯府偷桂花蜜的。 萧延礼喝了好几盏茶才将那腻人的甜味压下去,起身出门去了。 大抵是沈妱的祈祷有用,最近三师给他的课业很多。 福海颠颠儿地跟上,才出门就被一个小太监拉住。 “福海公公,有事儿!” 福海见他贼眉鼠眼的,挑了挑眉梢,“怎么个事儿?” “您不是让我们盯着凤仪宫嘛,我今儿扫宫道的时候,看见凤仪宫里一个女官打扮的人,给巡逻的侍卫送了个小瓷瓶。”说着,他看到福海怀里的小瓷瓶,囔囔道:“跟您这个一模一样!” 福海冷汗直冒,哎哟我去,这个裁春拒绝他家主子,原来是有私情啊! 第六章 太子的惩罚 沈妱问了凤仪宫里的宫女,得知自己生病这段时间是一位面生的医女来照看的她,她拿着谢礼去太医院走了一圈也没打听到人,只能悻悻回宫。 路上,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不会是萧延礼派来的吧? 皇后娘娘的凤体有自己的心腹太医料理。 普通的宫女生病根本没资格去太医院。 她们这些女官有就诊的资格,但太医没有腰牌不会随意进出后宫。 这位医女有腰牌,且不远辛苦地特意来给她诊治,还煎药照顾她。 除了上面有贵人吩咐,她想不到别的。 萧延礼这是在做什么,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沈妱完全没有因为被太子“重视”,而觉得自己同其他女子不一样,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在深宫里生病,而他一个在前朝的男子却知道,还派了人来照顾她。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身边有他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知晓? 自己的宫里进了陌生人,皇后必定也知晓,而她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看来,皇后给她出宫的恩典不一定能实现了,她只能靠自己。 回到宫内,已经过了午膳的时候。 沈妱的病才好,没什么胃口,准备小憩一下。 来到屋前,却看到了福海等在那儿。 福海扫了她一眼,袖子下的手指了指她的屋子方向,给了沈妱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妱心一跳,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屋子本就矮小,萧延礼站在里面给沈妱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仿佛这间屋子已经满满当当,再塞不进别的东西。 “参见殿下。”沈妱福身行礼。 萧延礼打量了一番她的住所,似是在找可以坐下的物件,沈妱忙从四方桌下面拖出一只凳子。 萧延礼眯了眯眼睛,坐了下来。 “殿下找奴婢可有什么吩咐?若有吩咐找人通传一声即可。”沈妱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她看到萧延礼从袖子里取出个巴掌大小的瓷罐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妱。 熟悉的寒意再次爬上她的脚裸,她死死盯着那只瓷罐,有一种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的窒息感。 那是自己送出去的桂花蜜,现在竟然到了萧延礼的手上。 “姐姐不乖哦。”萧延礼笑道,语气依旧温和,但吐出来的字句像是刀子一样慢慢凌迟着沈妱的心。 萧延礼果然派人盯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 不,她要冷静! 沈妱缓缓跪下,开口道:“奴婢已经有心上人,请殿下网开一面,放过奴婢吧!” 萧延礼静静看着沈妱,忽地轻笑了一声,然后重复沈妱刚刚说的话。 “心、上、人?”他一字一句道,“是要孤剖开你的心,站上去的意思吗?” 沈妱犹如掉入猎人陷阱里的兽,拼命挣扎。已经被他逼到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和他割席的境地,可他还不肯放过自己! 她深呼吸,既然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干脆直接去死好了。 “殿下身份贵重,不该和我一个奴婢纠缠。” 萧延礼垂眸没接她的话,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取出个帕子擦手,然后拨开瓷罐的盖子,以手指蘸蜜。 沈妱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冰凉的地面让她的膝盖都开始发寒。视线随着萧延礼的动作移动,那宛如玉雕般的手指上裹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蜜衣,上面还点缀着几朵小小的桂花,十分漂亮。 然后在她的视线中放大。 “舔 干净,孤就饶了你这一次。” 那充满了戏弄的语气,像是在用食物戏耍一只小狗。 沈妱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眸子很冷,像是深冬时刻,哪怕太阳高照,也化不开的层层积雪。 沈妱立即垂下眸子,羞耻感和对死亡的恐惧在脑子里打架。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可沈妱不是那些女子,她为了能让萧延礼厌恶,不惜名声去和侍卫私下来往...... 最终,生的念头占据上风,沈妱的嘴唇轻颤像是在做挣扎一样,缓缓张开泛白的唇,将萧延礼的手指含进嘴里。 桂花蜜还是那样的甜腻,可她却尝出了苦味。 萧延礼看着沈妱闭着眼睛倍感屈辱的模样,心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感。 很兴奋。 兴奋到想拧断她的脖子。 将她关进木匣子里,永远珍藏起来。 她的眼角流下两道清泪,刺激地萧延礼想让她哭得更厉害一些。 沈妱被迫将脖子仰到一个让她微感窒息的角度,为了让自己跪稳,她手指乱抓地摁在了萧延礼的膝盖上。 手指抽离的那一刻,沈妱才觉得自己能重新呼吸。 睁开双眼,就看到萧延礼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拭手指的场面。 她的内心还没来得及涌现出其他的想法,就听到外面传来几个耳熟的交谈声——是知夏回来了! 那一瞬间,沈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萧延礼在这里! “你们等会儿,我拿了东西就跟你们去!” 知夏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即是推门的声音。 知夏狐疑地看了看室内,“裁春?裁春你在吗?” 她的视线落在放下床幔的拔步床上,裁春的鞋子不在。 难道她不在? 就在她准备上前查看一番的时候,沈妱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我在午睡,怎么了?” “哦,没什么,念冬她们几个喊我过去玩叶子牌,既然你睡觉,就好好休息吧!” 知夏拿了荷包出门,关门声响起,沈妱看着上床枕臂而躺的男子,怯怯地开口:“多谢殿下配合......” “既然要谢,孤就收点谢礼吧。” 语毕,沈妱被他摁住,唇上一软。 第七章 不能有庶子 那一瞬间,沈妱的心脏宛如被一只大手揪住,她想挣扎却没有胆量。 她看着萧延礼的眼睛,对方的眸子里出现了她从未见到过的凶性。 唇上传来痛感,她被迫张开嘴唇迎接对方的侵略。 萧延礼的手掌覆上她的双眼,被封闭了视线,她的触感被放大。 她想不到,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的唇也是软的,像夏日娘娘赏赐下来冰酥酪。 唇齿间皆是桂花的浓郁香气,霸道的攻占她的大脑,她的身体紧绷地像张开的弓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除了揪紧对方的衣襟,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带着桂花香味的唇不像那日的甜水那样腻味,萧延礼本想浅尝辄止,却忍不住索要更多。 沈妱唇上的唇脂被他吃完了,他才抬起捂住她双眼的手。 她这才瑟缩地颤抖了下睫毛,缓缓睁开自己的眸子,眼睛的泪水无声地往下流。 萧延礼颇为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的指腹擦着沈妱的唇描绘她的唇线,感受女子的颤栗。 “孤以前养过一只雀儿,给它漂亮的笼子,精致的食物,干净的水。可每次一打开笼子,它就想飞走。这让孤很不满意,所以孤就拧断了它的脖子,将它放在盒子里。可惜,肉体凡胎,死了的东西总会化成白骨。” “裁春,你也不想变成白骨的,对吧。” 沈妱的肌肤起了层层鸡皮疙瘩,萧延礼的手指带着凉意,从她的肌肤上划过的触感仿佛冰冷的刀片,随时有割开她的喉咙,将她的血放干的风险。 “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她平日里稳重老成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萧延礼静静看着她,狭小的床榻容两个人很挤,两具躯体贴在一起的姿势并不好受。 “慢慢说,孤仔细听着。” 沈妱不敢隐瞒,将那侍卫的身份如实禀告。 那个小侍卫是一公侯府的庶子,凭自己的实力入了禁军,但差点儿被自己的兄长暗算。 沈妱在两年前帮过他一把,她想自己收回这个人情并不过分,所以才萌生出营造自己同他有染的样子蒙骗萧延礼。 萧延礼静静听她说完,屈指在她的额上轻弹了一下。 然后利落起身下床,“帮孤理衣。” 沈妱立即爬起来帮他整理皱掉的衣衫,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只香囊。 那正是她做了一半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摇摆间散发出淡淡的桂香。 萧延礼大步离开,屋外的福海正在擦头上的冷汗。 要了老命了,他刚刚腹绞痛,跟留守的暗卫打了声招呼,忙不迭去解决大事。 等他回来就看到一个女官从屋里出来! 这些当暗卫的,还真的不是他们的活,半点儿不管他的死活! 福海看见主子出来,主动将屁股送了上去。 料想中的屁股墩没挨着,主子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凤仪宫主殿走去。 福海忙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心想屋里那位这么厉害?还把主子哄得挺好! 主殿里的皇后见儿子过来,虽然他依旧板着脸,但她还是看出他眉宇间扬起的一点儿小得意。 想到儿子的心情是因何而变换的,她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屏退殿内伺候的人,皇后冷眼瞪着自家儿子,将帕子扔在了他的脸上。 “擦擦你的嘴!偷吃完也不知道收拾干净!” 萧延礼捡起帕子在唇上揩了一下,帕子上留下淡淡的一抹粉色,是沈妱口脂的颜色。 “没几日就是中秋宴了,届时各官家女眷皆会入宫参宴,本宫想趁此给你敲定太子妃的人选。” 此话一出,皇后看到太子微微垂下了眼睑,面上十分恭敬道:“有劳母后费心。” 皇后非常讨厌萧延礼这副态度,面上恭敬,但是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偏偏他还不愿意跟自己通气,自己面上给他忙前忙后,背地里他捣鼓别的,然后自己白忙活一通! 所以现在他的事情,皇后都是面上过得去就行,反正儿子自己心里有主意。 只要他不把天捅个窟窿,他爹总是能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但他这态度不免让皇后不悦,因而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等太子妃入东宫,你就舒服了。前有正妃操持后院,后有妾室柔情蜜意。” 太子抬眸看了眼皇后,没反驳。 见儿子过得如此舒心,皇后心里来气,再想到儿子最近频繁的动作,她敲打道:“最近事情多,你也不要日日过来请安了。” 萧延礼反问皇后:“裁春几时能来东宫?” 皇后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突突了两下,还是沉声道:“本宫已经同意她出宫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自己找她说去,她不愿意做这个恶人。 “那母后还是允许儿子日日来请安吧。” 皇后:“......” 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皇后被憋得脸红脖子粗。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竟然是这样的! 竟然能干出打着给母亲请安的幌子,做出和母亲的女官眉来眼去的事情! 哦不,是他一厢情愿! 更生气了! 因而皇后的话也变得不客气,语气中带了点儿强硬:“中秋宫宴,你给本宫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东宫的太子妃之位,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永康宫的那位,早年就因为我抢了她侄女的位置记恨在心,定然不会放过你。” 萧延礼沉默点头。 太后确实想让她的侄孙女入东宫为妃,为此,她早早就在自己的娘家挑选了一个容貌出众的丫头,以后宫寂寞为由养在身边教导。 萧延礼给太后请安的时候,会见到那位孙侄女,但萧延礼鲜少正视她。 “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小心谨慎。” 母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皇后小心地没有提到前朝的事情,只是一直试探他对太子妃人选的看法。 在此事上,萧延礼一副“您做主”的配合态度,让皇后不免忧心忡忡。 儿子懂事是好事,但太懂事了,冷不丁就会捅个天大的窟窿。 “对了,本宫有东西要给你。”她叫来嬷嬷将东西取来交给萧延礼。 萧延礼捏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子,疑惑不解地看向皇后。 “太子妃有孕之前,你的东宫不许出现庶子。” 第八章 秋夜蟹八件 对于母后的担忧,萧延礼觉得很多余。 但他也不想为了这样的小事和母后闹不和,于是将药瓶收下,起身告辞。 天色还早,他等会儿还要去上书房完成今早太傅布置的课业。 才从凤仪宫出来,守在宫门口的小太监立马上前行礼,萧延礼认得他,是太后身边的小太监。 “殿下,太后说这几日秋味渐浓,她老人家得了几只肥蟹,请您过去陪她用膳。” 萧延礼看着那小太监,面上噙着淡淡的笑,很是平易近人的模样。 “孤知晓了,晚点儿去老人家那里给她请安。” 小太监得了回话,行礼告退。 一旁的福海眼看着主子的脸色阴沉下来,屁都不敢放一声。 到了上书房,萧延礼察觉到里面当值的宫人脸色都不太好。 他看向自己的位置,一如之前,只是他中午离开之前,在上面摆的半篇文章不见了。 宫人噤若寒蝉,倒是一旁的五皇子萧翰文,丝毫不掩饰自己挑衅的口吻说:“皇兄莫怪,中午吃茶的时候,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你桌子上,只能将桌上的东西都清理了。” 萧延礼笑得包容,显然没将他的小把戏放在眼里。 一旁的福海从书篓里取出稿纸重新铺在桌上,放好镇纸后开始给萧延礼磨墨。 “不过一张废稿,扔了就扔了。倒是皇弟做事如此莽莽撞撞,日后恐担不得大任。” 萧翰文又吃了一次瘪,冷哼着转过脸去。 早来了一刻的太师太傅二人将兄弟两的机锋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又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进去授课。 下了课,萧延礼往太后的永康宫去,萧翰文也是这个方向。 走了一刻钟,萧翰文怒视他,吼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回你的东宫去!” 福海忙道:“五殿下,太后娘娘叫了咱们殿下晚上过去吃饭,这才走了这条路。” 萧翰文闻言,死死盯着福海,那模样恨不得将他杖杀了泄愤才好。 福海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萧翰文将视线转到萧延礼的身上,对方身形笔挺,两手交叠在身后,一副对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模样。这让他恨得牙痒痒。 但所有的恨意都只能装在心里,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强,他没有能力掰倒皇后! “你等着!” 他抛下这句话,愤愤然走了。 萧延礼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睑掩藏眼中的鄙夷。 然后脚步一转,往东宫的方向走。 福海小跑着跟上去,“主子,咱不去了?” 问完,又自打嘴巴。这问的都是什么废话! 而永康宫内,太后看着眼前打扮明艳的少女,满意极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她也自信太子会被眼前的少女迷住。 但她们等了许久,才等来东宫的小太监的传话。 “太后娘娘,五皇子今日和太子殿下撞上,得知您传他来用膳,心中不忿。殿下恐伤了兄弟祖孙之情,不敢前来。殿下说改日来向您请罪!” 太后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一旁的少女也不知所措地揪着帕子。 那,今晚的准备岂不是都白费了? “小五他又闹什么!”太后气闷道。 她心里明白这只是太子甩锅的托词,他大抵是不想来她这永康宫的。 但是五皇子先挑事,她只能将这一口气咽下去。 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她对一旁的少女说:“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哀家不信他宫宴那天也不露面!” 少女宽慰太后:“此事倒不要紧,如今要紧的是那一桌美蟹。奴家伺候太后用膳吧! ” 晚间,沈妱被福海叫了出来,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站着的地方。 这是一处禁军的值房,屋内一看就收拾过了,没有一点儿难闻的味道。 角落烧着的碳炉散发着暖意,炉子里的水咕嘟嘟地冒着泡儿。 沈妱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摆着的蟹八件,她没有用过,但伺候皇后的时候见过。 一到立秋,下面的人就会送许多蟹入凤仪宫。 皇后本人不爱吃这东西,大多赏赐到各宫去。 她身为女官,也曾尝过鲜,但她着实吃不惯。 而且那些夫人小姐以优雅地使用蟹八件为傲,她这个徒手吃蟹的豪放派就显得格格不入,因而更加不碰这么麻烦的东西。 沈妱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里,“公公叫我来是做什么?” 福海搓了搓手,冻得蹦了两下。 “自然是有好东西给你!” 他从碳炉后面拖出一个水桶,捡起几只蟹扔进沸水里。举着长柄汤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下后,将那三只蟹捞了出来摆在盘子里端上桌。 “快来,趁热吃!” 说着,又从食盒里拿出蟹醋和姜丝。 沈妱顶着他热切的视线落座,她知道眼前的这几只蟹是萧延礼“赏”的。 她如果不吃,福海会一五一十禀报回去。 蟹在宫里并不是个稀罕玩意儿,下面总有人送上来。 但有沈妱脸这么大的蟹,她还是头一回见,看着那八只脚的硬壳玩意儿,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裁春姐姐快吃呀!这可是好东西,膏肥肉厚!”福海看着那蟹,眼里都冒亮光。 可惜自己吃不了,哎,主子对裁春的“宠爱”可真不一般。 沈妱闻着空气里的蟹腥味,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她捂着嘴夺门而出,福海焦急地跟了上去。 沈妱象征性地干呕了几声,然后不待福海反应过来,道:“公公,我身子实在不适,就先回宫了!” 然后拔腿就走。 本来以为萧延礼在,她不敢不来。 现在知道他不在,他身边的小内侍还不是随便糊弄一下就能应付的? 结果她从值房出来,迎面对上提灯而来的萧延礼。 他披着黑色的披风,手上一盏宫灯在秋夜里忽明忽暗。 沈妱的步伐被钉在原地,她看见萧延礼稍稍歪了下脑袋,声线平静地问她:“去哪儿?” 沈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狡辩道:“奴婢来迎殿下。” 黑夜里,沈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到了他的嗤笑。 “说谎。” 第九章 逃不开的窒息 寒风从沈妱的两颊吹过,宛如夹了刀锋一般。 她瑟瑟地垂下脑袋,“殿下恕罪。” 萧延礼抬步往值房走去,进了门,福海伺候他脱了斗篷,然后将沈妱推了进去,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沈妱的后背抵在门上,她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偏偏萧延礼又迟迟不定下她的死期,让她一直备受煎熬。 如果萧延礼定下了她的“死期”,说不定她此时就松了口气,赶紧趁最后的时光去享受人生了。 “过来。”萧延礼沉声道,莹润的指尖在托盘上点了点。 沈妱走过去,拿起蟹剪拆解螃蟹。 她没有用过这些器具,只见过宴席上那些贵妇们用过,因此她的动作很不熟练,第一只蟹被她拆的有点儿埋汰,但第二只就好很多了。 雪白的蟹肉和金黄的蟹膏放在盘子里,萧延礼没有动筷的意思。 他只是默默看着沈妱处理三只螃蟹。 沈妱正忙着,萧延礼突然开口问她:“司寝不行,良娣如何?” 沈妱被他的话吓到了,剪子“咔嚓”一声将蟹钳剪断。 太子良娣已经是妾室最高品阶,仅居太子妃之下,有参加宫宴,处理后宅庶务的权利。 通常都从三四品大员家的女子选。 沈妱虽有出身,但父亲只有虚名没有实职,这是他们家不敢想的位置。 沈妱静默着不敢答话,萧延礼也看着她。 沈妱毕竟是侯府出身,还在皇后身边侍奉了多年。皇后本来想的是让她在东宫熬一熬,等明年太子妃入府,给她提做良娣,彰显一下自己的宽厚。 萧延礼的这个饵不过是提前给她的“恩赏”。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殿下,笼中雀做久了,也是会向往天空的。” 她入宫八年,不想后半辈子也全在宫中消磨。 萧延礼冷笑了一声,“孤不开口,你以为自己能出的去?”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每日政务繁忙,时间紧迫,天下子民都等着您......”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延礼眼带寒刃的目光震慑住。 萧延礼拿起筷子,在她剥好的蟹肉上挑了挑,毫无食欲的将筷子放下。 “你想出宫?” 沈妱放下手上的东西,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求殿下开恩。” 萧延礼的手指在香囊上摩挲,过了会儿说:“你拿什么让孤开恩?”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妱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奴婢愿意侍奉殿下,只求殿下开恩,给奴婢一个自由的机会。” 萧延礼看着她的眸子变得深邃起来,语气幽幽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奴婢不要名分也不要地位,只求殿下能给奴婢一个出宫的机会!”沈妱咬着唇道。 她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让她无地自容了! 萧延礼的眸子缓慢的在她身上转动了一下。 心里想,蠢货,不要名分也不要地位,就意味她侍奉他的事情无人知道。 如果自己不认账,她又能去哪里哭诉去。 沈妱一直垂着头,未等来对方的回答,她的心一直揪着。 话已经说到此地步了,萧延礼总该放过她了吧? 冷风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才瑟缩着抬头,发现萧延礼已经走了。 沈妱讷讷地扶着桌子起身,大脑缓慢地想,萧延礼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此后又过了几日,沈妱日日焦灼,等着萧延礼传她去侍寝,又担心等不来人。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尚衣局的宫女疑惑地问她。 她重新挂起笑容,仔细检查衣服。 这些新衣是给各宫要参加中秋宴会的妃子制的,按品阶一一摆好,她检查完后再由宫女们送往各宫。 “这些都没问题,可以给娘娘们送过去了。” 沈妱带着小宫女们往后宫走去,路上遇到了巡逻的禁军,宫女们远远就驻足,等这些男子过去。 没想到其中一名禁军竟然大步朝她们走来,宫女们吓了一跳,别不是她们中有人犯了事! 那禁军站在离沈妱一丈远的位置,憨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远远地说:“上次吃你的东西,这是我的回礼!” 然后冲沈妱摆摆手,迅速跟上了队伍。 沈妱诧异地走过去将油纸包捡起来,淡淡的茶香混合着奶香飘进鼻腔,是龙井酥! 那日她将桂花蜜给他的时候,说:“用它沏茶,配上龙井酥,再晒晒太阳,委实舒爽。” 没想到对方记下了。 旋即,沈妱疑惑。 看对方的样子,他并没有被萧延礼“严讯逼供”,甚至没和她避嫌,这就意味着萧延礼根本没找过他! 那萧延礼手上的那罐桂花蜜是哪里来的? 她可以确定,那是她娘亲做的桂花蜜! 沈妱捧着龙井酥,脑袋钝钝地思考,她的桂花蜜又是哪里来的呢? 妹妹在信里说,要等下个月才会给她递东西进来。 沈妱的心脏突突狂跳起来,她知道递到她们手上的信都被人检查过。 难不成,萧延礼看了她的家书! 一种被绳索捆住,挣脱不开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而她也是够蠢的,仅看到萧延礼手里的一罐桂花蜜,就吓得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沈妱将龙井酥塞进袖子里,看了看身边的宫女,她们都垂下脑袋,不敢说话,但沈妱知道,萧延礼会知道今天的事情。 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带着人往各宫去了。 各宫走完,最后一趟便是太后的永康宫。 太后的衣裳早就由她身边的宫女取走,现在要送的衣裳,是她养在永康宫内的崔家小姐的。 沈妱将衣服递给管事嬷嬷正要离开,却看到那位崔家小姐迎面走来。 对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双杏眼仿佛装了浩瀚星河,明艳动人。脚步翩跹,裙踞随着她的步伐翻起浪花。 “这位姐姐请等等!”崔家小姐冲沈妱道。 第十章 做他的解药 沈妱看着她过来,福了福身子,待她近前,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沈妱鼻子灵敏,差点儿没绷住表情。 这味道,有点儿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麻烦姐姐稍等片刻,我最近瘦了些,恐需姐姐帮忙调整一下尺寸。” 这是人之常情,沈妱应声候着,等崔婉晴试好衣服进去看看哪里要调整。 过了一会儿,里面叫沈妱进去,她抻了抻衣裳,记录了一下要改的地方,才拿着衣服离开。 待她走了,崔婉晴身边的宫女说:“小姐,她毕竟是皇后的人,会不会......” “我们做得小心,不会出事的。”崔婉晴道。 沈妱拿着衣服回了尚衣局,让人将衣服改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那股熟悉的味道是什么,直到进了凤仪宫,她才想起来,那是肉豆蔻的味道。 沈妱的师父教过她,司服不仅要管理好衣裳,还要通晓香料的气味,因为总有人会在熏香上做文章。 肉豆蔻给人一种温暖的甜美感,有不少人用它来制香,但同时也会用它来做催情香。 这是宫里贵人常用的把戏,自打皇后肃清后宫以来,她已经许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沈妱将此事禀明皇后,皇后了然,给了她赏赐,夸她做得好。 她舒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后面的事情就是主子之间的斗法了。 沈妱心中惴惴,总觉得眼前的宁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一直在等萧延礼的传信,但对方好似偃旗息鼓了。 沈妱不免想,他是不是放过自己了…… … 中秋宫宴这日,沈妱起了个大早,忙得晕头转向。 中午娘娘小憩片刻,沈妱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小宫女说怀诚侯夫人请她说话。 她心提了一下,还是去了。 凉亭之下,怀诚侯夫人端坐着,看到沈妱来闲闲抬了抬眼皮,一如既往不将她放在眼里。 “近日在宫里还好?” “多谢母亲关心,一切如常。” “那就好。”怀诚侯夫人理了理衣袖,开了尊口:“我听说皇后娘娘要给太子选太子妃,你可知晓内情?” “娘娘从未说过此事,女儿不知。” 怀诚侯夫人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在娘娘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想必也清楚太子的喜好吧?” 沈妱心一凉,已经料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你嫡妹到了年纪,太子妃的位置我们不敢想,良娣倒是能搏一把。你且告诉我们太子的喜好,我好去运作一番。” 沈妱抿了抿唇,“殿下自小养在养心殿,每日只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稍坐片刻,女儿实在不知道殿下的喜好。” 怀诚侯夫人闻言,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你妹妹要到议亲的年纪了,你也想本夫人给她择个良婿吧?” 沈妱捏紧了手指,想到自己出来已经有段时间,道:“给我些时日,我会去打听殿下的喜好的。” 怀诚侯夫人拂袖,警告道:“别让我等太久!” 匆匆回了凤仪宫,皇后已经醒了,沈妱赶紧进去伺候她更衣,然后等待宫宴开席。 时辰一到,皇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和皇上一起并肩进入大殿。 沈妱跟在皇后的身后帮她整理拖地的长袍,忽地觉得有一抹视线凝在身后,让她脊背发凉。 这感觉过于熟悉,她手抖了一下,旋即深呼吸了几口,镇定地退到一旁。 太和殿内,皇上下手位是太子亲王,亲王 之后便是一二品大员。不够资格的官员只能坐在殿外。 沈妱和另一名宫女在皇后身后候着,以防娘娘的服饰出现任何问题。 这时,那股让她浑身发冷的视线再次袭来。 她抬首看向萧延礼,对方竟然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直直看着她! 沈妱迅速垂下脑袋,于一片弦乐中听到太后说:“皇上,皇后,哀家这个孙侄女为了今日的宫宴可是好好准备了一番,足足练了三个月的舞,今晚必定要让她献丑一番!” 沈妱听了心中为皇后捏了把冷汗,这是今晚流程上没有的!太后先斩后奏!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皇上欣然应允。 然而太和殿内丝弦骤起,一众舞女涌入殿内,被舞女包围的崔婉晴更是众星捧月身姿曼妙,如鱼如燕,一舞下来,惹得满场叫好。 即将谢场时,一众舞女从单薄的衣裙下取出个小巧的酒壶,迈着碎步呈到众宾客的案前。 崔婉晴将酒壶轻搁在太子案上,抬眸间眉目传情,让人浮想联翩。 “此酒名为‘唤春’,是臣女研制秘方,取冬日梅雪,混四季之花,入口有花香,细品能尝出蜜的甘甜,今日献给陛下,请陛下品鉴。” 皇上的案前已经摆上了酒,众人见皇上举杯,也纷纷尝了一口,然后夸赞了几句。 沈妱看到萧延礼举起那杯酒的时候,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在众人的视线中饮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延礼离席。 皇后给沈妱递了个眼神,沈妱会意,悄无声息地离开去寻萧延礼。 沈妱走得飞快,但心也渐渐往下沉。 皇后和她都猜到那壶酒多半有问题,但皇后没有让别人去,而是给她递眼神。 她让自己去找萧延礼,是因为信任她能避免出现不可控的情况,还是把她当解药送到萧延礼的面前? 出了太和殿绕到后宫,一路有宫人指引,沈妱立在一座黑暗的宫殿前,心脏狂跳。 福海看到她,冲她招了招手。 “好姐姐,快来!殿下在里头难受得紧呢!” 沈妱的脚如千斤般沉重,旋即又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都走到这里了,又在矫情什么呢? 推开沉重的大门,她走进吞噬她身影的黑暗之中。 “谁?” 沈妱脚步顿住,回话道:“奴婢裁春。” 萧延礼的声音隐隐不稳,但沈妱在极大的紧张之中并没有察觉。她的身子也在颤抖,害怕即将发生的一切。 黑暗放大了沈妱的五感,她听到凶兽的低吼与挣扎。 凛冽的气息将她包围住,她的腰被一只手扣紧,脆弱的脖颈落入对方的掌心。 “你知道酒有问题还寻来,是想做孤的解药吗?” 第十一章 中秋宫宴风波起 不待沈妱开口,她已经被对方拽入帐内。 夜晚的空气是冷的,床榻是冷的,按在皮肤上的手指是冷的,沈妱的心也是冷的。 她曾想过自己这个年纪出了宫,也许可是寻一个普通人家嫁了,过上简简单单的小日子。 可现在却和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纠缠不休。 萧延礼的指腹不似看上去那样细滑,常年来的骑马拉弓握剑,让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那微微的粗粝感让沈妱颤栗不止,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臂膀。 沈妱疼得咬紧下唇的时候,下巴被他掐着撬开塞入一团软物,浓郁的桂花味充斥沈妱的大脑,一时间忘却了很多事情。 两炷香后,沈妱匆匆赶回宴会现场,皇后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沈妱冲她颔首。皇后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一旁的太后脸色不虞,看向皇后的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她语中带刺道:“太子出去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他可是一国储君,今日这宫宴,怎么能耍孩子脾气!” 皇上闻言也看向皇后,“太子去哪了?” 皇后笑着拉着皇上的衣角耳语道:“前几日您给东宫一箱子蟹,子彰贪嘴吃多了,这蟹本就是寒凉之物,加之天气转凉,闹了肚子。” 皇上抿抿唇,“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贪嘴!” 嘴上嗔怪,但皇上心情没那么差了。 他正值壮年,太子太早独立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太子适当表现“孩子气”的模样,正中他下怀。 福海带着太医来给萧延礼把脉,哄了好一会儿才得以进去。 太医把了脉,道:“殿下身子无碍。” 萧延礼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他压根没喝那杯酒,只是崔婉晴身上的熏香确实让他有点儿意动。 加上沈妱一副献祭自己的模样,让萧延礼忍不住心中的破坏欲,想摧毁她,拉着她一起堕落...... 但结束后,他的心情并没有得到满足,甚至有点儿虚无。 福海在一旁见主子冷若冰霜,小心开口:“可是裁春让主子不爽利了?要不要让奴才传话去罚她?” 才说完,萧延礼一个眼刀扫了过来。 他一甩袖子,“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给孤更衣!” 福海立即自打嘴巴,凑过去给萧延礼穿衣。 “崔婉晴那如何了?” “奴才听您的话,让人引了个吃醉酒的公子哥吓唬了她一番,哭成了个泪人儿,现在估计吓得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呢!” 萧延礼冷哼了一声,太后敢明目张胆地给他下药,是他装兔子久了,真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只兔子了吗? “去告诉父皇,说孤腹绞痛不止,不能再回宴席上了。” 福海心领神会,立即去了。皇后一听福海的话,当即脸色一白,拉着皇上的衣袖,眼眶噙泪。 “皇上,彰儿一向识大体,身体也康健,怎么会忽然腹痛不止。这其中定然有问题!” 见皇上迟疑,皇后道:“皇上,您还记得祚儿吗?” 皇上闻言,脸色也变得极差,但只是一瞬,他又恢复如初。 这一切的变化都落在太后的眼里。 她的人迟迟没有向她禀报,因而她也不知道崔婉晴有没有成功。 但皇后方才和她那名女官的眉眼官司她是看到的,因而心中担忧不已。 现在看到皇后脸色大变的模样,心中不免想,是不是婉晴成功了,所以皇后才这样失态? “皇上脸色怎么这样不好,可是太子出了什么意外?” 太后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距离近的亲王都能听到。有几个亲王忍不住变了脸色,他们可不想掺和进宫廷之争。 而后面几个人精似的大臣已经纷纷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告退。 宴席本就到了尾声,这个时候走不走都是时间问题。 皇上允了,太和殿内的官员迅速撤退,几个有眼色的亲王也跑的飞快。 也就是这个时候,太后看到了她的人在门口走动。她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婉晴是成功了。 于是,她正了正神色,板着脸道:“皇上,皇后,你们怎么不说话?太子呢?他身为一国储君,在宴席开始不久就离席,至今没有回来,成何体统!” 她话没说完,皇后的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她恨恨地看向太后,那模样恨不能从她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个眼神太后一点儿也不陌生,自打皇后的第一子死后,皇后连表面文章都不愿和她做,别说晨昏定省了,逢年过节都不往她宫里来的。 如今被她怨恨的盯着,太后却觉得舒心。 自大周开国以来,哪一任皇后不是她崔家女! 是皇后抢了她侄女的位置,所以死了儿子!是她的报应! “皇上,臣妾安排宫宴忙前忙后,唯恐犯下一点儿错处,失了天家颜面。今晚崔家小姐献舞一事不在流程上,从未向臣妾报备,那壶名为唤春的酒更是没有经过太医院鉴定就端上桌......呜呜,皇上,臣妾无能,请皇上降罪!” 太后懵了一下,她不是在说太子的事情吗?皇后在说什么呢! “母后,崔家小姐现在何处?” 太后听到皇上询问,挺了挺脊背,道:“哀家也纳闷呢,婉晴去换身衣裳,怎么迟迟没有回来?” 说完,她脸色大变,提高了音量:“太子和婉晴都不在!” 太后故意营造两人暧昧不清的处境,这样她才好带着人去“抓奸”! “太后这是什么话!”皇后厉声道,“太后说这样的话,是不想要您侄孙女的名声了吗!” 太后冷哼道:“哀家就是担心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女子吃亏!” 皇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深深地看了眼太后,心里知道太后在演什么戏,但她是自己的母亲,自己就只能让着。 “女子吃亏?吃什么亏?太后这样说话未免含糊不清,惹人非议!太子只是身子不适才没有出现!” 皇后的疾言厉色落在太后的眼里,更像是极力遮掩。 她心中冷笑,召来宫女道:“快去将姑娘找来!” 小宫女立即小跑出去,不出一刻钟,对方急匆匆跑了进来,气息不稳地说:“娘娘,小姐、小姐她......出事了!” 太后大喜,成了! 第十二章 自食其恶果 然而太后高兴太早,那宫女跪在地上瑟缩着不敢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看向太后。 “太后,您快去看看崔小姐吧!她闹着想自尽呢!” 听了这话,崔太后极力掩盖自己上扬的眉梢。 太好了,这和她们商量的一样! 只要太子进了房间,然后崔婉晴再以死相逼,她再以太后的名义让婉晴入东宫做太子妃。 一切都很顺利。 “什么!发生了何事!还不快带路!” 太后的手往桌面上一拍,大步往下走去,没有看到身后皇后的表情。 鄙夷、怨恨...... 她杀了自己一个孩子,现在还想对她另一个孩子动手。崔家简直无法无天! 皇上看了眼皇后,他知道皇后怨恨太后,但一个是他的母后,一个是他的皇后,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如今为了太子妃的位置,她们又斗起法来。皇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辛辣的酒入喉,他这才起身。 “走吧,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太和殿后有个小暖阁,平日里是值班太监用的,今日收拾出来给那些舞姬们候场用。 因崔婉晴的身份高,她单独用一间屋子。 为了实施下面的计谋,暖房里的温度足以让人穿薄衫都出汗。 崔婉晴在屋子里等着下面的人将太子引来,她相信,凭自己的容貌和身姿,不会有男子不为她动心。 今日大殿之上,那些瞧她的男子,哪一个眼中没有露出痴迷的神色? 想到大殿上,她给太子献酒时,对方对自己的微笑,崔婉晴就有了八成的把握。 只是她没想到,进来的竟然是成王世子而非太子! 成王被人灌得烂醉,进屋后就热得脱自己的衣裳,吓得屋内的崔婉晴大声尖叫。 “噗嗤”一声,一桶冰水泼在成王世子的脸上。 对方瞬间从地上弹跳起来,因为酒气上涌而泛出异红的脸像个猴屁股,不待他发作,看清眼前是帝后与太后三人后,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参见皇上皇后太后!” 成王也畏缩在人群之后,他是来寻儿子,准备带他回家的,结果就看见皇上皇后率先他一步进了屋子。 他心中忐忑难安,别不是儿子吃多了酒闯祸了! 太后讷讷地看着眼前的成王世子,脑子一片空白,旋即是涌上心头的怒火! 她已经安排得非常周密了,为什么会失败? 从宫宴中安插的人手,到暖阁的安排,都是临时以她太后的懿旨征调的,皇后必定来不及反应才对! “崔家小姐何在?” 皇上一开口,一个宫女扶着一直哆嗦的崔婉晴上前。 原来那成王世子有个崔家女为世子妃,崔婉晴与对方有几分相似,成王世子吃多了酒便错认了人,想同她亲热。 崔婉晴惊吓间翻窗出去,但她身上还穿着薄薄的舞衣,在这秋夜里冻得浑身发抖。 皇后见此,心里冷笑连连。 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沈妱心想,皇后惯喜让人自食其果,太子真和他母亲一样。 太后以为自己是捕食的狼,孰不知她早已落入猎人的圈套里。 “婉晴,发生了什么事!你同姑奶奶说!哀家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崔婉晴看着太后,心里是无限的恐惧以及对太后的怨恨。 她不是让寻她来的宫女说,不要声张此事吗!为什么太后还带着帝后过来了! 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的名声全毁了,不仅嫁进东宫无望,日后想要寻一门好婚事也十分困难。 但此事,能帮她破局的也唯有太后! “呜呜,我方才在屋子里小憩,世子不由分说闯了进来,然后就开始脱衣服......我害怕的紧,就跳窗出去了!” 事已至此,先保住自己的名节为重。 成王世子脸色惨白,分辨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吃醉了酒,有宫人扶我进来,然后我便不知了!” 眼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边分辨起来,吵得皇上眉头紧锁。 但同时,他心里又是放心的。 成王和崔家的关系密切,不然也不会让世子和崔家女联姻。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在成王和崔家的关系上撬开一条裂缝也是好的。 “陛下,臣妾本来将这暖阁设置给外男小憩使用,没想到崔姑娘会用这间屋子。想必送世子进来的奴才们也没想到崔姑娘在此,因而造成了误会。姑娘家的名声重要,既然是误会,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皇后的一番话说的十分为崔婉晴考虑似的,实际上却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这暖阁她本来安排的好好的,是太后自作主张霸占地盘,这才闹出了笑话。 如今这个局面,要么太后放弃崔婉晴这颗培养了十几年的棋子,要么自己吃下哑巴亏。 太后脸色难看,皇上心里却遗憾。 皇后要是再闹一闹,他顺势把崔婉晴指给成王世子当妾,到时候成王后宅有的是热闹可看,成王和崔家的关系说不定还能再裂几分。 太后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道:“既然是误会,那此事就算了!只是世子参加宫宴却吃的烂醉,有失体统!” “就罚世子在家里禁足一个月,好好学学规矩吧!” 成王世子赶紧叩谢隆恩,被成王掐着耳朵拖了出去。 “太子又在何处?”太后不依不饶道。 今晚她的孙侄女都出了事,若是太子安然无事,她真的会气到! 她辛苦部署那么久,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她今晚都睡不着! “皇上!”皇后忽然朝皇上凄惨一叫,然后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皇后身后的宫人也尽数跪下。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还好沈妱日常佩戴护膝,毕竟在贵人手下干活,难免挨罚。 “皇后你这是作甚么!”太后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彰儿中了毒,请皇上为彰儿做主!” 第十三章 赏赐避子汤 闻言,皇上面色大变。 自从数年前死了一个儿子后,为了避免歹人对萧延礼动手,他才将儿子养在养心殿。 对萧延礼动手,就是在拔他的逆鳞! “福海!”他怒吼一声,福海从人群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奴才在!” “太子如何了!” 福海战战兢兢地回话:“回皇上,太医署开了药,殿下服下已经好多了。” 皇上的眼神在太后的脸上梭巡,太后吓得抖了抖,脸色都白了两分。脑子更是转换不过来。 什么中毒?萧延礼中毒了?她可没下毒啊! 旋即,她意识到,这是皇后的将计就计! “叫大理寺卿来!” 皇上一声令下,才到宫门口的大理寺卿萧蘅又被请了回去。 一众人又回了太和殿,因太子身子不适,皇上许他回东宫休息,留下福海和太医问话。 萧蘅心里将所有的事情都理了一遍。 太后这老太婆,又想给太子塞崔家女。 以前给皇上塞没塞成功,现在又搞这一死出,烦死了。 这个时间,他本来应该在家里睡觉的! 萧蘅充分展现了自己身为大理寺卿的专业,先盘问了福海太子今日吃的所有东西,又检查了御膳房那边的留样,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太子最后用的“唤春酒”上。 “臣已经检查过太子今晚所用的食物,皆没有毒。臣方才盘问了崔小姐这唤春酒的成分,发现里面掺了人参等药材。太医说,这些药材有补气壮阳之效,据福海所说,殿下这几日都有用蟹,这是寒凉之物,阴阳相冲,殿下的身体才会因此受损。” 萧蘅将结果说了一通,这么一看,就是误会一场。 那崔家女可能想给太子下春药,结果太子这几天寒凉的东西吃多了,嘿,就是这么倒霉,就是这么巧! “壮阳?”皇上重复了这两个字,冷笑着看向太后:“朕不知,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竟然有这样的好手艺!” 太后打了个颤,那酒确实有那样的功效,但,要配合崔婉晴身上的熏香才能起到催情的效果。 但是她知道,光凭“壮阳”两个字,崔婉晴的罪名就已经坐实了。 崔婉晴揪着太后的衣裳,泪眼婆娑。 她想,太后在她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功夫,绝不会不管自己的。 崔太后闭了闭眼,说:“这酒方子是下面的人献上来,婉晴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也是听说这酒名好听,才试了一试,没想到酿出来味道也好,今晚才会献到御前。” 皇上冷笑连连,“依母后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巧合?” “难道不是吗?婉晴今夜已经受惊,皇上何必揪着不放?” 一旁的皇后抽抽噎噎道:“请皇上收回臣妾的凤印吧!臣妾为了天家颜面,辛苦操劳,抵不得太后几句话就让下面的人拆台。臣妾无能,管不了下面,自请下堂!呜......” 皇上额头上的青筋蹦了蹦,他明知道皇后在演戏,但是不能拆了她的台。 “皇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哀家不过是想为你分担一些,让哀家的孙侄女儿在朝臣面前露个脸,怎么就是在拆你的台了!” “如果太后将这一切都告诉臣妾,臣妾自当安排地妥帖,又怎么会出现彰儿中毒的事情呢!” 太后气得脸发绿,太子身体受损这一点就足够她输的了! “够了!母后还没有悔过之心吗?”皇上发话道,“以后后宫的事情,母后不要插手,宫宴上的所有安排皆要通知皇后!崔家女不安于室,险些酿下大祸,不宜再留在宫内!” 太后大惊,婉晴可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现在让她离宫,她这么多年的心血怎么办! 但皇上根本不管太后是怎么想的,一挥手,两名太监上前拖拽着崔婉晴出去。 皇后拿着帕子拭泪,道:“皇上,臣妾想去瞧瞧彰儿。” “朕同你一起。” 沈妱跟在皇后的身后,才出太和殿,皇后便对她说:“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先回宫吧。” 沈妱领命退下。 她现在身体疲惫,尤其是肚子很不舒服。回了自己的屋子,打了热水清洗的时候,发现裤子上沾了血迹,不过只有几点。 沈妱洗干净后躺在床上,脑子很沉,身子也很沉,但是她睡不着。 皇后和太子两个人轻而易举就让太后吃了个大瘪,他们什么时候布局的,她这个皇后的贴身女官都不知道。 她不能留在宫里。 如果她真的入了东宫,以后这样的后宅之争只会更多。她只想不用脑子地活着,不想日日这样提心吊胆。 她知道自己不该将期望放在萧延礼的一句话上,上位者从不会关心下面的人怎么想,他们都是通过掠夺下面的人才成为的上位者。 一旦他对自己的新鲜感消失,他只会将她随手丢在一个角落里自生自灭罢了。 皇后是太子的母亲,她不会帮自己了。 在他们之上的,只有皇上。 可她一个小小女官,哪有机会在皇上的面前讨恩赏呢。 这么浑浑噩噩了许久,她听到了知夏回来的声音,对方洗漱后上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小的鼾声。 沈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翌日伺候皇后梳洗后,皇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道:“昨日你也累坏了,本宫让人给你摆了饭,你去偏殿吃吧。” 沈妱看着皇后笑吟吟的模样,那神情中透着慈母的温和,她也忍不住扬起笑容来。 “谢娘娘!” 偏殿的桌子上放着一碟手撕鸡、燕窝红白鸭子、羊肉炖豆腐以及两只白馒头。 沈妱受宠若惊,皇后的陪嫁王嬷嬷笑着走进来,说:“娘娘额外赏了你一碗补汤,你吃完记得把汤喝了。” 沈妱笑吟吟地接过那碗汤药,她的鼻子很敏锐,从那苦涩的药味中闻到了熟悉的药材味。 她原本雀跃的心慢慢落了回去,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有点儿反应不及。 她手上这碗汤,是避子汤。 第十四章 入东宫伺候 沈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迎着嬷嬷的视线,她举起碗一口饮尽。 “哎哟,怎么不吃了饭再喝!”嬷嬷接过空碗,嗔怪了一声。 “吃了饭万一喝不完怎么办?娘娘赏的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沈妱笑着说。 “好好好,你吃吧,吃完记得将昨日娘娘的首饰都登记了。” 沈妱应声,坐下来慢慢吃起来。 她吃的很慢,很想哭,但是不能哭。 她一直信重的娘娘也防着她,这让她很难受。 她知道娘娘是顾及她们的主仆之情,才没有道破避子汤的实情,但她还是难受。 将胃填满,沈妱带着宫女去清点皇后的私库,整理首饰器具。 一直忙到下午,她回到屋子里的时候,看到小小的四方桌上摆着个托盘。知夏正眼冒红光地看着那些东西。 “这是什么?” 知夏酸里酸气道:“娘娘额外赏你,说你昨日立了功,保住了她的颜面。” 沈妱走过看了看,竟然是姻脂水粉,还是如花坊的特供。 如花坊的姻脂水粉只对五品以上的娘娘们提供,她们这些女官宫女用的,都是内务府采买的不知名商铺的。说是为了缩减开销,但多少入了那些太监的口袋里就不得而知了。 也难怪知夏眼红。 “你挑一个呗。” “真的?”知夏立马高兴起来,她的眼珠子在那些胭脂水粉上转了转,然后选了个荷花味的粉膏,“谢谢裁春姐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沈妱无奈地笑笑,然后又挑出几样,“我去给念冬画秋也送一份,你不要说我让你挑了。” “我知道!我知道!” 沈妱拿着东西往念冬的屋子走去。 “我刚刚瞧见皇后给裁春赏了不少好东西,说她昨日立了功。她立了什么功,我们怎么不知道?” “还是她好命,可以跟娘娘在御前行走,哪像我们几个,见不了世面。就算尽心尽力地做事,娘娘也看不到我们的好!” “昨晚娘娘让我特意给她准备一份早膳,我瞧见王嬷嬷还用娘娘的小厨房给她做了药膳,她命可真好!之前师父带我们的时候,说她鼻子灵适合做司服。我怎么没觉得她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门外的沈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手上的两盒胭脂,还是敲了敲门。 屋内听到敲门声,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诡异的静默之后,念冬开了门。 “裁春,怎么了啊?”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娘娘赏了点儿东西,我用不完,拿给你们分分。” 念冬笑着接过,道了谢,还抓了把红枣给她。 沈妱捏着红枣回去,知夏正在脸上捣鼓新得的粉,她将那一把红枣放在桌子上。 “念冬给的,你吃吧。” 知夏笑嘻嘻地抓起来往嘴里送。 晚间,皇后将几名女官都叫了过去,说:“太子生病,东宫又才立不久,本宫想从你们当中挑个人同王嬷嬷去东宫照顾太子几日。” 除了沈妱,其他人皆露出期待的神色。 王嬷嬷从一边拿出个签筒,“你们来摇签,谁能摇出上上签,就同我一起。” 春夏秋冬本该按顺序拿签,偏偏王嬷嬷从念冬开始。 夏秋冬皆摇到了下签,心中不忿极了,待沈妱接过签筒的时候,六只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她。 沈妱拿过签筒,随手一抛,王嬷嬷捡起来宣布道:“裁春抽到了上上签,她随我去。” 夏秋冬不免发出惋惜嫉妒的声音。 皇后笑道:“裁春的运气一向好。” 沈妱不语,心想,这一切是您安排的。抽签不过是个幌子,安排她去东宫才是真。 从正殿出来后,沈妱要回去收拾行礼,这几日她要同王嬷嬷一起住在东宫。 “裁春姐姐的命可真好!”画秋讥讽道,“什么好处都让姐姐占了。” 沈妱本不想同她计较什么,毕竟都在皇后手下做事,内讧会让凤仪宫从内部瓦解。 但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 沈妱看着她,反问道:“你很羡慕吗?” 沈妱一直都是沉默不言的性子,画秋以为她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对方直接反问她,让她尴尬在原地。 她若是承认,就是她善妒心性小;若是不承认,就是自打嘴巴。 沈妱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视线从其他两人身上掠过。 “既然拿了我的好处,就闭上自己的嘴巴。” 画秋被下了脸面,面色涨红。 “什么丑的烂的也给我,当我稀罕啊!” 沈妱没理会她,回屋收拾了东西和王嬷嬷去了东宫。收拾的时候,她甚至产生出一种,以后说不定不会再回来的错觉。 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宫人带着她和王嬷嬷去了住所,她才将东西放下来,福海就来敲门了。 “嬷嬷好~”福海冲王嬷嬷殷切地打招呼,“殿下让我来请裁春姐姐过去。” 沈妱看向王嬷嬷,她对她使了个眼神。 “去吧,晚上我就不留门了。” 沈妱抿了抿唇,随福海去了正殿。 满宫上下都说身体受损的太子,此刻正披着发躺在榻上看书,神情慵懒又透着矜贵。 沈妱朝他福身行礼。 “过来。”萧延礼撑起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衣襟散乱透着风流的意味。 沈妱走过去,被他圈进怀里。 萧延礼伸手扯了她的腰带,然后看着她的脸,那仔细的模样让沈妱的心脏突突的,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疯。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唇线,问她:“怎么不用孤赏你的胭脂?” 第十五章 受罚 沈妱没想到那些胭脂是他赏的,若是知道,她根本不敢拿去送人! “如花坊的东西只有有品阶的妃子才能使用,奴婢不敢。” 萧延礼不耐地“啧”了一声,“你便是用了又能如何?” 沈妱下意识想咬唇避开他的话,却没想到牙齿在萧延礼的指头上磕了一下。 她心慌对方不会因此就罚她吧? 却不料萧延礼的眸子里染上了一抹欣喜,仿佛发现了什么乐趣。 沈妱看他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指着肩头的位置说:“咬这里。” 沈妱觉得自己幻听了。 “奴婢不敢做伤害殿下身体的事情。” 萧延礼扫兴地看着她,然后扒开她的衣领,在她肩上落下一圈牙印。 “殿下,疼......” 沈妱皱紧眉头,不明白萧延礼在发什么疯。 他堂堂太子,怎么跟狗似的! 同样昨日才破身,萧延礼的经验成数倍的增加。 沈妱疲惫地喘息着想,书真是个好东西,能学到好多知识...... 夜深人静,一切恢复了寂静之后,沈妱躺在床上睡不着。 以前睡大通铺的时候,身边也躺着人,那些人里面说不定也藏着对自己心怀不轨的对象。 却没有萧延礼这样让她提心吊胆到睡不着的。 借着床顶镶嵌的夜明珠的微光,沈妱侧着脸慢慢打量他。 他比同龄的男子长得快些,身量更高挑,肌肉也更结实。 萧延礼睡着也很规矩,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神情放松眉头舒展。 如果不是自己见过他杀人的那一面,自己怕是会觉得此刻的他当得上一句“公子世无双”。 沈妱躺着不敢动,两只眼睛闭着,昏昏沉沉间到了天凉。 她听到门外的宫人开始打扫庭院,走廊上有走动的声音。 然后身边的人抬起了手抵在额上,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沈妱惊了一下,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接着外面传来福海的声音。 “殿下,该起身了。” 萧延礼不满地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全身透着乏力。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两只胳膊上,他撑起身子静默了几息,有一种不愿意面对现实的痛苦。 沈妱不可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萧延礼竟然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不对,他杀人的时候也很孩子气。 “你再睡会儿吧。”萧延礼抬手摸了沈妱的脸,将起身的她按了回去,“一晚上都没听到你喘几声气。” 沈妱既窘迫又害怕,想了想,她还是起身道:“奴婢伺候殿下洗漱。” 萧延礼懒散地回过头去看她,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浅色的衣料勾勒出她丰腴的身形,那是平日里藏在厚重衣服中看不到的风光。 忽地,他心神一动,拉过沈妱,“姐姐服侍孤晨起。” 福海在门外站了一刻钟,脸已经被风吹僵了。 他知道萧延礼不是个会赖床的人,屋内定然在发生些什么,于是他挥了挥拂尘,让身后的人都下去,自己一个人两手揣袖,苦命望天。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萧延礼才懒洋洋传人,福海这才带人进去。 沈妱已经伺候萧延礼穿戴整洁,热水呈上去,沈妱站在一边看他洗漱,蜂拥而进的内侍 将窗打开,又将床褥拆了拿去浆洗。沈妱看得脸颊发烫。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看到王嬷嬷脸色不好的坐在屋内,桌面上放着一碗汤药和一把戒尺。 沈妱僵着脸走过去,“嬷嬷早。” 王嬷嬷看着她,说:“将门关上,跪下!” 沈妱依言照做,在宫内生存的就是如此,不要企图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上面罚你自有道理。 “今日太子起迟了,你知道这会耽误他这一日多少行程吗!” 沈妱脸色白了白,她难道敢拒绝对方吗? 堕懒的不是她,却要她受罚! “太子年幼,又才经人事,难免放纵自己。你身为女官,就该好好规劝太子,岂能学习那些娼妓作态纵容太子沉迷女色!” 说着,她拿起戒尺气势汹汹地在沈妱的后背上抽了一下。 一瞬间,沈妱眼底的泪花直接喷涌出来,蜷缩在地上倒吸气。 王嬷嬷见她这般,也不免软下心肠,“你的职责是引导太子知晓人事,将心思放在正途上,切不可再忘记了。” 沈妱咬着唇,缓了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将那一碗避子汤一口气饮尽。 王嬷嬷看得出她有赌气的成分在,但她先动的手,自然也不好再说她什么,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出去查看东宫的各项事物。 白日内的东宫也很静默,沈妱流了许久的泪才睡着。 她要好好活着,她得活着。她都坚持到现在了,她可以走出这道宫墙。 沈妱睡醒,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一样,后背上火辣辣的伤口也变成了钝痛,她起来给自己洗了把脸,准备去找点吃的。 一开门,门口立着个小宫女问她:“姐姐要什么?” 沈妱怔了一下,道:“我找点吃的。” “姐姐稍等。”小宫女说完,噔噔跑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个大大的食盒,走路都十分缓慢。 将食盒里的菜摆上桌,四菜一汤,全都热着,沈妱看着这些菜,饿了一天一夜的胃发出叫嚣。 她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不过发生什么,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是第一位。 小宫女将菜都摆好后,道:“殿下吩咐奴婢们给您备着膳,您看看有不合胃口的吗?有的话我给您撤了换别的。” 听小宫女提到萧延礼,一瞬间,沈妱的胃口尽数退去,嘴里香甜的米饭也失去了滋味。 “没有不合口味的,谢谢你。”沈妱这么说着。 “姐姐在东宫的日子,由伺候您起居,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沈妱讷讷地点了下头,吃完饭,小宫女撤了饭碗,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个托盘,说:“我伺候姐姐上妆。” 沈妱看着托盘上那轻薄如蝉翼的衣服,如临大敌。 第十六章 背上的尺痕 “这是什么!” “这是殿下的吩咐。”小宫女道。 沈妱头皮发麻,她后背上的伤口还在痛,怎么敢穿这样的衣服! 若是嬷嬷知道,定然要在她的后背上再开一道尺痕! 但是不穿又会让萧延礼不高兴,她现在陷入了两难之境。 沈妱看着小宫女,说:“我不穿会如何?” 小宫女惊恐万分,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姐姐莫要为难奴婢!奴婢只是奉命办事!” 看见小宫女上惶恐不安的神色,沈妱仿佛看到了自己。 上面的人发号施令,下面的人唯命是从。 且上位者根本不过过程,只看结果。达不到结果就要接受惩罚。 沈妱知道自己不该为难一个小宫女,但她也不想一直被动接受一切。 “你放下吧,我会自己和殿下说的。” 小宫女舒了一口气,但起身看向沈妱的目光里,还是带着担忧。 沈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憔悴,神情萎靡,一夜间仿佛老了好几岁。本就没什么姿容的她,更是暗淡了几分。 就是这样的自己,萧延礼为何要和她纠缠? 晚间,沈妱捧着那个托盘进了主殿。 萧延礼已经沐浴完,坐在书桌前看折子。 见沈妱一如往昔的打扮,微微挑了下眉梢。 “怎么不穿孤给你备下的衣服?” 沈妱强颜欢笑道:“殿下不如亲手给奴婢打扮。” 她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萧延礼饶有兴趣地用手支起下巴看着她,沈妱在房事上极为害羞,今晚这样主动还是头一回,不免让他生出了欣喜。 沈妱褪去衣衫,因为寒冷,身体忍不住地颤栗起来。 萧延礼打量她躯体上的淤痕,那都是他下手没轻没重留下的,如今看着竟让他生出触目惊心的感觉。 同时,暴虐的冲动再次席卷理智,想更加用力地捏碎她的骨头...... 他闭了闭眼睛,用手指勾起衣衫。 “转过去。” 沈妱依言转过身去,一条长长的紫色淤痕暴露在萧延礼的视线下。 一瞬间,萧延礼今晚所有的好兴致全都没了。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沈妱今晚所有的主动,只是为了让他看到自己背上的这道尺痕。 这是她因为他受的罚,那道尺痕像是无声的抵触和埋怨。 她不敢直言心里的不悦,就用这样的方式膈应他。 “滚出去!”萧延礼将托盘掀翻在地,看沈妱一言不发毫无生气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退出去。 福海听到殿内的动静,吓了一跳。 又看沈妱木着脸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扣衣带,心脏突突地跳。 “我的好姐姐,你怎么惹殿下不快了?” 沈妱抬眼看向福海,福海被那一眼怔在原地,那眸子冰冷没有温度,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不知道。”她将衣衫整理好,就在正殿门口跪了下来。 福海看了看殿内,又看了看跪在门口的沈妱,他现在哄哪一边呢? 算了算了,主子和情人的事情,他不管最好。 沈妱跪到半夜的时候,撑不住晕了过去,还是王嬷嬷将她拖回了屋子里。 第二天萧延礼起来,福海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脸色,试探性地说:“昨晚裁春在殿外跪了半宿,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要不要请太医过去瞧瞧?” 萧延礼用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反问:“谁让她跪的?” 福海懵了一下,不是您让的吗? 旋即,萧延礼冷笑连连,将帕子摔进水盆里。 “既然是她自找的,就自己受着!” 沈妱醒来的时候已经晌午,王嬷嬷在屋子里照顾她,看她醒来,给她喂了杯温水,开始打听昨晚的事情。 “你怎么惹得殿下不悦了?” 沈妱垂下眸子,加上她的病容显得更加凄楚。 “昨晚......”她欲言又止,让王嬷嬷急得不行。 “你只管说!” 沈妱捏着杯子,一脸为难,最终道:“殿下看到了我的后背,然后就大发雷霆将我赶了出去。” 王嬷嬷闻言心一惊,看向沈妱的眸子也变得晦暗难言起来。 她可以责备沈妱不懂事,伺候殿下的法子那么多,她完全可以哄殿下不叫他看见自己的伤。 一肚子的埋怨最终变成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 然后她出门去了。 沈妱侧着身躺下,心里想,嬷嬷应该回去向皇后禀报此事了。 她昨晚让萧延礼恼了自己,自己又主动在殿前跪了那么久,整个东宫的人都知道萧延礼不喜自己,如今已经晌午,说不定皇后宫里的人也知道了。 明面上她和王嬷嬷都是来伺候太子起居的,如今她都惹恼了太子,皇后应该不会再让她待下去了吧...... 沈妱拉过被子蒙过头顶,心里祈祷皇后赶紧将她调回凤仪宫。 但她并没有如愿,王嬷嬷晚上回来的时候,说:“娘娘知道你冲撞了殿下,心里很是不高兴,让你在东宫好生伺候殿下,不要起别的心思。” 沈妱听完这道懿旨,心脏涨缩了几下。 她这是......被娘娘抛弃了吗? 王嬷嬷看着她万念俱灰的表情,不仅不解,还有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愤懑:“你说说你,入东宫是多好的前程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说完,外面有人敲门,王嬷嬷去开了门。 门外是名小内侍,对方恭敬行礼,道:“嬷嬷,殿下请您和裁春姐姐去射击场一趟。” 王嬷嬷不解,天都黑了,去什么射击场?但还是拉着匆匆洗漱完的沈妱去了。 东宫的射击场内,萧延礼身着骑装,手持长弓对靶瞄箭。 见到沈妱她们来,福海为难地走过去,在沈妱的手里塞了颗苹果。 沈妱看了看福海,心中生出一种荒诞的了然。 深吸一口气,她大步朝靶子的方向走过去,立在靶下,将苹果举过头顶。 远远的,她只能看到萧延礼对她张开弓箭。 心中所有对萧延礼的恐惧和畏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同时又变得可笑。 他戏耍自己,捉弄自己,惩罚自己,她却无力还手。 十丈之外的萧延礼对着沈妱头顶的苹果瞄准,忽地见她将高高举起的苹果捧到了胸前,箭头随着她的动作下移。 福海睁圆了眼睛,裁春这个大傻妞要做什么! 第十七章 对她射箭 凉风习习吹干了福海脑门上沁出来的汗液,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视线在萧延礼和沈妱身上来回扫射。 他跟在萧延礼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的脾性,他是真的会将箭射出去的! 沈妱这个蠢货竟然想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殿下,她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 “殿下不可!”王嬷嬷求情道,“她是娘娘身边的红人,若是死了不好交代!” 她话音落下,那支嵌着红色羽尾的箭破空而出。 十丈之外的沈妱紧紧盯着那支朝自己而来的箭,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恐惧在脑子里叫嚣,让她快点跑! 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依旧站在这里。 她不能跑,她必须让萧延礼看到自己的决心。 她在赌,赌萧延礼不会杀自己! 她是娘娘的女官,如果她死在了东宫,那一定会惹来许多非议。说不准会让下面的人心动荡。 虽然才赢下太后一局,但皇后不会蠢到将机会送到太后面前的。 ——咻! ——咚! 沈妱的左耳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睁开眼睛看向十丈远的萧延礼,哪怕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她知道,对方也在看自己,且眼神不善。 她抬手捂住耳朵朝后看去,只见钉在她身后的箭尖上挂着她的耳坠子,而她的耳垂被坠子勾破,鲜血从指缝间流下来,很快晕染了整个肩头,无人敢上前。 “啊......竟然脱靶了。”萧延礼收回眺望的视线,从箭袋里又取了一支箭。 福海咽了咽口水,可他知道萧延礼故意射偏了。 自家殿下从四岁开始学弓,练到如今,十丈的靶子可以做到百发百中。 他竟然没有直接射杀了沈妱! 福海后退了一步,心里重新评估起沈妱来。至少以后自己得对她敬重些,说不得对方可能成为自己的主子。 第二只箭打落了沈妱的发簪,黑发散落在肩上,晚风吹过,她远远地看上去颇像只可怜的女鬼。 第三支箭穿过沈妱的广袖,剪羽的力道直接撕破了她的袖子,带着她整个人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手上的苹果也飞了出去。 福海见萧延礼没有拿箭,立即上前道:“殿下,天色已黑,看不清了,不如明日再练?” 萧延礼没说话,但福海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他对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对方立即小跑到靶子处,抢过沈妱手里的苹果,“请”她回去。 沈妱捡起发簪将头发随意地挽起来,其实她的四肢都在发软,做这些全凭意志力。 “奴婢参见殿下。”沈妱走到萧延礼的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无他,她撑不住了。 萧延礼冷笑连连,看着她肩头的斑斑血迹以及她倔强的脸,忽地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圈进怀里。 沈妱惊俱,“殿下,这是在外面!” “放心,孤的东宫没有敢乱说的苍蝇。”他握着沈妱的手拿起那张弓,沈妱的胳膊都在打摆,哪里举得起这样沉的弓。 “殿下,奴婢举不动。” “那就换张轻的来。” 福海闻言,立即叫来一名力士取走萧延礼手上的弓,换了把轻便的传统弓。 “来,孤教你怎么射箭。” 沈妱被他圏在怀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福海笑得殷切,沈妱只能推断他心情不错。 “劳烦嬷嬷累会儿。”萧延礼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一张老脸抖了一下,缓缓突出一口气,拿起苹果往靶子处走。 沈妱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可是娘娘的陪嫁嬷嬷!她看着殿下长大!”沈妱挣扎着扭头与萧延礼分辨。 “嘘!”萧延礼垂下眸子看着她。 沈妱被他漆黑的眸子看得喉头一紧,恍然间,沈妱发觉,萧延礼又长高了。 今年夏天的时候,他还和自己差不多高,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 “殿下您知道今日折辱王嬷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萧延礼勾唇一笑,“她打你的时候没想到吗?你是孤的人,打狗都要看主人,她在孤的地盘上动你,她就该受罚。” 沈妱张了张嘴,她觉得自己被萧延礼的思维绕进去了。 她不需要他为自己“出头”,他也不该打着为她出气的名义折辱王嬷嬷。 “这样,孤给你一个彩头。”萧延礼笑眯眯道,“你若是能射中王嬷嬷头上的果子,孤就放你出宫。” 一瞬间,萧延礼就感觉到了身下女子的变化。 她从方才的犹豫彷徨变得坚决起来,两只手臂明明已经没有了力气,却还是努力拉开弓箭。 萧延礼眸子里的笑意一点点退去,转而是深不可测的寒意。 让她来射击场,就是为了磨一磨她的犟劲,没想到她还真是让自己刮目相看。 退了一步的人,竟然是他。 呵。 萧延礼松开了握着沈妱的手,沈妱疑惑地回头看他。 “你自己的彩头,你自己摘。” 语毕,萧延礼后退了一步。 沈妱看向远在十丈外的王嬷嬷,心里很纠结要不要放出这一箭。 她没有学过射箭,定然射不中的。但她若是射出了这一箭,出了这个射击场,她用什么颜面面对王嬷嬷? 倘若自己不放出这一箭,自己从进场到现在的决绝态度就变得可笑起来。 萧延礼故意用“彩头”来激她,不就是想让她在留在宫内和出宫做个选择吗? 若是她选择不射出这一箭,那便代表她会留在宫内;若是她射出这一箭,她就不会在宫内久留。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弓,将这一箭放了出去。 萧延礼扯了扯唇角,冷着脸大步离开射击场。 福海也没想到沈妱竟然真的会对王嬷嬷放箭,那可是王嬷嬷啊!是照顾皇后长大的嬷嬷!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嬷嬷! “裁春,你糊涂啊!”他大叫一声,小跑着跟上萧延礼。 沈妱的视线紧紧盯着那支箭,因她用的是轻弓,加上她本就四肢无力,箭飞到半空中就软趴趴地摔在了地上。 沈妱也软了四肢,看着萧延礼离开的背影,心里想,她赢了吗? 第十八章 新人侍寝 回去的路上,王嬷嬷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她还是伸手扶了一把四肢瘫软的沈妱。 回了屋子,王嬷嬷取出金疮药给她的耳垂上药,这才道:“你为什么那么犟?跟殿下服个软不好吗?” 沈妱疼得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死咬着唇没叫出声来。 “嬷嬷一直都知道殿下是这样的人吗?”沈妱反问她。 外面的人都觉得萧延礼克己复礼,温润如玉,但假的就是假的,骗得了不相关的人,但他身边的人怎么可能都不知道。 王嬷嬷叹了口气,说:“殿下小的时候是很乖的......” 沈妱看着王嬷嬷惆怅的表情,觉得她是王婆卖瓜,看萧延礼哪里都好。 萧延礼乖? 十二岁就能杀人的孩子,叫乖? “若是大皇子还在,殿下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性子。”王嬷嬷有感而发地叹了口气。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即正了正自己的脸色。 “打你是我的不对,殿下今日罚我,我也认了。但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再惹殿下不快了。” 沈妱应声。 一连两日她都惹得萧延礼不快,她想,凭他那么骄傲的人,可不会再自讨没趣。 说不定自己过几日就能回凤仪宫了呢! 萧延礼的几日病假很快结束,他恢复了以前的作息,天不亮就起来练武,用完早膳后去上书房温书,等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连半个月如此,这半个月里,沈妱在东宫什么事也没有,吃吃喝喝睡睡,竟然还胖了几斤。 王嬷嬷瞧不得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一早拉着她回了凤仪宫一趟。 皇后看到沈妱,“看来东宫的伙食要比本宫的凤仪宫好,瞧你都胖了。” 沈妱尴尬地摸了摸脸颊,心想她现在的体重也没多变。就是之前生病瘦了点儿嘛。 知夏画秋念冬三人看到沈妱,眼底流露出羡慕和嫉妒。 她们也想去东宫伺候殿下,若是运气好,说不得能成为殿下后宫中的一员。 皇后问了沈妱几句话,然后道:“这些是本宫整理出来的名册,你顺路带回去给子彰看看,督促他好好挑选。” 说完,一个小宫女捧着一托盘的红色册子交给沈妱。 沈妱接过,“奴婢一定督促殿下。” 皇后打量着沈妱的表情,没有一点儿不自然。她故意让沈妱传递这些世家贵女的名册,就是想试探一下沈妱的态度。 她不在意很好,这样不会影响日后太子妃进府和太子的感情。 但她不嫉妒,皇后也不怎么高兴。 她儿子可是太子哎!为了她儿子拈酸吃醋不该是人之常情吗? “回去吧,好好服侍太子。” 沈妱捧着托盘往外走,屋外的念冬追了上去叫住她:“裁春姐姐,这么多东西,我帮你拿吧。” 沈妱看了眼念冬,知道她是什么心思,没有戳破,但也不想给她行这个方便。 谁让她在背后蛐蛐自己呢。 “不必了,这么点儿东西,我自己能拿。” 念冬看着沈妱离开的背影,恨恨咬牙。 殿内的皇后自然知道了这一幕,叹了口气:“姑娘大了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本宫还是太惯着她们了。正好开春要再选一批宫人,届时提拔一些新人。” 回东宫的路上,沈妱遇到一名小太监,对方小声对她道:“裁春姐姐,您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在宫外还有个待嫁的妹妹?” 沈妱看向那小太监,目光平静。她道:“告诉母亲,我如今在东宫当差,还在摸索殿下的喜好。如今只知道殿下喜欢射箭......” 顿了下,她想到萧延礼让自己穿的衣服,又说道:“殿下喜欢大胆奔放的女子,尤其是衣着暴露的。” 有一刹那小太监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想来他也不能接受风光霁月的殿下竟然有这样的癖好! 他讷了一下,“奴才会如实告诉夫人。”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我之后该去哪里找你?” 小太监思量一下,道:“奴才每隔三日,都会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等您。” 沈妱颔首,往东宫而去。脑子里在思索如何拔掉主母这颗眼线。 将皇后给的贵女名录交给福海后,沈妱回了自己的屋子。 福海端着那烫手山芋,心想:你们床上吵架,连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床下倒霉,何必呢?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将名录送进了书房。 萧延礼撇了福海一眼,见他面色尴尬,遂问:“怎么了?” “皇后遣人送来了太子妃的名录,让您过目挑一挑。” 如果只是这件事情,那福海不会露出方才那样为难的表情。 “谁送来的?” 福海抖了抖,道:“是裁春。” 这个答案意料之内,他没召她的日子里,东宫的宫人也会汇报她在做什么。 吃好喝好睡好,昨日出门遇见她和王嬷嬷在后院里打枣,他远远瞧了一眼,沈妱脸上竟然还丰腴了一些,让他很想掐一把,捏痛她,以解心头之愤。 “有一件事,太后广发请帖,说要在立冬的时候举办一场迎冬宴,邀请了不少官家女子入宫。”福海一边说一边打量主子的脸色,太后贼心不死的样子真的让人牙痒痒。 萧延礼只是垂下眸子,心里在想沈妱。 半个多月没有召她,她身上的伤可好了?让人给她的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那些可都是生肌祛疤的好药材。 想了想,“晚上让裁春过来伺候。” 福海看着自家殿下,眨了眨眼睛,说:“裁春正好来了月事,不能伺候殿下。” 萧延礼眉头紧缩,无声地质问他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福海也不想如此,但王嬷嬷督促他记录在册。 没办法,现在东宫没有太子妃,有些女官的职位还没敲定人选,他这个总管什么都先顶着。 “殿下,娘娘之前给您挑的宫女中可有看得顺眼的?奴才给您叫来?”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画册,那是之前皇后准备的,萧延礼闲闲翻了两页就没兴趣了。 萧延礼再次翻开那册子,依旧兴致缺缺,随手点了个人扔给了福海。 福海接过一看,嘿,这眉眼之间怎么和裁春那么像呢! 哎,裁春啊裁春,荣华富贵在眼前,你却不知道珍惜哟! 第十九章 上桌吃饭 萧延礼要宠幸宫女的事情一下子就在东宫传开,虽然那名宫女不是第一个,但那是太子公开承认的第一个。 一下子,众人看沈妱的眼神里都带了一丝同情和不屑。 这就是惹恼殿下的后果! 沈妱觉得莫名其妙,她又不需要萧延礼的宠爱,为什么都觉得她要倒大霉了似的。 消息一经传开,小太监烧了几锅的热水备用,沈妱也因此蹭了个热水,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回到屋子的时候,王嬷嬷看她模样轻松,忍不住感慨道:“还是你看得开,挺好,挺好。” 沈妱绞着头发看着王嬷嬷,试探性地问她:“嬷嬷,娘娘开恩要放出宫的那批人,可都出去了?” 王嬷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就安心伺候殿下吧!” 沈妱叹气,躺了下去。 她后背的淤痕已经淡到只能看到一块青色,耳垂上的血痂已经脱落,但新长出来的肉总是发痒。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整个东宫的人都知道那名叫洛雪的宫女成了殿下的司寝,今日会搬到东宫来。 听到此时,沈妱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生出一种惘然。 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有得必有失。 一大早,平日里伺候自己起居的小宫女跑来与她说:“殿下让我去伺候洛司寝,日后就不来您这里了。” 沈妱本就不需要人伺候,遂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到了中午,她的四菜一汤变成了一菜一馒头,炒菜还没有荤腥,这就让她不能忍了! 宫里向来捧高踩低,她心里清楚得很,和东宫里的人起冲突没有必要。她在东宫本来就没什么实差,算得上借调,她的跟脚还在皇后那里。 所以沈妱想了想,大老远地跑去御膳房,用自己皇后女官的身份领了份饭。吃饱喝足,她回了凤仪宫。 皇后很诧异她怎么回来了? 难道是昨晚子彰宫里入了新人,她回来找自己告状? “让她进来吧。” 待沈妱回来,皇后不着痕迹地打量她,脸上是一点儿委屈都没有。 “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太子那里有事?” “回禀娘娘,奴婢想回凤仪宫当差。” 瞧瞧,果然是受了委屈跑回来找自己告状了。 “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 沈妱道:“东宫内的人各司其职,奴婢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奴婢想回您的身边给您做事。” “可是在东宫受了什么委屈?”皇后接着问。 “奴婢没有受委屈,就是想娘娘了,请娘娘将奴婢调回凤仪宫伺候!” 皇后抿了抿唇,本来还想从沈妱嘴里得知一点儿昨夜的八卦,但沈妱这嘴巴跟蚌似的撬不动。 “本宫瞧你在东宫待得挺好的,都胖了。” “东宫的伙食一点儿也不好吃,今日吃的是炒白菜和馒头,奴婢没吃饱,去御膳房又拿了一份奴婢凤仪宫的饭食。” 皇后:“......” 得,每天吃两份,是个人都能吃胖。 不过她不怎么信沈妱说的话,她儿子还能这么磕碜人,连饭都不让人吃饱了? “孤竟然不知道,东宫的伙食这样差。” 萧延礼冷飕飕的声音在沈妱背后响起,沈妱后背发寒,在背后告小主子的状,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沈妱梗着脖子没有回头,腹诽现在不是过了对方请安的时间了吗?他跑来凤仪宫做什么? 皇后见太子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儿子后院的热闹。 “你来的正好,本宫好心将人借给你,你怎么连饭都不叫人吃饱!”她嗔怪道,“你这样对本宫的人,也不怕外面传咱们母子不和。” “母后既然已经将人给了儿子,就是儿子的人了。”说完,他凉飕飕的视线落到沈妱的身上,“下次告状别找错了主子。” 沈妱暗恨时运不济,她只是想回凤仪宫! 萧延礼不是已经有了新的司寝吗,干什么还要抓着她不放! 沈妱缩着脖子跪着,听母子两人寒暄完,萧延礼抬步到沈妱的面前。 “还不跟孤走?” 对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沈妱知道他一定在不开心。 从地上爬起来,沈妱跟在萧延礼的身后往东宫的方向走。 福海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实在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殿下宠她的时候不识好歹,殿下不搭理她了又开始作妖! 沈妱一路提心吊胆,直到回了东宫都无事发生,她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萧延礼是真的不想搭理她这个玩物了。 晚上到了饭点,沈妱正要去厨房领饭,在正殿侍奉的小太监来找她:“殿下传您过去。” 沈妱咽了咽口水。 萧延礼不会是想就着她的热血吃馒头吧?好歹让她当个饱死鬼啊! 进了正殿,小太监们正在摆饭。 清水白菜、樱桃肉、八宝鸭、炙羊肉......加上冷盘摆了足足三十六道菜。 沈妱疑惑,难道自己上午找皇后吐槽自己没吃饱,作为报复,萧延礼就让自己看着他吃? 哈,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沈妱站在一旁,一名打扮精致的宫女走了进来,对方穿着越了宫女的规制,头上甚至戴了金钗。 如此招摇过市,王嬷嬷竟然没有罚她吗? 那自己受的那一戒尺算什么!算她倒霉吗? 洛雪笑吟吟地进门,看到沈妱的时候怔愣了一下,旋即噙着笑问:“姐姐可是娘娘派来的女官?” 沈妱木着脸看着她,“你越了规制。” 洛雪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这样的话,她虽然是司寝,但说白了还是个宫女,规制没有变。 宫内逾制可是要受重罚的,一想到此,她的小脸白了白。 “你在教孤的人做事吗?”萧延礼从内殿走出来,视线落在沈妱的身上。 沈妱赶紧福了福身子,道:“奴婢只是提醒洛司寝礼制。” “哦。”萧延礼在桌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裁春姐姐,过来坐。” 沈妱抬眼对上萧延礼愚弄她的目光,垂下脑袋道:“奴婢不敢。” “孤命你过来坐,你要抗旨不遵吗?” 第二十章 调戏他 “抗旨不遵”四个字出来,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除了刚来的洛雪,大家都很清楚萧延礼的真实性格。看不见的杀气似乎从他的身体里漫出来,叫人忍不住打颤。 萧延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妱,她不是提醒洛雪礼制吗,那自己就让她“以下犯上”,看她是奉命逾制,还是抗旨受罚。 沈妱陷入两难之地,萧延礼这样的刁难也不是一次两次。 自打射击场那次之后,沈妱觉得自己的“胆量”上涨了不少。至少自己敢在萧延礼的面前大喘气了。 她那天将他气得那么狠,对方都没要了自己的小命,那自己以后只要表现得中规中矩一点就好。 比如现在,她顺着萧延礼的意思来,让他慢慢失去对自己的兴趣,很快他就会将注意力转移到新的玩具身上的。 “奴婢遵命。” 沈妱福了福身子,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萧延礼的眸子暗了暗,沈妱又恢复了最初那副顺着他的模样。 他倒是觉得前段时间和自己犟到底的沈妱更有意思。 萧延礼抬了抬手,一名小太监在沈妱的对面也摆了副碗筷。 “多吃点,省得去外面说孤的东宫喂不饱你。” 沈妱头皮发麻,她当时是真的没想萧延礼会出现,在皇后的面前自然是怎么可怜怎么说了。 一旁的洛雪看到沈妱能和太子同桌用膳,心惊的同时忍不住眼红。 她适时走上前,道:“殿下,奴婢服侍您用膳。” 说着,她上前去取公筷,被福海避开了。 “放肆!”福海呵斥一声,“殿下面前岂能如此没有规矩!” 洛雪吓得立即跪下,“殿下恕罪!” 沈妱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巴努了努,对上萧延礼不善的眸子,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呢。 福海拿起一个盘子,用公筷将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然后放到了沈妱的面前。 沈妱看着那满满一盘子的肉,抿紧了唇。 “吃不完,明日就不许吃饭。” 中午吃了两份饭,此时一点儿也不饿的沈妱:“......” 但阎罗王在面前,不吃也要硬着头皮吃。 沈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樱桃肉,这肉先用油炸过,外面一层薄薄的面衣吃起来酥酥的,裹着酸甜的酱汁很是开胃。 沈妱吃得慢慢悠悠,萧延礼冷笑道:“不是说饿吗?” “看见殿下就饱了。”沈妱小声嘟囔,但萧延礼耳力非凡,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 沈妱一凛,自己刚刚怎么把腹诽的话给说出来了!她刚刚是被什么夺舍了吗? “奴婢说,殿下秀色可餐,奴婢看到殿下就饱了。” 所有宫人震惊之余纷纷垂下自己的脑袋。 他们刚刚都听到了什么!裁春这是在调戏他们殿下吗! 而被调戏的对象讷讷地举起筷子,也夹了一口樱桃肉放进嘴里,心想,用得着你夸孤好看? 福海看到自家殿下面上八方不动,但耳垂已经渐渐红了,心中暗喜,他俩这是和好了? 沈妱刚刚那句话只是慌忙之中给自己那句腹诽打补丁,等糊弄完萧延礼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非常想自打嘴巴。 但看萧延礼没什么发作的模样,暗暗为自己松了一口气。管别人怎么想,自己这一关是过去了! 沈妱忙往自己嘴里塞了几片烤鸭肉压压惊,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的稳重自持。 萧延礼看得心里舒坦多了。 跪在地上的洛雪嫉妒的眼眶泛红,昨日福海通知她来侍寝的时候,她真的高兴到几乎要飞起来。 结果,萧延礼让她在屋子里跳了一夜的舞! 那个所有人都称赞的仁德太子,私底下竟然十分暴虐。 自己不过因为力竭喘了几息,他就在自己的腿上划一刀。 早上,她脸色惨白拖着跳了一夜发软的腿回去,自己的姐妹都以为她攀了高枝,日后要飞黄腾达了。 面对那些人的祝贺和恭维,她自然不敢将实情都说出来。 如今在外人眼里,自己是殿下的司寝,可各种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个沈妱究竟是怎么回事?哪怕她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可殿下对她的态度也过于亲昵了些! 沈妱吃到一半,就开始打嗝。 她真的吃不下去了,但想到明日可能吃不到饭,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口肉。 “嗝!嗝!”沈妱捂住自己的嘴巴,但还是忍不住。 福海在一旁憋笑,还真是个大傻妞。 萧延礼面皮动了动,道:“吃不下就别吃了。” “可是殿下说,嗝,我吃不完,嗝,明日就没饭吃。嗝。” 萧延礼闭了闭眼,胸口吐出一口浊气。 “孤还能饿死你不成!” 沈妱立马放下筷子,起身和福海站到一块。 萧延礼一个眼刀过去,沈妱捂着肚子说:“太撑了,奴婢坐不住。” 旁边的福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止他,殿内伺候的其他宫人都捂着嘴偷笑。 萧延礼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无他,他在拼命忍笑。 总不能和这帮奴才一起笑成一团,那还有什么君主威严! 他筷子一扔,抬步进了内殿。 沈妱打着嗝怔在原地,又怎么了啊! 不过被他一吓,她倒是不打嗝了。 一旁的福海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捧着肚子说:“裁春姐姐,您可真是我的好姐姐啊!哈哈哈哈!” 沈妱:“......” 她明明很努力地在萧延礼的手下讨生活,他们都在笑什么! 进了内殿的萧延礼再忍不住,想到沈妱方才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神情呆滞打嗝的模样,就忍不住发笑。 他坐在桌边,无声地笑了许久,肩膀随着肌肉的收缩颤抖着。 良久,久到屋外已经撤了菜,福海进来道:“殿下,洛司寝还在外面跪着呢。” 萧延礼这才收了神思,再次恢复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样。 “让她下去吧。” “那,裁春?”福海试探性地问。 “让厨房给她送点儿山楂水过去。” “得嘞!” 福海高高兴兴地走了,哎呀,主子和裁春重归于好,那自己就不用提心吊胆着过日子了! 鬼知道主子冷着裁春的这段日子里,他有多难熬! 第二十一章 想你侍寝 洛雪得了命令,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 她看了眼沈妱,两只眼睛红的像只兔子。 “让姐姐见笑了。” 沈妱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往外走去。 她知道洛雪现在已经记恨上自己了,她没有必要去和一个讨厌自己的人搞好关系。 借力打力是宫里主子们常用的招数,主子讨厌一个人并不会明面上表现出来,相反,主子会对这个人格外照顾,给他各种“特殊待遇”,直到他被所有同事都眼红,让所有人孤立他,欺负他。 沈妱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也看过许多次。 萧延礼这一招她看的很清楚,他肯定还记恨自己在射击场惹恼他的事情,加上自己中午在皇后那边说他坏话,所以他刻意打压新上任的洛雪,再对她特殊照顾一点,让被驳了颜面的洛雪记恨上自己。 以后洛雪见到自己,想到的就是今日这份屈辱。待洛雪在东宫站稳了脚跟,自然会对她出手。 究竟是谁在说萧延礼品性高洁?他有这东西吗! 沈妱踱步到了射击场,此时天已经暗了,射击场只有一个力士在看守。 看到沈妱过来,走过来问她:“姑娘留步,可有事情?” 沈妱想到了萧延礼给自己的那个彩头,他又没说结束的期限,那自己现在开始练箭,等到自己练成了再拿他的话出来堵他。 好歹是个太子,总该一言九鼎吧? “我想学打弓,不知道我能不能用这里?” 力士自然认识沈妱,一个能从殿下箭下活下来的宫女,满东宫大概没人不知道她。 他为难地看向沈妱,“殿下可同意了?” 沈妱立即点头,他自己说的,只要自己射中就让她出宫,怎么不算一种变相的同意呢。 力士犹豫了一会儿,“请随我来吧。” 他给沈妱拿了把轻弓,又给她支了一个三丈远的靶子,让沈妱自己练。 沈妱想着萧延礼拉弓时的模样,也那般拉开弓箭。 力士在旁边提点她:“右眼瞄准,右手贴着下颚骨,对,腰挺直。” 男女有别,力士不能直接上前去纠正她的姿势,但好在沈妱很听话,几次磨合下来,她倒是找对了正确的发力位置。 一连射空了两个箭袋,沈妱手臂酸软地举不动弓,这才结束。 她将弓放回原位,看了看黑沉的天色,不好意思道:“耽误你时间了。” 力士摆摆手,“我本来就要值夜,无事。” 沈妱活动了下肩膀,决定回去要好好练练手臂的力道。 力士说了,她这把弓的重量射不到十丈远的,想要到十丈,就要增加重量。 她在射击场的事情很快传到萧延礼耳朵里,萧延礼轻笑一声,“明日叫她陪孤一起练箭。” 福海应声,殿下心情好了,可真好啊! 翌日,沈妱后背酸痛,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王嬷嬷叫醒。 “裁春,殿下让你去射击场陪练。” 沈妱神智还没回笼,又听王嬷嬷说:“殿下说你不去的话,以后也不能去射击场了。” 沈妱立马从床上怕了起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待她小跑到射击场的时候,萧延礼已经练了一会儿了,他的额间出了层薄汗,在黎明的日光下金灿灿的。 “殿下,奴婢来迟,请殿下处罚。” 萧延礼看了她一眼,身边的力士已经将她昨晚用的弓递了上去。 沈妱怔了一下,拿起弓看着萧延礼。 “射一箭看看。”萧延礼放完自己箭袋里的箭,走到她身边。 沈妱想着昨晚的姿势,搭箭张弓,羽箭从她的手上放出去,咻的一声落在三丈远的箭靶上,只是可惜,没有中环。 萧延礼抬手抬起她的下巴,又架着她的胳膊往上抬了抬,手掌扶到她的腰后,沈妱的身子颤了一下,旋即将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弓箭上。 萧延礼将她的模样纳入眼底,唇角轻挑,“再试试。” 沈妱依言瞄准,羽箭再次咻的一声出去,这一次,竟然中了红圈!沈妱欣喜不已,眉眼弯成了月牙状。 “我中了!” 她下意识看向萧延礼,萧延礼垂着头看她,逆着光,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但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敛了。 心里又想,不过半个月没见,萧延礼怎么又长高了? 上一次在靶场的时候,自己被他圈在怀里,他好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如今感觉,他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 长得好快。 沈妱从射击场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她浑身无力,拿着帕子一边擦汗一边往回走。 一名小太监追上来,道:“殿下让您拿上衣服,给您备了热水沐浴。” 沈妱听说能洗澡,欣然前往。 结果去了才知道那是萧延礼的汤池! 她拿着衣服站在池子边,池子里的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笑容似是在嘲笑她的害羞。 沈妱梗着脖子道:“奴婢身上月事还在,就不下水弄脏池子了......” 萧延礼蹙了蹙眉头,妇人的月事可真是不讨喜! 他嫌弃地看了沈妱一眼,起身走到她面前,少年精瘦的身体暴露在沈妱的眼前,沈妱的脸颊不免发烫起来。 虽然都摸过......但她还是第一回见这么...... 沈妱涨红着脸,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 “奴婢伺候殿下穿衣。” 说着,她将自己的衣服放到一边,去取干帕子给他擦干身体。 伺候人穿衣是她的工作,她做得很熟练。 萧延礼穿好衣裳,手掌环住沈妱的腰,沈妱忍不住打了颤。 萧延礼见她这般,就忍不住捉弄她,故意收紧手上的力道,将她摁进自己的怀里。 沈妱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自己的心脏却漏了一拍。 “回头让人给你做个指套。”萧延礼搓揉着她的手指道,她没带指套,指尖的皮都磨得发红。 沈妱讷讷地应了一声,然后她又听见萧延礼问她:“月事还有几日结束?孤想你侍寝。” 他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在沈妱的耳窝里乱窜,沈妱抖成一团。 第二十二章 皇后的奖赏 沈妱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他不是有了新的司寝吗?怎么还...... 好在萧延礼说完这句话后,就松开了她。 “洗完再回去。” 萧延礼看了她一眼,抬步离开。 沈妱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才脱了衣服进了池子里。 这可是太子的浴池,就算成为太子妃也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用。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沈妱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可一出来,她便撞见了在浴池外等候的洛雪,洛雪也没想到出来的人会是沈妱,一张小脸白了白。 “姐姐怎么在?殿下呢?”说着,她看到了沈妱手上捧着的衣服。 她,竟然在殿下的池子里沐浴吗! “殿下自然去了上书房。”沈妱说完抬步往外走去,洛雪思量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姐姐,我才来东宫不久,不知道殿下的喜好。姐姐在皇后娘娘身边许久,想来对殿下的喜好了如指掌,不知道姐姐能不能不吝赐教?” 沈妱觉得好笑,她伺候的是皇后,怎么什么人都觉得她会了解萧延礼? 怀诚侯夫人是,洛雪也是。萧延礼只是皇后的儿子,她的主子是皇后! 但她若是说自己不知道,她们又不相信。 最终,沈妱说:“殿下喜欢听话的女子。” 洛雪抿了抿唇,这真是一句醍醐灌顶的废话呢! 沈妱将衣服送去浆洗,自己回了屋子给皇后做衣裳。 中午的时候福海跑了过来,问她:“姐姐的月事还有几日结束?” 沈妱:“......” 福海立马解释道:“王嬷嬷让我记录在册的,我提前来问问。” 沈妱道:“还有二十日才能结束。” 福海一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不都过了四五日了吗!怎么还有二十日!” 沈妱没好气地看向他,“怎么,不行吗?” 福海急得都要跺脚了,同时又觉得女子真不容易。 他们当太监的底下要兜块布,当女子每个月要留快一个月的血,也不容易! 难怪女子都柔柔弱弱的呢,太惨了。 “不是不行,可这也太久了......”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就是有长有短的。” 福海皱着一张脸,他可算知道为什么皇帝宫里有这么多嫔妃了,原来是要错开小日子! 每个嫔妃的小日子有二十几日这么长,那能侍寝的嫔妃数量就不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沈妱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他能那么记录不让自己侍寝就行。 忽悠完福海,沈妱也不怕自己被揭穿。他又不能来扒她裤子,而且他一个男的,还是太监,哪里知道女人的小日子多长时间。他敢去问别人,也不怕被宫女们骂死。 想到那场面,沈妱心里就痛快多了,萧延礼的狗腿子! “当真?你切实瞧见太子笑了?” 王嬷嬷用力点了点头,“老奴昨晚站在角落里,看得真真切切的,殿下一转头就笑得眼睛快瞧不见了!” 皇后露出一副“竟然如此”的表情,“自打祚儿离开,本宫都没看到这孩子脸上露出真的笑容了。” 萧延礼的脸上总是挂着礼貌得体的微笑,让人觉得亲切却又疏远。好像谁都能和他亲近,但谁都没办法走进他的内心。 “娘娘不必担心,老奴看着呢,裁春那丫头是个听话懂事的,日后定能好好辅佐殿下。” 皇后点点头,她想,给萧延礼找一个端庄持重的太子妃打理后宫,再给他配一个沈妱这样让他开心的侧妃,其他女子可有可无。 “那个洛雪是怎么回事?” 她想,凭自己儿子对沈妱的新鲜劲儿,倒不至于这么快就找个新人过去碍眼。 “老奴觉着,殿下是想用洛雪叫裁春那丫头吃醋。这不,才招进宫里,两人就和好了!” 皇后觉得有理,手一挥,“赏!都赏!” 王嬷嬷高兴地带着赏赐回了东宫。 那边吃了两次瘪的洛雪本来还在伤心,听说皇后给她赏赐了,她高兴地眉飞色舞。 一托盘的金银首饰端进来,她眼睛都亮了。 “多谢嬷嬷!” 王嬷嬷见她这副小家子气,又想到沈妱,还得是娘娘亲手带出来的人。 “好好伺候殿下,日后娘娘的赏赐不会少的。” 洛雪殷勤地点头,待王嬷嬷走了,她摸了摸那丝滑的布料,这是她做宫女时穿不了的料子。 “姑娘,可要奴婢帮您收起来?”伺候的小宫女问道。 洛雪点点头,想到什么问她:“你之前伺候裁春姐姐,可知道她同殿下什么关系?” 两次撞见她同殿下关系亲昵,洛雪确定沈妱是萧延礼的人。 只是她是皇后的女官,皇后将她赏给殿下轻而易举,为什么连个名分都没给她? 小宫女眨着一双大眼睛,说:“姑娘,在东宫做事,切勿打听主子的事情。” 洛雪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和这小宫女是平级,殿下让她来伺候自己,说不得她心里也不舒坦呢。 她吸了一口气,她此时敢这样对自己说话,不就是欺负自己在东宫没站稳脚跟吗?等自己得了殿下的宠爱,她一定让她后悔今日对她说的话! 沈妱看到皇后的赏赐后很吃惊,皇后没赏她别的,送了她一对东珠耳坠。 她身为皇后的司服,平日里管理娘娘的首饰衣服,自然知道娘娘喜欢什么。 这对东珠耳环是娘娘最喜欢的一套头面里的,她竟然赏给了自己! 王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她说:“娘娘说你将殿下伺候的很好,所以赏你。你好好侍奉殿下,日后好处多多的。” 说完,她压低嗓音对她说:“娘娘有心抬你做良娣,你又是娘娘的人,日后在东宫不怕被别人欺负了去。” 沈妱张了张嘴,她没说良娣这个诱饵萧延礼已经对她抛过一次了,他们母子两竟然没有对一下账目。 她将东珠耳坠收了起来,面上恭敬道:“谢娘娘赏赐。” 王嬷嬷满意极了,沈妱心里都是娘娘,仪态也好,出身勉勉强强,日后做太子的侧妃也够了。 沈妱心里却想,皇后要食言,她得想想法子才行。 第二十三章 太子簪花 太后举办的迎冬宴遍邀京中及笄女子,哪怕是五品小官之家都收到了太后的请帖,让一众人受宠若惊,同时为既将到来的宫宴仓促准备起来。 皇后听着下面的人的禀报,冷笑了一声。 “这账本宫不批,太后要是问起来,就让她亲自来一趟。” 她堂堂皇后,怎么可能让太后用公中的银子办宴会,给她儿子的后院插眼线。 太后听说凤仪宫那边不肯批账目,气得脑壳疼。 “太后,要不要奴婢去跟皇上说说?” 太后摆了摆手,因上次太子身子不适的事情,皇上还在恼她,如今她这迎冬宴又是以给太子选妃为由办的,皇上若是知道她要银子,可能就让她别办了。 太后咬了咬牙,“从哀家的私库里取些银子。” 沈妱奉命去取了萧延礼的冬衣,想到自己和那名小太监的约定,于是又去了一趟。 小太监见到她长舒了一口气,沈妱面色不变地开始编:“殿下近日得了位司寝,我瞧着她打扮得珠光宝气,锦衣华服的,想来殿下喜欢这种明艳又贵气的女子。” 小太监记下,转头去传话。 沈妱拿着衣裳往回走,并不惧怕怀诚侯夫人知道自己诓骗她。 她说的都是推断,是她让自己打听的,自己打听来告诉她,可不能保证消息的准确性。 而且,人的喜好是会变的,到时候自己就说萧延礼朝三暮四,已经不喜欢这样的,就行了。 毕竟天家贵胄,皇帝后宫那么多女子,个个都不重样的。主母就算生气,也只会怪她没用。 没几日便到了立冬,太后的迎冬宴就在这一日举办。太后提前了几日就来知会了萧延礼,让他这一日务必到场。 萧延礼虽应承了下来,但他一拖再拖到了午后。 各府小姐们在御花园赏景,本以为今日能瞧见太子,结果太子到现在都没出现,不免觉得今日乏味无趣。 太后派了人去东宫催好几次,都得到今日前朝事忙的回复。 皇后知道了此事,心想太子不给太后面子她是很开心,但是得罪了那些官家可不好。 因此,她叫人带着事先准备好的伴手礼去了趟御花园,给那些小姐们送过去。 皇后要找个既能代表凤仪宫,又能代表东宫的人,沈妱和王嬷嬷两个借调去东宫的女官就刚刚好。 众小姐一听是皇后给她们送伴手礼,也都新奇起来。毕竟除了太子喜欢,皇后的喜欢也很重要。 所以大伙儿都很期盼自己手上的东西能不一样。 沈妱拿着礼单,依次给小姐们分发,远远瞧见了她的嫡妹沈如月。 这还是她入宫之后第一次见到她,沈如月和她的母亲长得非常相似,所以沈妱一眼就认出了她。 与此同时,沈如月也在打量沈妱。 沈家虽有一个侯爵的名分,但近二十年,族中都没有出过什么有才学之辈。 因此,沈妱在皇后身边当了女官的事情,成了父亲总挂在嘴边的“骄傲”。 沈如月本来就不喜欢沈妱,因此更加不喜她。 八年不见,沈妱没有她想象中的受尽磋磨,时刻战战兢兢靠人脸色生活的模样。 她的举止动作皆大方得体,甚至透着一种只有贵族千金才有的优雅从容。 沈妱虽然二十岁,但和她们这些十几岁的少女比起,如同一只熟了的红苹果放在未熟的青苹果堆里,显得可口极了。这让沈如月很嫉妒,为什么她活得这么好? 因而待沈妱走到她面前,要将伴手礼递给她的时候,她刻意为难道:“我不喜欢这个,我要换一个!” 皇后准备的伴手礼是一个锦囊,里面放着一朵绒花,一张绣着不同花色的帕子和一盒如花坊的姻脂水粉。每个锦囊里多有不同,不可能尽如人意。 但皇后赏赐,通常不会有人敢挑拣。因而沈如月这样的行为显得很扎眼...... 偏生本人并不觉得如何,她冲着沈妱扬了扬下巴,目露挑衅。 因为在她的眼里,沈妱还是她家的奴婢。奴婢生的小奴婢罢了,就算进了宫还是她的奴婢! 沈妱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未说什么,从她手里拿回锦囊,又换了个锦囊递过去。 沈如月打开锦囊看了一眼,不悦道:“我也不喜欢这个!沈妱,你不会在宫里待了几年就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了吧!” 一旁的王嬷嬷看向沈如月,虽未直接对她说,但还是放开了声音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锦囊里的东西都是皇后的一点儿心意,希望诸位小姐不要嫌弃。若是又不喜欢的,可以私下互换。毕竟娘娘送出去也是希望小姐们能用上。” 说完,王嬷嬷拿着一个锦囊走到沈如月的面前,“小姐看看这个可喜欢?若是不喜欢,可以和其他小姐换一换。” 沈如月敢对沈妱大声,是因为从小对她颐指气使惯了,现在换了个严厉的嬷嬷同她说话,她立即不敢吭声,将那锦囊接了过去。 沈妱给王嬷嬷递了个感激的眼神,拿着锦囊递给其他的小姐们。 分完最后一个锦囊,沈如月又走了过来对沈妱道:“过来帮我把花戴上!” 沈如月手上拿着只粉色的绒花,看形状像是桃花。 沈妱未说什么,接过绒花往她鬓上插。 她跑到御花园的小池子边对水照了照,又走了回来,不满意道:“你不是伺候娘娘梳妆的吗?怎么插得这样歪歪斜斜的!重新插!” 离她们近的几个小姐看沈如月的眼神都露出点儿嫌弃,偏生沈如月不觉得如何。 沈妱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又如何,在她面前就是她的奴婢! 一想到这儿,沈如月不免心生傲气。 “既然小姐不满意裁春的手艺,不如孤帮小姐重新簪花?” 第二十四章 如月落水 御花园内先是静默了一瞬,旋即涌起一阵暗潮。 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终于见到了她们此行目的的主角——太子萧延礼。 萧延礼负手款步而来,他身形笔挺,一身杏黄色的衮龙袍不仅修身还衬得他神气十足。 萧延礼在外人面前的时候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加上少年面如冠玉,更加让少女春心萌动。 天下女子幻想中的有情人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位高权重、相貌堂堂又人品高洁。 “参见太子殿下。”有一贵女开了口,其余人纷纷行礼。 “免礼,今日朝中有事耽误来迟了,是孤的不是。”说完,萧延礼的视线落到沈妱身边的沈如月身上,“这位小姐是......?” 他迟疑了一下,沈如月已经迫不及待地回道:“臣女是怀诚侯之女,名唤沈如月!” 有几个出身高门的贵女已经微微撇开脸去,虽然脸不是她们丢的,但同为女子,还是觉得怪丢人的。 沈如月的一颗心砰砰直跳,太子竟然主动和她说话了! 她满脑子都是萧延礼主动与自己说话,根本想不到别的,整个人害羞地脸都红了起来。 萧延礼抬步走到她们二人面前,这样近的距离,让沈如月更加想入非非! “裁春。” 他声音轻柔,但只是两个字,裁春就知道他要她做什么。 沈妱抬手揪住沈如月头上那朵绒花,用力一扯,沈如月疼得头皮一紧,但碍于太子在自己面前,竟然硬生生忍住了! 沈妱心里嗤笑,和她娘一样欺软怕硬。 沈妱将那枚绒花递到萧延礼的面前,萧延礼接过,在指尖捻了捻。 “方才是裁春做的不好,她是东宫的人,既然她做错了事,孤理该替她赔罪。”说完,他抬手将这绒花轻轻插在沈如月的鬓上,“沈小姐看看,可满意吗?” 沈如月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激动来形容了,她是唯一一个让太子给她簪花的女子! 男子给女子簪花除了心仪以外,还有什么解释! 沈如月扬起一张俏丽含情的脸看着萧延礼,萧延礼也回之以微笑,这让她一颗心怦怦然,浑然忘记了御花园里还有其他的世家小姐在。 萧延礼在御花园里坐了一会儿,事先安排好叫他走的小太监出场将他叫走。 沈妱和王嬷嬷也跟了上去。 走在宫道上,王嬷嬷道:“殿下方才轻浮了。” 萧延礼自然知道,在那么多女子面前给一个小姑娘簪花是多孟浪的举止。 如果这沈家姑娘嫁进东宫了,那只能说是美事一桩。 如果后面没嫁进去,那参他轻浮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史台。 而沈妱不敢说话。 她知道萧延礼是故意的,故意在那么多人面前表现出对沈如月的亲昵。 太子妃的位置只有一个,沈如月出身不显,名声一般,却让太子留意,无疑会召来其他人的嫉妒。 如此,她就成了世家的眼中钉,有的是人找沈如月的麻烦。 他,这是在给她出气吗? 沈妱不敢想。 “孤心里有数。” 王嬷嬷不再说话,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妱一眼。沈妱缩了缩脖子,后背淡去的尺痕又有点儿隐隐作痛。 而御花园内,沈如月站在池子前对水自照,脖子都拉长了。 这可是太子给她簪的花,她独独一份! 众人见她如此自恋又不知收敛的模样,不免心中有鄙夷也有嫉妒。 沈如月正高兴着,几名出身同她差不多的姑娘围了过去。 “天呐,刚刚殿下是主动和姐姐说话了呢!” “看来殿下对姐姐有意,不然也不会为姐姐簪花。” “姐姐好歹是侯府出身,再有殿下的青睐,想来也是能争一争这太子妃之位的。” 听着这样的恭维,沈如月的心飘飘然,那模样宛如自己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似的。 “这得感谢我的母亲,将我生成了殿下喜欢的模样。”说着,她下意识去扶了扶鬓边的绒花,嘚瑟的模样叫人生厌。 但围在她身边的人有意和她交好,说不得以后多条路,自然挑好话讲。 沈如月第一次入宫就得了这样的待遇,身边还没有母亲提点,早就记不得自己入宫之前母亲的提醒。 她站在池子边和那些姑娘们说话,也不知道是有人推了她一下,还是她自己没有站稳,只觉得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池子里头栽去。 她下意识想去拉住什么,而原本站在她身边的那些姑娘们竟然早早就散开,尖叫着跑远了。 冰冷的池水将沈如月包裹住,她想呼救,但是一张口嘴里就会涌进更多的凉水。身子外面冷,如今胃里也是冰的,她除了在池子里扑腾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来人啊!救人呐!” 一阵喧哗之后,终于有一个会水的太监跳进了池子里,将沈如月捞了起来。 因着中途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些小姐们自然不想久留,纷纷告辞离开。 太后听说了之后,一张老脸气得通红。她亲自去看了沈如月,然后去找了皇后。 皇后自然在第一时间去了一趟御花园,在沈如月站过的池子边发现了一些精油。 “秋冬天气干燥,小姐们身上多会带着一些精油,净手后涂抹。这精油又辨别不出是哪家店出来的,哪怕将同沈小姐说过话的小姐们叫来,只要她们抵死不认,我们也无可奈何。” 皇后听完禀报,挑起的一边眉梢慢慢压下去一些。 这是沈如月自找的。 “既然沈姑娘受了惊,理因在宫内得到妥善的治疗。让太医好好诊治,再派个人去怀诚侯府通报一声,让怀诚侯夫人明日进宫来将她接走。就说冬日天冷,沈小姐没看到自己站的地方结冰,不甚脚滑落水。” 皇后吩咐完,又召来人,道:“宝珠那丫头是不是还没出宫?让她过来一趟,本宫有话让她带给兄长。” 陈宝珠得到召见,欢欢喜喜地提着裙子冲进了凤仪宫。 “姑母!姑母!” 第二十五章 挨巴掌 “你慢些!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如此不稳重。” 皇后嘴上虽然责怪,但很宠溺地让她上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陈宝珠今年十五岁,也在太后的受邀名单内,她让陈宝珠将御花园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太子还是太年轻了...... 傍晚时分,怀诚侯夫人一直在家中等着女儿回来,却迟迟没等到人,心里不免升起了恐慌。 “夫人别担心,说不得是小姐贪玩,所以出宫迟了。只要宫门没下钥,就没事。” 侯夫人担心的是,自己的女儿万一口无遮拦得罪了贵人那就不好了。 她想着,先让女儿进宫去涨涨眼界,其他的慢慢谋划。现在沈妱又调到了东宫去做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左等右等,就在侯夫人着急上火的时候,门房匆匆小跑了进来。 “夫人!宫里来人了!” 侯夫人大吃一惊,赶紧迎了出去。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公公,侯夫人认识他。 “给侯夫人请安。” 侯夫人给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上前塞了个钱袋子。 “公公来的匆忙,府上一时没有准备好茶,请公公勿怪,拿着这些去吃盏茶。” 常喜嘿嘿一笑,然后道:“奴才是为了沈小姐的事情来的,沈小姐今日在御花园内游玩,不甚脚滑跌进了池子里。太后已经命人照顾小姐,只是小姐受惊又受寒,现在不移挪动。侯夫人明日若是有时间,可以进宫瞧瞧小姐。” 侯夫人大吃一惊,她知道明面上是沈如月不甚摔跤,但实际上如何不得而知。 是夜,沈妱收到了侯夫人递进来的话,她明日会进宫,要和沈妱见一面。 沈妱想到明日的见面,心里只打鼓。 她是害怕侯夫人这个主母的,可不代表她会一直任由她欺凌下去。但她手上拿捏着母亲和妹妹...... 一晚上侯夫人怀着对女儿的担忧没有睡好,翌日她便早早换了衣裳进宫去了。 虽在宫内,但照顾沈如月的宫女哪里有侯府里的丫鬟贴心。因而她烧了一晚上,也只是被人灌下一肚子苦涩的汤药罢了。 侯夫人看到女儿的时候,心疼得不行。然后从她的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太子亲自给你簪花?” 沈如月虽在病里,但想到昨日那梦幻一般的场景,她忍不住露出一个迷醉的笑容,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不过沈妱那个贱丫头,倒是故意扯了我几根头发!” 侯夫人心里起了另一个念头,但又很快压了下去。总觉得太子不太可能会为了给沈妱出气,故意亲近自己的女儿致使她被欺负。 毕竟沈妱算得上什么东西。 “娘带你回家去。”侯夫人让人收拾了沈如月的东西,带着她先出宫去。 自己去见了沈妱。 沈妱已经在宫道上等候,今日天晴,阳光很大,但是空气却是冷的。沈妱穿着小袄,但不抗风,身子不免冻得瑟缩。 见到侯夫人,她便迎了上去。 “母亲。” “如月在宫里落水的事情,你可看见了?” “那时女儿已经回东宫,不曾看见。” 侯夫人细细打量沈妱,觉得她和上次见面比起来,倒是莹润了一些,显得气色很不错。 再想到沈如月惨白的脸蛋,侯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妹妹在宫里出了事,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侯夫人压低了嗓音质问她,“宫里说如月没看清脚下有冰从打滑落水,我是不信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沈妱自然知道,但她不可能告诉侯夫人。 告诉她之后,让她用这点去要挟皇后吗? “女儿只是个小小女官,如今也不在娘娘身边伺候,自然不知。” “不知不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骂完,她紧盯着沈妱,狐疑道:“昨日的事情我始终觉得蹊跷。太子为何要给如月簪花,引得那么多人瞩目?”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太子是不是故意的。 沈妱微微抬首看向侯夫人,语气倒是没了之前的恭敬。 “母亲该去问问妹妹,女儿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二品女官,如今兼任东宫的差事。满京城的贵女见到女儿,哪一个不礼让两分,盼着女儿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两句好话。” “倒是妹妹口无遮拦,在那么多小姐面前对女儿大呼小叫,如同在家中驱奴唤婢。妹妹不将女儿当回事就罢了,显然也没将皇后娘娘的颜面当回事。母亲现在呵斥我,倒不如回去好好管教妹妹,免得日后出门得罪人还不知道。” “啪”的一声,沈妱的脸被打歪过去。寒风拂面,面颊早就冻冷了,她倒不觉得多冷。 “谁允许你如此跟我说话的!”侯夫人气恼,忽然觉得沈妱渐渐不受控起来。 或者说,从她入宫之后起,她就注定不会再被她控制。 而她还停留在八年前,那个瘦骨嶙峋长相一般的小丫头哭着求她让她入宫的时光里。 侯夫人恼火地看着她,冷声道:“处理好你的脸,别叫人看出来了!之后有事我会找人告诉你。” 侯夫人甩袖离开,沈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暗莫名。 她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而去,宫道中无人,沈妱抬手往自己的脸颊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痛感迅速传入大脑,左脸上的热度也异常起来。 她凭什么要一直受她们的摆布?她凭什么一直被欺负? 入宫这么多年,她从没主动害过人,但她能在吃人的宫里生存到现在,凭的从不是运气两个字。 一路垂着头回到东宫,她拿热帕子敷了脸,刻意避开旁人,不叫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伤。 越是这样,就越惹得别人在意。 很快福海就从小宫女口中得知沈妱脸上带着伤回来,他大吃一惊,赶紧让人去查沈妱今日见了谁,免得殿下问起的时候,自己一无所知。 午时萧延礼在上书房用膳的时候,看见福海吞吞吐吐的模样,问他:“何事?” 福海尬笑了两声,说:“今日裁春去见了怀诚侯夫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了伤,许是侯夫人打的。” 语毕,他就看到自家殿下的脸阴沉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太子被弹劾 福海大气不敢出,心想虽然殿下脾气不好,但一向护犊子,动了他的人,怀诚侯夫人就等着倒霉吧! 但萧延礼并未说什么,一如既往地上课,下课。 福海也想不通自家殿下在想什么,殿下看上去明明很在意裁春,可是他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问。 一直到用完晚膳,萧延礼进书房温书,福海试探性地问他:“殿下今晚可要人侍寝?” 萧延礼不在意地摆摆手,意思是让他安排。 福海拿不准萧延礼心里怎么想的,还是安排去了。 一直到亥时正,萧延礼回寝宫,一股浓浓的茉莉香扑鼻而来,他不悦地拧了下眉头,走到榻边,看到了躺在床上正一脸期冀看着他的洛雪。 “福海!” 福海立马连滚带爬地滚进来,他本来就知道今晚的安排可能让殿下不满意,但是沈妱的小日子没结束呢啊! 连同福海进来的还有两个小太监,他们利索地将床上的洛雪抬了出去。 裹在被子里的洛雪惶恐不已,她等这一晚等了这么久,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被送出去! “殿下!殿下!”她扭着脖子哀求道,但萧延礼始终没有给她一个正眼。 “你现在的差事倒是办得越来越好了。”萧延礼冷冷道。 福海吓得不行,“殿下恕罪,只是裁春现在小日子没走完,殿下后院只有两人......” 萧延礼抓住了重点,“她小日子什么时候结束?” “大抵要月中。” 殿内静默了片刻,福海不敢抬头去瞧萧延礼的脸色。 “你是蠢货吗!”萧延礼骂了一句。 福海怔了怔,旋即意识到自己被沈妱给骗了。 她竟然诓骗自己! “殿下恕罪!奴才知错了!” 很快,他将沈妱带了过来,心里虽然气恼她诓骗了自己,害自己挨训,但又无可奈何。 沈妱跪在殿内,垂着脑袋不敢抬起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萧延礼就来气。也就是这样,怀诚侯夫人才敢打她! 萧延礼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起,然后压在榻上。 沈妱惊呼一声,还没说话,一张帕子落在她的脸上。 “孤不想看见你的丑样。” 沈妱捂着脸,隔着帕子,她看不见萧延礼的表情,但他大抵是生气的,所以弄她的力道也更重一些,肚子发酸地厉害,她低低哀求他饶了自己,却不得放过。 不知道多久之后,沈妱哭累了,萧延礼掀开帕子将她的脸胡乱擦了。 沈妱立即捂住脸,萧延礼得了趣儿,现在心情好了许多,捏着她的手腕拉开。 “姐姐是害羞了?” 沈妱依旧别着脸,“是殿下说,不想看见奴婢的丑样。” 萧延礼被她堵得一哽,心想她现在在自己面前的胆子倒是大了些。连福海都敢诓骗。 “你现在胆子倒是大了。”他捏着沈妱的腕子,沈妱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一种他随时能废掉自己手腕的错觉,“胆子这么大,被打了怎么不知道告状?” 沈妱嗫嚅道:“这是奴婢的家务事......” “家务事?”萧延礼嗤笑一声,“你现在躺在孤的床上,算不得孤的人吗?” 沈妱一惊,她自认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个侍寝的玩物,随时可以丢开。 “殿下莫要打趣奴婢......” “裁春,孤说过,可以给你良娣的名分,是你自己不要的。你若是孤的良娣,有谁敢动你。” 沈妱知道,有得必有失,比起做他的良娣,她更想出宫。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所以也不会回头求他。 见她不说话,萧延礼心里的无名火又烧了起来,最终皆由沈妱消受这一切。 萧延礼睡熟后,沈妱才从他身边爬起。她的两条腿酸软得不像话,肚子也在疼。 打开殿门,她和跪在屋外的洛雪对上视线。一刹那,洛雪的脸上出现了惊讶,继而是愤怒和羞恼。 沈妱没想到她会跪在这里,哪怕她知道东宫的人都猜到她和萧延礼的关系,但此刻还是有一种被人撞破辛密的羞耻感。 她抬步往自己的屋内走去,洛雪却不死心地开了口:“姐姐真是好手段。” 沈妱看着院内的宫灯在冷风下摇曳,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翌日,沈妱就得到了皇后的召见。 她的脸还肿胀着,哪怕敷了粉能盖住印子,却盖不住裂开的唇角。 入了凤仪宫,她照例喝了娘娘赏赐的汤药,吃了早饭后得见了皇后。 皇后看到她的脸,欲言又止。 本来是想兴师问罪,质问她怎么能让太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她出气,做出那样有失体面的事情。 但现在看到她脸上的伤,皇后又不免生气。 好歹是她的人,这个怀诚侯夫人说打就打了,有没有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沈妱猜到皇后找她来的目的,因而故意将受伤的脸侧了侧,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果然,皇后没再提御花园的事情,倒是说了另一件事。 “上次本宫让你拿给殿下的名册他可看了?有没有说中意哪位小姐?” 沈妱默了一会儿,她是将名帖送了出去,但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而且此事过去了一段时间,皇后提起,不像是关心儿媳的人选,更像是在敲打她。 沈妱的心里有点儿酸,难受自己以前信任依赖的娘娘现在开始防备自己。 “奴婢不知,名帖是由福海公公转递的。奴婢不敢随意进出殿下的寝宫。” 她得表明,除了侍寝以外,她什么都没做。 皇后又问了她几句在东宫可还习惯的话,就让她回去了。她也不想说太多,反而坏了她们之间的情谊。 “娘娘,今日早朝下了。老爷派人来递话,说今日朝上参殿下的本子很多,都说殿下私生活不检点,公然调戏女子......” 皇后抚了抚额,“本宫知道了。” “娘娘,要不咱把那沈如月也抬进东宫,好平了这一场祸事。” “不必,这事啊,得闹得愈热闹愈好。”想到太子同自己说的话,皇后深以为他说的对。 皇上正直壮年,太子对外的名声过于正面,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 萧延礼给沈如月簪花,不仅是为了给沈妱出口气,更是为了自毁形象,让皇上安心。 天家无父子,在她第一个孩子死去的时候起,她就明白了。 第二十七章 设计逼娶 沈如月养病期间,她以前的几个小姐妹竟一个也没来看她。 她无聊地紧,日日在家里看些话本子,盼着自己的病好了之后,可以和太子相见。 太子给她的那朵绒花,被她挂在床头,抬眼就能见着。 她越是这样,侯夫人就越生气。 “这几日外面都在传,太子看上了咱们家的小姐,在众人面前亲自为小姐簪花。甚至有过分的说,小姐已经和太子私相授受了!” 嬷嬷担忧地将打听到的事情说出来,侯夫人蹙紧了眉头,偏生沈如月还自己傻乐。 这样的谣言并不好,若是太子只是有心逗弄,之后便没了下文,那她的女儿以后如何自处? “宫里一直都没消息吗?” “没有。”说完,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已经好几日联系不上那边,说不得这颗钉子已经被拔了......” 侯夫人也在担心这一点,老爷同她说了,最近御史台一直在参太子,皇上一直没表态,显然没将这种事放在眼里。 对皇上来说,太子有点儿瑕疵,他反而更能容忍地下去。 这件事现在闹得全京城都知晓,太子那无关痛痒,而她女儿的名声全没了! “皇后与太子为何不急?” 若是他们急着平息这场风波的话,就会快快将她女儿迎进东宫,堵住言官们的嘴。 可宫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才是侯夫人心慌的原因。 想了想,她心一横,道:“嬷嬷,你附耳过来。” 第二日,沈妱伺候萧延礼起身,正在给他戴香囊的时候,福海走了进来。 “殿下。”他叫了一声,没了下文。 沈妱知道他有事单独禀报,正要退下,被萧延礼攥住手腕。 沈妱吃痛地叫了一声。 “姐姐真是细皮嫩肉,几日前的印子,怎么还没退。”萧延礼扣住她的手腕翻开看,那印子是因前几日他醒来没在床上看见沈妱,因为恼火,于是将她的四肢捆住。 沈妱被捆了一夜,手脚都被勒出了红印,这几日已经慢慢变成紫色的淤痕。 “什么事?” 这话是对福海说的,福海立即回禀:“是怀诚侯家的事。” “说。” “昨夜怀诚侯府兴师动众地去请大夫,说是他家的小姐听闻了外面的流言,一时想不开投湖自尽。折腾了半宿才救回来。” 沈妱听了,心想主母果真是急了,都想着逼娶了。 若是她的对手是比侯府稍逊一些的人家,那定能成功。 可她现在面对的是太子和皇后,别说是娶侯府的小姐,满京城的世家贵女,他想娶谁便娶谁。自不会落到被一个后宅妇人拿捏住的境地。 萧延礼取了一块药膏涂抹在沈妱的手腕上,细细捻磨,磨得沈妱很想抽回手。那感觉,不像是在给她擦药,更像是在跟她调情。 “姐姐,你在东宫无不无聊,要不孤将你的妹妹纳进来给你逗趣儿?等她进了东宫的门,你想怎么欺负她都可以。” 萧延礼的话像冬日里钻进窗缝的寒气,冷得沈妱想打寒颤。 “殿下乃是天下男子表率,岂能做出这样轻贱妻妾的事情?” 萧延礼看着她的脸,回味她说的“轻贱”两个字,旋即勾出了一个让沈妱胆寒的笑容。 “你倒是自愿让孤轻贱。” 沈妱无话可说,被他甩开了手臂。 福海看着他们两个互动,心里冒冷汗。 千万别吵架,千万别吵架! “此事母后会处理,不必管了。” 萧延礼照常出门去上课,自打下雪后,他便将练箭的时间挪到了午饭后。 他出了门,沈妱也就无事可做,喝完王嬷嬷给她熬的药,她想到怀诚侯府的事情。 这个时间,怀诚侯夫人的人居然没来找她,这让她颇感意外。旋即,她意识到主母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可能被拔除了。 不知道是萧延礼做的还是皇后做的,不过她舒心了。 那一巴掌可不能白挨。 下午去射击场的路上,沈妱遇到了一队巡逻的东宫侍卫,她在那些人里见到了那名给他送龙井酥的禁军,他竟然调任到了东宫! 沈妱有点儿吃惊,她想着以萧延礼的脾性,在知道自己和他互送过物件之后,是不会用对方的,没想到他竟然会让他进东宫。 冷风拂过沈妱的脸颊,她迅速避开了巡逻的护卫,走了来时的路。 沈妱再一次确定自己做的决定没有错,于萧延礼而言,自己只是个逗趣儿的宠物。 譬如他之前养得那只鸟。闲来无趣可以逗弄一番,但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晚上萧延礼没传她侍寝,她松了一口气。 在娘娘身边伺候这么久,她知道避子汤也不是万能的。频繁侍寝的话还是很有可能怀上孩子。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怀上,除了喝避子汤外,就是减少自己侍寝的次数。 翌日,沈妱将做好的衣服送到凤仪宫,偏巧在那里撞到了来拜见皇后的怀诚侯夫人。 对方看到沈妱,敛了敛眸子,继而拿着帕子掩泪。 “多谢娘娘体恤,只是我家小女如今......”侯夫人哽咽着,一副满腔委屈的模样。 皇后自然看得清楚,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她女儿进东宫。 但她已经属意沈妱了,自然不可能再要一个怀诚侯的女儿。 “夫人莫要伤心。”皇后直言道,“都是当母亲的,本宫自然知道夫人心里的焦急。虽然本宫没有女儿,但这么多年来,本宫可是把裁春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的。” 说着她冲沈妱招招手,沈妱走了过去。 侯夫人心一惊,又听皇后道:“夫人上次那一巴掌可将本宫这好女儿的脸都打肿了,本宫看了都心疼。” 看着眼前皇后拉着沈妱慈眉善目和乐融融的景象,一股寒意慢慢爬上了心头。 沈妱,太子,皇后...... 侯夫人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狠狠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 她没想到,没想到自己辛苦谋算一场,竟然让沈妱这个贱丫头破坏了全部! 她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太子,竟然都没跟她说! “娘娘恕罪,是奴婢说错了话,才惹得母亲不高兴。” “哦?你说错了什么话,说来让本宫听听你说的对不对。” 第二十八章 洛雪的杀意 侯夫人当即道:“都是臣妇的错,是臣妇当时太担心如月这个女儿,没顾及妱儿的感受。” 皇后见她如此说,也没再说下去。和聪明人打交道,有的话点到为止即可。 沈妱的心里也极为不安,皇后对她的态度暧昧极了,说不得主母会猜测到自己和太子的关系。 若是让她知道,不知道她会不会将气撒在母亲和妹妹的身上。 “裁春在宫里侍奉本宫多年,本宫知道她时常想念家里人。夫人你受累,好好照顾家中人,莫要让裁春生了忧心。” 侯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应声,直到皇后赏了东西让她带回去,皇后都没有过问过一句沈如月。 回到侯府,沈如月身边的贴身婢女就来请她。侯夫人怜惜女儿,即刻去了。 一进屋里,沈如月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娘!娘娘怎么说?” 侯夫人看着女儿虽然是病容,但是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少女含春的心思。她不忍告诉她真相,可又不能给她无望的期待。 “娘娘......娘娘什么都没说。” 沈如月诧异,“为什么啊!娘娘怎么会什么都没说呢!太子是喜欢我的呀!他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会给我簪花!” “太子不是喜欢你!”侯夫人看着女儿,最后还是狠心道:“他是为了给沈妱那个贱丫头出气!” “什么意思?”沈如月茫然地看着侯夫人。 侯夫人屏退下人,才说:“沈妱那个贱丫头现在在东宫里伺候太子,你那日为难她,伤的是皇后和太子的颜面。太子故意给你簪花,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沈如月愣愣地看着母亲,不能接受自己的一腔爱意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太子为什么要给沈妱出气......她不就是个服侍人的东西吗!” 想到今日在凤仪宫见的沈妱,侯夫人冷笑连连,“自然是她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沈如月不可置信,旋即瞪圆了双目。 “她都是个老女人了!”沈如月尖叫起来,她没想到,自己吃了这么多苦,竟然什么都没得到,而她的名声全毁了! “沈妱这个贱人!为什么偏偏是她挡我的路!” 侯夫人看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也心疼不已。如今女儿的情况,除了低嫁就只能远嫁了。 窗外的沈苓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然后飞快地跑回院子里,她得把这件事告诉姨娘! 沈妱从凤仪宫回去后就忧心忡忡,她很担心侯夫人猜到些什么。以侯府的作态,一旦让他们知道自己伺候太子,就会想尽办法让她留在太子的身边,直到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以侯夫人的为人,她很快就会派人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沈妱安慰自己,她在宫内的眼线已经被人拔除,等她再养一个,说不得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出宫了。 这么想着,她心里好受多了。 萧延礼似乎因为前朝被弹劾的事情格外忙碌,一连许多日都没有传她,她也松了口气,刚好这几日是她最易受孕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转眼就要过年。 东宫上下也开始忙碌起过年的事情来,沈妱跟着王嬷嬷打下手,也忙得不可开交。 随着时间过去,萧延礼调戏沈如月的事情也没了下文,御史台弹劾他就受着,也不解释也不反抗,京城里的百姓议论了几日,很快就被新的事情吸引走了注意力。 皇后说要在年前将太子妃的人选确定下来,但沈如月的事情之后,此事就搁置了,原本急着让太子快些娶亲的人忽然安定下来。 沈妱只想到了一个可能:皇后已经挑好了人选,只是现在不宜公布是谁。 想到这里,沈妱便心生着急。 她现在出不了宫,等到太子妃入府,她还能出去吗? 答案是否定的,说不得皇后会直接借此机会给了她名分。 一旦有了名分,冠着“太子的女人”的头衔,她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她得打听打听,萧延礼究竟中意哪家的千金,婚期又定在了什么时候。 晚上,福海叫她过去给萧延礼送点儿宵夜,这是个隐晦的暗示,沈妱去厨房拿了点儿吃食往前院书房去。 她在二道门的时候看到了洛雪,虽然洛雪和她一起住在后院,但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是女官,可以凭腰牌进出东宫。 但洛雪只是个宫女,只能留在后宅。 她不知道萧延礼和洛雪的关系如何,但洛雪显然很讨厌她,见到她都会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沈妱好几次被她看得心里不舒服。 “又去勾引殿下吗?”她冷冷看着沈妱。 沈妱的身后还跟着个提食盒的宫女,她不想和洛雪多说什么,她在后宫里见多了因为爱而不得最终疯魔的女子,虽然她们都是可怜人,但沈妱对她们同情不起来。 因为爱别人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遍体鳞伤,这算什么爱?连自爱都做不到,凭什么指望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能低头去看深陷泥泞又脏污的你? “我在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洛雪嘶吼着冲沈妱扑去。 沈妱没有料道她会忽然发难,躲避不及,被她撞到,整个人往后仰倒而去。 她看到洛雪眼中闪烁着兴奋地光彩,那种终于除掉了眼中钉的痛快。她心里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 千钧一发之际,提着食盒的小宫女也朝她们二人扑来,这一下改变了沈妱摔倒的方向,三个人一起摔进道路两边的雪堆之中,小宫女成了垫背的,沈妱和洛雪一起摔在了她的身上。 沈妱还没从雪堆里爬起来,只见洛雪手上拿着一支打磨过的簪子狠狠刺向她,沈妱来不及多想,立即抬臂挡了一下,手臂上传来剧痛的同时,她得到了机会抓住了洛雪的手。 “你死了殿下就会看到我了!裁春你去死吧!”洛雪迸发出来的杀意是沈妱万万没想到的。她的一只手臂疼得没有力气,生死关头,她只能是用尽全力抵住洛雪下落的簪子。 锋利的簪尖冒着冷光,沈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第二十九章 裁春受伤 “救命!救命!杀人啦!”被沈妱压在身下的小宫女凄厉地尖叫起来。 洛雪和沈妱二人压在她的身上掰手腕,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很快二道门的看门嬷嬷就听到了动静跑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嬷嬷们尖叫着上前扯着洛雪的头发将她从沈妱的身上拉下来。两个嬷嬷干多了活,可比洛雪这样的小姑娘有力气,很快将她扯到一边,她手上的金簪也被打落在地。 “快去禀报福海公公!” 一嬷嬷火急火燎地往前院跑去,沈妱已经脱力,被嬷嬷扶了起来,身上全是雪水。最惨的是被她们压在身下的小宫女,可能摔得太狠,又被沈妱和洛雪压了一把,大抵是伤到了腰椎,此时整个人都不能动弹,只能一边哭一边求救。 福海匆匆赶来的时候,洛雪已经被制服住,嬷嬷们扯了一根腰带将她捆了起来,死死摁在地上不让她动弹。 福海赶紧去看沈妱手臂上的伤,此时血已经冻了起来,没再继续流,但她脸色惨白,身上的衣服也是沾满了脏污的泥雪,显得可怜极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福海的拂尘都拿不住了,在他管辖的东宫里头出现了宫人互殴的事情,他难辞其咎啊!“太医呢!快去传太医!” 顾不得旁的,他得先把沈妱安顿好,毕竟太子现在宝贝着她呢。 至于洛雪那个罪魁祸首,就先押入柴房,之后再说。 沈妱本想就这样回后院去,福海却说:“哎哟,这儿离殿下的书房就几步远了,还折腾什么!” 于是沈妱被福海带去了前院,而那名小宫女则被两个小奴才用单架抬了下去。 萧延礼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沈妱狼狈进来,不免蹙起了眉头。她今日穿的是青色的裙子,手臂上的血迹便更加醒目。 “怎么回事?” 福海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说是那洛雪忽然刺杀沈妱。 萧延礼闻言冲他摆手,示意他去查。 福海领命退下,屋内只剩下沈妱和萧延礼。屋内有炭盆,温度颇高,没一会儿沈妱身上的血腥气就弥散开来。 萧延礼冷嘲道:“姐姐平日里不是对谁都很好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的人,怎么惹得个小宫女对你动了杀心?” 沈妱的身子在暖房里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弦一松,手上的伤口也痛起来。再听到萧延礼的挖苦,今晚所受的惊惧和委屈全都涌上心头。 “洛雪想杀我,不是因为我和她有私怨,是因为殿下冷落了她。奴婢今晚受的这一遭,是殿下害的。” 萧延礼看向沈妱的眸子变得深沉起来,之前沈妱的性子虽然犟,但她从未开口直说心里的话,因此萧延礼格外恼火她闷不吭声的性子。 可是现在她说话了,他又不想听了——没一句是他想听的。 “孤害你?孤何时害过你了!”萧延礼将书扔在书桌上,惯性推到了前面的笔架,发出哗啦一声巨响。“裁春,你扪心自问,孤对你还不够好吗!” 许她良娣的位置是她不要,给她的恩宠她避之不及。 “殿下对我的好就是让别的侍寝宫女嫉妒我然后对付我吗?”沈妱将自己受伤的手举起来,青衣上的血迹刺痛着萧延礼的眼睛,他不愿意承认这是他的错。 沈妱将手臂放下,她知道的,上位者很难承认自己犯了错。如果错了,那就是下面的人的问题,与他们的决策没有关系。 她在这个地方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平等和公平的,如果不想被人欺负,那就只能背靠厉害的大树。 “你若听孤的话,做孤的良娣,哪有今日这样的祸事!” 沈妱看着眼前逐渐褪去青涩的男子,他的想法果然如她所料。生来的不平等注定了他们思维上的不同,也注定了他们之间不适合。 “我若为殿下的良娣,洛雪自然不敢动我。”沈妱缓缓陈述,语气里又带着质疑,“那殿下日后的太子妃会放过我吗?我是娘娘身边的女官,又是殿下第一个女人,地位如此特殊,在太子妃入东宫之前就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太子妃只会视我如劲敌,必除之。” 萧延礼没想到她会想这么多,但他确实没有为她想过这些。在他看来,后院的女子和他养在院子里的宠物无异,他不会渴着饿着它们,以他的身份地位,给它们的都是最好的,自然也不会关心它们会不会孤独。 因为他下意识觉得,它们的生活已经比所有的宠物都好,哪里还有什么烦恼。 沈妱的话像是在他脑子里敲了个警钟,让他想到了兄长的死。 后宫倾轧,皇子惨死,等等事情。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后院要多少女子。太子妃是必须要有的,侧妃他想选个自己满意的,这就够了。 本想着,女人尽可能的少,就不会生事,现在想想,也不尽如此。 萧延礼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这就是你不愿意做孤的良娣的原因?你怕太子妃对你下手?若孤保证你绝不会有事呢?” 还不待沈妱回答,屋外小太监禀报:“殿下,太医来了。” 萧延礼收回神思,“让他进来!” 太医进屋赶紧给沈妱处理伤口,清创后撒了金疮药,又给她开了副药,以防她夜里发烧。 “这伤口是贯穿伤,一定要好好忌口,这样疤痕会淡一些。” 言下之意就是一定会留下疤痕,对于以侍奉人为生的女子来说,这简直是噩耗。但沈妱并不在意,她只要活着就好。 太医退下,沈妱也起身告退,萧延礼没有留她,遣了个小太监送她回去。 人走了,萧延礼看着书上的文字竟然觉得有丝烦躁。 “殿下,审问出来了。”福海进来禀报,“是洛雪说,自己身为司寝却不得恩宠,于是对裁春心生嫉妒怨怼,今日冲动之下,才行了此事。” 听完福海的话,萧延礼沉默了片刻。 他想到了沈妱之前说的话,“殿下乃是天下男子表率,岂能做出这样轻贱妻妾的事情?” 于夫道上,他确实失责了。 “她是谁的人?” “是景王府的。” “那就送回景王府,让景王妃给景王再添个姨娘好了。” 第三十章 重回凤仪宫 沈妱受伤的事情没有让外人知道,但是皇后那儿是瞒不住的。萧延礼一下课就被皇后叫过去问责,让他好好反省自己。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你的老师没跟你说过吗?后院要雨露均沾,既然你已经将人纳入后院里,那就要摆出主君的态度。哪怕只是个侍寝宫女,你也不能轻贱了去!” 皇后说了一通,但看对方不为所动的模样,不免叹气。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表面看上去随和,可骨子里是傲慢的。他出生高贵,才学与能力上都不舒旁人,又得封太子,怎么可能将寻常人放在眼里。 就是如此傲慢,才会我行我素,导致沈妱受伤。 “儿臣同母后说过,那是景王放在儿臣院子里的一个眼线。” “她是眼线但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只要你用的得当,她也能成为你的眼线。”皇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将人冷在后院里,她一个宫女除了后院那四方天什么都看不到,你又不给她往上爬的希望,人怎么能不疯魔?” 萧延礼没接话,脑子里是昨晚沈妱一脸难过又不敢发作的隐忍模样。 她说她的伤是自己害的,母后的意思也是如此。 他不过是没有宠幸一个宫女,宫女自己发了疯,这也要怪在他的头上吗?他确实没有尽到责任,但侍寝宫女连妾室都不算,他根本没必要对她尽责。 矛盾在脑子里一上一下,皇后继续念念叨叨:“往后太子妃入府,难道你也要这样吗?到时候后院可不知一两个女子,你做不到雨露均沾,就会被人诟病......” 真是烦死了,萧延礼心想,有一个沈妱就已经够了,还要再来一堆女人,他就是头老黄牛也累够呛。而且他每日要读书练功,一天到晚都很累的,他母后能不能别把未来的日子说的那么苦,让他一点儿也不想成婚! “你有没有听本宫说话!”皇后无奈了。 “儿臣在听。” “女子拈酸吃醋是常态,日后你后院的女子都和前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哪怕你身为太子,天潢贵胄,也要学着放下姿态稍稍哄一哄对方......” 有一个沈妱就敢给他脸色看,让他再去哄别人?算了,还不如就养沈妱一个。 这个念头在萧延礼脑子里涌现出来的时候,他先是一愣,旋即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的。 父皇担心他娶个妻族有力的女子,沈妱背后的怀城侯府就挺落魄;沈妱不是担心未来太子妃会对她不利吗,那她自己做了太子妃不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正好自己又烦后院女人多,有一个沈妱也够了。 如此,皆大欢喜啊! “子彰!”皇后怒道,他又在想什么呢! 萧延礼回神,看向皇后,“儿臣在听。” 皇后:“......” “你回去好好反省,将三纲五常好好看看!” “儿臣领命。” 皇后气得胸口一堵,然后对身边的嬷嬷道:“裁春那丫头不是受伤了吗,将人接回来好好养伤。” 沈妱听说娘娘要她回凤仪宫的时候,十分开心,但是福海却无比为难,他将人放走了,回头殿下问他要人怎么办! 但是沈妱已经开开心心地收拾好了东西,大有一副以后再也不回来的模样。 福海左右为难地将这事跟萧延礼说了,萧延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福海咂摸了两下那句“嗯”,心想他俩不会又吵架了吧? 难道是裁春受伤所以埋怨殿下? 不管怎么样,他只求自己的差事能好做一点儿。 沈妱回到凤仪宫,其他人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毕竟王嬷嬷还在东宫呢。 画秋忍不住嘲讽道:“这是做了什么错事被赶回来了?” 沈妱没理她,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收拾。 她伤的是左手,正常生活可以,但不能做重活。而且她平常的工作也不需要做什么重活。 才放下东西,皇后身边的宫女就来了。 “姐姐怎么在这里,娘娘一早就命令奴婢们将东殿收拾出来给姐姐住,让姐姐好好养病呢!” 她这话暧昧不清,让人听了浮想联翩。沈妱的脸白了白,但还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跟着小宫女去了东殿安置。 沈妱很怕别人知道她侍奉了太子,那意味着她从此就要被拘禁在后宫之中,永无天日。 但皇后和太子似乎不这么想,他们的态度暧昧不清,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让人遐想。 而她,在没有正式的名分之前,很容易被人因眼红而磋磨。 沈妱的心不免冷了几分。 娘娘对她是很好,但萧延礼毕竟是她的儿子,她那什么同她的儿子争。 住进东殿之后,沈妱的吃食也都变得比以前更丰富了,像是从皇后的分例里单取了一小份给她。早上就能吃到乳鸽汤,中午还有蹄花汤等等。 一连吃了几日,沈妱见到荤腥都有点儿想吐了。 她没什么活干,整日待在屋子里不想出门,手臂上的伤口在结痂,痒得厉害。 这日嬷嬷过来找她,“眼看马上要过年了,娘娘给各府备了年礼要走,你想不想走这一遭?” 沈妱眼睛立即亮了,要是能出宫,那她就能寻到机会见见母亲和妹妹! “嬷嬷我想去的!”沈妱立即收拾了模样,准备跟嬷嬷去皇后面前领命。 送年礼这样的活计向来由皇后身边的管事公公和管事嬷嬷负责,一个负责备礼,一个负责跑腿。鲜少让年轻的宫女跟出去,除非人手真的不够用。 今年宫里放了一批人出去,正好以此为由头,倒是能掩人耳目。 沈妱欢欢喜喜地领了差事,不仅是她,知夏画秋念冬几个都领到了这份差事,分了四波人出去。 “他们这一去,咱们宫里的人可就少了。”嬷嬷叹道。 “也就忙活这几日的事情,耽误不了什么。”皇后想到昨儿太子过来请安,听说沈妱一直闷在屋里,便问她今年的年礼送了没有,还问她这里缺不缺人手。 毕竟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皇后自然明白太子的言外之意。他想让沈妱出去散散心,好别跟他置气了。 “做了又不说,拉不下脸和身段,谁领他的情呢!”皇后冷嗤一声。 又觉得太子太惯着沈妱了些,这可不好。 第三十一章 回家见亲人 对宫里的人来说,送年礼是件很好的差事。至少在路上同领路的卫兵打个招呼,能去买点儿在宫里见不到的东西。 和沈妱同行的人当中,有个资历更深的公公,他是凤仪宫管事公公的副手,也是福海的义父来喜。 沈妱同他的关系一般,两人一路上在马车里都没说上十句话。但是人到了怀诚候府的时候,来喜主动跟门房说要讨杯茶喝喝,沈妱便知道他这是要卖自己个人情,让自己趁机和母亲妹妹见一面。 知道宫里要来人,怀诚候府里的人一早就候着。不过这一切和沈苓无关,所有好的都要等主母那边分完了,才会从指缝里留一点出来给她们。 “宫里来人了,也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沈苓打着络子叹气。 苏姨娘笑道:“傻孩子,你姐姐那样的身份哪里能说出宫就出宫呢。” 正说着,小丫头急急忙忙冲进屋子里来,“姨娘!六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苏姨娘一怔,“你说谁?” “大小姐呀!”小丫头喘着气的回答。 沈苓欣喜不已,“今日宫里的人来送年礼,想必姐姐是送礼队伍中的一员。姨娘,快快拿些东西去见姐姐,她待不久的!” 说着,沈苓挑出一条络子,又急忙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桂花蜜,又拿了两双鞋子用帕子捆了起来。 苏姨娘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什么都没来得及拿,就已经被沈苓拉了出去。 外面太阳高悬,但是冷风刺骨,沈妱却感觉不到冷。她步履飞快,见到母亲的一瞬间,泪水汹涌而出。 “姨娘,妹妹!” 母女三人抱作一团,都哭成了泪人。苏姨娘一边流泪一边打量女儿,八年的分别,她已经成了大姑娘,却也错过了最好的嫁人的年华。 若不是为了搏一条出路,她也不会毅然决然地进宫...... 想到这里,苏姨娘哭得更厉害起来。 “姨娘,姐姐难得回来,你要这么哭下去吗!”沈苓擦干脸上的泪水,将手上的东西塞给沈妱。“你不在家,姨娘每一季都要给你做双鞋,姐姐拿着,你在宫里肯定穿不到这么软的鞋底。” 沈妱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钱袋子塞给她,“你跟姨娘要好好的,我待不久,等会儿就要走了。” 苏姨娘呜呜不止,“你也要好好的,再熬个五年你就能回来了!” 提到这件事,沈妱没有说自己央求了皇后娘娘想快些出宫的事情。但沈苓看向沈妱的眼神却欲言又止。 妹妹一向机灵非常,她这模样分明是有话要避开姨娘同她说。 “姨娘,我得走了,你不要送了,让主母看到怕是又要故意刁难你。” 母女再次分别的痛让苏姨娘的眼泪再次汹涌,“怎么这样快,我们都没说上几句话!” “姨娘快别哭了,我送送姐姐。” 沈苓拿帕子给苏姨娘匆匆擦了泪,然后拉着沈妱往一条僻静无人的路上走去。 四下无人,她才压着嗓子说:“我听到了主母和沈如月的对话,姐姐是入了东宫吗?为什么太子没给姐姐名分?” 沈妱吃惊之余,有一股羞耻涌上心头。 “我想出宫,若是有了名分就再也没机会出来了。” 沈苓点头,“我试探了姨娘的口风,她觉得你若是能侍奉太子,是天大的福分,但我和姐姐一样不这样想。你好不容易快熬出头了,那该死的太子怎么能横插一脚!” 沈妱捂住她的嘴巴,“不要诋毁贵人,小心隔墙有耳!” “我也只在姐姐面前这样说。这件事我没敢跟姨娘说,我怕她会哀求你去侍奉太子,姐姐你在宫里真的还好吗?你可千万别为了姨娘和我就受委屈。如今在侯府,我和姨娘都挺好的。主母现在是掐着我的婚事,但她自己也自顾不暇。沈如月现在的名声,想嫁出去都难。若想侯府过得好,她不可能让我嫁的差的。” 沈妱心酸不已,妹妹年纪这样小就要思量这么多。 “你放心,我会快些出来,到时候我们搬离侯府,去外面买个宅子,过自己的小日子。凭娘亲的手艺,我们还能开个绣庄,立了女户给你招个婿。” 沈苓用力点点头,但是她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极大的幻想。 先不说沈妱能不能快点出宫,就是离开怀城侯府都是个巨大的难题。 她们的母亲心里只装着父亲,自然不会同意离府。而父母皆在,她们两个女子又怎么能不顾孝悌抛弃他们自立门户? 但她们彼此谁也没有戳破那美好的幻想,因为无望的人生里,就是靠着这样的幻想才能继续前行。 见了母亲和妹妹一面,沈妱积郁了好些日子的心情得到了缓解。回到宫里,她去皇后那里回话,遇到了萧延礼。 这是她离开东宫半个月来第一次遇见他,沈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刚回凤仪宫的日子里,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很快又回东宫去。但这半个月下来,皇后没有让她回去的意思,她想萧延礼既然已经同意她回凤仪宫,那往前种种是不是皆为浮云。 从殿内出来,福海拦了沈妱的去路。 “姐姐稍等一会儿,殿下有话同你说。” 沈妱捏了捏衣摆,垂着脑袋和福海站在廊下。 眼下日头偏西,阳光晒在身上也没什么温度。没一会儿,小宫女打了帘子,萧延礼从屋内出来。 他给了沈妱一个眼神,沈妱跟了上去,竟然是往东殿去的。她现在宿在东殿里,若是让别人知道他进了东殿,那真的是有口也说不清! 沈妱脚步匆匆,竟然跟不上对方,眼看就要到东殿,沈妱仓惶下叫道:“殿下!” 萧延礼回过头去看她,方才还一副自若的模样,此时已经小脸惨白。 “殿下,前面就是奴婢的住所,还请殿下留步。” “哦,是吗?”萧延礼语气淡淡,“孤还真想看一下,你如今住的如何,竟然能让你忘乎所以,连东宫都不想回了。” 第三十二章 哄她回东宫 沈妱看着他,周围的寒意更汹涌了。 萧延礼站在她的对面,抬手摸了摸她鬓间的绒花。 “今日见到家人开心吗?” 沈妱的眼睛陡然放大,意识到原来今日能出宫是他的“恩赐”。 “你乖乖听话,孤会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说完,他的手擦过她的耳垂,自从她的耳朵受伤后,她就再也没有戴过耳坠子。“在母后这里养好了伤就回去,总在外面待着,心都要野了。” 语毕,他带着福海大步离开。 沈妱木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旋即回过头去,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她方才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看到她和萧延礼了!他会不会说出去?如果他说去了怎么办? 沈妱的脑子很混乱,最为难受的还是萧延礼依旧没有放过她。 回到殿内,沈妱觉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痛起来。自打和萧延礼纠缠在一起,她似乎一直在受伤。 她和萧延礼在一起的事情应该算是公开的秘密,但被人拿出来说,倒霉的只会是她。如果有人有心以秽乱宫廷的罪名惩治她,她毫无辩驳之力。 她该回去东宫,然后让萧延礼给她一个名分保全自身吗? 而另一边的画秋心跳飞快地跑回了屋子里,她就知道裁春有问题!刚刚看到太子那样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她就恨得牙痒痒。 论容貌,裁春比不得她,论姿态,裁春比不得念冬,论家世,她也比不上知夏。可偏偏是哪里都不如她们的她,竟然真的上了东宫的船! 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大家同是庶女出身,但她们中许多人是家里主动送进宫来充当家族眼线的。 沈妱这个不被家里人重视,自己进宫寻求庇佑的是少数,也更容易让主子信任。 画秋吐出一口恶气,若是裁春样样比她出色,那她就忍了。可在画秋眼里,她哪里比得过她!所以她凭什么能入东宫!该得到这样机缘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越是这样想着,画秋的眼睛都红了。她咽不下这口气,从进宫和裁春一起分配到凤仪宫开始,师父偏爱她,皇后娘娘也偏爱她。可她哪里有值得让人喜欢的地方! 现如今连太子也对她另眼相看,经年积攒的不悦瞬间爆发冲入凌霄。 她得不到的,裁春也别想得到! 永寿宫内,太后听了禀报,露出一个了然的神采。 “难怪......”她喃喃了一声,“这么一想,宫宴的时候,皇后确实让裁春离开了许久。御花园那次,太子行为出格,哀家还以为他是故意和哀家作对,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嬷嬷在一旁笑道:“不如太后您做主,让太子将那沈如月纳进东宫去,这样东宫以后的日子,可就热闹了。” 太后一拍掌心,“你说的不错,哀家正有此意。不过......” “娘娘担心什么呢?” “哀家担心,这沈家两姐妹都入了东宫,万一站稳了脚跟,等我们崔家的姑娘再嫁进去,她们姐妹二人联手对付我们崔家的姑娘,这又怎么办?” 嬷嬷也迟疑了,这......确实如此啊! “娘娘说的没错,而且那沈如月看着就是个蠢笨的,怕是进了东宫都讨不得太子一个正眼,哪里能和裁春斗起来。奴婢看那画秋倒是个有野心的。” 太后点点头,“你去告诉她,她若是能给出个像样的投名状,哀家就保她入东宫。” 沈妱回到东宫的第一天,她就被自己的住处给震惊了。她换了间屋子,不仅是独间,还有两个小宫女伺候她起居。 “殿下说了,怎么也要比着凤仪宫东殿的规格给姐姐安排,要不然姐姐住不惯,又要回皇后娘娘那儿去,殿下这脸面可没地方摆。”福海笑呵呵道,心里却在感慨沈妱手段了得。这才多久,竟然要殿下哄她回来了。 沈妱无语,旋即看到她卧室的墙壁上挂着两把长弓。她欣喜地走过去细细观摩,这两把弓的重量不同,下面一把更符合她现在的臂力。 弓是上好的紫杉料,上面没有繁复的图文,非常普通的一把弓,但是弓身被打磨的油亮亮的,可见主人很是爱惜,经常拿出来保养。 福海笑眯眯道:“这把弓是殿下不满十岁时用的,也是殿下的第一把弓。殿下说给您用刚刚好。” 沈妱一怔,竟然是萧延礼的第一把弓。 难怪材质这样好。 既然是他给的,她也就却之不恭了。将弓反复摸了摸,沈妱迫不及待地想要射上几箭试试手。 福海见她来了兴致,又让人将东西呈上来,是一套为沈妱量身定做的骑装,方便沈妱练箭时穿。 “殿下心里头是有姐姐的,姐姐就别跟殿下赌气了。姐姐看看,有谁能让殿下拉下脸这么哄着?”福海低声细语道。 沈妱将萧延礼送的东西都收了,心想,她哪里有生气的资格呢。 她是萧延礼打发时间的宠物,哪有宠物因为主人一时失察受了伤就一直甩脸子的。停她几日饭食,她就知道乖了。 所以萧延礼愿意放下身段“哄”她,那她就配合吧。她除了配合也别无选择。 至于福海说的,萧延礼心里有她,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从射击场下来之后,福海将她带去了萧延礼的汤池里沐浴,她知道今晚回来会面对什么,任由宫女们将她洗干净,然后换上轻薄的衣衫。 她收拾好进了主殿,萧延礼还没有回来,简单用了一份晚餐后,她百无聊赖地在寝殿里打瞌睡。 然后竟真的睡着了。 沈妱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掐住她的腰,掰开了她的腿。她死死抓着被子不肯松手,却抵不过对方手劲大。 “姐姐,你这身皮子不好看了,孤听闻苗疆有换皮的秘术,要不要孤派人去寻来,给你换身好看的皮?” 沈妱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看到伏在她身上的萧延礼。萧延礼笑得肆意又邪恶,一只手捏着她的脸颊,一只手攥着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 “姐姐怎么才醒,孤好生没趣。既然醒了,陪孤好好玩玩。” 第三十三章 倏然心动 再回东宫,沈妱明显感觉到了东宫内奴婢们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不好细说,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起初自己来东宫的时候,这些下人对她的态度都很防备,如今倒是有一种“讨好”在里面。 大抵是因为萧延礼对她的“宠爱”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沈妱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个女官,她的身份注定了和萧延礼不会长久。只待他腻了,她的“风光”就到了尽头。 眼看即将除夕,皇后忙着举办宫宴的事情,就在这个当口,皇后竟然在凤仪宫摔了一跤,断了只胳膊。 这件事一出,整个后宫都震惊了。皇上推了当天的政事去看了皇后,太子随行。 凤仪宫内,除了皇后陪嫁的几人在屋内伺候,所有的奴才都跪在院子里等待发落。 皇上看了看皇后惨白的脸,太医回禀道:“娘娘的胳膊虽然接好了,但要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个月还是少操劳为好。” 皇后身边的嬷嬷看了眼那太医,今日皇后惯用的刘太医轮休,偏偏皇后跌了跤还摔断了胳膊,这太医说话还如此,显然是有意为之。 皇上思忖了一下,“眼下宫宴的事情就先交给母后和贵妃一起吧,你先养好身子,等开了春身子恢复了再重新掌管后宫。” 皇后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笑,只是那笑在她惨白的脸上显得十分牵强。 “皇上,臣妾只是伤了胳膊不碍事,宫宴有关天家颜面,臣妾怕贵妃有诸事不懂,出了差错。” “不懂的臣妾有嘴的呀!”一道清亮的女声在殿门口响起,随后众人才瞧见她一身粉色罗裙,头戴宝钗步摇,一副华贵相貌。 “给皇上请安,给姐姐请安。”女子声音婉转,请安的话转了两个音,仿佛在跟人调情。 皇后沉吸了一口气。 “姐姐,这宫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平日里姐姐一马当先在前面操劳,让底下的妹妹们享福,如今姐姐病了,那妹妹自然得顶上来帮帮忙为你分忧呀!”贵妃顶着一张俏丽的脸蛋,将话说得贴心极了。 但皇后知道她是芙蓉面,蛇蝎心。 “好了,你也不要逞强,将身子养好最重要。”皇上一锤子定音,“宫里这些人伺候的不尽心,罚俸一个月,各打十板子。” 皇后咬紧了后槽牙,最终还是道:“皇上国事繁忙,还是先去处理政事吧。臣妾无碍,好好休息就行了。” 皇上应了一声,让太子在这里陪皇后说说话,自己便走了。 皇上一走,才来的贵妃也跟了上去,围着皇上发出娇娇的笑声。 人走了,皇后摆了摆手,让屋内伺候的几个嬷嬷都出去,留下贴身伺候的品菊候着。 “母后今日之事可有蹊跷?” 偏巧是年宴关头,偏巧刘太医今日休沐,偏巧皇上才说让贵妃接手后宫诸事她就到了。 哪有那么多巧合。 一旁的品菊道:“奴婢看就是那贵妃做的手脚!娘娘才摔下来,只请了太医禀了皇上,她又是从哪里得知的?皇上前脚刚到,她后脚就来,不是她能是谁!还打扮成那样!” 品菊是自幼就陪皇后一起长大的婢女,随皇后入宫后就自梳了发髻不愿出宫。她对皇后忠心耿耿,萧延礼都要礼称一声“姑姑”,她在两个主子面前的“口无遮拦”有时候就是主子们的心里话。 “姑姑能不能将今日母后摔伤的经过与孤说来?” 品菊自来是皇后在哪儿她在哪儿,偏生今日皇后摔伤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因而愧疚极了。 “今日娘娘照常要在院子里打五禽戏,我在屋子里给娘娘找今日要穿的衣裳,念冬说娘娘去岁有支掐丝烧蓝的金簪很配那衣裳。裁春不在,穿搭上面我又不太懂,就听她的去找那支簪子。娘娘刚好要出门,我想着在自己宫里不打紧,就差了这么几息的功夫,就说娘娘摔了!” “那门口的石阶上往常都得铺红毯子,结果今日没铺,石阶上有层薄冰,娘娘没看到就从石阶上滑倒了......”说到这里,品菊的眼眶又红了,“都怪奴婢,要是我没去找那支簪子就好了。” “看来凤仪宫出了内鬼。” 皇后也是这么想的,“宫里的人我都肃清过一次,下面的估计没这胆子,我想着,可能是那几个年纪大的在我身边当差的丫头们生了旁的心思了。” 说完,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延礼。 “本来春夏秋冬里头,裁春年纪就大,样貌也不是最出众的,眼看着她入了东宫,其他三个难免有了别的心思。我这儿是不可能再让她们中再去一个了,说不得得从旁的地方找门路。” 皇后说着忍不住叹气,本来都是挺不错的女孩子,偏生因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做了错事。 萧延礼丝毫没有理亏的模样,“母后打算怎么办?” “先找出来是谁吧。”皇后靠着软枕,声音微弱,“她们毕竟也是朝中大员家出来的姑娘,本来在宫里蹉跎时间就不应该,过了年就都打发了。重新提拔些能用的上来。” 说完,皇后抬脚踹了一下坐在床边的萧延礼,“本宫身边最得用的倒是被你拐了去!” 萧延礼挨了一脚,“晚点儿儿子让裁春过来瞧瞧您,知道您出事了,她一定急。” 皇后受伤的事情很快就传得满宫皆知,沈妱自然也在别人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摔倒受伤,然后趁机被人拿去了管理后宫的权利,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沈妱心惊不已,凤仪宫内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自打她再回东宫之后,萧延礼就拿走了她出行自由的女官牌子,今日这样的事情,她想出去都不能够,只能等着萧延礼回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焦心地等了许久,她终于听到了外面说殿下回来了,沈妱迫不及待提的裙子往外冲去。 萧延礼正往院子里来,瞧见沈妱提着裙摆朝他小跑而来。她的脸上因为剧烈的运动产生了红晕,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又带着哀求,红唇因为昨日他的过度索取而红肿着。 这一幕,萧延礼觉得非常好看。 他的呼吸在不经意间乱了。 第三十四章 皇后出事 “殿下!娘娘如何了?” 她喘着气息,脸色焦急,可萧延礼看着她的目光很凝重,那凝重的感觉让她陡然屏住了呼吸,很害怕从他的口中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殿下?” 萧延礼这才回过神来,抬步往屋子里去。沈妱以为他不想在外面说,怕被有心人听了去,于是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进了屋子,萧延礼将大氅扔在椅子上,沈妱走过去要帮他将衣服收起来,人却被他揽着腰收进怀里。大掌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扬起脸接了一个让她很不舒服的吻,沈妱被迫承受着他的情绪。 这个吻很突然,汹涌又激烈,但很快萧延礼就放慢了入侵的速度,又恢复了温柔的一面。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方才的自己会忽然失控,像是迫不及待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沈妱被吻得喘不上气来,她的手紧紧捏着大氅,对等会儿要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但很快,萧延礼就松开了她,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那模样还是被萧延礼收入眼底。 她不愿意同自己好? 萧延礼负气往屋内走去,沈妱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又生了气,拿着衣服追了上去。 “殿下还没同奴婢说,皇后娘娘如何了?” “母后无碍,你若不放心,明日自己去瞧瞧。” “谢殿下!”沈妱迫不及待地谢恩。 萧延礼看她那样子,似乎只要她不和自己待在一处,干什么她都是开心的。 “母后身边的女官,你和她们的关系如何?” 沈妱怔了一下,萧延礼不会莫名其妙地问出这样的问题来,那就是说,今日皇后摔倒的事情和那几个女官有关。但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此事没有下文。 “奴婢的人缘一般......” 萧延礼抬眼看她,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她人缘一般?人缘一般能一般到认识禁军里的人? “孤知道了,你明日和王嬷嬷一道去陪母后说说话,记得早点回来。” 沈妱应声,然后站着没动。萧延礼拿起桌上的书,见她没动,以为她还有事。 “还有什么事?” 沈妱默了一瞬,将大氅挂到衣架上去,“没有,奴婢告退。” 从屋子内退出来,沈妱有一种惶惶然不真实的感觉。入门萧延礼那样激烈的索取,沈妱以为自己今日必定又要受一番磋磨。 但之后他又迅速变得冷淡,反而显得她想凑上去。 沈妱想不明白一个男子怎么能性情多变成这样,但他多变就多变好了,自己能歇一日是一日! 屋内的萧延礼将书看了一半,想到沈妱畏缩的模样,心中不由生起烦躁之意。 沈妱从一开始就很畏惧他,萧延礼想,大抵是沈妱不小心洞悉了他的真实面目才会如此。可表里不一并不会让沈妱那样害怕她才是,他做什么什么让沈妱这样惧怕? 总不能是撞见他杀人了吧。 萧延礼的指节在桌面上轻点,旋即顿住。他就说沈妱的背影为何如此熟悉,原来是她啊...... 算了,总归现在胆子大了一些了,后面再养养就好了。 这样想着,萧延礼便不再多想她的事情了。 翌日,沈妱和王嬷嬷一起回了凤仪宫,王嬷嬷听说皇后摔断了胳膊,哭了许久,今日的眼睛都是肿的。 “哎哟,我的小姐啊,怎么如此不当心!”王嬷嬷看到床榻上的皇后,又哭了起来。“老奴回来伺候您吧,那些没根的玩意儿都是没脑子的,什么都要人三催四催。一定是老奴不在,他们生了懒惰!” 皇后被王嬷嬷哭得脑壳子疼,但心里是暖的。 “都打了板子了,嬷嬷就别骂了。早知道就留着今日行刑,让嬷嬷看着好好出出气。”品菊给王嬷嬷递了杯茶,“正好娘娘借此松快松快,忙了一年了,还没喘口气呢!” “可那掌宫之权......”王嬷嬷才说了几个字,心里就明白了。娘娘管理后宫这么多年,有点儿心眼子的管事都认人的。那崔贵妃哪怕拿走了管权的资格,也得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服众。 主仆几人说完了体己话,皇后叫来沈妱。 “这些日子太子可还好?有没有用功读书?” 沈妱又不进他的书房,哪里知道他的课业情况,只觉得皇后似乎过于看中她了。 但若是说自己不知,又显得自己对太子漠不关心,没有尽到职责之内的事情。 思量了一下,沈妱硬着头皮说:“殿下天不亮就起来温书,用完早膳后会练一会儿箭,有时打打拳法。晚上回去要熬到子时才会休息。” “那你多劝劝他,别熬那么晚,身子要紧。” 沈妱点头,心里暗骂,明明是他不听自己的。陪他熬到子时的还有自己,真不明白那种事有什么可做的,她疼得难受,但他似乎次次都得趣儿。 “奴婢会规劝殿下的。” “对了,御膳房新做了几样糕点,品菊你和裁春一起去拿来,再沏壶红枣桂圆茶。天冷就要吃点儿甜的热的。你们几个也一起去吧,这里不用人了。” 沈妱知道娘娘是有话单独和王嬷嬷说,将她们打发出去,于是和品菊一道出去了。 品菊对沈妱笑道:“你去看看小炉子的炭火旺不旺,我去将糕点端来。” 品菊走了,其他人也懒得再装模作样。 “笑死我了,方才娘娘问话,有些人答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东宫的女主子呢!” “是呀,这太子妃没进门就是不一样,都敢狐假虎威。也不知道等太子妃入了府,某些人该如何自处!” 知夏看着画秋和念冬,自己塞了把干桂圆在嘴里嚼了起来。嘴巴里有东西,就不用说话了。 沈妱不想搭理她们,用铁钳子夹了块木炭放进小炉子里,拨了拨炭火。 “有了殿下撑腰就是不一样,现在连话都听不到了。”画秋阴阳怪气的话才说了一半,一枚烧红了的木炭就窜到了她的眼前。她大惊失色地尖叫起来。“裁春!你做什么!” 第三十五章 开始在意 “做什么?”沈妱脸上的表情似是在疑惑不解,为何她这样恐惧失态。“这碳烧的好看,我拿给你瞧瞧,你怎么这样害怕。” 画秋的脸刷白一片,旋即意识到了沈妱是在耍她,她又是惊魂未定又是恼怒,但她又不能拿沈妱怎么办,只能死死地盯着沈妱。 “你不要以为自己有殿下做靠山就不一样了!殿下若是真的将你当回事,还能一点儿名分都不给你?”画秋已经恼火至极,口无遮拦,身边的念冬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狐 媚手段,这么大年纪了也好意思勾搭殿下!” 沈妱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愤怒和她对垒。画秋本想着只要沈妱破防和她对上,自己就能揪着她不洁这一点羞辱死她。 可沈妱并不如她所料的那样,她很平静,平静地如同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这让她更加的羞愤。 “看得出来你很想被殿下宠幸了。你不若对我说说好话,兴许我高兴了,就将你引荐给殿下。” 画秋没想到她不仅不反驳,还说出了这样的话,心中恼火的同时,发现身边的念冬没有丝毫帮她的意思了。她看到了念冬脸上的动摇! 沈妱一句话,竟然让本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念冬动摇了! “你们几个在说什么呢?还不快点儿把桌子摆起来。”拿了点心回来的品菊看到她们几个都站着,招呼道。 沈妱放下手上的钳子,拿帕子擦了擦手,上前去帮品菊拿食盒。 她心里有了计较,那日在走廊上看到她和萧延礼在一起的,不是画秋就是念冬。这两个人对萧延礼都有那么点儿心思,所以大概率会为了进东宫做出一些蠢事来。 晚上回了东宫,她便将这件事告诉了福海。福海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自己去跟萧延礼说,这吹枕头风总比他传话强得多吧? 想不通,他也就乖乖当了传声筒。 萧延礼听了福海的传话,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人盯紧这两个人。” 福海领命,纳闷主子和沈妱两个又怎么了,怎么感觉两个人好像又掰了。 年关将至,上书房最近的课业也到了最后要核验的时候。在上书房读书的几个太子伴读倒不怎么紧张,一来他们本就出自名门,自小就有扎实的基础;二来,除了上书房的老师授课,他们家里也有别的夫子答疑解惑。 所以在学业上面,他们并不紧张。反而想到即将放假,都兴奋起来。 “徐二,徐二,听说你老丈人家往你那送了个丫头,快跟哥几个说说,那种事是什么感觉!” 被叫徐二的公子立马涨红了脸,“上书房重地,你怎么能口出秽语!” “徐二你读书读傻了吧?没有男欢女爱哪来的你啊!说说而已,又不是在上书房做!”说话的公子哥儿是定国公家的世子,他家里只有他这么一根独苗苗,因而将他养成了乖戾的性格。 他支着下巴用嘴巴朝萧延礼的方向努了努嘴,“殿下也没说我,就你斤斤计较。好歹你也是开了荤的人,跟我们这些吃素的说说呗!” “你你你!”徐二被他气得脸涨红,当即拂袖离开,一群人哄笑一堂。 徐二走了,萧延礼也不管他们,他们倒是聊得忘我。又是分享小图册,又是说到最近流行的话本子。 “我最近看的这本《糙汉家的小娇妻》好看,这小娘子是个可人儿,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床上更是妙人儿。这男主不是糙汉吗,下手没轻没重,看得我都心疼娇娇儿。这娇娇儿也是个厉害的,那种事上都是她引导,不舒服了就骂人打人,看得我心花怒放!” 萧延礼翻书的动作一顿,脑子里想到了沈妱总是泪眼婆娑咬着下唇隐忍的表情。 她,不舒服? “不是,你看的都是啥啊!女的舒不舒服重要吗?我自己爽了最重要啊!” “滚!跟你说不起来。等你有了夫人不让你进屋就知道了!男欢女爱四个字懂不懂啊,女的不爱这事儿你欢的起来吗!两边都得趣儿那才有意思。” “呵,都没娶妻呢,你跟我嘚瑟啥呢!” 几个人吵成一团,萧延礼将镇纸“啪”地一下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不小,让整个上书房立马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懵了一下,又立即调整好状态。清嗓子的清嗓子,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没人敢再说浑话。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可萧延礼的脑子却安静不下来。 沈妱不愿意和他多接触,难道是因为她没得趣儿? 看她每次都不情愿的模样,大抵是这样的。 可他又不是女子,怎么知道女子怎么得趣儿呢...... 等到铃声响起,老师拿着书进大堂,萧延礼恍然自己花费了太多时间去想这种事情。 回到东宫,福海照例询问:“殿下,今日可要裁春侍寝?” 萧延礼本就心烦,福海提到沈妱,他就更烦躁。好像说到她,就提醒他是个很没有床品的男子,至少挺不在意女子的感受的。 虽然他自认自己没什么太重的道德感,但心里就是不舒服。那感觉就像是一门功课,自己学了个囫囵就去参加了考试,自信满满以为能拿个不错的成绩,然后被当头一棒给敲愣在了原地。 自尊心让他不能接受自己拿了个非常差的成绩,好胜心又让他想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不用。”他冷冷回绝。 福海心一咯噔,这语气,别不是两人真吵架了吧?别了吧,他当差挺难的! 萧延礼默了一会儿,自尊心和好胜心开始打架。 福海立在一旁,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听到主子说:“你去找点儿时兴的避火图来。” 福海立马应声,应完之后懵了一下,心里起了惊涛骇浪。 主子这是要干什么!放着人不用要自己看图? 这可不行啊!他要是因此荒了学业,皇后娘娘第一个让他这个伺候左右的死! 出了殿门,他慌慌张张去了沈妱的住所。 “裁春!裁春!你快来救救我!” 第三十六章 不可碰那秽物 沈妱显然不能理解福海在慌乱些什么,听完了他的话,只说:“殿下想看你就给他找去呀!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还能给他画不成?” 福海看着她,嘴巴努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殿下看完了之后不还得找你陪他演吗?” 沈妱:“......” 她立马放下手上的针线,毅然决然地起身,“我这就去劝殿下摒除杂念,好好读书!” 福海松了口气,这烫手山芋可算推出去了! 沈妱的豪言壮志放得快,但这气泄得也快。她站在萧延礼寝殿的朱门前始终不敢往前一步,最后还是福海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裁春你努力啊!” 沈妱难以置信,他们俩好歹是一条船上的!怎么他自己就跳船了! 沈妱被推进殿内,对上萧延礼打量的目光,他可没召她侍寝,她怎么来了? “何事?”萧延礼沉着嗓子问道,想到今日那几个伴读说的混账话,他现在看到沈妱有点儿不自然。 她在萧延礼的面前仿佛成了阅卷老师,而她次次给他差评,这让他的自尊心很不好受。 沈妱的手快在袖子底下绞成麻花了,迎着萧延礼的目光,好一会儿她才梗着脖子道:“奴婢是来规劝殿下摒除杂念,用心读书的。” 萧延礼:“......” 他明天就将福海的屁股打开花! 沈妱低垂着脑袋,但是她能感觉到屋内的温度似乎冷了下来,萧延礼好像不太高兴自己劝他读书。 但萧延礼的不高兴也只是一会儿,很快他就吩咐道:“过来研墨。” 沈妱如蒙大赦一般走过去为他研墨,然后看到起笔写文章。 沈妱识字,但是没读过经史子集,看不懂他在写什么。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萧延礼见她有兴趣,问她:“读过此类书?” 沈妱迅速摇头,她不是大家闺秀,读这些会被贵人讨厌。 萧延礼想到自己每次见到她,她都在做针线活,也只是来了东宫之后,因他给的彩头开始练箭,之前必然没有接触过什么书。 他起身在书架上抽了几本寓言故事和游记,“拿去看吧。” 沈妱受宠若惊,她抱着那叠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萧延礼见不得她如此拘谨的模样,冷哼一声:“孤这里少你一张椅子吗?” 沈妱觑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走到一旁的椅子那坐下,开始翻开这些书籍。 萧延礼给她拿的书都很好懂,尤其是寓言故事类的书,她一会儿就翻了半本,看得津津有味。 萧延礼一口气将文章写完,抬起酸软的脖子想活动一下筋骨,看到一旁的沈妱缩着肩膀蜷在椅子上看书。她看得很认真,一双大眼睛亮亮的,那是他从不曾见过的专注。 她好像挺喜欢这些书的,罢了,下次多给她找点儿这类的。 萧延礼搁笔,那轻微的声响让沈妱猛地抬头看向萧延礼,方才的平静被打破,萧延礼又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惶恐。 “殿下要安寝吗?” 眼下也要亥时中,该歇息了。 萧延礼“嗯”了一声,有点儿懊恼刚刚搁笔的声音太大了些。 “那奴婢......”沈妱话还没说完,萧延礼已经叫福海进来。 沈妱舒了口气,抱着这些书在福海进来的时候退到他身后去,然后缓缓退出了门。 看到她出了门,萧延礼看着福海冷笑,福海脊背一凉,马上背过身去撅起自己的大腚。 萧延礼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孤让你办个事,你倒是会瞎嚷嚷!” 福海捂着屁股爬起来,哎呦了两声。 “殿下,您可千万不能碰那些秽物啊!这要是让娘娘知道,奴才真的要下不来床了!您身边没有奴才伺候,您真的忍心吗!” 萧延礼真想在母后把他打得下不来床之前,就让他下不来床! “福海,是不是孤最近待你太好了,以至于你都分不清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福海的冷汗都下来了,心想自打主子立了太子之后,自己走到哪里都被人恭维着,他确实翩翩然了! “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这就去给您把这事儿给办了,绝不透一点儿口风出去!” 福海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想滚出去,萧延礼道:“滚回来。” 福海又站住,战战兢兢地等着主子的吩咐。 “裁春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福海眼珠子缓缓移动,一张脸都要揪成一团了。 心想,你两整日负距离交流,现在问他一个外人对方的身体怎么样了!她刚刚在的时候您怎么不问呢!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他回答出来了会不会让主子觉得自己太关心对方而被穿小鞋?要是回答不出来,主子会不会又觉得他差事办得不好缩减他月例? “奴才这就找医女去看看!” 说完,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第二天,沈妱来伺候萧延礼起身,现在他的衣服配饰都由她管着,也算是回归自己的老本行了。 昨晚她快睡下,福海还找了个医女过来给她把脉,沈妱不知道这对主仆想做什么,不过也无所谓他们做什么。 “孤送你的弓可还喜欢?” 沈妱点点头,不过她上次拿了弓只放了两支箭,她的左手就没力气了。她想着可能是自己的伤口还没好,不宜用力。 “医女和你说了吗,你左手里面的筋脉还没好全,不能提重物。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碰弓。” 萧延礼的声音严肃,沈妱的心竟然慌了一下。三个月,她本来弓就练得不行,等她练出十丈中靶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一瞬间,她的心情低落了下来。 萧延礼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诓骗她,她信他的话。 “今晚过来,穿得方便些。” 沈妱怔了怔,萧延礼什么意思? 方便些还是轻薄些? 她有点儿没能懂他的意思。 提心吊胆了一日,晚上她进了萧延礼的寝殿,发现寝殿内的桌椅竟然都被搬空,留了一大块空旷的场地出来,地面上还铺了厚厚的一层毯子,踩在上面脚底心都是软的。 萧延礼看到她的穿着,蹙眉道:“脱了。” 第三十七章 教她 沈妱思考了一天,萧延礼说的“方便些”是什么意思。 是方便他脱,还是方便自己行动。 最终她选择了前者...... 天气寒冷,她穿了件很厚实的袄子,里面是很单薄的寝衣。 萧延礼看到她脱了厚实的袄子,露出红色薄纱寝衣,那层薄薄的纱下可以看到她雪白的肌肤。那鲜红与肤色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如同红梅映雪,醒目又叫人挪不开眼。 他的喉结竟然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沈妱的手有点儿哆嗦,屋内虽然有炭盆,但她身上只有一件薄纱,身子忍不住地打颤。她小心抬眸去看萧延礼,那一眼给萧延礼的感觉像是欲拒还迎,差点儿让他把持不住。 他薄唇抿紧,走进内室拿了件自己的袍子扔给她。 “穿上。” 沈妱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地穿上了那件宽大的袍子。然后看到萧延礼脱了自己的外袍,露出里面的武袖劲装。 沈妱的脸霎时红了起来,意识到自己领会错了对方的意思,还做了件在他眼里可能是“勾引”的事情。 但她又不好为自己分辨,因为她确实做了...... “过来。”萧延礼开了口,沈妱怯怯地挪动着步子走到他的面前。那模样像是做贼心虚被抓包后的尴尬无措。萧延礼却觉得她格外的可爱,像是只小兔子,四只脚都短短的。 “孤给你打一套拳法,你好好学。省得日后再被人伤到。” 沈妱诧异地抬头看向萧延礼,她眼中的怯弱和羞耻立马被惊喜所覆盖。 萧延礼竟然要教她防身术! 沈妱受伤之后,萧延礼就打算让她学一些防身的武术,不过那时她的伤没好,昨日医女说了,只要不提重物,学些防身术也无妨,萧延礼才将此事提上日程。 靠人不如靠己,求人不如自救。真正危难关头,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想,沈妱也是这么想的。 沈妱很认真地看他打了一套拳法,这套拳是萧延礼为她挑选的,拳法简单,以柔克刚,适合女子学习。哪怕用不上,也能强身健体。 她头一回如此认真的去看萧延礼的身体,这才发现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已经不是她记忆里小小稚子强做成熟小大人模样,而是成长成外人眼里的端方君子。 “过来试试。”萧延礼牵着她的手,引她走到堂中央,沈妱沉吸一口气,抬臂的动作很是拘谨。脑海中想着萧延礼的动作,照猫画虎地打出第一个动作后,沈妱小心翼翼去看萧延礼,生怕会被他责备,但萧延礼目光鼓励,让她继续。 沈妱微微松下心神,接着打出第二个动作。萧延礼倒是捏着她的胳膊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被他圈进怀里的时候,沈妱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他身上的香料味道,那味道很霸道,霸道到让其他的气味在它的面前都无所遁形,而现在她竟然不再反感这股味道的逼近。 整整一个时辰,沈妱将动作记了个囫囵,准备明日再好好练练。她身上出了许多汗,整张小脸都被汗水打湿,鬓发黏在脸颊两边。两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许是因为方才一场运动下来,沈妱放松了对萧延礼的戒心,在他面前不再那么拘束。 她拿着帕子给自己擦汗,擦到一半回首去看萧延礼,“殿下,要奴婢帮您擦擦吗?” 她唇角还挂着淡笑,红唇宛如一朵待人采撷的朱花。 萧延礼没能忍住这一刻的情动,长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搂进怀中,俯身去寻那朵艳丽的朱花。 沈妱先是诧异了一下,旋即配合起他的吻。他今晚为她忙了这么久,是该“奖励”他。 沈妱被他吻得软了腰,两只手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胳膊上。萧延礼捧着她的臀将她抱起,她下意识张开 腿夹住他的腰。 这样的失重感让沈妱很害怕,她抓着萧延礼手臂的手加深了力道。萧延礼从她的慌乱中找回了一丝清明的神智,看到她眼里的慌乱,所有的兴致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松开托着她的手,落地的那刹那沈妱松了口气。但她再看萧延礼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他兴致不佳。 “殿下?”沈妱惶恐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 萧延礼捡起一旁的袄子扔给她,“孤乏了。” 沈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她刚刚分明感受到了他的热切。但他不愿意,那她还乐得轻松。利索地穿上衣服,沈妱行礼告退。 人走了,萧延礼枯坐许久,身上的燥意退下,汗水也凉了。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无声无息地钻进他的毛孔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现在在做什么? ———— 掌管后宫的权利被崔贵妃拿去了,可诸事皆没有她想象的顺利。 譬如,投靠她的婉嫔嘴馋,求她让御膳房安排点儿血燕给她尝尝。她吩咐了下去,可御膳房那边说,内务府那边没给分例做不了。遣了人去内务府那边领,内务府又说,这分例是上个月就批下来后按规采买的。婉嫔的位份不够,想吃得去找皇后申请,皇后批准了内务府下个月才能采购,等采购到了御膳房就能做了。 如此推脱,崔贵妃知道他们是有了皇后的授意,故意刁难她! 刁难事小,丢脸事大! “娘娘,底下那帮奴才实在过分!您说了为了削减开支,让御膳房重新拟一份菜单呈上来,可奴婢刚刚看了,这菜单和上一份毫无区别!奴婢质问了管事,他竟然说,他只是照章程办!” 崔贵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她掌心发疼。 “娘娘,不若我们去告诉皇上,让皇上为我们主持公道吧!” 崔贵妃斜了她一眼,宫女顿时吓得不敢说话。 “告诉皇上?告诉皇上本宫无能吗!” 崔贵妃深吸了几口气,几息过后,美眸中的愤怒已经被一片清明所取代。 “本宫知道皇后不会这样好对付,摆驾长寿宫。” 第三十八章 只觉得疼 “这崔太后和崔贵妃虽然是一脉,但这小崔贵妃和崔太后其实是面和心不和。”王嬷嬷小声将宫中的利害关系说给沈妱听。 沈妱进宫的时候,崔贵妃就已经是崔贵妃了,她一直都知道崔贵妃的身份尴尬,其中涉及宫廷秘史,知道这件事情的宫里老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早就已经出了宫。所以无从得知这段被埋葬的过往。 “大崔贵妃,也是五皇子的生母,因为涉险谋害皇嗣,被处死了。小崔贵妃是崔家后来送进宫的。” 沈妱打着络子的手一顿,一个涉险谋害皇嗣的人家,皇上不仅没有将这家满门抄斩,反而还允许其再送一个女儿进宫当贵妃,其背后的势力可见一般。 “朝堂上的事情,我们后宫的女子不懂,但皇后娘娘恨极了崔家人,也连着和太后撕破了脸。这后宫里的人,要么一心做娘娘的人,要么做崔家的人。那种两边倒的,反而死的最快。”说到这里,嬷嬷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凶光。“敢背主,就得死!” 沈妱心头一惊,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王嬷嬷是将她当了自己人,才会提点她这些。同时也是准备杀鸡儆猴给下面的人看了。想到画秋念冬她们竟然为了自己的私利去损害皇后的身体,沈妱就无比的生气,她当然是希望她们能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但让她们死...... 她虽然不忍心,但也知道她们现在敢让皇后断一臂,以后就敢在皇后的饮食里下毒。所以她们死有余辜。 在后宫里多年,见惯了生死,如今冷不丁知道自己同事的死期,沈妱的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这几日殿下都没有让你侍寝,可是你哪里惹殿下不快了?” 说到这件事情,沈妱自己也有点儿茫然。 她摇了摇脑袋,“我也不知道,殿下就是,忽然间不想......” 想到那日晚上,明明他很意动且迫不及待,但他就是刹住了,还在一瞬间就冷了脸。 她也没做什么啊。 而且现在王嬷嬷跟她说这种事情,她怪难为情的。 王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她:“你如何伺候的殿下?” 沈妱:“......” 这种事情,让她怎么说! 且她根本不会做这种事情,一直都是萧延礼主动的。她被动接受他,容纳他,承受他。这还不够吗? 一看她的表情,王嬷嬷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她长长地“唉”了一声,然后对沈妱说:“我知道症结在哪里了,这件事交给我,我帮你解决。” 沈妱无比茫然,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症结在哪里,嬷嬷怎么知道的! 嬷嬷她自己都没嫁过人,她究竟怎么知道的! 王嬷嬷出去了一趟,很晚才回东宫。第二日,沈妱就被王嬷嬷拉了起来,然后给她罩上厚实的斗篷,捂得两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拿着皇后的腰牌出了宫。 沈妱觉得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她不会说的。 她没料到王嬷嬷会带着她出宫,一辆灰蓬马车一早就停在宫外,接到他们后就往城外驶去。 沈妱没敢问王嬷嬷这是要去哪里,王嬷嬷反而握住了她的手,情真意切地说:“等会儿到了地方,你要好好学。你只有这么一日的机会,能学多少是多少。” 沈妱心中疑惑,但还是什么都没问。这么多年来在宫里生存的本能让她学会了少问少说多做。 马车载着她们到了一条小巷子里,下了车,沈妱看到眼前是一间很普通的民宅。王嬷嬷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将两人迎进了屋子里去。 沈妱跟着王嬷嬷的脚步进了屋子,然后她看到王嬷嬷进了主屋,将门窗关好后,掀了床板,露出一个暗道。 她心中吃惊,但跟了上去。 暗道许久不用,里面的味道并不好闻,沈妱捂住口鼻,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辰,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打开门,沈妱看到了一间装饰并不奢华但也称得上精致的屋子。一名妆容艳俗的美妇人已经坐在那里等了许久的模样。 见到二人,她立马堆起笑容。 “嬷嬷可算来了,正好儿马上要过年了没什么人,奴家有大把的时间!” 她一开口,沈妱几乎能猜出她的身份。 王嬷嬷脱了沈妱的斗篷,那美妇人拉着沈妱转了个圈,将她打量了个遍。 “虽不是美人相,但胜在有美人骨。且美人在骨不在皮,奴家好好调教一番,保管主子满意!” 王嬷嬷点点头,对沈妱说:“周妈妈很会调教人,你跟她好好学,我就在这里等你。” 沈妱涨红了人,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周妈妈已经拉着她进了一旁的屋子里。 接下来的这一天,沈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周妈妈给她传述了许多“秘籍”,她一边听一边忘,整张脸一直处于烧红的状态,恨不能哪块帕子将自己捂死算了。 周妈妈讲完后,还拉着她开小窗给她看。 看着那两抹赤条条,沈妱觉得自己此刻长了针眼也挺好,看不见之后一了百了! “我跟你说,我这里的秘籍可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得到的。你啊得了贵人的青眼,想栽培你,你就要抓住机会往上爬。要不然愧对贵人对你的期待。” 沈妱不敢反驳,只觉得脑子里都是一团雾。 到了下午,周妈妈竟然让她给她跳一段脱衣舞,她羞臊地说什么也不肯。 周妈妈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幽幽道:“女子想要争宠就得先放下身段,别管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说白了,你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不过是你能伺候贵人,我这儿的姑娘们没你那个福分,只能伺候些腌臜玩意儿!但凡给我的姑娘们一点儿的机会,她们都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你啊,知点好歹吧!”说完,她帕子一甩,“我也就只能教你这么多了。日后你能爬到什么地位,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她扭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脖子一侧,收着下巴,眼睑由下往上掀,对沈妱翻了个白眼,媚态自成,韵味十足,仿佛在勾人而不是瞪人。 “还不跟上?” 沈妱知道自己的态度惹恼了对方,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来好。思索了一番,她叫住周妈妈。 “妈妈,我......我有一事想问妈妈。” 周妈妈疑惑地看着她,眉梢微挑,风流婉转。 “那事上,我只觉得疼......” 第三十九章 玉 听到沈妱的问题,周妈妈立马堆起笑容来。她本以为沈妱因她是风尘女子,瞧不上她,所以一路拿乔,那自己自然也不会给她好脸色了。 现在她主动问自己问题,那就说明沈妱心里是接受她的,没有瞧不起她,心就舒坦了,也转变了态度,问道:“是钝痛还是撕裂般的疼?” 沈妱很不想去回忆,但为了回答周妈妈的问题,她努力去回忆自己那不愉快的体验。 “是后者......” 周妈妈吐槽道:“这男人呐就是会急性子,那我们女人呢就要哄着来。你会觉得疼是因为没有让你放松。妈妈我给你传授点儿方法,你附耳过来。” 沈妱已经羞愤欲死,但她还是强行压下自己的羞耻之心,听妈妈说了许多。一边听,她一边震惊原来此事上还有这么多的学问。 眼看天快擦黑,外面王嬷嬷也催促,沈妱和周妈妈告别。周妈妈还有点儿意犹未尽。临走的时候,周妈妈给她塞了个巴掌大的木盒,让她回去经常用用。 沈妱不知道是什么,而且她觉得周妈妈送给她的东西,多半...... 王嬷嬷带着她走在漆黑的暗道里,她道:“你不要觉得老身是在羞辱你,周妈妈是很厉害的老手,京城中很多达官显贵家的夫人为了夫妻和睦都会找她学习的。她一日的学费就要二十两!” 沈妱吃惊,倒不是这价格,而是很多人去找她学习这件事。 再看王嬷嬷对这里轻车熟路,说不得皇后娘娘也是学徒之一。再想皇后娘娘的母亲...... 沈妱的思绪发散,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偶然发现了主子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小秘密,这还挺令她兴奋的。 从小 屋出来天已经黑了,坐上马车,王嬷嬷让她看看周妈妈送了她什么东西。 “就这东西多收了我五十两银子,快让老身看看这是什么!” 沈妱依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盒膏体和一支柱状的玉,还有一张纸条。 王嬷嬷只瞧了一眼,立马道:“快合上!快合上!” 沈妱又立马阖上盖子,不明白怎么一块玉让王嬷嬷的反应那么大。 “你收起来,切勿让别人瞧见了去!” 王嬷嬷这样提醒,沈妱也明白过来这东西大抵是见不得人的淫秽之物,顿时羞臊起来。 回到东宫,她匆匆吃完饭,将萧延礼教自己的拳法打了一遍,才洗漱上床。 可脑子里都是白日那些画面,冲击太大,导致她好几日没有睡好。 而她和王嬷嬷偷偷出宫的事情也让崔贵妃知晓,她疑惑道:“那老东西就在那屋子里待了一天?” “是的,我们的人没见她们再出去。” “那你们好好查查那屋子里有什么,本宫不信皇后会做无用功。” “是,娘娘。” 崔贵妃苦思冥想也没想到什么,不过她最近的精神都在宫宴上。她本想着自己大办一场宫宴,让皇上看看她的本事,结果宫里上下谁都在妨碍她! 敲打了一些人,将几个重要岗位的管事换成了自己的人之后,她也没觉得多顺心。 现在只求着宫宴那一日无功无过才好! 就怕皇后躲在阴暗处做一些小动作,这让她很紧张。为此,这几日都没吃好睡好。 皇上也因为心疼皇后受伤,这些日子下了朝要么去陪皇后,要么就在养心殿! “娘娘,五皇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崔贵妃撑着额头,强打起精神来。 五皇子的生母死后,崔贵妃因为和大崔贵妃长相最为相似,所以被送进宫里来,但她只是对方的堂妹,不可能将五皇子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 而且,她当时青春年华,也有了心上人。却在最幸福的时候被家族选中,心里怨恨大崔贵妃都来不及,怎么会真心的对她的儿子。 入宫之后,她谨小慎微,借着五皇子姨母的名义抚养了他一段时间。但他实在闹得厉害,她也喜欢不起来这个孩子。她也想着,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地位稳固,就不需要借他固宠了。 可一等,这么多年了,她就是没有孩子。太后也以让她好好养身子为由将五皇子要去抚养,实则是怕她恼羞之下要了五皇子的性命。 “娘娘!娘娘!”五皇子匆匆跑进来,脸上还带着长时间奔跑留下来的薄汗。“娘娘能不能支我五百两银子!” 五皇子几乎不来她这里走动,一来就问她要这么多银子,崔贵妃心里自然有疑。 “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五皇子憨憨一笑,“我在外面看到一件成色非常好的黄玉,想买回来送给父皇做年礼!” 崔贵妃一边喝茶,一边悄悄打量五皇子的神色,瞧那兴奋激动的模样,不似在作假。 “只五百两的东西,你也好意思送给你父皇?” “那自然不成的!”五皇子道,“那玉要两千二百两,我身上还有一些,问皇祖母也要了一些,如今还差五百两,请娘娘支一点儿。” 崔贵妃脑壳子一疼,两千多两的玉!他真的是疯了吧!也不怕送到皇上面前被皇上骂穷奢极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崔贵妃将茶杯“咚”的一声搁在桌子上,自打她掌权之后,底下的人都想着从她这里拿好处,就没想到她这权利来之不易,还不稳固! “哎呀好姨母,这块料子我已经找人帮我看过的,真的是极品黄玉,两千二百两都是我捡了大便宜呢!好姨母,就当是借给我的吧!等我有了银子,我就还给您!” 崔贵妃揉了揉额头,给心腹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取钱。 反正挨骂的也不是她,左右五百两,就当是自己喂狗了。 堂姐这个儿子如果被厌弃,她心里也挺舒坦的。 当初若不是因为堂姐留下这么个孽障在,家里也不会为了搏一搏将来的荣华富贵,想着再送一个女儿入宫。 如果不是家族的野心,她现在估计活得会很自在。 五皇子拿着银票,欢欢喜喜地走了。 “娘娘,真就不去查查五皇子买的什么玉吗?” 崔贵妃冷笑一声:“太后都应了的事,她能不查好?本宫何必再多此一举。” 想到太后,崔贵妃觉得她越老越蠢。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坐上太后的位置的。 第四十章 年前封印不成 福海带着卫兵将一箱子书押送到书房,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地。 看着偌大的箱子,他有点儿欲哭无泪。 殿下让他将时下卖得最好的讲男女之情的话本子都买回来,他买了这么一大箱,要是让皇后知道太子不好好念书,看这些东西,一定会打死他的! “殿下,这些都是时下正兴的话本子。” 萧延礼眼睛都没抬一下,道:“你将它们看完,每一本都做好总结。” 福海:“......” 他就说嘛,殿下大忙人一个,哪有时间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欣喜自己不用挨板子的同时,又觉得自己的命好苦。 他一个无根之人,看男女情爱的话本子,这不是和尚梳头吗! 福海苦哈哈地看起话本子,外面的人来报:“殿下,王公子来了。” 萧延礼搁下书,“孤这就来。” 这位王公子是王家现任家主的儿子,也就是萧延礼的大表哥王轩。 “表哥。”萧延礼冲王轩拱了拱手。 “子彰。”王轩亲切地唤了太子的字。“如你所料,五殿下已经花了两千二百两将那块黄玉买了回去。” 萧延礼勾起一抹笑,这抹笑容一如往日那样平易近人,但是冷的。 王轩想到这个表弟让自己找人做局五皇子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要给皇后出口气。 崔家在十一年前,涉险谋害皇嗣之后就一直龟缩着,不如往日嚣张。可也过去了十一年了,五皇子也长大了,那些按捺下去的野心又开始跳动起来。 王轩是知道的,他们王家和崔家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太子是他们王家所出,而崔家想要自己家出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就要除掉太子。所以萧延礼绝不可能对崔家留手。 崔家敢动他母后,那他就动崔家的命根子。 “此事谢过表哥,待事情结束,子彰再请表哥吃酒。” 王轩摆摆手,道:“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样客气。” “表嫂最近身子可好?” 王轩的妻子如今已经有孕八个月,年后就要生产。前日在家里赏梅脚下打滑,动了胎气,现在卧床不起。 “太医也看过了,说是现在到生产那日好好养着,兴许无事。怕就怕她这一摔,胎位不正,生产的时候......” 萧延礼不大懂女子生产的事情,不过他东宫有个医女可以借出去。 “虽然她医术不及太医,但想必同为女子,嫂嫂不方便对太医说的事情,可以同她说。” “那就谢过子彰了。” 萧延礼命人叫来医女,王轩见了人,问道:“小姐贵姓?” 医女行礼后才道:“小女姓殷。” 王轩怔了一下,“家父可是妇科圣手殷向林?” 殷平乐没想到这位富家少爷听过她父亲的名字,受宠若惊道:“正是家父。” “哎呀!子彰,你真是给我送来了个救星呀!” 萧延礼不动声色地笑笑,当初殷平乐拜到他东宫的时候,只说:“殿下,据说您用人不拘小节,请问殿下敢用女子吗?” 萧延礼当时佩服这女子的胆气,但他身边有太医,一直都用不上她,自然也没留意到她有这样的出身。 王轩带着殷平乐离开,萧延礼自己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叫来福海,问:“裁春近日如何?” “挺好的啊,早上起来就打拳,打完之后就看书,看完书就绣花,反正事情挺多的。” 听到她过得挺自在,萧延礼胸口有一股闷气出不来。 “马上要过年了,让她抄点经书为母后祈福!” 福海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心里想,这不是儿媳妇才做的事情吗? 沈妱听了他的要求,自然照做,无聊的日子就这么过去。 眼看着就要到除夕,官府等着除夕上午这一日封印,晚上参加完宫宴,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年假。 结果眼看吉时到,要封印了,京兆府的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敲鼓的是个胡商,状告的还是他们当朝五皇子! 京兆府接了状纸一看,两眼一黑。 这个胡商上个月就已经报了案,说自己进京之后被歹人投了一批货,其中有价值连城的黄玉一块。 京兆府立了案,也排查了半个月,都没找到。本来想着已经成了悬案了,结果这个胡商自己找到丢的货了,还是在皇子的手上找到的。 这下热闹了。 这印也封不了了,京兆府尹当即进宫面圣,将这状纸递到了御前。 皇上看完状纸,将五皇子叫了过来。 五皇子正把玩着那黄玉呢,脑子里幻想着今晚宫宴的时候将这块玉献上,一定能得到父皇的夸奖。 心里正美着,小太监就传召他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只放了一个炭盆,偌大的宫殿显得很冷清。 皇上将状纸扔到五皇子的脚下,质问道:“你自己看看,你做没做过此事!” 五皇子愣愣地捡起状纸,一目十行,越看越愤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父皇,儿臣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儿子最近确实买了一块玉,但这玉是从正经店铺那里买来的,不是什么赃物!” 皇上闻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 他连是不是赃物都没确认,就这样囔囔出来,真是蠢货! 京兆府尹在一旁都为这位五皇子感到尴尬,看来,这五皇子买到的,八成就是赃物了! “郑丰显!” 京兆府尹立马道:“臣在!” “朕命你三个时辰内查出前因后果!” 郑丰显一个脑袋两个大,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带着官兵气势汹汹地去了五皇子买玉的铺子,结果只抓到几个小二,问了才知道,虽然这间铺子开了有两三年,但上个月才换了个新东家。 新东家前两天说回老家过年,让他们几个守着店。几个小二什么都不知道。 再查抄了店里的库房,里面有不少东西都是胡商丢的货,有的已经卖了出去,有的还没来得及销赃。 那五皇子手上的黄玉确确实实是个赃物! 五皇子天打雷劈,呆滞在养心殿。 “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第四十一章 四珍粥 五皇子的事情本来可以瞒下来的,但因为这一日要封印,别的衙门都早早封了,小吏们也能回家弄年夜饭去了。而京兆府的官吏们迟迟走不脱,不免抱怨几句。 加上家里来人问怎么迟迟不回去,这抱怨的话自然就被人听了去,很快,外面的人都知道五皇子花了天价银子买了个赃物。 崔贵妃知道的时候,眼皮子突突地跳,她就知道她堂姐留下的是个祸害! 太后更是没想到,本来只是想花钱哄皇帝开心,让皇帝注意到五皇子这个儿子,开年后方便五皇子多多学习政务。结果没哄到皇帝不说,还闹出了丑闻! “哀家的头好痛!”太后捂着脑袋,“那银子呢!京兆府可说能不能追回银子?” 小太监哆嗦地回话:“郑大人说,那贼人早早就离京不知所踪,路引也是假的......” “哀家的头!”太后哀嚎一声,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为了防止五皇子被骗,她还特地让崔家人找了个懂玉的行家过去。那行家说,这块玉百年难得一见,是他见过最好的黄玉。两千二百两的价格是捡了便宜了。 太后一听,自然想占了这个便宜,不叫旁人要了去。谁能想到,那间在京城开了那么多年的铺子,竟然暗中转了手! “请太医!快请太医!” 永寿宫内乱作一团,太后受了刺激,晚上的宫宴也不想去了,直接告诉皇上她病了。 皇上本来就有气,若不是她撺掇,五皇子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花这么多钱买一块玉! 他的传国玉玺都是从前朝那抢来的呢! 最终此事判定五皇子归还玉,钱款能不能追回全看天意。 郑丰显一路忙活到晚上进宫,才封了印。路上遇到同僚,他们其实已经知道了五皇子的这件丑闻,但还是故意打听他这个知情人当中的细节。 毕竟五皇子年纪也不小了,皇上对儿子的喜爱程度,可是影响他们这些臣子对皇子的态度的。 “郑大人在忙什么呢?孤也好奇。” 萧延礼披了一件银狐斗篷,手上捧着个暖炉,看着一副岁月静好、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迈着四方步朝郑丰显走来,郑丰显一个头两个大。他若是对太子说清前因后果,那崔家那边会不会觉得他站太子这边? 可若他不说,那王家那边是不是也会这么觉得? 哎,这储君之争,也是世家之争啊! 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小小臣子,只想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回殿下,只是个胡商丢了财物的小案子,刚好找到了一个贵重的物件,臣已经命人归还。剩下的东西,待找齐后慢慢归还。” “哦,原来如此。”萧延礼淡淡道,“胡商远道而来,确实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郑丰显摸不清对方话里的意思,只能点头哈腰地应声。 一道进了宫殿,太子入座,其他臣子找到自己座位落座。 品级高的官员还能坐在屋子里烤烤炭火,品级低的官员大抵是要吃一顿冷饭了。 从宴席开始,崔贵妃就提心吊胆的,生怕皇后背地里使阴招。但宴席进展到尾声,都没有任何的异常,这让崔贵妃感到狐疑。 设身处地,她可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对自己的仇人下手。 崔贵妃坐在皇后的下手位,看皇后和皇上坐在一起,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特别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崔贵妃抿了一口酒,心想,皇后向来以维护天家颜面为重,或许真的是她多想了呢。 “这道菜稀奇,本宫头一次见,味道很好。”皇后指着自己面前的一碗粥道。 那是一碗海鲜粥,味道鲜美,入口顺滑,一口下去,鲜的人眉头都要掉下来。 皇后开了口,其他宗亲女眷也都附和。 “确实,这还是头一回见。御膳房出的新品吗?可能让臣妾抄个食谱回去?”有女眷打趣道。 皇后笑眯眯道:“那你可要问贵妃了,这次宫宴是贵妃忙前忙后安排的,本宫可没插手。” 崔贵妃狐疑,皇后怎么将功劳全给了她?她直觉皇后有阴谋,可她又没有证据。 崔贵妃干笑着道:“臣妾也是第一次接手这样大的宫宴,想着别出心裁一些。只要各位嫂嫂们吃好喝好,我做的这些就都是值得的。” 女眷们眼观鼻,鼻观心。虽然心里不明白皇后怎么忽然捧起贵妃来,但有皇后一党的人已经会意。 “哎呀!这粥里有干贝、海参呢!这个碎碎的,好像是鲍鱼哎!难怪这粥这么好喝!”燕王妃惊讶道,一边说一边用调羹搅拌着粥。“还有鱼翅哎!” 皇后看着身边的皇上的气压慢慢低了下去,心中冷笑连连。 而崔贵妃只觉得燕王妃十分夸张,且她说完之后,宴会内的气氛就降一层,让她莫名心慌。 这粥有什么问题? 她让御膳房想一些新奇的花样出来,也试了菜,她当时觉得这道菜味道好才留的。 “海八珍集齐了四珍,这粥怕是出了皇宫,再喝不到了。”一旁的大长公主幽幽道。“皇上,容臣小气一回,得带一碗回去当夜宵。” 大长公主讥讽地说完这句话后,崔贵妃浑身冰凉。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她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入了宫也没有亏待过自己。自然不会在意一碗粥用了什么样的食材,她只在意这个东西好不好吃。 可她现在管理整个后宫,所有的开支皆有定数。 海八珍每一样都十分的昂贵,也只有皇亲贵族才能吃得起,但也不是时时都能吃上的。这一碗四珍粥的造价不菲,更别说今晚宫宴,要宴请百官! 崔贵妃捏紧了帕子,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皇后她,还真是手段了得! 她刚掌管后宫的时候,给她使了那么多绊子。在她换了几个自己人之后,稍稍放松,就让她钻了空子。 真是极致的捧杀! 崔贵妃看着皇后脸上那得体的笑容,心中杀意已经弥漫。 皇后抿着粥,恍若未觉,对其他人道:“多吃一些,这样精巧的东西,本宫主事的时候,你们可吃不到。” 她打趣的话让皇上的脸更黑了。 第四十二章 没钱了 看着皇上的表情,女眷们也不敢再说什么。有的东西点到为止即可,否则过犹不及。 皇后看了眼下手的太子,他慢条斯理地拿着调羹搅拌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反正没憋什么好屁,这粥的方子还是他拿出来的呢。 想到这里,皇后有一丝的哀愁。哎,自己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一肚子坏水的孩子? 一定是皇上的原因,太子被他养在养心殿,定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才歪的。她这么好的母亲不可能养歪孩子。 皇上将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将碗不轻不重地撂在桌面上,那声响震得崔贵妃心头一凛。 宫宴结束后,崔贵妃跪在养心殿前请罪。她褪去华丽的首饰和锦衣,一身朴素地跪在大殿前。今晚虽然没有下雪,但外面的温度依旧冷得人牙齿打颤。 养心殿内,皇上让人将崔贵妃管理后宫这段时间的账目拿了过来。 皇后在一旁安慰道:“妹妹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花钱难免大手大脚了些。看在今晚宫宴办得无功无过的份上,皇上就不要同妹妹计较了。这样冷的天气,她跪在门口万一冻坏了还不是要花太医院的药材?” 最后一句话牵扯到了皇上的神经,皇上低吼了一声:“王德全!” 王德全身子一颤,“奴才在!” “让贵妃滚进来跪着!” “是!” 崔贵妃听到皇上让她进去,以为皇上消气了。但一听是让她进去跪着,不想她在外面冻着了还要花费太医院的药材,贵妃差点儿两眼一翻晕过去。 屋内的皇上一边翻看账册,一边深呼吸。 皇后在旁边啜着茶,闲情逸致,和皇上成了鲜明的对比。 崔贵妃颤巍巍地进了养心殿,在大殿内跪了下来。现在跪在皇上的面前,宫女不敢在地上给她铺软垫。膝盖贴在冰冷的地上,崔贵妃就恨得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怎么就大意了呢,一心想着将宫宴办好,却忘记了皇上最讨厌花费无度这件事。 而她平日里虽不是日日都能吃上海八珍,但至少每月总会瞧见一两个的影子。所以她下意识以为这些不过是寻常食材。 再加上一向一直以“分例”为准的御膳房和内务府那边完全没有借此刁难她,她就以为那些东西并不昂贵...... “皇上,臣妾错了......”崔贵妃哭得真情实意,纯纯是被皇后气哭的。 “错?”皇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你何错之有!你可是崔家的千金,这海八珍于你而言多么常见啊!错的是朕!朕供养不起你这么个娇养的千金大小姐!” 皇上已经怒极,反而觉得荒谬极了。 自己管理着偌大的国家,要求皇后所有的东西都得按分例安排,不可铺张浪费。 结果自己过得还不如大臣家的一个女儿日子滋润! 他方才查了永乐宫小厨房这一个月的开支,血燕鲍鱼鱼翅海参......海八珍出现了三珍!这一个月光是伙食费就有三千两! 想想他平日里吃的饭菜,虽然顿顿有鸡鸭鹅羊,但也不是每月都能见上海鲜的。他一个皇帝,过得不如他的妃子日子快活! 崔贵妃的身子抖了又抖,宫里每个妃子的月例都是有定例的。她吃不惯就自己开小厨房画娘家给她的钱。皇后知道,却从来不说什么。每个月要采买东西,只要找内务府的人打点一下,对方得了好处也不会阻拦。 她本来以为是皇后软弱好欺,不敢得罪崔家给她行的方便。现在一想,她就是在等这么个时机,等着皇上一起算总账! “皇上,这账也不能这么算。妹妹也没花宫里的钱,小厨房那些都是她自己的银子,她想怎么花都是她的自由。”皇后出口道。 这话听着是为崔贵妃分辨,但细细一琢磨,更像是火上浇油。 没花宫里的钱她就这么滋润,她还只是崔家的一个女儿而已,那崔家的男儿们过得要多穷奢极侈! 皇上给自己灌了几大口的冷茶才平息下自己的怒火,看着皇后。皇后手臂上的夹板已经拆了,现在的手臂虽然不能提重物,但也不妨碍日常生活。 她今日盛装打扮,但和席面上珠光宝气的其他妇人比起来,她还是略显朴素了些。 想到这么些年来她搭理后宫从无差池,加上每年的账面上她总会给他留出余额,皇上的心里就生出内疚来。 他以前觉得皇后的活谁都能干好,现在看来也不是如此。至少没人能干得比皇后好。 “明日起后宫的事情还是要辛苦皇后了。”皇上叹了口气。 皇后诧异地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崔贵妃。 “皇上,臣妾还在养病。况且臣妾看妹妹干得挺好的,今日的宫宴虽然花费多了些,但这账面上的银子......” 说着,她凑过去拿起算盘开始拨动算珠,算完后,发现光是四珍粥这一道菜就让账面上的银子全数花完了。 她面露难色,“皇上,不是臣妾推辞,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妹妹闯出来的祸,按理说我这个当姐姐的确实该给她收拾烂摊子,但臣妾不及妹妹有个殷实的娘家,这窟窿臣妾真的补不上。还是让妹妹来吧。” 皇上脸色更加阴沉。 崔贵妃听着皇后的话,立马抓住机会道:“皇上,臣妾愿意把所有的嫁妆都拿出来,这是臣妾的错,臣妾愿意为自己的错处买单!” 只要用钱能摆平这件事,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崔贵妃如此想着。 果不其然,崔贵妃看到皇上的表情出现了松动,甚至露出了一点儿笑意。 “朕没想到贵妃竟然有这样的胆识,起来吧,王德全,给贵妃赐座。” 王德全亲自将崔贵妃从地上扶了起来,崔贵妃也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平安度过了这一关。 她冲皇后扬了扬下巴,皇后以为这样就能扳倒她?做梦! 皇后瞧她那模样,心里冷笑。 这蠢妇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要拿出多少银子吧,她等着看她哭。 第四十三章 除夕守岁 崔贵妃回到自己的永乐宫后,宫婢赶紧用热帕子给她敷膝盖。 “皇后这个贱人,她以为这样就能踩死本宫吗?本宫必定不会让她如愿!” 她对自己的心腹挥了挥手,“去取了银票给王德全。” 皇上让王德全送她回来,她自然知道皇上是要她赶紧将银子拿出来。 不过是道四珍粥,她还给得起! 结果烟雨脸色不好地跑回来同她说:“娘娘,王公公说要八万两千二百八十两银子,奴婢给还不是不给?” “多少!”崔贵妃惊讶地站了起来,“让他进来回话!” 王德全自然知道崔贵妃叫他进来是为了什么事,他手上拿着账本呢。 “娘娘,奴才知道您对这钱款心中存疑,这是账本,您瞧瞧呢。”王德全将账本递了上去。“今日来参宴的文武百官就有上千人,更别说有些亲王官员是携带家眷的。四珍粥虽然只是一道菜,但要做上将近两千人的分量,内务府说,他们买空了京城所有的海鲜铺子。为了不让宫宴开天窗,不少铺子那边都打着欠条呢!” 让皇宫打欠条,闻所未闻。下面的人根本就没将这件事告诉她! 皇后!是皇后! 崔贵妃捏着账本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这个仇她记下了!她一定会让皇后还回来的! 永乐宫的大殿内安静了许久,崔贵妃缓缓平静了下来。 “烟雨,带公公去取钱。” 一炷香之后,烟雨回来了,她看着崔贵妃,语气焦急。 “娘娘,如今您账上所有的现钱全都没了。本来还差一些钱,奴婢让他们明日出宫去您在京城的铺子里取。但估计......” 那可是八万多两啊,京城的一户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估计就赚个二十多两银子。 皇后这一招,将崔贵妃给掏空了。 除夕夜按律要守岁,沈妱让宫女去小厨房拿了些红薯板栗放在碳炉上烤着,自己窝在榻上看书。 亥时末的时候,萧延礼回来了。外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小宫女激动地对沈妱说:“太子发赏钱了!” 沈妱愣了一下,想到往年自己在凤仪宫的时候,娘娘也会发赏钱。位份高的会得到一把金珠子,外面伺候的则是一把银瓜子。抓到多少都看个人的手气,每到这个时候,是所有人一年里最喜庆欢喜的时候。 今年她在东宫,不在娘娘的身边,也不知道娘娘她是不是如常。 正想着,她听到外面小宫女激动地谢恩。 “谢殿下赏赐!” 沈妱微怔,旋即意识到是萧延礼来了,她赶紧爬起来去迎人。 宫女已经给他打了帘子,他身后跟着的福海手上拿着个小食盒。将食盒里的粥取出来,福海就躬身退了出去。 萧延礼在她屋子里打量了一下,沈妱有点儿紧张,他这样子好像来视察的上级。 “尝尝。”萧延礼点了点桌子,沈妱立即走过去。 才到桌子边,她就闻到一股鲜香,再看那碗粥,晶莹的米粒中间有虾米、芹菜......她也只认得这两样。 不过萧延礼带来的东西不会差,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这粥还烫着,但入口鲜香顺滑,没有一点儿配菜她就喝完了一碗粥,甚至有点儿意犹未尽。 沈妱舔舔唇,看向萧延礼。心想他是不是要留宿?但是她这里好像有点儿简陋,不适合他留宿。 萧延礼撑着下巴看着她,看她小口小口将一碗粥都喝完,还舔了舔唇。 他想到了兄长以前养的一只白色的猫儿,那只猫是自己跑来的。冬天天冷,京城的野猫很难活下去。它胆大包天,避开值守的仆人钻进了兄长的被窝里。 然后兄长一直养着它。 每次它吃饭的时候,兄长都会屏气凝神,专注地看着它,脸上是满足和开心。 以前的他不能理解兄长,现在他忽然有点儿懂了。 沈妱已经吃完了,她略显局促地看了看萧延礼,试探性地问他:“殿下要一起守岁吗?” 往年除夕,萧延礼会在养心殿和父皇母后一起度过。但今年,皇上被五皇子气到,又被崔贵妃气狠了,要自己一个人在养心殿。 他心里想着让沈妱尝尝这道四珍粥,也就回来了。 这么一想,这还是他册封太子后在东宫的第一个年。 “你在做什么?” 他的视线探进室内,看到凌乱的榻上摆着书本和一些瓜子果壳。 沈妱有点儿羞赧,“就是看看书,天黑了就不想做针线活了。” 萧延礼走过去翻了翻她看的书,还是他上次给她挑的。 “还没看完?” “看完了,觉得这本好看,想再看一遍。” 萧延礼随手将书本一丢,然后抱起人往榻上走去。 他忽然的动作让沈妱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攀紧他的脖子。被放在床榻上,萧延礼抬手拆了她的发髻,黑发散落,沈妱紧张地看着萧延礼,脑子乱成一团。 周妈妈的话在她的脑子里浮现出来,她烧的耳根子都在发烫,身子很僵硬,但想到妈妈说的,她如果不主动点儿,以后只会一直疼。若是自己主动一点儿,能换来自己舒服一点儿,那也不是不行。 萧延礼本来只是想多看看她,他已经好些日子没瞧见她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他就觉得内心很平静。在见到她之后,所有的烦恼和压力都会退散开,隔绝在她之外的世界里。 沈妱的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肩上撤下来,然后去解他的腰带。萧延礼有点儿诧异,这种事情上,沈妱从未主动过。 沈妱垂着眼睑,萧延礼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她的小脸一如既往的板正,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衣带解开,沈妱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一般。 萧延礼想笑。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腿根,“别动。” 沈妱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殿下,奴婢......”沈妱的话还没说完,牙齿紧紧咬在下唇上,腰肢也弓了起来。 方才那触电般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第四十四章 宛如两个人 沈妱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她仿佛变成了一把弓。 弓弦拉满,全身紧绷,可当箭射出去的后,弓弦狠狠颤栗。 沈妱脱力地喘息着,方才的感觉让她觉得过于奇妙,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她出了一身的汗。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萧延礼已经走到高盆架净手。 沈妱躺在床上,从她的视线看过去,能看到萧延礼漂亮的双手浸在水中。 然后他拿着帕子一点点擦拭手上的水。 他的手指真的很好看,骨节分明,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赘肉。 手面上的青筋凸起,却不突兀。 萧延礼将帕子扔到一边,转头看到沈妱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轻挑眉梢,明知故问:“喜欢孤的手?” 沈妱抿紧下唇不敢言语,他的手方才用来做那样的事...... 内心中的羞耻让她恨不能掘地三尺将自己埋了,可她还记得自己的工作。 她赶紧坐起来,“殿下,奴婢服侍您安寝吧。” 萧延礼没应她,只是用方才那只手抬起沈妱的下巴,故意用拇指摩挲她的脸蛋。 “喜不喜欢?” 他问的意味不明,似是在问她喜不喜欢他的手,又似是在问她喜不喜欢方才的事。 沈妱抬着颤巍巍的眼皮去看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但周妈妈的话在她的脑子里浮现——男人就是贱,说了不满意,不说也不满意,所以要学会堵住男人的嘴,别让他们问东问西。 沈妱歪了歪脑袋,像猫儿一样将脸在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微张檀口,衔住了萧延礼的手指。 萧延礼呼吸一顿,眼中暴戾的情绪翻涌上来,恨不能将她立即撕碎,再拆骨入腹。 原本贴在她脸上的手一翻,狠狠揪住沈妱的头发。沈妱疼得失声,眼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 “殿下......”她攀着萧延礼的手臂,身子努力去够萧延礼的手,以减轻头皮的疼痛。 方才的妩媚荡然无存,萧延礼却满意了。 “你这些花招都是从哪学的?” 沈妱的泪水吧嗒吧嗒掉落在床榻上,睫毛湿哒哒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嬷嬷......嬷嬷带我出宫学的。” 她的头皮开始发麻,不知道萧延礼使了多大的力气,有一种明日她就要成姑子的错觉。 得了她的回复,萧延礼松了手。 沈妱如蒙大赦地捂住自己的头皮,抱着头发飞快缩到床的最里面去。 萧延礼这个人真的有病! 明明气氛都好,自己难得大胆了一回,结果他方才那模样像是要杀了她一般。 她怎么都快忘记了,哪怕萧延礼待她好,教她射箭让她读书,那也都是建立在他心情好的基础上。 于他而言,她同只宠物没什么分别。 萧延礼动了动方才揪住沈妱头发的五指,将方才涌上心头的暴虐慢慢压了下去。 每当他看到沈妱楚楚可怜的模样时,他就想让她再哭得凶一点儿...... 他对床榻里的沈妱招了招手,“过来。” 那语气宛如人贩子哄小孩儿似的,可沈妱才被他扯过头发受了惊,哪里会相信他的话。 她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得更紧了,虽然知道自己这是无用功,但好像这样可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缓解自己此时的压力。 萧延礼失了耐心,他自认自己对沈妱已经很宠爱,可偏偏有的时候,宠物就是不会看人脸色,蠢得让人生气。 “爬过来,别在让孤说第二遍。”萧延礼的语气变得冷厉起来,沈妱的身子狠狠颤了一下,像是在做挣扎。 但最终,她还是畏惧地向他靠过去。 才接近他,沈妱就被他拎着胳膊狠狠掼在床上,白色的寝衣掀起,露出粉色的小衣。 宛如初夏的荷塘中,一片绿色荷叶里探出的粉色花骨朵儿。 萧延礼低头咬住那支花骨朵儿,力道之大到让沈妱以为他要将自己的一块肉给咬下来。 但她不敢叫出声,她怕他更残暴的对待自己。 这一刻的萧延礼和上一刻的他仿佛成了两个人,那个给过她短暂欢愉的男子已经被恶鬼附身,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 除夕夜的蜡烛一直燃到天明,沈妱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再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王嬷嬷,她抬了抬手臂,酸痛感让她皱紧了眉头。 王嬷嬷见她醒来,满脸的愧疚。 “是老身让你受苦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满满的内疚。“殿下最讨厌女子争宠的手段,老身还让你去学那些东西。” 沈妱不想听王嬷嬷的话,她怔怔地盯着床顶上的花球,感觉自己好像被撕裂开。 身体还活着,但是灵魂已经飘出了身体之外。 在宫里生存总是很艰难的,她一直都安慰自己,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可是她现在好像看不到希望在哪里。 在皇后身边的时候,只要她够努力够小心,就可以办好差事,得到娘娘的赞许和奖励。 但是在萧延礼的身边,她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事情就触怒他。 然后被他随意地践踏。 娘娘会将她当人看,但萧延礼不会。在他这里,她就是个物件。 “哎,已经找了医女给你看过了,给你上了药,你好好休息,养两日就好了。” 沈妱听到这里,眸子动了动,问王嬷嬷:“避子汤呢?” 王嬷嬷一滞,她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煮。” 沈妱没应声,将脑袋别到一边闭着眼睛休息。 过了许久,她听到门开合的声音,以为是王嬷嬷回来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意识是意识,身体是身体。 那种意识控制不了身体的分离感又席卷上来。 沈妱没经历过鬼压床,但听说过。据说人睡魇住的时候就会这样。 挣扎了一下,她就放弃了。反正避子汤凉了也能喝。 她感觉得到有人探了探她的脑门,对方好像叫了她的名字,但她不敢应。 娘亲说过,睡觉的时候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应,那是有鬼在找替死鬼。 若是应了,那自己也就死了。 她可不想死。 萧延礼捏着沈妱的手腕,脸色冷凝。 “殷平乐,你不是说人没事吗?” 第四十五章 心病也是病 殷平乐上前探了探沈妱的脉,又扒开沈妱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拿出银针在沈妱的身上扎了几针。 “殿下,恕属下直言,这位女官是人不是物件。人身上的伤会愈合但不会消失。” “闭嘴。”萧延礼打断她的话,冷笑道:“孤是请你来治伤的,不是请你说教的。若是你再废话不断,那就折了这双手,日后去教书!” 殷平乐闭上了嘴巴,心里的那张嘴可没闭起来。 自己把人弄成这样,收拾烂摊子的可是她! 几针下去之后,沈妱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殷平乐这才慌了。 人活着,但是醒不过来。 “这大抵就是离魂之症。”殷平乐决定先敷衍过去,保住自己的小命,再回家问问父亲这究竟是什么病。 “离魂?”萧延礼蹙紧了眉头。 他听过民间有人得离魂症,但那些人多表现出来的是疯癫而不是像沈妱这样活着却躺着醒不来。 殷平乐清了清嗓子,说:“离魂症有不同的症状,这种人活着但是始终醒不过来的,大抵是因为人在美梦里不愿意醒来面对现实。” 萧延礼冷笑连连,“你若是想不出法子将她弄醒,孤就纳你进东宫。” 殷平乐立马“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若是裁春姑娘不醒,属下一定以死谢罪!” 开什么玩笑,她出来干活就是因为不想嫁人! 躺在床上的沈妱虽然睁不开双眼,但是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她竟然从萧延礼的威胁里听出一丝对她的担忧。 但很快她就觉得是自己想错了,他大抵是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就好比她这只宠物,他还没戏弄够,那就不能死。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萧延礼并没有清闲下来。养在东宫里的幕僚要给他拜年,平日里交好的大臣也会来送礼,他忙了整整一日,只觉得疲惫不堪。 随着人流散去,萧延礼疲惫地坐在圈椅里,喝了一口冷茶。 倒不是身累,是心累。 他现在无比懊恼昨晚的事情,为什么他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沈妱的手臂本就没有痊愈,还因为他脱臼了。 早上殷平乐就说他:“情绪失控也是病,得治!” 他当时想把人给剁了。 “福海,把殷平乐叫来。” 殷平乐为了自己的自由之身,一直守在沈妱的床前,抱着一堆医书找同类症状的病人。 听到萧延礼的传唤,她咽了咽口水往外走去。 心中懊恼,当初王公子请她住在王家为王少夫人保胎的时候,她就不该拒绝! 进了前殿,萧延礼撑着额头在闭目养神,听到人进来,萧延礼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给孤号号脉。” 殷平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脱口而出:“殿下,属下擅长的是妇科之症。” 说完,萧延礼掀起眼皮子看向她,那凉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她慌忙拿出脉诊给他号脉。 “殿下龙精虎猛,气血旺盛......” 萧延礼不耐烦地抬手,殷平乐自觉闭嘴。 “你早上说,控制不住情绪也是一种病?” 萧延礼的语气过于冷寒,让殷平乐有一种自己说完就见不到明日太阳的错觉。 殷平乐不敢答话,但又不敢不答。 最终顶着萧延礼刀人的眼神,她怯怯道:“这是我的一家之谈,我爷爷的医者札记中记载过好几类这样的病症,所以我觉得这是一种情绪病。” 萧延礼的手在桌面上点了几下,似是在思索。 “继续。” 殷平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类病人的特征在于情绪上头的时候,理智会退散,等理智回笼的时候,已经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行为。 我爷爷的札记中记载,这些病人都是主动找来的。在找到我爷爷之前,他们都找过神婆,觉得自己是被鬼上身了才会冲动行事。” 萧延礼听着,眉头微微拧起来,他知道那种感受。 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是却很兴奋。他仿佛就是天生的坏种,极具破坏力。当短暂的兴奋过后,随之而来的是空虚以及懊悔。 懊悔自己的再一次失控,懊悔自己怎么将事情办砸了。 “有治愈的吗?” “有哇有哇!”殷平乐憨笑,“有一个女人是找到了个不嫌弃她是寡妇的男的,生了个儿子,病就好了。还有个男人,他在赌坊里输了一百金,后来去盗墓赚了钱还了债,买了个大宅子,病也就好了。” 萧延礼听得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一个眼刀过去。 “殷平乐,你是觉得孤的脾气很好吗?” 殷平乐“咚”的一下,膝盖软了。 虽说男人膝下有黄金,但她是个女人! “属下跟殿下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殿下,心情愉快了这个病症也就能自己好了。心病还须心药医,殿下自己的心结在哪里,殿下自己心里明白。您不告诉属下,属下也无能为力。” 心病还须心药医。 萧延礼在心里将这句话琢磨了一遍。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活着很痛苦的呢? 是从兄长死了之后开始的。 兄长死后,他夜夜梦魇,时时发烧。父皇为了让他活下去,将他带到养心殿亲自抚养。 在父皇的照料下,他慢慢转好,可是他再也无法恢复以前的平和心境。 起初他很害怕看到血,也很怕看到红色的东西。那种鲜活的颜色总是让他想到兄长最后看他的眼神。 可是后来,慢慢的,滚烫的液体从别人的身体里喷涌出来的画面,总是让他很兴奋。 想杀更多的人,想让更多的人去死,前所未有的毁灭欲在吞噬他...... 他挣扎过,自残过,被母后知道后,她会用一种悲悯哀求的目光看他。 他现在还记得母后哀求他的话:“你的皇兄已经离母后而去,难道你还要离开母后吗?你皇兄拼死保下你,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活着的!你就这样死了,你有什么颜面去见你的兄长?” 萧延礼经常在想,他要怎么活着呢? 兄长还没来得及教他啊...... 第四十六章 剖腹产子 “照顾好她。” 萧延礼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没去过后院。 殷平乐过上了三头跑的生活,一边是王家的少夫人,一边是昏睡的沈妱,另一边就是回家找老爹研究怎么弄醒沈妱。 沈妱“昏迷”了五日后,殷平乐已经快被她逼疯了。 每日的汤药施针都没断过,可是她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找来王嬷嬷,“你说她晕过去之前跟你说过话?” 王嬷嬷狠狠点头,“老身当时看她的状态就不太好,我同她说话,她就一直看着床帐,一言不发。然后冷不丁问我避子汤的事,我就说去给她熬避子汤,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说完,王嬷嬷还拿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眶。 “都怨我,我怎么就离开了呢!我应该让宫女去的!” 殷平乐抱臂思索了一下,“嬷嬷你附耳过来。” 一炷香后,躺在床上的沈妱听到了动静。她想着,这个时候应该到饭点了。由于她不能自己进食,所以三餐都给她喂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早上刚吃了鸡丝粥,味道难评,可能因为她是个病患,所以一点儿咸味都没有,吃的她以为自己在生啃鸡屁股。 也不知道等会儿吃啥,她有点儿想念除夕那晚的海鲜粥了。 沈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她的手腕被人捏住,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的肌肤上,原来是小殷大夫给她把脉来了。 “我前几日就觉得她这脉象奇怪,今日确定了,是滑脉。” “什么!” 是王嬷嬷吃惊的声音,她吊高的声音吓了沈妱一跳。 “滑脉?那她岂不是怀了太子的血脉?小殷大夫,她现在昏迷不醒,这个孩子能保住吗?这可是殿下第一个孩子,务必要保住啊!” “我开点儿养胎的药,即日起好好养着,擦洗也勤快些,太阳好的话可以把人搬出去晒晒太阳。等过了三个月就好了。” “可是她昏迷不醒,这孩子能生吗?” “我可以用刀剖开她的肚皮将孩子取出来,反正她现在昏迷时间久了也会死的。现在不过是因为她还怀着殿下的孩子,延迟她的死期而已。” “那......我去禀报皇后娘娘!” 沈妱:“......” 她为什么能听得到!却动不了! 不行,她不能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就这样躺在床上,然后被人用刀子剖开肚皮,最后凄惨的死掉,她要睁开眼睛,她要醒过来! 屋内一片寂静,王嬷嬷关上房门,问殷平乐:“殷大夫,这样真的能行吗?” 殷平乐握了握拳头,“我可是堵上了未来,她必须醒过来!” 离魂症说白了还是心病,既然是心病,那就狠狠刺激她! 沈妱一直尝试睁开自己的眼皮,可是那眼皮子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掀不起来。她“累”得不行,好几次想放弃。 但想到自己很可能会被人剖开肚皮,她又恢复了动力。 再宫女第三次进来给她喂粥的时候,她终于尝试着睁开了一只眼睛的眼皮! “嬷嬷!小殷大夫!裁春醒了!” 殷平乐立即冲进来,刷刷在她身上扎了几个穴位。几针下去,沈妱觉得自己恢复了气力,也能睁开眼皮了。 “裁春,你怎么样了?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王嬷嬷凑过来问她。 但沈妱还没恢复对舌头的掌控,她只能看着王嬷嬷。 “人刚醒过来,神智估计还没完全恢复,等等就好。”殷平乐狠狠松了一口气,她的自由保住了! “老身这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殿下和娘娘!” 前院,萧延礼正在书房里和幕僚说话,听到王嬷嬷来了,以为是沈妱出了什么问题,立即起身出来。 “殿下!”王嬷嬷激动地叫道,“裁春醒了!” 萧延礼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让殷平乐好好照顾她。” “哎!这小殷大夫可真厉害,她说裁春这是心病,就让我同她一起诓骗一下她,没想到真的把人给激醒了!” 萧延礼看着王嬷嬷,“哦”了一声。 王嬷嬷自顾自开心,将殷平乐和她诓骗沈妱的全过程都说了。 萧延礼默不作声,但拳头已经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在泛白。 “殿下,老奴就先告退了!” 王嬷嬷一走,萧延礼一掌拍在桌面上。玉扳指在梨花木桌面上砸出一个小坑,虎口震得发麻,但是他丝毫不觉得疼。 或者说,疼痛让他的神经亢奋起来,叫嚣着想要更疼,更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内心的痛苦。 两天后,沈妱已经能吃能跑能跳。 就是被萧延礼卸过又重装的胳膊不太灵活,偶尔会觉得骨头缝里有点儿疼,但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身上基本都是淤青,每天都在抹药酒,瘀痕去的也快。 得知自己没有怀孕后,她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开心地吃了两碗饭庆祝自己劫后余生! 她不敢想,自己要是真的怀孕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又过了半个月,殷平乐宣布她彻底康复了,胳膊只要再养养,就能继续练箭,她更开心了。 “日子可真快,马上就要二月了。”王嬷嬷叹道。 “是呀!”殷平乐最近跑沈妱这里勤快,加上两人年纪相仿,也处成了姐妹。“明日是王家小小公子的满月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玩?” 沈妱疑惑地看向她,“谁家?” “王家呀!” 哦,皇后的娘家。 沈妱这才想起来,她昏迷的时候好像听说过,王家的少夫人要生了,殷平乐被紧急叫过去。 孩子虽然胎位不正,好在稳婆经验老道,加上殷平乐医术高超,最后母子平安。 有了王家的背书,殷平乐的名声可算是在京城打响了。她现在是王家的座上宾,去参加满月礼理所应当。 “我去不了的。”沈妱羡慕地看着她。 殷平乐好厉害啊,虽然是个女子,但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个世道上站稳了脚跟。 “你是担心太子不让你出去吗?”殷平乐问她,“你去跟他说啊!你让他放你出去玩玩啊!整日闷在后宅的四方天里,正常人都会得病的。” 沈妱垂下视线,不听话的小鸟会被剪去羽翼,她不想自己的胳膊再受一次伤了。 第四十七章 他们的孩子 “好吧。”殷平乐见她不语,就明白她的难处。 太子是她的上司她都觉得难伺候,别说沈妱还是他的......没有名分的侍寝宫女了。 王家办喜宴,她一个女官跑过去算什么事呢。 这话题之后,殷平乐教沈妱打了段金刚功。 沈妱以前在凤仪宫的时候,会跟着皇后一起打五禽戏,第一次打金刚功还觉得稀奇,打到一半她就累得不行了。 “你就是在床上躺久了虚的,你这年纪这么小,怎么就喘不上气了呢!” 沈妱扶着腰靠着柱子上大喘气,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来。 “你居然说我年纪小?我在宫里都快是姑姑辈的人啦!” “那也只能说明你进宫早,辈分大,不能说明别的。” “我这个年纪放出宫去都没人家会娶的。” “女子也不一定嫁人才能活啊!你看我,我就不嫁人!我爹催我,我就催他给我找个后娘!” 沈妱看着殷平乐,眼中流转着羡慕的神采。 “你说的对,女子也不是非要嫁人才能活。” “荒谬!”一道男声插 入二人之间,她们回头看过去,看到脸色阴沉如看不见底寒潭的萧延礼。 殷平乐立马屏住呼吸告退,沈妱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仿佛失去了情绪,乖顺极了。 “孤许诺你的良娣位份,永远算数。诚如你自己所说,你现在这个年纪出去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为什么不愿意留在东宫?” 这段日子以来,萧延礼没有踏足后后院。一来他不愿看到沈妱,二来他也怕沈妱看到他露出惊恐的表情。 之前的他会以沈妱对自己的畏惧而为趣味,可现在,当他看到沈妱脸上的惧意时,他会厌烦。 她为什么怕自己?她怎么可以怕自己。 沈妱听了他的话后,福身行礼,好像反应慢了半拍似的。萧延礼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她的回复,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好似这样威胁的模样能让她妥协一般。 但沈妱没有,她神色迷茫,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说:“殿下恕罪,奴婢病了一场后脑子不清明,您刚刚说的太快了,奴婢没记住。” 萧延礼气得一哽。 好,已经会在他面前装傻充楞了。 “是吗?原本孤还想着若是你好的差不多了,王家喜宴让你随孤一道去送礼的。看来是不成了。” 他故意吊高了语调,嘲弄意味十足。 沈妱没管他的语气,听到可以出门,直接打蛇随棍上。 “谢殿下赏识,奴婢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延礼算是感觉到了沈妱的改变,对她不利的,她装不明白;对她有利的,她立马顺坡下驴。 病了一场之后,看着乖顺了,实际上反骨更多了。 萧延礼只当她是跟自己闹脾气,毕竟这事情上面是他错了,理该包容她的小性子。 “孤会让人给你准备衣裳。” 晚上,小宫女捧来了一身小太监服给沈妱。沈妱看着那衣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试了一下腰身。 还挺合适的。 王家小小少爷的满月礼办得很是隆重,一来,王家的少夫人是范阳卢家的千金,二来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是少夫人拼命生下来的,自然要办得隆重一些庆祝一番。 王家门庭若市,前来吃喜宴的马车从街头排到了巷尾。多亏了王家门口的这条街道够宽敞,不然那些驷马豪车可就得堵在巷子里了。 沈妱打扮成小太监的模样,坐在车外看了一路京城的风光,心情愉悦极了。福海坐在她旁边,冻得直吸鼻子,实在不明白沈妱在傻乐什么。 她跟殿下撒撒娇就能坐里头去烤火了,非闹,在这车外面和他一起挨冻这么快乐吗? 所以说女人都是蠢货。 福海心里嫌弃的不行,都怪她,要不是她,自己最近的差事也不能这么难做! 到了王府门口,沈妱跳下马车去拿轿凳,福海一佛尘抽过去,对她翻了个白眼。 抢他的活做什么!知不知道抢人饭碗如杀人父母! 沈妱的挨了一佛尘,悻悻地退到一旁。 王府门口,王家家主王朗亲自上前迎接。 “殿下。”王朗上前行了一个君臣之礼,萧延礼回了一揖。 “舅舅,今日是家宴,没有君臣之别,只有舅甥之情。” 王朗爽朗一笑,邀萧延礼入内。 他的余光扫过萧延礼身后跟着的人,今儿萧延礼带来的人里头,居然有一个小太监和福海并排站着,说明此人是萧延礼的心腹之一。 可王朗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太对劲,再看一眼,这不是个穿小太监服的姑娘吗? 再来一眼,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旁边的王轩看到了父亲疑惑的神色,附耳过去说:“是姑姑身边的裁春。” 王轩顿觉不可思议,外甥身为太子,怎么能将后宅中无名无分的女眷带出来。 哪怕做了乔装,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个女子啊! “让下面的人注意着点。” 王轩点头应下。 因着他妻子保胎一事,殷大夫两头跑,他也听说了这位裁春在东宫的一些事迹。 总之,表弟挺在意的,至于为什么没给人名分,这他管不着。 萧延礼身份尊贵,自不用和旁人挤一个屋子歇息。他来了之后先去了后院去看自己的小侄子。 小侄子被奶娘抱在怀里,整个小脸红红的像猴屁股,脸上还有没褪去的褶子,丑丑的。 “这孩子一看就知道像少夫人,儿子随娘,看看这眉眼,多像啊!”有夫人恭维道。 萧延礼的食指摩挲着玉扳指,心里在想,这小屁孩儿皱巴巴地像猴孩子,哪里看得出来像他表嫂? 从院子里出来,萧延礼往自己的客房走去。 “方才你瞧见表嫂和侄子了吗?” 沈妱正在看王家后院的风景,被福海扯了袖子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萧延礼在跟她说话,但她完全没听到。 “嗯嗯。”只能瞎应了。 “你觉得他和表嫂像吗?” “少夫人的孩子自然像少夫人。” 萧延礼回头看着她,总觉得她说了一句废话。 自从她病好了,萧延礼觉得她更呆了。 以后他们的孩子可不能给她教,呆头呆脑的可不好。 第四十八章 折花堵人 萧延礼没答她的话,自顾自往前走。 沈妱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他怎么又恼了? 她哪里说错话了? 没有呀! 算了,反正肝气郁结难受的也不是她。 才进了屋子,外面就有人通传某位大人想见他。萧延礼在外面还是维持着平易近人君子端方的形象的,自然不会拒绝。 福海站在屋子外守门,沈妱已经被刚刚跑来的殷平乐拉走了。 他叹了口气,同人不同命啊,他也想出去玩...... 沈妱现在穿的是太监服饰,为了殷平乐的名声,可不敢和她太过亲近。 今日王府内人多,虽说后院不便男子随意进出,但今日是破例。 沈妱正和殷平乐蹲在梅园的角落里摘梅花,王府的梅花品种是沈妱第一次见的,一个枝头上的梅,居然能长出白色和青色两个颜色。 殷平乐见她喜欢,不管三七二十一,折了一枝让她当伴手礼带回去。 “够了够了,一枝就行了!”沈妱阻止她再折。 “哎呀,咱们可是太子的人,折两枝花算什么。太子一开口,王家能把这棵树都给咱挖出来带回去!” 沈妱盯着殷平乐,不明白她哪来这样的自信,觉得主子会替她开尊口。 眼看她踩着树下的石块去够一枝开得正旺盛的花,沈妱下意识抬手去扶了她一把。 “你们是谁家的!”一道刺紧张的男声从她们身后响起,殷平乐被吓了一跳,一脚踩空,两手胡乱攀住眼前的树。 沈妱也回头看过去,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玄色锦衣的贵公子,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衣服上都绣着“崔”字。 刚刚冲她们嚎叫的小厮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谁准你俩在这里折花的!” 殷平乐不悦极了,都是客人,他们怎么一副主人家的气势。 “我们折了怎么了?” “我们公子好端端的在赏花,被你们两个扫了兴致,自然要找你们两个问罪!” 小厮的气焰十分嚣张,让殷平乐一时回不上嘴了。 一旁的沈妱见状开口道:“奴才的主子是太子殿下,因娘娘不能出宫,便想着折两枝花回去给皇后娘娘一解相思之苦。打搅到公子赏花,还请恕罪。” 她这话即点名了自己背后的靠山又说明了这花是给皇后的,换成正常人自然不敢得罪她们,还要乖乖让她们离开。 可是眼前的这位公子是崔家人,崔家和王家水火不容,尤其是皇后一招让崔贵妃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还问家里要钱,搞得崔家最近哪哪都不顺。 他今日过来这喜宴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找王家晦气的。 眼前这两人既然是太子的人,再看四下无人,他自然不会放过她们。 “我们可是太子殿下的人......”殷平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妱扯了扯衣袖,闭上了嘴巴。 沈妱察觉到对方气势变得不对起来,就好像原本散漫的狼群,忽然间察觉到了猎物的存在,个个警觉了起来。 “太子的人?”那玄衣锦袍的公子散漫地走到她们二人面前,身后的家丁也散开,将二人围堵在了树下。 “一个奴才,也敢在本公子面前狐假虎威!”说着,他抬脚朝沈妱踹过去。 若是对方是萧延礼,那沈妱定不会躲开这一脚。 可对方不是,而且她还有皇后娘娘撑腰,怎么可能当傻子。 她将手上的花枝往殷平乐手里一抛,脚下往后退了几步,两只手抱住了对方踹过来的脚。 那公子似乎没料到她会抱住自己的脚,和她对上视线,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诧。 一个没料到自己能抱住,一个没料到对方敢这么做。 公子哥下意识收回脚,但沈妱比他动作快,手上一用力,那公子哥就被她扯得下盘不稳栽到在地。 沈妱立即松手,对方成一字马状态摔在地上,哀嚎连连。 他身后的小厮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旋即冲到公子哥的身边,大声喊叫起来。 “少爷!少爷您怎么啦!” 此时,沈妱已经拉着呆若木鸡的殷平乐冲进梅林里遁了。 那帮家丁看到她们两个的背影,这才想起来要拿人。 “快追!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必叫这两人偿命!” 几个家丁迅速窜了出去,他们都知道,要是抓到人,那少爷的火气有地方能撒,他们受到的处罚会小一点。 要是抓不到人,他们就要承受少爷所有的怒火! 沈妱和殷平乐两人拼命逃窜,一路往来的方向跑去,路上遇到了几个王家的仆人,大喊着:“崔家人打人啦!” 一时间王府后院的婆子们立马抄起了家伙什。 开什么玩笑,王家和崔家本来就不对付,今儿主家喜宴,还能让他们砸了场子不成! 一路惊慌失措地跑回萧延礼在的院子,福海见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皆是红晕,身上还带着梅香。 “你俩做什么坏事儿去了?” 沈妱和殷平乐心虚地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福海见两人鬼鬼祟祟,心一咯噔,别不是真的去闯祸了吧? “让人进来。”萧延礼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殷平乐立即放开抓着沈妱的手,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妱无语了,她怎么变脸如此快。 这一刻之前,她们俩个明明还是死里逃生的好姐妹! 沈妱不情不愿地挪了进去,屋子里烧着碳,十分暖和。萧延礼的脱了大氅,坐在圈椅里,手上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水。 他看沈妱脸红红的,气息不稳,想必方才剧烈运动过。 萧延礼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指尖点了点茶杯。 “喝。” 沈妱刚跑了那么久,正口渴,听话地将那杯茶小口小口饮完。 “说吧,刚刚去干什么了?” 想到刚刚的事情,沈妱就心虚。 但是她现在又要萧延礼的庇佑,自然得如实交代。 但没有律法规定,如实交代的时候不能使用一些修辞手法,比如夸张。 “奴婢想着娘娘许久没有回府,就想折一枝回去给娘娘看看。结果那崔公子知道奴婢的身份之后,不仅不收敛,还奴婢动手动脚的。” 萧延礼凤眸一眯,眼中杀意汹涌。 “对你动手动脚?” 沈妱心虚地点头。 他想踹自己,怎么不算动脚了。 第四十九章 大闹王家 萧延礼的目光落在沈妱的身上,如有实质。 沈妱提心吊胆,害怕被他发现自己拙劣的谎言后,迎来他的报复。 可是想想,她都这么惨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又无所畏惧了。 “福海!” 萧延礼一声令下,门外偷听的福海立马进来。 “奴才在!” “去看看今日崔家来的是谁,孤的人也敢招惹,谁给他的胆子!” 福海立马躬身退下,出门前还看了沈妱一眼。 哎哟,怎么不算是红颜祸水呢! 那厢崔家小少爷崔亭宇拉伤了腿,被几个仆人抬着出去,浩浩汤汤的一群人。 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王家打人了!王家赶客啊!” 这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过来吃席的几个王爷。 本着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原则,前后院里听到动静的人都跑出来瞧了。 有好些个自持身份尊贵不便露面的夫人也派了仆人出来看热闹,等着他们回去给自己讲。 王轩带着家丁将人堵住,让崔家人别再嚷嚷了。 “崔小少爷,今儿是我儿子的满月礼,你身为客人不以客礼居之,何故喧嚷!”王轩质问道。 崔亭宇被四个家丁一人抬着一只手脚聚过头顶,他嗷嗷直叫。 “本少爷在你家受了伤,自然算你家的!” 王轩冷笑一声:“笑话!你若是自己摔着碰着了,我王家还要养你一辈子不成?” “本少爷这伤就是你家的人造成的!就得你们王家负责!” 王家和崔家不对付的事情已经有二十多年,原本崔家是大周国的中流砥柱,流水的皇室,铁打的崔家。 不管谁做皇帝,那皇后必定是崔家女。 可当今陛下偏偏打破了规则,挑了个可以和崔家抗衡的王家一起玩这场权利的游戏。 如今崔王两家角逐,皇上也有余力收拾朝廷,确实是一步好棋。 崔王两家的人经常在朝廷、衙门等地吵架,两家奴仆出去买个菜也能吵起来,如今崔家人自己羊入虎口,怪不了别人。 “好,既然崔少爷你说自己受伤了,那得让大家看到你的伤口吧?” 崔家的一名小厮立马嚷嚷道:“我家少爷是拉伤!拉到筋了!这是内伤,哪来的伤口!” “你说了不算!”王轩一挥手,他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留着山羊胡子拎着药箱的老者。 “今儿正巧了,华春堂的医科圣手秦大夫也在,让他给崔少爷瞧瞧。秦大夫,麻烦您瞧仔细了。” 崔家小厮急了,“你们放肆!什么人也敢乱碰我们家少爷的贵体!要知道我家少爷哪怕是伤风感冒,那也是太医看诊的!” “呵!”王轩冷笑一声,“那不行,今儿你家少爷不给大夫瞧了就不能走!万一出了这个门你家少爷暴毙了,是不是还得赖在我们王家身上?” 小厮急赤白脸,“你!你怎么能咒我们家少爷呢!” “来人!将人拉下来让秦大夫看诊!” 王轩身后的家丁门早就摩拳擦掌,少家主一声令下全都蜂拥而上,一瞬间,王家和崔家人打成一团。 崔亭宇也在这拉扯中摔在了地上,二次受伤。 “住手!都给本少爷住手!”他暴呵一声,被小厮扶着站起来,一条腿还抻着不能动弹。“让那老头上来看!本少爷倒要看看他能看出什么明堂来!” 说完,他给贴身小厮使了个眼神,对方立马要冲出王府回崔家报信去。 王轩没让人拦着,让他去好了。 秦大夫得了准许,上前给崔亭宇号了脉,然后又摸了摸他受伤的腿。 崔亭宇被他捏得嗷嗷叫,毕竟抻着筋了。 “老夫已经看过了。”他捏了捏自己的山羊须,问他:“这是怎么伤的?” 崔亭宇冷哼一声,“自然是他们王家不长眼的奴才!竟然敢扯本少爷的腿!王轩,我告诉你,这人你必须交出来,不然咱们没完!” 王轩翻了个白眼,本来今儿是自己儿子的喜宴,却被这么个糟心玩意儿给毁了好心情! 正要开骂,一个婆子凑上前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王轩听完,神情严肃了两分。 “方才我已经听仆婢说了,明明是崔少爷你自己走路摔了,怎么能赖上人呢!” “你少放屁!本少爷是三岁小孩吗!怎么可能连路都不会走!” 一旁看热闹的宾客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感觉两边都挺缺德的,一时也不知道相信哪一边。 这时候,秦大夫又开口了。 “公子您是怎么摔下去的呢?”他用两只手掌比了个“八”,又比了个“一”。 “废话,当然是后面那样本公子才抻着筋了啊!” 秦大夫再次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然后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他。 “公子至今都不觉得某处很痛吗?” 崔亭宇愣了一下,那秦大夫再次说:“就是蛋打了那种痛。” “噗!”围观群众里的人忍不住发出嘲笑的笑声。 崔亭宇立马急眼了,这可事关他男人的尊严! “你这个庸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本公子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秦大夫叹了一口气,“也可能是麻了,所以公子就感觉不到了。” “来人!将这个庸医的舌头割下来!”崔亭宇愤怒尖叫。 同时,他确实觉得自己的裆下凉飕飕的。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心头,让他无比恐慌。 “放肆!你们敢在我们王家伤人试试!今儿刑部和大理寺卿都在,你们想试试看后果吗!” 王轩话音刚落,人群立马自动让道,将躲在最后面剥橘子的萧蘅给拱了出去。 萧蘅:“......” 不是,她怎么一吃席就要当判官啊? 萧蘅不甘示弱地拉住了隔壁的刑部侍郎,“这种小事不归我大理寺的啊,找他!找他!” 刑部侍郎是个才及冠的少年郎,被萧蘅这么一拉扯,羞得整张脸通红。 但为了维持自己为官的正气,还是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这民众纠纷,要找京兆府。” 郑丰显:“......” 嘿,你小子,年纪轻轻挺会甩锅哈! “够了!”崔亭宇尖叫道。“你们王家今日必须将伤本少爷的人交出来!这人就在你们王家里头!不交,那就等着我告御状吧!” 第五十章 此女留不得 王轩听了这话,脸也冷了下来,崔亭宇没有直接挑明对方的身份,说明他还不想和太子直面对上。 但是他态度坚决,让王家交出一个人来,就是想磨一磨王家的颜面。 王轩岂能让他得逞。 “你说你是被我王家的人给伤的,那你倒是将伤你的人的外貌说一说。” 崔亭宇冷笑一声,“好好好,王轩,既然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咱们就到陛下面前去分辨一二吧!” 王轩懒得理他,他还真以为崔家是以前的崔家吗? 整个崔家就他最废物,读书读书不行,练武练武不行。他凭什么觉得陛下能拨冗见他。 “崔公子,这是什么事情要闹到陛下面前去呀?” 福海尖细的嗓音插 入这混乱的局面中,围观的人纷纷给他让了道。 他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很亲和,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眼里的威胁之意。 崔亭宇没想到福海会出现,他本来就是想闹得王家下不来台,或者随便交一个奴仆给他出出气,这样王家即损了颜面,自己也找回了场子。 可是现在福海出现了,说明那个小太监跑回去告了状。 崔亭宇想到那小太监抱着他的腿将他往前扯的画面,就恨不能将抓住对方,然后将其剥皮抽筋! 若不是这个家伙,自己怎么会受伤,又怎么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被一个庸医说伤到了隐晦之处! 他身为男子的尊严岂能被人这样践踏! “呵,公公何必明知故问呢。”他阴阳怪气道。 围观人群纷纷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来崔亭宇受伤还和东宫扯上了关系。 福海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道:“崔公子,确实是我东宫的奴才不对,奴才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心惊,竟然是东宫的奴才伤了崔亭宇吗? 一个奴才竟然敢打伤崔家的小公子,这奴才完蛋了。 “公公就光用嘴赔不是吗?”崔亭宇冷笑一声。 他想,既然福海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太子那边不想和崔家闹得太僵硬。 自己还是有机会找回一点体面的。 “那崔公子想要奴才怎么赔呢?若是要将人交给您,那是不成的。好歹是我东宫的奴才,可做不了给您暖床的活。” 福海的话一出口,围观群众纷纷惊掉了下巴。 萧蘅差点儿没被自己口中的橘子给呛死。 她听到了啥! 崔亭宇暴跳如雷,“你这个狗奴才说什么呢!本少爷才不喜欢你们这种脏东西!没根的玩意儿!兜不住尿还想兜不住屎吗!狗奴才,你想死吗!” 人群默默散开,后面的事情他们可不想听了。 当众辱骂太子的总管太监,这就算了,还骂了所有宦官。 哎,如今的大长公主的心头好可就是个太监。对方是前朝遗孤,被皇上处了极刑后,大长公主这个姑姑看上了对方的美貌收进了公主府。 这一宠就是几十年,平日里走到哪儿都带着。今儿王家这喜宴,大长公主和她的男宠也是来了的。 崔亭宇这翻辱人的话,若是让大长公主的人知道,怕是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哪怕崔亭宇说了许多辱人的话,福海依旧笑眯眯的,只是他眼中的杀意渐浓。 他可是太子的人,他代表的是太子的颜面。崔亭宇敢这样羞辱他,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崔公子说了这么多,想必口渴了吧?”说着,他一撩佛尘,身后两个小太监冲了上去,立即将崔亭宇押住。 “放肆!你们敢这样对......”话未说完,就被人堵住了口鼻。 “请崔公子喝点儿水解解渴,可别伤了腿又伤了嗓子。” 语毕,两小太监将崔亭宇架了起来。 崔家的家丁想上前,但怕他们伤害崔亭宇,只能默默地和他们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不敢贸然上前。 两小太监架着崔亭宇脚程飞快地冲到一旁的观景湖,扔麻袋一样将人扔进了湖里。 “嘭”的一声,肉体砸开湖面薄薄的冰层,溅起水花。 王轩忍不住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表弟的手下怎么这么猛呢? 这宾客都没走光呢! 初春的季节,虽然天气回暖,但是雪还未消融。崔亭宇被扔入这冰水之中,立马冻得手脚抽筋。 崔家的家丁在看到主子落水之后的第一时间就纷纷像下饺子一样跳了下去。 开玩笑,这个时候不跳,回府就要死了! 崔亭宇被人捞了上来后冻得纯色发白,浑身颤抖,他死死瞪着福海,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片了一样。 福海脚步沉稳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后微微弯曲身子。 “崔公子,殿下的人您动不得,也说不得,明白吗?” “狗、狗奴才!你给本少爷等着!” “您今儿是那只手碰了我们家的小东西?” 崔亭宇哪里能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小太监上前揪住一个崔家的家丁的头发,他是个练家子,两拳下去,那家丁就将今日在梅园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听完了全程的福海:“......” 他本来是给沈妱找场子的,但现在看来,他好像误会了这位崔公子。但是人都得罪了,且自己这个调子起的太高,要是轻拿轻放,显得他们东宫多没面子啊! “那就先断一只踹人的脚,让崔公子长长记性吧。” 福海令下,小太监一脚踹上崔亭宇的膝盖,杀猪般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王轩对一边的秦大夫招手,“秦大夫,快点儿去给人骨头接上,别落了残疾了。” 秦大夫忙不迭地过去,接骨的时候,崔亭宇又是一阵惨叫。 福海对王轩行了一礼,“表少爷,这事殿下会负责的,您就不必管了。若是崔家上门要说法,让他们来我们东宫就行。” 王轩点头应声,心里对那位裁春有了不一样的定位。 太子几次在人前打破形象,皆是为了这么一个女子。 这样不好。 他得让父亲进宫和皇后好好说说,此女可留不得。 第五十一章 麓山书院 福海回了小院,将方才崔亭宇闹的事情和萧延礼说了。 说到崔亭宇是抬脚踹沈妱的时候,萧延礼的视线微抬落在沈妱的身上,沈妱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住了他的目光。 她又没说错,只是巧妙地运用了一下语言的技巧。 她动手了,对方动脚了。 她又没说动手动脚的是同一个人。 听到福海让人将崔亭宇扔进湖里的时候,沈妱打了个颤,她有点儿害怕萧延礼也让她进去冻一冻。 好在萧延礼今儿似乎心情不错,听完了福海的回报之后便没再提这事。 他摆了摆手,福海退了下去。 萧延礼看着沈妱,沈妱顿时守住乱转的眼珠子,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孤教你的防身术有好好练吗?” 沈妱颔首,“每日都会练一两遍。” 萧延礼颇为满意这个回复,“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必管后果,打回去,孤给你兜底。” 沈妱微怔,旋即垂下脑袋。 “奴婢不敢。” 萧延礼不悦地“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其中让沈妱再说一遍的意味十分浓郁。 沈妱立即改口道:“奴婢遵命!” “嗯。”这下萧延礼满意了。 “殿下,前院派人来说开饭了,请您过去上座。” “孤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抬步往屋外去。 沈妱下意识跟了上去,被福海拦住了。 “你就乖乖待在屋子里,今儿个崔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的,外面都盯着殿下呢。让别人看到你不好。” 沈妱点点头,百无聊赖地待在屋子里发呆。 没一会儿,殷平乐摸了进来。 沈妱诧异地看着她,“你是王家请的贵客,你怎么能不去坐桌呢?” “要去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殿下给你单独留了一桌饭,等会儿让人送来。我去席上露个面过来找你一起吃。我可不想吃陌生人的口水。” 沈妱哭笑不得。 但她真的好喜欢殷平乐的性格。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崔家来人将崔亭宇接了回去。 看在今儿有太子撑腰的份上,崔家人没有闹,接了崔亭宇就回去了。 但吃席的人都这知道,崔家和王家,太后和皇后,这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否则不然,太子至少会做一下面子功夫的。 “上次中秋宴后,太子不就喝了崔家女献的酒后,病了好几日吗?虽然宫里没明说,但是那崔家女都被赶了出去,八成是有关联的。” “崔家也太心急了。” “那可不吗,之前皇上撤了崔家一个户部郎中,当然着急了。那可是浙江清吏司的肥差,每年各省的岁贡都从那边过,经手多少好东西啊!” “嘘!这种话快别说了,让人听到可不好!” 被同僚提点了一下,那人也不说了,接着吃酒。 没了崔家人的捣乱,王家这场满月礼的后半场很是顺畅。 宴席结束,不想留的便回府去,想留下的可以去后院听戏。 沈妱也想听戏,倒不是说她在宫里听不到。宫里请的戏班子那必是全国最好的戏班子,只是她没在宫外听过,所以好奇。 但想到今日她给萧延礼惹了事,也不敢开口出门去。 吃完饭就在厢房内睡觉,等着福海来叫自己回东宫去。 虽然这一趟出来没玩到多少,但至少出来了,没有一直闷在后宅里,她心情愉快得很。 正要午睡,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裁春姐姐,外面有位自称是您嫡母的夫人想要见您,您见还是不见?” 沈妱的心紧缩了一下,她没回答,但是听到外面的小太监接着说:“那位夫人说,您不想见她,总该想见一见您的妹妹吧?” 沈妱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让她们进来!”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很快侯夫人便带着一位少女走了进来。 沈妱见到侯夫人身后的沈苓露出欣喜的神色,但面上还是给侯夫人行了一礼。 侯夫人打量着沈妱,见她穿着小太监的服饰,面露鄙夷的神色。 她也找人打听了,沈妱现在虽然在东宫,但太子和皇后始终没有给她一个名分。 而且太子之前有一个侍寝宫女,只不过那个宫女后来送给了景王。 不管这其中有什么样的纠葛,一个男子不愿意给女子名分,在侯夫人看来就是玩玩而已。 所以沈妱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威胁。 且太子竟然让自己的女人穿着小太监服饰出门,抛头露面,更加让侯夫人确定太子只是将沈妱当成个玩物。 自己的女儿没有期望攀上太子了,这个庶出的也顶不上什么用处。但好在太子现在对她还算新鲜,还有点儿价值。 “你妹妹年纪也不小了,今儿带她出来见见人,让各家的夫人们都瞧瞧我们侯府的姑娘。” 侯夫人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实则暗藏机锋,她在提醒她们姐妹二人,她们的婚事可还捏在她的手里呢。 “有劳母亲为妹妹费心了。” 一边的沈苓捏了捏沈妱的手,两姐妹在侯夫人的面前十分的不自在,有话也不敢说。 但对她们而言,能见上一面已经不容易,她们都很满足。 “知道我费心,那你该懂替母亲分忧吧?” 沈妱垂下脸,心里很明了侯夫人的意思。 “母亲您说,只要女儿能做到的,一定会努力。” 侯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如今太子还没有正式入朝听政,她哪怕想让太子给她的儿子谋个差事也不能够。而且她的儿子...... “知道麓山书院吗?你弟弟马上要十三了,虽说请的夫子也是名流,但他这学业始终上不去。为母就想让他去麓山书院读书,那儿氛围好,说不得来年能考个童生。你弟弟好了,日后你妹妹嫁了人,有娘家撑腰,这底气才足。” 沈妱的手被沈苓攥得死死的,她能感觉到妹妹的担忧,遂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麓山书院不是那么好进的。” “要是好进,我能来找你?”侯夫人瞪了她一眼。 大周第一学府,她要是有门路也不会来找沈妱这个死丫头。 第五十二章 折梅相送 麓山书院是大周最好的书院,集天下名师和孤本。想要进书院,不仅要有显赫的家世,还要有真才实学。 每个进书院的学子都要经过笔试和面试两轮,才能进入书院读书。 这个书院是大周皇室和几大世家一同托举创立的,里面多是世家子弟。 倒不是歧视寒门,而是世家把控教育资源,那些孤本名著普通人家根本接触不到。 再加上世家能请的起名师随时为学子解惑,而寒门学子心有疑惑,却接触不到有此学识的师者,久而久之,疑惑越来越多,这学业自然就停滞不前,学识上自然要差一等。 沈妱能理解侯夫人的做法,怀诚侯府已经几十年没有出过新的人才,门庭凋零,如今只剩下个爵位。再这样下去,说不得会被削爵。 “这件事情不是不能办,只是有点儿难度。” 侯夫人见她话风有松动,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你说。” “女儿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弟弟,不知道弟弟如今的学识如何。若是离麓山书院录取的要求相差太远,即便女儿有心,也使不上力。且母亲费心让弟弟进书院,也是为了让他学到真本事吧?” 侯夫人敛下眼睑,若是她儿子是个什么都不行的纨绔废物,她也就歇了这个心思,偏偏她儿子在读书上也是有点儿本事的。 只是这个儿子仗着自己宠他,加上他学习能力强,养得性子骄纵傲慢,在读书上总是使心眼儿,她这才想到了麓山书院。 将他送往那人才济济的书院,压一压他的娇气和傲气。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那女儿后面怎么做,请母亲一定要配合。” 侯夫人狐疑地看向沈妱,总觉得她有一种想趁机报复她的错觉。 “若母亲心愿达成,在妹妹的婚事上,请母亲务必劳心。” 听到这一句,侯夫人才升起来的疑心也消了下去。 她这样尽心尽力,自然是因为她有软肋在自己的手上。 侯夫人哼笑了一声,起身道:“本夫人给你们姐妹俩一盏茶的时间叙叙旧。” 她出了门,沈苓立即道:“姐姐怎么能答应母亲这么无理的要求?那可是麓山书院!姐姐在宫里本就举步维艰,现在还要勉强自己……”说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妱抬袖擦掉沈苓脸上的泪水,笑道:“傻妹妹,正如母亲说的那样,我们是一家人,只有弟弟撑起门庭,日后你在婆家才有底气啊!” 沈苓强忍着眼泪,她不想让姐姐担忧,强颜欢笑道:“嗯,都听姐姐的。” “姨娘现在可还好?” 沈苓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说:“嗯,父亲知道了姐姐现在在东宫,对姨娘也更好了些,一个月都会来看姨娘四五次。” 沈妱不知道怎么评价她的父亲,便不再说什么。 沈苓问她在东宫过得如何,为什么瘦了,沈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来是那次伤后瘦了一点。 “你知道的,我如今侍奉太子,身材很重要。” 沈苓默了一下,想到自己姨娘也是,为了维持身材,一顿只吃一点点,经常饿得自己头昏眼花。 她无能为力,只能愤愤道:“阿姐你不让我骂他,所以我就不骂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身体好,什么都会好的。” 沈妱用力点头,又说了几句,外面侯夫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几句话车轱辘转,有完没完?” 沈苓十分不舍地同沈妱告别,将妹妹送到院子门口,沈妱擦干了自己的眼泪,重新给自己打气。 她一定要出宫。 沈苓离开后没多久,萧延礼便让人来叫她回东宫。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沈妱是从后门出去的。 萧延礼叫了另一辆马车来接她,将她送回了东宫。 她想,福海让人将崔亭宇扔进湖里,又让人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这件事崔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萧延礼应该要去善后。 确实如她所料,崔家家主一听自己的小儿子被人伤成这样,立即进宫去找皇上评理去了。 崔家的老太君也进了宫去找太后哭诉去了。 这些沈妱猜到了,她手上捏着那枝梅花想了想,换了身衣裳要了王嬷嬷的腰牌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内,皇后已经在第一时间知道了太子的“嚣张”行径,正头疼着呢。 宫人来报:“娘娘,裁春来了。” 皇后正恼着呢,听到她来心情也不怎么好。 “让她进来吧。” 裁春拿着那枝梅花走了进来,她脸上挂起之前的笑容。 “娘娘,今日在王府看到一棵稀奇梅花,想到娘娘可能许久没有回家看看,奴婢便偷偷折了一枝带回来。” 看到沈妱手上的那枝梅花,皇后怔了怔,良久才道:“你有心了。” 沈妱将那枝梅花递上前,皇后拿到面前轻嗅了一下,露出一个怅惘的表情。 品菊看到皇后如此,便知道皇后这是想到了年轻的时候。 沈妱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的对不对,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皇后的一声叹息。 她对沈妱招了招手,沈妱走了过去,皇后拉起她的手。 “你是个好孩子,有你陪在太子身边,本宫很放心。”说完,她转头对品菊说:“将本宫陪嫁的那支扑蝶步摇拿来。” 沈妱忙道:“娘娘,这样的东西奴婢担不起的。” “这有什么。”皇后不在意道,“给你就收着,若是你不值得,本宫也不会给你。” 沈妱只能谢恩。 皇后亲自起身,将那支步摇给她戴上。 “既然来了,留下等会儿陪本宫一起用饭吧。” 沈妱含羞地应声,一旁的品菊笑着拉着她,说:“走,我带你进去照照镜子。” 沈妱被品菊拉着往屋内走去,心里盘算着怎么让皇后帮自己的忙。 “品菊姑姑,我听说娘娘家中有个侄子在麓山书院读书,想问问您知道麓山书院吗?” 品菊脸上依旧带着笑,但失去了几分真心实意。 “知道呀,怎么了?” 沈妱看着品菊的眼神,有一种被对方看透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第五十三章 偷听母子对话 “我弟弟今年十三了,母亲想让他去考麓山书院试试,但不知道有哪些考题……” 听闻是这件事,品菊也便收起了没有来的敌意。 “这是小事,回头我帮你问问娘娘。读书可是大事,让你弟弟好好读,将来高中了,也是喜事一件。” 沈妱连连点头。 被品菊按在内殿的铜镜前,品菊左看右看沈妱,都觉得不满意。她拿着桌上的胭脂给沈妱抹了抹,又给沈妱重新描了个眉,然后才满意了一点儿。 “这样才好看呀!你年纪小,正是打扮的时候。再不打扮,到了我这个年岁,想打扮都来不及了呢!” 沈妱害羞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被品菊这样一收拾,确实更加唇红齿白,眉眼都清晰了不少。 “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东宫又没有女主子呢!”品菊说完,自觉自己失言,但还是觉得沈妱穿得太寡淡了些。“你等着,我去库里取两匹料子给你,你给自己做两身鲜艳点的衣裳,这样太子见着也新鲜。” 不待沈妱拒绝,她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沈妱哑然,品菊还真是风风火火呀! 内殿没有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扶了扶那支金步摇。 镜子里的人鲜活了许多,也多了几分颜色。但沈妱觉得这不像自己了。 步摇无疑是好看的,只是她配不上。 正欲抬手去摘下,她听到外面传来声响。 “你怎么来了?” “儿臣过来看看您,免得您被不孝子给气着了。” “你都让人将崔亭宇扔湖里了,本宫还能说什么?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干得漂亮吗?”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屋内走,内殿中的沈妱听到他们说的是今日王府的事情,且还和她有关,心一紧。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出去会尴尬,下意识躲到了屏风的后面去。 “咦?方才品菊拉着裁春进来的,什么时候走了?”皇后疑惑了一下,“算了。你可是从你父皇那儿过来?崔家人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要儿子将人交出去随他们发落。说来说去,就是要一个说法。” 皇后拢了拢衣袖,“你父皇怎么说?” “自然让儿子交人。”萧延礼坐在皇后下手的圈椅中,手指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儿子不从,将儿子骂了几句。不过父皇的心情倒是不错。” “原本本宫觉得你这一招是烂棋,现在看来,也不错。”皇后啧啧了两声,“借由男女之事行一些破格之举,让你父皇对你放下戒心,但不至于让朝中的大臣放弃对你的支持。不愧是本宫的儿子。” 屏风后的沈妱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的呼吸声叫人听见。 原来萧延礼从御花园给沈如月簪花的事情起,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利用她,做一些外人争议的事情,让皇上放松对他的戒心;利用她,慢慢褪下儒雅的伪装,行一些乖戾的事情,让众人渐渐接受真实残暴的他。 眼下他是会受到弹劾和非议,可民间的人,只会觉得是她蛊惑了太子。 现在用“恩宠”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等到时机成熟后,他可以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让她承受蛊惑太子的骂名,一辈子不得翻身。 更或者……直接杀了她。 没了她的“蛊惑”,太子依旧是他们所知道的君子,依旧是万人敬仰的储君。 她就说,自己平平无奇,太子看上自己哪里了…… 原来是看中她老实好欺啊! 皇后和萧延礼又说了几句话,皇后道:“方才裁春过来给我送了一枝梅,本宫想了许久,觉得她还是可以留着。你以后是要娶太子妃,可太子妃的心里不一定有你。但裁春不一样,她的忠心本宫瞧的见。日后,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本宫才放心。” 萧延礼轻抬眼睑,淡淡道:“裁春的忠心是给母后的,不是给儿子的。” “瞧你这话说的,怎么酸里酸气的呢?这后宫里能有一份真情已经不易,你管它是什么样的真情呢。” 萧延礼抿紧了唇,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妱的掌控欲太强了一些。 在有了肌肤之亲后,他下意识觉得一个女子的后半辈子都要依靠他这个男子。 丈夫是女子的天,沈妱的心里眼里合该都是他才对。 可沈妱不是这样的。 “留下来吃个饭吧。” “不了,您这儿估计也吃不好。” 萧延礼的话音才落,外面有小太监通报道:“娘娘,太后遣了人过来请您过去说话,说是有要事。” 萧延礼用一副“您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目光看向皇后,皇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起身同萧延礼一起出了门。 待他们出去,沈妱立即从屏风后绕出来,走了婢女用的角门出去。然后在走廊上等品菊。 品菊正好抱着两匹料子往这儿走,看到沈妱讶异道:“你怎么出来了?” “姑姑才走殿下就来了,我本来想让他看看姑姑给我的扮相,但殿下和娘娘有话要说,我想着在外面等会儿也一样。” 品菊用一种“我懂得”的目光嗔怪地看着沈妱,“挺好挺好,年纪轻轻就该想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不然到我这个岁数,都不知道情爱为何物。” 沈妱沉默地低下头,品菊以为她是害羞了,将两匹料子塞到她手上。 “拿去做衣裳,穿得鲜亮一点嘛!” 沈妱谢过,两人远远看到皇后出殿门,品菊忙小跑着过去。沈妱冲她摆摆手,跟小宫女说了一声不在这里吃了,便抱着料子往东宫走去。 初春的冷风吹得她脸发疼,眼睛也很痛,但沈妱感到更多的是麻木。 她想到自己进宫后,师父看中她敏锐的嗅觉收她做了徒弟,后来皇后看中她,要了她做女官。 她很感激皇后的赏识和庇佑,因此这么多年来,她忠心耿耿。但她没想过,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也是皇后推出去的牌。 沈妱飞快地往东宫的方向走去,好像在逃离什么似的。 第五十四章 求他 沈妱神情呆滞地回到东宫,王嬷嬷看到她抱着两匹料子回来,迎上来帮她拿了。 “这是怎么了?”王嬷嬷疑惑道,“眼睛怎么红了?可是谁惹了你?” 沈妱摸了摸眼角,“没有,许是外面的风太大迷了眼。” 王嬷嬷不疑有他,笑着说:“你今儿的妆倒是好看,先拿帕子擦擦眼睛,等殿下回来让他也瞧瞧。” 沈妱含羞应下,回了屋子后便呆坐在哪儿一动不动。 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呆呆地坐着,许久后,等到外面的小宫女说:“姐姐,可要传饭?” 沈妱这才缓过神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小宫女没听到她的回复,推开门走了进来,然后将屋内的灯点上了。 “咦,姐姐怎么坐在这里不应声?” 沈妱缓过神来站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殿下可回来了?” “应该回来了,我刚刚瞧见福海公公了。” 沈妱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去给殿下炖点汤做宵夜。” 小宫女讷讷地看着沈妱离开的背影,这还是她进东宫以来,第一次说要给殿下做些什么呢。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在宫里的地位要依靠殿下的宠爱吧,毕竟殿下都这么久没进后院了,她也该着急了! 沈妱晚饭在厨房啃了馒头,灶上炖着鹌鹑汤。 一个时辰后,她端着汤去了前院,守门的婆子看到是她就放行了。福海看到沈妱的时候,诧异地不行,但还是去书房通报了一声。 萧延礼让沈妱进来,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早晚的温度依旧很冷。 “殿下,奴婢给您炖了汤,您尝尝。” 听到是她炖的,萧延礼颇为惊讶,但他面上不显,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何事?” 今日怀诚侯夫人见沈妱的事情,下面的人已经同他说了。他不必想,也知道沈妱献殷勤是为了什么。 沈妱只是纠结了一下,就很顺畅地跪了下来。 “殿下,嫡母想让奴婢帮弟弟进麓山书院,但是奴婢做不到。” 萧延礼品着口中咸香的汤,看着恳求着他的沈妱。 沈妱的身上有一种软刺,这种刺很讨厌,虽然大多数都不扎人,但保不齐其中有一根变异成硬刺,措不及防就扎得人生疼。 萧延礼将汤饮尽,闲闲开了尊口:“以后不要进厨房了,一股子柴火味,很难闻。” 沈妱怔了一下,她刚刚来的时候忘记重新沐浴换衣了。 “你只是东宫的一名女官,孤让你弟弟进麓山书院,传出去只会损了麓山书院的名声。” 沈妱料到此事不会那么容易,她也没指望萧延礼能直接大开麓山书院的后门让沈维冉进去。 “回禀殿下,弟弟还是有一些本事的,只是他平日里纨绔惯了收不住性子,若是殿下能让人提点一二,让他奋发读书,想来大抵是可以过入学考试的。” 萧延礼顿了一下,他本以为沈妱是想让他直接开后门,没想到她的真实要求是这个。 确实,轻轻松松就进了麓山书院,说不得会给他惹麻烦。但自己考进去的话,为了自己的付出,也不会干蠢事。 且,以沈妱对她嫡母的不喜程度来看,让沈维冉自己考进去怎么也要脱两层皮。看着儿子吃苦,侯夫人这个当母亲的怕也是会很难受吧。 想到这里,萧延礼不免觉得沈妱的心思很难看透。 但他好像也没有去想过对方的心思。 起初,他对沈妱的要求就是听话,安静,不惹事。 这些她都没做到。 她确实很安静,但太过安静了。难道不知道母后让她来东宫是为了让她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吗? 至于听话,呵,时不时跟他唱反调。 她倒是不主动惹事,但是能缠上不少破事。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沈妱怔了一下,“是品菊姑姑给奴婢化的,她说奴婢......” 不待她说完,萧延礼就打断了她的话。 “脏死了,还不快去将脸洗干净!” 沈妱得了命令,立即从地上起身退下。 萧延礼见她跑得飞快,都没叫住人,不免有点儿气恼。 人走了,福海探进脑袋来,将书桌上的汤盅收了。 “殿下,今晚宿在前院还是去后院?” 福海巴不得萧延礼赶紧回后院去败败火,省得磋磨他们。 但萧延礼捏着笔继续在纸上写了起来,得不到回答的福海在心里叹气,这差事真是一年比一年难做。 “孤记得幕僚中是不是有一名纪先生?” 福海点点头,这位纪先生性格古怪难伺候,平日里没什么用,养着浪费粮食,但赶出府去吧,又显得他们东宫容不下人。 “孤有个差事给他,明儿让他收拾东西去怀城侯府去。” 一大早,怀诚侯府的大门被人敲得哐哐响,门房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不待他反应,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头就往府里闯。 他大喝几句,对方不仅不理睬,还叫囔着:“人呢!请老夫来的人呢!” 怀诚侯是个空有爵位啥也不干的人,府上的人只能将事情报给怀诚侯夫人。 侯夫人一听,带着丫鬟婆子呼啦啦一群人来了前院。 她目光凌厉地看着闯入府上的老头。 老头瘦得一把骨头,肩上背着个小包袱,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脸上还带着醉酒的坨红,整个人活像个地痞流氓。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侯府!” 老头嘿嘿一笑,然后将手伸进怀里掏啊掏,掏出了张黑黢黢的帕子,狠狠擤了下鼻涕,恶心地众人都蹙紧了眉头。 然后见他又伸手进怀里。 侯夫人忍不了了,大声道:“来人,将他乱棍打出府去!” 府上的奴仆得了令,纷纷抄起家伙什冲向老头。 “谁敢!”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牌挡在身前,众人没见过这金牌,纷纷止住动作,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眼睛一眯,看向那金牌,霎那间内心惊涛骇浪。 “见此令如见殿下亲临,你们还不下跪!” 第五十五章 鸡飞狗跳的侯府 半个月过去了,怀诚侯府里鸡飞狗跳,一直没能静下来。 “夫人,今儿那位纪先生说要吃炙羊肉......”婆子低声汇报,都不敢高声。 侯夫人冷笑连连,但又不敢说什么,“给他做!吃吃,也不怕自己吃上火!” 自打这位纪先生拿着太子令牌进了侯府,第一件事就是将让沈维冉拜师。 沈维冉这个被侯夫人教养的小孩儿,哪里肯拜一个酒气熏天看上去乱糟糟的老头为师,十分不乐意。 但看在母亲的脸色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奉了拜师茶。 然后自那日起,沈维冉各种闹绝食,闹自杀。说什么都不想跟着这个师父读书,说他师父臭,说他师父不洗澡,熏得他读不了书。 总之怎么闹腾怎么来。 纪枢也不惯着他,说他不洗澡?那他就大半夜钻小孩儿被窝,抱着他死不撒手! 说他熏得厉害?那他就在他屋子里喝酒,弄得整间屋子都是酒气。 总之师徒两现在跟熬鹰似的,看谁先服输。 “夫人,老奴在想,是不是大小姐故意报复咱们,才弄了这么个人进府啊!” 侯夫人脸色怏怏,起初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有意无意试探过那纪枢的深浅,此人看上去不着调,但是说起话来八面玲珑。 且她也派人打听过他,此人很早之前就进了王家做幕僚,东宫一成立就进了东宫,虽然不干什么实事,但太子又不是蠢货,不可能一直养着个米虫。 “告诉小少爷,随便他怎么闹,这一次我是不会管的。这是太子送来的老师,他既已拜师,就要尊敬师长。” 想到儿子的前途,侯夫人不得不压下心底的心疼。 又过了几日,气温升高,积雪开始慢慢消融。沈妱将衣柜里的衣裳拿出来晾晒,准备换成单薄些的衣服。 福海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忙碌着。 “裁春,这是你嫡母让人送来的。” 沈妱一怔,这才知道萧延礼派了个厉害的先生去教导沈维冉,如今沈维冉已经是只听话的小狗,正在勤奋苦读。 她打开嫡母送来的包裹,里面是一身衣裳和一双新鞋,还有几支簪子。 衣裳和鞋定然是姨娘和妹妹做的,簪子大抵是嫡母的谢礼。 她笑着将东西收了,福海却没走。 “过几日就是春蒐了......”他欲言又止。 沈妱知道春蒐,往年皇后娘娘也是要随行的,只是她年纪小,娘娘不曾带她出去过。 “公公有话直说。” “春蒐前后半个月,这半个月殿下都要待在围场里。裁春你也随行吧,好照料殿下。” “我?” 围猎确实可以带女眷随行,但从皇上到官员带的都是正妻,萧延礼带上她算什么事儿? “围猎期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带上你我这心里也踏实。你说万一又发生中秋宴上的事情,一时半会儿的,你让我去哪里给殿下找人?总不能找个贵女给殿下吧?” 沈妱沉默,福海这话说的倒是真的。 “好吧公公,不过我第一次出去,有哪里做的不对的您一定要同我说。” 得了沈妱的首肯,福海高兴不已。 “放心放心,只要跟着殿下就行了,没什么大事的。” 话虽这么说,沈妱私底下还是问了王嬷嬷有关春蒐的注意事项,带足了药酒绷带和金疮药。 以防万一,她还带上了一支金簪。 这金簪正是当初洛雪伤了她的那支,金包铁的簪子,簪尖打磨得非常锋利。 她剥了外面的金皮,涂上了黑漆,远远上看去像一支普通的黑檀木簪子,无人知道它包藏杀机。 出发这一日,她还带上了萧延礼送她的弓和骑装。 她没骑过马,若是有机会真的想试一试。 沈妱到前院和其他随行的人集合,然后发现除了她以外都是男子,没有马车可以给她放置东西。 换而言之,她得自己拿着自己的行李,然后步行三十公里到猎场去。 她一个女子,再加上从未出过远门,别说三十公里,十公里都够呛。 但她既然准备随行,也不能在出发之时掉链子。心里安慰自己,还好自己带足了药酒和金疮药。 萧延礼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外面披着斗篷。正要上马出发,看到队伍里打眼的沈妱,他蹙紧了眉头,转头看向福海。 福海忙给自己脑门一巴掌,“是奴才叫的人,奴才忘记给她安排马车了,这就让人去!” 萧延礼的目光落在沈妱身上,她站在那群男子的前面,垂着脑袋,似乎没察觉到那么多男子在偷瞧她。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让他不快极了。 “去叫上王嬷嬷,陪她一道。” 福海“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忙让人去请王嬷嬷。 造孽哦,王嬷嬷一把年纪了,啥也没准备就要被拖上去猎场吃半个月的苦。 本打算就这么步行过去的沈妱,很快被人喊了过去,坐上了马车。 她有一种不真实感,等到王嬷嬷上马车的时候,更茫然了。 “嬷嬷怎么来了?” 王嬷嬷抿着嘴巴,心里不悦,但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我一把年纪了没出去看过,所以让福海给我安排了一下。” 沈妱看了看嬷嬷手上空空,这不带行李未来半个月可怎么办? 王嬷嬷已经看开了,想着皇后过去身边总要带上余嬷嬷,但时候跟她借着穿吧! 马车跟在队伍的后头,一路往猎场的方向而去。路上,沈妱掀开车帘,远远也看到好几家队伍。只是对方看到他们东宫的队伍,便主动让行。 这其中,她还看到了崔家。 看到崔家,她不免想到了崔婉晴和崔亭宇。这两个人蠢蠢的,一点儿也不像百年世家教出来的孩子。 一路上,沈妱都新鲜极了。 “哎哟,我自打入宫之后,后半辈子都没出来瞧过,京城真是大变样了啊!”王嬷嬷不免感慨。 “嬷嬷,这样您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女子从出生后就养在后院,到嫁人为妇,到生儿育女。一辈子都在后院里面,抬头只看到四方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模样......”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嬷嬷捂住了嘴巴。 “此等言语,莫要再说!” 第五十六章 春蒐开始 沈妱不再说话,将这些想法尽数装进心里。 她知道嬷嬷是为了她好,才不让她将这些想法说出来,避免祸从口出。 可是不说,她难道就不会想吗? 一旦某个念头涌出来,那人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想的。 “裁春,你是殿下的人,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身不由己。那些乖张的念头,就不要再想了。” 沈妱将视线投入车帘外的世界。 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片欣荣。 她怎么能不想呢。 “多谢嬷嬷,我受教了。” 大约午时,一行人终于到了猎场。东宫这边的人干净利落地开始搭帐篷,其余人跟着太子一起去了猎场中心,等着皇上发话。 皇后今日随行,没有穿繁复的宫服,反而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鬓发也简单挽了个髻,头上插着十二支金簪,却不显得繁复。 和皇后这样简单的打扮比起来,崔贵妃就显得很笨重了。 她穿着拖地长袍,发髻上首饰夺目,华贵异常。若是在宫里,她这模样确实非常漂亮端庄。但此时是在猎场,周围除了树就是野兽,很不适宜。 原本想好好打扮一番惊艳到皇上的崔贵妃,此时有一种用力过猛的难堪。 皇上甚至都没给她几个眼神。 猎场的地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再加上积雪才融化不久,泥面都是软的,人走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和皇宫里满是大理石铺平的地面完全不一样。 崔贵妃今年也是第一次参加春蒐,哪里知道这种事情。走了几步后,她的修鞋都湿透了,裙摆上也都是泥斑,气得她想骂人。 一群人聚集在猎场中央的平地上,今日来的人,除了皇亲国戚外,大多数都是皇帝身边的亲信。 太子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立在皇上的身后,看到对面臣子中站着崔亭宇,目光转冷。 腿断了不过一个月也敢跑出来,真不知道崔家人怎么想的。 崔家人还能怎么想,自然是想要他的命。 太子一直待在皇宫,那里守卫森严,还有比此次围猎更适合动手的时机吗? 人群中的崔亭宇站得歪歪扭扭的,虽说过了一个月,他拆了夹板,也能行走,但还是要拐杖辅助。 每次拿起拐杖的时候,他就恨得牙痒痒,一定要找到东宫那个奴才,将其剥皮抽筋才好! 所以今儿出来,他让人去探听东宫那边的情况,看看这次那个狗奴才有没有随行。 若是随行,他一定要将其剁碎了去喂狗! 看到坐在马上的太子,想到父亲的计划,他嗤笑一声。且让他得意两日,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报仇雪恨了! 此次春蒐依旧如往常一样,若是遇到雌性,需放归山林,保证来年山中野兽的数量。 “今次猎得猎物数量第一者,赏空白圣旨一份!” 王德全的话音落下,人群骚动了起来。 空白圣旨!皇上想做什么! 虽然那圣旨上最终写什么要和皇上本人协商,但这也意味着有了皇上一个许诺。关键的时刻说不得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 空白圣旨啊!这诱惑实在大的惊人。 文官们听到这赏赐,不免扼腕叹息,而武将们则摩拳擦掌。 “此次春蒐,不得代猎,不得买卖猎物,不得抢夺他人猎物。若是有犯者,取消参赛资格!举报违反规则者,一经查实,赏一金!” 虽然规定是这样规定,但实际操作起来,有太多的空子可以钻了。 公布完今年的春蒐奖品后,皇上带着臣子们开了个场。已至中年的皇帝骑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取了只兔子的性命,身后的臣子们无不喝彩连连。 开了场,后续自然是给其他人自由发挥了。 萧延礼对那空白圣旨没什兴趣,且皇上既然将其拿出来当奖品,自然有他自己的用意。 他何必去拆自己老子的台。 但旁人可不这样想。 萧翰文夹着马腹溜达到萧延礼的身边,“皇兄,既然父皇给了这样丰厚的奖品,不若我们二人也来切磋切磋?” 萧延礼只是用眼角余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勾唇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但是那笑容落在萧翰文的眼里,讽刺意味十足。 他不免有点儿气恼,为什么萧延礼总是这样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猎场危险重重,五弟还是注意自己的安全比较好。” 说完,萧延礼驾马离开,一点儿也不在乎萧翰文的心情。 被扫了颜面的萧翰文自然将火气撒在猎物上,偏偏他在猎场里跑了一圈也没瞧见几只猎物,跟在他身后的护卫也都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毕竟皇上说了,这围猎得自己动手嘛。 而且他们这些护卫没资格参与这样的比赛。 崔亭宇腿上伤势未好全,所以回了营寨休息。他想着趁机去太子的帐子那转转,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小太监。 结果太子的帐篷外面为了一群卫兵,别说靠近了,他就是远远地瞧上两眼,都要被对方警惕地盯上。 崔亭宇心虚地不行,赶紧打骂小厮要离开。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太子的主帐被人掀开了帘子,一个穿着藕色劲装的女子背着一把合她身量的黑色长弓走了出来。 崔亭宇本来只是好奇,萧延礼能瞧上什么样的女人。结果定睛一瞧,气得他差点儿升天! “就是她!就是她!”他指着沈妱气得浑身哆嗦。 他身边的小厮也瞧见了沈妱,没想到那日穿着小太监服饰弄伤了他们家少爷的人竟然是个女人! 还是个能从太子营帐里走出来的女人! 难怪上次太子那么生气,无论崔家怎么施压对方也不肯将人交出来呢。 崔亭宇没有压低自己愤怒的声音,沈妱听音看了过去,四目相对,沈妱想到了那日也是这个情景。 沈妱立即扭头回了帐子,心如擂鼓。 看崔亭宇那表情,他知道了自己是谁,一定会不择手段报复自己的! 第五十七章 被兔子踹了一脚 王嬷嬷看到沈妱又脸色不虞地回来,问道:“怎么了?” 沈妱张了张口,道:“我看到崔家人在帐子外徘徊。” 王嬷嬷往撩开帘子出去看了看,此时的崔亭宇已经被小厮架着胳膊拖走了,她什么都没瞧见。 “崔家行事一直很猖狂,你这几日还是和我一起待在营帐里的好。” 沈妱点点头,崔亭宇在明知道自己是皇后的人后,还敢对她出手,就说明对方根本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连她的主子都不屑,她这样的小喽啰怎么敢惹上去。 奈何她不凑上去,可崔家的人不愿放过她。 崔亭宇一边咒骂一边被小厮搀扶着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崔夫人因担心他的腿所以过来瞧他,见他骂骂咧咧的,不免也蹙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崔夫人的话才说完,崔亭宇身边的小厮都噤若寒蝉,生怕被夫人处罚了去。 “母亲!我刚刚瞧见伤了我腿的小太监了!她竟然是个女的!” 崔夫人诧异,“你说太子上次去王家,带了个女扮男装的小太监?” 崔亭宇用力点头,“母亲,您可一定要给儿子出口恶气才行!” 崔夫人沉思了一会儿,她自然想给儿子出气,她放在手心上疼的儿子,怎么能被人伤害! 若不是那女人,她儿子也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一个庸医说恐怕日后不能人道。 若不是她,太子也不会让人将她儿子扔进湖里,还断了一条腿。 这个仇,他们崔家不仅要找太子寻,也要找她寻。 “你放心,母亲一定给你找回公道。” 说完,她就让自己贴身婢女去太子营帐那里瞧瞧,看太子带出来的是谁。 婢女经常随她出入宫廷,各宫主子身边的红人她都眼熟。 婢女回来禀报:“回夫人,奴婢瞧见了,是皇后身边的裁春。” 崔夫人微讶。 将自己的身边人给儿子,这就算了,还纵容儿子宠她,这不像皇后的作风啊! “没想到竟然是她!” 早先太后就给了她消息,她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一个女子,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最近太子屡行破格之举,都是为了她,可见她在太子心中的分量不小。 想到家中的安排,崔夫人眼中凶光一闪,冷笑一声。 晚间,萧延礼带着几只猎物回到营帐内,卫兵将白日里崔家人来探的消息回禀了他。 不止崔家,还有其他几个亲王都派人来探寻了一番。 萧延礼应声,拉着沈妱走到装猎物的笼子前。 “喜欢哪一只?” 沈妱看着笼子里的兔子、狐狸,还有山鸡,沉默了一下。 “我想吃鸡,兔子可以拿出来玩吗?” 萧延礼心情颇好地抬了抬下巴,一名小太监立马将笼子里的三只山鸡都抓了出来,另外两只兔子也都放了出来。 但兔子受了惊,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妱见状上前去抱它们,但两只兔子看到人靠前,又立马蹦开,如此几次,沈妱都没能抓住。 她不免有点儿泄气。 萧延礼勾唇,几步上前,一个弯腰就抓着一只兔子的耳朵提了起来,将其扔到了沈妱的怀里。 沈妱手忙脚乱地接住,但兔子不是死物,自然会挣扎,一个后蹬从沈妱怀里起飞,半空中又被萧延礼捏住了耳朵。 那一脚踹得沈妱胸口闷疼,沈妱脸色都白了。 萧延礼本来想嘲笑沈妱怎么这样粗笨,但见她脸色刷白,立马将兔子扔回笼子里。 “怎么了?” 沈妱捂着胸口,她月事快来了,本来胸就胀痛。兔子的后脚力气太大,踹得她胸疼到麻木,一时间有点儿缓不过来。 “没......”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被萧延礼打横抱起,然后放到了营帐的榻上。 还不待沈妱反应,萧延礼已经拉开了她的衣襟,露出了粉色的小衣。 外面王嬷嬷听说她被兔子踹了,急急忙忙跑进来,结果就看到这样一幕,吓得又急急忙忙跑出去。 沈妱羞得满脸涨红,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殿下!”她恼羞成怒地嗔了一声,那语调落在萧延礼的耳朵里,像是勾引。 尤其是他已经数月没有碰过她,让他更加口干舌燥,心痒难耐。 “让孤瞧瞧,伤到哪里了。” 沈妱怎么可能让他看那处,两手抓着衣领子不放。 “真的无事了,奴婢现在已经不疼了。” “少废话,方才脸色白成那样,还能是无事?”萧延礼不容她拒绝地掰开她的手,“你哪处是孤没瞧过的,现在是害羞的时候吗。” 沈妱不知道怎么同他说,这是正常的症状。但萧延礼已经拿出药酒,动作霸道地圈住她的身体。 沈妱从未如此切身体“羞愤欲死”这个词,如今身临其境,是真的想抓着萧延礼一道去死了算了。 药酒的味道刺鼻,将两人见暧昧的氛围激得烟消云散。但是萧延礼的那只手却做着让沈妱害羞的事情。 她的手攥紧了萧延礼的衣袖,感受那只大掌轻柔的揉扌差。 不得不说,萧延礼愿意在人前装模作样的时候,还是很吸引人的。 俊美的脸蛋,青春有力的身体,还有尊贵不凡的出身,每一件都很吸引异性。 但想到华丽背后所包装的,是腐烂的灵魂和彻头彻尾的利用,沈妱就觉得作呕。 这药酒擦得不仅沈妱一人难受,萧延礼也十分难受。 沈妱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软软的。他的掌心里也是软软的,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是软的,让他心思浮动。 萧延礼低头看着沈妱,想去撷她的唇时,帐外福海的声音传了过来。 “殿下,皇上传您过去用膳。” 萧延礼的神思一瞬间清明过来,他方才好像被人蛊惑一样,想去靠近沈妱。 他也说不出沈妱身上有什么魅力,但那种力量,吸引着他不断地靠近。 想亲近,想占有;又想破坏掉那种平静,拉着她陪自己一起毁灭。 可有一瞬间,萧延礼又想,他好像舍不得让她陪自己一起死。 第五十八章 给他找个女子 皇上举办了宴席,邀请随行的朝臣过去用饭。 今晚的菜色大多是野味,什么炙鹿肉、狍子炖栗子、麻辣兔丁、三鲜烧鸡等菜。 官员们本就不是缺肉的人,因而这一桌菜色对文官来说都太过腻味,倒是武将们大快朵颐。 萧延礼每道菜都吃了几口,兴致缺缺。 “来,这可是御厨做的鹿血酒,你们可要尝尝。” 皇上笑着让人将酒赐下去,那猩红的酒液带着淡淡的腥甜味,不少文官看到这酒,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但这可是皇上赐酒,不得不喝。 很多人硬着头皮将酒饮下,喝完后更是一点儿食欲都没了。 萧延礼不喜这酒,也饮了。 喝完没多久,他便觉得身子燥热起来,这鹿血果然名不虚传。 皇上很喜欢这鹿血酒,饮了好几杯。皇上如此,下面的人为了恭维帝王,自然也要有样学样。 太子饮了一杯后没怎么动,旁边的景王笑眯眯地问:“本王瞧太子就饮了一杯酒,怎么,是不喜欢这酒的味道吗?还是怕自己年纪小,喝多了自己的爱妾承恩不了?” 萧延礼抬手斟了一杯酒,然后敬向景王。 “皇叔说得哪里话,侄子年纪尚小,还得以读书为重。不比皇叔,府中娇妻美妾,且无甚烦忧,自是畅快。侄子敬您一杯,愿皇叔年年岁岁如今日,龙精虎猛身常健。” 景王脸皮子抽了抽,不甚情愿地饮下一杯。 而后又有几人趁机敬了萧延礼几杯,萧延礼饮了几杯后,本就年轻,还在春季,他更是气血上涌,心头烦躁。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回了营帐,萧延礼迫不及待将沈妱拉到榻上。 沈妱跌进他的怀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温度。 “殿下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沈妱摸了摸萧延礼的脸,他的脸也烫的吓人。 萧延礼攥住她的手腕,将脸贴在她微凉的手心里,那冰冰凉凉的触犯让他畅快了一些,只是远远不够。 “裁春,孤想要你。” 沈妱心一惊,自她上次被他弄伤后,萧延礼都没有踏入过后院。她从随行的时候便知道,自己要伺候萧延礼。可真的到了这个境地,她的心里恐慌居多。 她克制不住害怕,害怕疼痛,害怕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随意对待。那种不安感让她迫切地想逃离。 但萧延礼的吻追着她落下,霸道蛮狠不讲理,让她想到了上次不好的经历。 她的身子忍不住地颤抖,眼泪也控制不住地落下。 尝到咸味的萧延礼蓦然睁开双眼,看到的便是沈妱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内心的狂躁更加汹涌起来,几乎要撕毁理智。 沈妱的唇被他吻得红艳艳的,饱满地像一朵月季花。 “殿下,奴婢小日子来了。”沈妱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没有说谎,晚上萧延礼离开后,她的小日子就来了。 很突然,但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怕的是萧延礼不管不顾她的身子。 萧延礼从她身上起身,然后坐在榻上,一只手扶住额头,呼吸粗重。 沈妱立即从榻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衣衫就冲出帐子外。 吓死她了!真的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萧延礼不会放过自己呢。 福海见她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妱整了整衣襟,“我小日子来了,公公还是赶紧去找个女子给殿下吧。” 福海石化在原地,脑子反应迟钝。 他是记得沈妱小日子时间的,“不是后日才来吗?” 沈妱没想到他记得这样清楚,整个人也呆滞在原地,无比尴尬道:“迟一两日早一两日都是正常的。” 福海欲哭无泪,“这让我去哪里找人啊!” “要不,你去皇后娘娘那边问问呢?” 福海“哎哟”了一声,“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忙叫人看守好营帐,自己亲自跑了一趟皇后那边。 皇后见福海夜里前来,说太子那儿缺人伺候,让皇后播一名宫女过去。 “裁春呢?本宫似乎瞧见她了。” “裁春姐姐今儿巧了,身子不适,不能伺候。” 皇后也明白过来,恐怕是她小日子来了。 “行,你去外面等会儿,本宫想想让谁去。” 福海才出帐子,随行的画秋立马跪到皇后面前。 “娘娘,奴婢愿意去侍奉殿下!” 皇后看都没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画秋,对品菊说:“挑个稳重话少的去。” 品菊应了。 画秋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她都已经如此不要脸面地求她了,为什么她不能应允! 眼看着品菊出了帐子,画秋眼神哀求。 “娘娘!” “够了!”皇后喝声制止她后面的话。“本宫已经送了一个女官给太子,再送一个出去,你让本宫怎么做人!” 画秋睁着一双美目看着皇后,心中不甘极了。 为什么皇后一开始选的人不能是她? “本宫知你年纪大了,心思也不在宫里的事物上。围猎后,本宫允你出宫,我们主仆一场,这次本宫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画秋心灰意冷地走出营帐,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皇后就让她离宫! 离开了皇后,离开了皇宫,她回到家族几乎没有什么用处。她会成为弃子,然后随便安排一个人将她嫁了。 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却发现念冬不在。她本想找她狠狠哭一场的。 “念冬去哪了?”她问知夏。 知夏的嘴里塞着半个柿子饼,嘟嘟囔囔道:“刚刚品菊姑姑来过,她跟着品菊姑姑走了。” 画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她的好姐妹也背刺她! 她却不知道,品菊找了个年纪小、话不多,相貌周正的宫女。 此事要隐秘进行,宫里人人都认得品菊,她自不可能亲自将人送去。福海领着人走也太招眼,于是福海只给人指了路,自己先回去了。 小宫女根本不知道自己今晚要去做什么差事,半路被念冬拦住了去路。 “娘娘觉得此事由我去办合适,你先回去吧。” 第五十九章 姐姐,摸摸 小宫女看见是念冬,不疑有他。 而且大晚上让她出去,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差事。她胆小怕事,听到主子要换人,自然乐意至极。 打发了小宫女,念冬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抬步朝太子的营帐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飘飘然,脑子中已经幻想出日后自己能成为太子良娣时的风光了。 等太子继位,那她就是四妃之一呀! 沈妱在隔壁的帐子里和王嬷嬷喝着热乎乎的果子酒暖身子。 以往她月事来都不怎么痛的,但这几个月每次来都隐隐作痛。现在更是觉得小腹里的肠子都在打架似的。 “唉,怕是避子汤喝多了。”王嬷嬷将烧好的热水灌入水囊里,让沈妱垫在下腹暖暖。“再熬一熬,等太子妃入府,有了身孕,你也就不用喝这东西了。” 沈妱轻啜热酒,好奇地问王嬷嬷:“娘娘定下的太子妃是哪一家的小姐,怎么至今没有听到圣旨呢?” 王嬷嬷看了看她,最后让她附耳过去,说:“是卢家的小姐,两边已经定了。大概四月底的时候,皇后会让皇上发圣旨赐婚。” 沈妱微讶,她从没听过相关的消息,只能说两边都瞒的太好了。 而卢家又是四大世家之一,虽然其在朝的根基不如崔家和王家,但其家主是麓山书院的山长,门生遍布天下。 确实是门好婚事。 沈妱说不出来自己听到萧延礼婚事已定后的心情,好像自己的胸口又被兔子踹了一脚。 但这一脚并不重,只是让她的胸口微微有点儿闷,揉一揉就能散了这郁气。 “好了,你也快点儿睡吧,明儿醒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呢。” 沈妱点点头,将杯子里的热酒喝完,吹了灯躺下。 只是她和王嬷嬷才躺下没一会儿,隔壁太子的帐子里传出一声女子的惨叫。 那叫声太过凄惨,像一道惊雷将周围帐子里的人都炸醒。 沈妱和王嬷嬷立即起身,四目相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嬷嬷,殿下不会......” 沈妱想,她是知道萧延礼在那事上的品行的,粗暴又蛮横。他不会是将人弄伤了吧? 但还没怎么想,外面传来卫兵沉重的脚步声。他们身上的甲胄摩擦碰撞出的声音让人牙酸。 沈妱有点儿害怕地攥住王嬷嬷的手。 王嬷嬷经历过大风大浪,安抚道:“不怕不怕。” 然后就是福海的声音。 只是说了什么,沈妱没听清。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又安静了下来,像是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沈妱和王嬷嬷又躺了回去,只是才躺下,外面有小太监的声音传来。 “裁春姐姐,您睡了吗?殿下传您过去。” 沈妱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开。 “这就来。” 她起身穿衣,黑暗里,王嬷嬷叹了一口气,但什么都没说。 沈妱觉得,随着这一口叹息声,她仿佛窥见了隐匿在黑暗中的杀机。 穿戴好后,她随着小太监来到太子营帐前,月色篝火之下,她好像看到了营帐前的地面上,有几滴鲜红的血迹。 沈妱按捺住心中的恐惧,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子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烧碳,冰冷的像一口棺材。沈妱也闻到了一股腥味,像是血...... 沈妱摸出火折子,道:“殿下,奴婢给您点灯。” 她吹亮火折子,微弱的光以她为中心,慢慢照亮整个账内。然后她看到躺在踏上一动不动的萧延礼。 沈妱心惊不已,立即点亮了塌边的油灯,然后去看萧延礼的情况。 她闻到的那股血腥味就是从萧延礼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等到她看清时,无比震惊那出血量已经浸透了他的大氅。 “福......” “别叫。”萧延礼哑声制止她的喊叫。“去拿金疮药过来给孤包扎。” 沈妱听命,先用清水洗了萧延礼腹部的伤口,然后用烈酒擦拭他的伤口周边,最后用金疮药给他敷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都在抖,但神情很专注。 萧延礼脸色很白,但他却感觉不到肚子上伤口的疼痛。腹部虽然火辣辣地不舒服,但沈妱的手冰冰凉凉的,触碰到他的肌肤时,让他忍不住想发出喟叹的声音。 他看着沈妱,灯光下,沈妱的眉眼变得更加温柔起来。她本来就是个温吞的模样,看上去没有脾气,谁都能搓扁揉圆她。 收拾好一切后,沈妱才微微松了口气。 “殿下的伤口应该找太医来看的。” “不用,小伤。”萧延礼说完,拉过旁边的毯子盖在身上,然后扭头躺了过去。 沈妱看着背着她的萧延礼,有一种对方在生闷气的错觉。 她起身要离开,萧延礼的声音又响起。 “去哪儿?再去给孤找个女人吗?” 沈妱心一惊,“没有,奴婢是怕扰了殿下休息。” 萧延礼转过身来,幽幽地看着她,然后道:“过来,陪孤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孤知道你不方便,不动你。” 沈妱腹诽,你都伤成那样了,还想着那事呢? 她走过去,脱了鞋和外袍,躺在了萧延礼的旁边。 萧延礼将她圈禁怀里,隔着胸腔,沈妱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明明年纪比她小,但萧延礼长手长脚,大了她不止一个号。有时候沈妱觉得,男女之间,可真是不平等。 许是他的身躯太炙热,沈妱那点儿困意慢慢涌上来。 她刚要睡着之际,她的手被萧延礼捏住。 萧延礼的指头也很烫人,他的呼吸都是乱的。 沈妱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心惊肉跳。他明明都伤的这样重了,怎么还能这样思欲? “殿下,奴婢去给您找个太医吧。” 萧延礼在她的头顶发出一声嗤笑,“叫太医过来见见孤的丑态吗?” 沈妱不言,鉴于萧延礼之前的话,她又不敢说再去给萧延礼找个小宫女。 萧延礼握着她的手,半带诱哄地说:“姐姐的手真软,摸摸孤,好不好?” 第六十章 共乘一马 翌日沈妱醒来的时候,萧延礼已经不在帐子里了。 她从容起身,拍了拍脸,然后出了帐子去洗漱。 洗漱完吃完了饭,她回了和王嬷嬷的帐子,然后看到福海也在。对方趴在榻上,露出半个屁股,王嬷嬷正在给他擦药。 沈妱立马别过脸去,“公公这是怎么了?” 福海瞧见沈妱,没好气道:“怎么了?还不是被你连累了!” 沈妱不明所以,她怎么就连累了福海了? “要不是你来小日子,让我去给殿下找个女子,我能挨这顿打吗!” 福海的牢骚没发完,王嬷嬷手上的力道一重,他“哎哟哎哟”地叫起来,不敢再说了。 也是经他这么一说,沈妱从想起来昨晚是有个女子进萧延礼的营帐的,只是人呢? 她昨晚进帐子的时候,只看到受伤的萧延礼。 “昨晚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福海将脸埋在臂弯间,“女官爬床被殿下一脚踹到心窝子,吐了几口血。” 女官? 沈妱不觉得皇后会再送一个女官过来,想来是画秋或者念冬私下的行为。 “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都成这样了,你觉得我还能知道她怎么样吗!”福海龇牙咧嘴道。 想到殿下今儿早上一出帐子就让人罚了他的事情,他就一肚子的怨气。 都怪沈妱,要不是她来小日子,自己也不用去给殿下找宫女。自己不去找这个宫女,也就不会被念冬钻了空子,自己也更不会挨罚! 沈妱看着福海,他脸上都是哀怨的神色,除此之外没有旁的。 说明他不知道萧延礼受伤的事情。 昨晚女官被萧延礼一脚踹出去的时候,福海定然是第一个进帐子的。他都不知道萧延礼受伤的事,那只能说明那伤是福海离开后才有的。 重兵把守的太子营帐,贴身太监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谁能伤到萧延礼? 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了。 沈妱想到昨晚自己给他包扎时,他腹部大小不一已经愈合的伤口,她内心惊涛骇浪。 萧延礼果然是个疯子! 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怎么可能会顾及旁人的感受。 沈妱更加打定主意,自己一定一定要离开东宫这样的囚笼。 她没将萧延礼受伤的事情告诉福海,既然他自己不说,她何必多嘴。 “昨晚的动静有点儿大,娘娘如何说?” 王嬷嬷收了药膏,道:“女官心怀不轨,企图惑主,娘娘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容她先养好伤,等回宫后打发出宫。” 沈妱闭了闭眼,她知道对方回不去了。 皇后不会留着这个污点活下去的。 伺候娘娘这么久,最后得到的是这样的结局,沈妱不免为她感到惋惜。 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若是执意违背萧延礼和皇后的意愿,那个代价,她偿还得起吗? 沈妱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萧延礼就回来了,他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让人很难发觉他的腹部有一道刀上。 春日的午后,阳光明媚,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沈妱将福海拖了出来,让他晒晒太阳。 正好看到萧延礼打马过来。 他高居马上,睥睨着二人,似是对他们两人这悠闲模样的不满。 “殿下......”福海企图说两句话引起萧延礼的同情心,可惜,萧延礼不想听。 “过来。”他看着沈妱道。 沈妱走到马前,说实话,她有点儿怵这种和她一般高的动物。 “摸摸它。”萧延礼说完,给沈妱做了个示范,弯腰摸了摸马脸。 沈妱怔怔地看着看着那黑黢黢的马眼,脑子里全都是昨晚萧延礼抵在她耳边,呼吸浓重,声音沙哑的话。 “摸摸孤。” “姐姐的手好软,好凉。” 沈妱的脸陡然间绯红一片,抬手去靠近马脸的时候,还觉得手腕有点儿酸胀。 这匹马儿是西域进贡的宝马,脾气温和。它没有拒绝沈妱的抚摸,甚至为了让沈妱更好地抚摸自己,微微垂了垂脑袋。 见到它的亲昵,沈妱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那笑容简单又满足,落在萧延礼的眼里,仿佛在他心里倒了一瓶子醋。 对个畜生能笑得这么开心,对着他就是要死不活。 “想上来试试吗?” 沈妱犹疑,她什么身份,去骑太子的马? 她今儿若是上了这马,晚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惑主的奴婢了。 还不待她回应,萧延礼已经拉着她的手,俯身叉着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托举了起来。 带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马上了! 沈妱的心脏怦怦直跳,蓦然回首去看坐在自己身后的萧延礼,却不想萧延礼正凑过来,唇瓣擦着他的下唇过去。 沈妱一惊,想拉开和萧延礼的距离,却被对方掐着下巴狠狠亲了一口。 福海等人已经完全石化在原地,卫兵们纷纷撇开眼当作没有见到这一幕。 真想不到,平日里克己复礼的太子殿下在男女之事上竟然如此大胆。 福海的屁股本来就疼,现在心也开始疼起来。 自己不再是主子最宠爱的奴婢了! 沈妱没想到萧延礼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行这样亲密的举动,脑子里想到他和皇后的对话。 是啊,他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吻之后,外面人会怎么传言他这个太子。 外面的人越是说他行为破格,与礼不和,皇帝才会越放心他吧。 想到这里,沈妱便不再恼羞。 萧延礼本想看沈妱恼羞的模样,她生起气来又拿他没办法时,总会用一双兔子眼瞪着他,那模样可爱极了。 但这次,沈妱没有如他料想般。她只是垂着眼,在他松开她后别过脸去,用她的后脑勺对着自己。 无趣。 她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变成了随便他摆布的娃娃。没有情绪,极其冷静。 萧延礼越是想弄清楚她的脾气,就越弄不明白。 将沈妱圈进怀里,萧延礼让她拿起缰绳。 “试试看。” 沈妱捏住缰绳,骑在马上的感觉很奇妙,她的视野变得更大更远,她的身体也立的更高。 这一刻,沈妱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原来,男子眼中的世界和她眼中的世界真的不一样。 第六十一章 聪明的马儿 “驾!”萧延礼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儿就挥动马蹄小跑起来。 沈妱下意识抓紧了缰绳,感受到春季那被太阳融化了刀子利刃的风拂面而来。 起初她不敢睁开眼睛,可等到马儿跑到无人的小道上时,她才缓缓睁开自己的双眼,看着道路两旁的景物迅速地退去,沈妱新鲜极了。 她转动脖子,来回张望,像第一次出门的小孩儿。 萧延礼觉得她好笑,同时微微紧了紧缰绳,让胯下的马儿跑得慢一些,让她慢慢看。 沈妱似乎很喜欢看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只要出门,她总是开心的。 那种开心就好像一只小狗,在不停地摇尾巴。 萧延礼很喜欢这样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比自己养了个宠物,出门看到个喜欢的玩具,想着宠物可能会喜欢,于是带了回去。 当宠物果真喜欢的时候,主人是高兴。当宠物不喜欢的时候,主人会恼羞,明明自己买的东西这么有眼光,宠物怎么可以不喜欢。 就这么溜溜达达到太阳西下,温度也不如午后温暖时,沈妱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殿下,要不我们回去吧,您身上还有伤呢。” 萧延礼的下巴抵在沈妱的脑袋上,“这个时候才想起孤有伤?” 沈妱哑然,她确实才想起来。 萧延礼一转马头,纵马往回去的路上奔去。马儿跑得飞快,沈妱被颠地大腿内侧都在发疼,难以想象萧延礼的伤口会怎么样。 想到他今儿白日就骑马出去,又骑马回来,沈妱心跳如鼓。 他果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回了营帐,萧延礼下马,他张着双臂,让沈妱跳下来。 沈妱攥紧缰绳,看着自己和地面的距离,惶恐不已。 “快点儿,还是说,你想让孤宰了这出畜生让你下来?” 沈妱陡然睁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延礼。 她咬了咬后槽牙抓紧了马鞍,试图抬腿。 但她今日第一次骑马,大腿已经被磨得破了皮,还没了力气,此时有点儿难办。 也就在这个时候,驮着她的马儿竟然蜷着腿跪了下来! 沈妱惊讶这动物的灵性,立即从马身上下来,狠狠摸了摸它的脑袋。 “殿下,它叫什么名字?怎么能这样聪明?” 萧延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畜生这样谄媚的一面,不知道是它听懂了自己说要宰它的话,还是它真的喜欢沈妱。 总之,沈妱狠狠摸它的样子,让萧延礼磨了磨后槽牙。 “这么喜欢它?” “喜欢!”沈妱毫不犹豫地点头,她可太喜欢它了! 萧延礼勾了勾唇角,他一招手,一名卫兵上前,从沈妱手里接过缰绳,将那匹马牵走了。 看着马儿离去的背影,沈妱恋恋不舍,一直看着。 萧延礼忽地抬手捂了捂腹部,“孤这里疼。” 沈妱回过神来,想到萧延礼腹部的伤口,赶紧拉着他回了营帐给他换纱布。 “殿下今日是不是骑了很久的马?” 萧延礼微微抬眉,看着沈妱神情专注地解开他的衣服,然后看到渗血的纱布时露出的不忍表情,他很受用。 “殿下,伤口反复崩裂可不是好事,明日还请您不要出去了,就在营帐里休息。” 说着,沈妱飞快地打来热水给他清理伤口。 有的部位已经结痂,但是黏在了纱布上,沈妱需要剪开纱布,做这些的时候,她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弄疼了萧延礼。 待处理好萧延礼的伤口后,沈妱道:“奴婢去给殿下取些粥来。” 在这猎场里,吃的大多是猎来的兽肉,大多都是发物,对萧延礼的伤口不好。 沈妱让福海去煮一些粥来,福海心里不满,但还是让小太监去弄了。 等回到营帐的时候,沈妱看到萧延礼已经在榻上睡着了,只是他的脸色看上去没那么好。 沈妱靠过去,发觉他开始发热。 “殿下,您发热了,这样下去不好,奴婢去找太医吧。” 萧延礼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孤的大氅里有药。” 沈妱闻言,在大氅里翻了翻,从内袋里找到一个小瓷瓶,然后倒出一粒药放进萧延礼的口中。 沈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让太医看,是怕太医知道,然后让皇帝知道吗? 萧延礼也没有喝粥,沈妱喝完粥,在他旁边躺下,然后夜里起来看了他两次,额头的温度降了下去,她才安心睡到天明。 她是听到萧延礼起身的声音才惊醒的,看到萧延礼换了衣裳,沈妱下意识问:“殿下今日不休息吗?万一伤口又崩开怎么办?” 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昨日带着你游了猎场,今日再不出帐子,你想外面会如何说你我?” 沈妱的脸白了白,但还是说:“您的身子更重要。” 萧延礼穿衣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走到塌前。 “真要孤留下来?” 沈妱点点头,“殿下需要好好休息。” 萧延礼利索地上塌,搂紧沈妱的腰,眼中恶趣满满。 “既然今日不出帐子,何不将荒淫的名头坐实了。” 沈妱一怔,被萧延礼攥住手腕。 “姐姐,摸摸孤。” 沈妱很想挥开那只大手,却不能够。她恼火,萧延礼真的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那她一个做奴婢的何必多此一举! 沈妱用了力狠狠摸了萧延礼一下,手掌抵在他腹部的伤口上,疼得萧延礼冷汗都出来了。 沈妱想,若是萧延礼要打她,她也不亏,毕竟是她先动手的。 结果她却感知到了他的兴奋! 原本毫无反应的一处像是猛然苏醒过来的猛兽,萧延礼两眼灼灼地盯着沈妱。 “姐姐这一下可真重,而且没摸对地方。要孤教你吗?” 沈妱对上那眼睛,顿感头皮发麻,闹钟警铃大作。 萧延礼不仅是个疯子,他还是个变态! 哪有人,哪有人吃了痛后,不仅不偃旗息鼓,反而还更加亢奋的? “殿下......” 沈妱的惊呼和求饶尽数被萧延礼吞进口中,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 第六十二章 念冬之死 太子带着一名女子骑马游猎场的消息传的整个猎场的人都知晓了,皇后小心翼翼打量皇上的脸色,皇上只给了四个字:“年轻气盛。” 而后便没再说什么。 皇后松了一口气,她也没想到萧延礼现在做事这样嚣张。 只是皇上没说什么,她的嫂子却找了过来。 “嫂嫂今日怎么没出去走走,反而来了本宫这里?” 猎场除了围猎以外,也可以登高望远,泛舟游湖。 皇后知道王夫人是有事才来找自己,挥了挥手,让宫人都下去,自己和王夫人说起了话。 王夫人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前儿晚上,听说有宫女想蛊惑太子,这件事已经压下了?” 皇后点点头,她知道这个嫂子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昨日不少人看见太子带着一个女子游玩,举止亲昵......”说到这里,王夫人顿住,似是难以启齿。“不知道太子对这女子的感情如何。” 皇后知道王夫人的意思了,“她是我身边的人,我觉得她稳妥,才会放到太子身边的。” “娘娘喜欢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可臣妇怕的是,娘娘喜欢的人,太子也情有独钟,这可如何是好?” 皇后默了一下,她其实能感觉到自己儿子对沈妱的独特的占有欲,只是她之前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成为皇帝那就是孤家寡人的命格,如果身边有一个人相伴,活着该多么难过。 她的儿子已经够难受了,她不想让他日后还这样痛苦地活着。 见皇后没有说话,王夫人接着道:“臣妇只是后宅妇人,没有什么见解。只是公爹和相公都觉得,太子是储君,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男女之情。 这个小宫女......在太子感情不深的时候,早点儿舍了吧。” 皇后怔了怔,“本宫知道了。” 王夫人将话带到,很快离开。 帐外偷听到的画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来。 裁春得到了她想到的又如何,现在不还是要被主子舍弃了! 她迫不及待想看到裁春死! 回到营帐内,帐子内一股子恶臭,但画秋也不嫌弃,走到了念冬的身边。 她笑吟吟地看着这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女人,她是自作聪明替了小宫女,没想到自己会被殿下一脚踹断几根肋骨吧? 皇后说是让她好好养伤,可是根本没有太医过来瞧过她,也没有人管她。 如今她已经生活不能自理,躺在地上等着咽气了。 “念冬,我们姐妹一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儿听娘娘说了,裁春很快就会去陪你。所以,你不必担心自己黄泉路上寂寞。” 念冬睁着一双大眼瞪着画秋,眼中满是怨恨。 虽然她背弃了她,但是她从未做过伤害过她的事情啊! 如今她到这副境地,她却来落井下石。 画秋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后走了,没过多久,知夏进来。她手上拿着一碗粥,给念冬灌了粥后,她正要走。 “知夏!”念冬用尽全力叫住她,“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帮我、帮我杀了画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哧呼哧,像是破了洞的窗扇。 知夏淡淡地看着她,接着听她继续说:“我知道娘娘不会让我活......我和画秋姐妹一场,她自然要陪我......” 良久,知夏叹了口气,“都是你们,娘娘已经决定这次春蒐结束后,就将我们都放出宫去了。” 倏地,她的袖子被念冬攥住,那力道大的让知夏往前趔趄了一下。 “噗!”念冬将方才喝下去的粥尽数吐了出来,喷了知夏一裙子。而后,断断续续吐出黑血。 攥着知夏袖子的手慢慢卸了力道,念冬死死盯着知夏,“杀......杀了画秋......” 知夏不明白这种临死前也要拉人垫背的心理,她拂开念冬的手,“我知道了。” 而后,念冬“咚”地一声落在地上,闭上了双眼,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知夏静静等着她的身体凉透了,才去告诉皇后。 皇后闭了闭眼睛,终究是跟了她一场的。 “让她家人来领了尸体回去,多给些抚恤银钱。” 皇后吩咐完这些,长长叹了口气。 围猎进展到第十日的时候,沈妱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少了许多。 “那些贵夫人哪里受得住这半个月的磋磨,熬不住的已经借口回京城了。” 沈妱了然,原来如此。 王嬷嬷看着她,“小日子走干净了?” 沈妱点点头,她总觉得王嬷嬷最近看她的神情很奇怪。 尤其是上次萧延礼带着她骑马后,她竟然没有训斥她,这很不像王嬷嬷的作风。 虽然内心奇怪,但沈妱只是保持戒心。 晚上萧延礼带着亲兵从猎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鹿。 沈妱蹲在笼子前和它大眼对小眼,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惊惧和绝望,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可能开口让萧延礼放了它。 看了好一会儿,萧延礼抬手让卫兵将鹿抬了下去。 沈妱想,可能它今晚或者明日就会成为盘中餐。 “姐姐,想什么呢?” 萧延礼靠过来的时候,沈妱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不浓烈,但是也不怎么好闻。 “殿下可要奴婢备水给您沐浴?” 萧延礼挑眉,鼻翼微微张合,自己有那么难闻吗? 想到今日在外面纵马了一天,确实流了许多汗水,吃了不少泥土,他点了点头。 “殿下,今晚我能去皇后那里吗?” 萧延礼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不耐来。 前几日沈妱小日子在,他忍着没动她。后来她小日子走了,她又说他身上有伤,今日看着他打了这么多猎物回来,是觉得自己跑不掉了,想躲去母后哪里? 察觉到萧延礼的不快,沈妱忙解释道:“画秋过来跟我说,念冬快不行了。姐妹一场,让我一起过去送送她。” 萧延礼眉头蹙在一起,“你说谁不行了?” “娘娘身边的念冬。”怕萧延礼不知道是谁,沈妱又补充了一句,“您上次踹了她心窝子一脚,现在人要不行了。” 第六十三章 崔家的追杀 沈妱不明白,为什么萧延礼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冷,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能垂下脑袋。 而这一幕落在萧延礼的眼里便是心虚。 她现在倒是避自己如蛇蝎,她心里究竟明不明白,他是她的男人? 她凭什么拒绝自己? 她这样的态度惹恼了萧延礼,于是冷冷道:“好,你去吧。” 看着他负气离开的背影,沈妱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上去。 吃完晚饭,沈妱披了一件斗篷准备出去,王嬷嬷问她:“你要去哪儿?” 沈妱叹气:“画秋说念冬要没了,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王嬷嬷也叹气,“我也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我同你一道吧。” 沈妱看着王嬷嬷,继而道:“初春的夜寒凉,嬷嬷还是待在帐子里吧。念冬知道您有这份心就行了。” 王嬷嬷迟疑了一瞬,看着沈妱,最终没有跟她一起。 她们似乎都知道今晚会不太平。 沈妱出帐子的时候,画秋已经在外面等她了。她跟了上去,画秋的步伐飞快,像是迫不及待。 沈妱跟得有点儿吃力,出口问道:“念冬现在如何了?” “就剩一口气了,你可得快点儿,不然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画秋的语气焦急,黑暗隐藏了她眼中露出的杀意。 沈妱有意落后她几步,心中带着提防。她也是在画秋找来的时候才知道,那晚的女官是念冬。 她不知道念冬如何了,但人之将死,前尘恩怨便一笔勾销。她想着送她最后一程也无妨。 但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她总觉得画秋跟她说话的语气间透着古怪。 看着周围不再熟悉的景象,沈妱顿住脚步。 朝廷官员为了男女之防,女眷们的营帐和男子的营帐分了东西两边。沈妱此时要去皇后哪儿,便是要往西走去。 可这个方向,怎么看都是西北猎场的方向。 “你怎么不走了?”画秋转头看向她,语气不满极了。 隔着夜幕,沈妱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你想带我去哪儿?” 许是没料到沈妱会识破自己,画秋露出了一个惊诧的表情,然后笑得狰狞。 “自然是送你去走黄泉路!” 话音落下,黑暗的树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沈妱立即扔了手里的宫灯,转头就跑。 追她的人是男子,速度极快,她不得不扎进树林里,借助树木掩藏自己的身形。 沈妱躲进一处灌木之中,屏气凝神,期待追她的人不会找到她。 “妈的,一群废物!一帮男的追个女人也追不到!”崔亭宇拄着拐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还不快去找!等着老子弄死你们吗!” 说着,他抬起拐杖抽了几个家丁几下。一群人唯唯诺诺地拿着棍子四散开,一边拿棍子戳灌木,一边小心翼翼往前探索。 今晚月明,但月光穿不透茂密的树林。 几个家丁四散开,留下崔亭宇和自己的贴身小厮。 “娘希匹的,这画秋也真蠢,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让她把人骗出来,结果半路就被她发觉了。” 小厮在一旁哄道:“那可不是,谁能有我们家少爷聪明绝顶呢!” “哼,等会儿找到这小贱人,老子非让她知道得罪老子的下场!”说完,他奸笑一声,“太子这么宠这个小宫女,老子都好奇了,她多大能耐啊?” 小厮也在一旁嘿嘿笑,“要小的说,太子就是年纪小,没吃过好的。要是像少爷您这样身经百战,定然不会觉得那个女人有啥好的。小的可听说她年纪不小了!” “你个蠢物,这少妇的风韵才是最绝的。身材玲珑,还不像小姑娘那样害羞。哎,等会儿找到人,先让少爷我快活一二,再送她去死。” “嘿嘿嘿,反正那画秋也说了,皇后和王家人也打算料理了她呢。咱这也算是替王家善后了。” 躲在灌木里的沈妱捂紧了嘴巴,她没想到,原来今晚的事情中,皇后也是知情的吗? 想借崔家的手,料理了她,这样她们就能摘得干干净净。 沈妱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悲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 看着主仆二人站在树下闲聊,沈妱弓着身子往后挪动。 声音窸窣,那赔笑的小厮立马警觉起来。 “那儿有声音!小的去看看!” 没了那么多人的追捕,沈妱也不再隐藏,拔腿就跑。 “在那!少爷!人在那儿!”小厮兴奋地喊叫起来,崔亭宇给了他一巴掌。 “喊什么喊!把巡逻的人都喊过来吗!” 两人追着沈妱,沈妱借着月光看着这片地方,萧延礼带她骑马的时候来过,沈妱记得。 再往前便是猛兽出没的区域,若是她进去,说不得会遇上狼或者熊。 但她的身后是要她死的崔家人,一时间,沈妱不知道怎么抉择。 “抓住那个婆娘,小爷我赏十金!” 崔亭宇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样响起,沈妱惊惧之余,拼命让自己稳住心神。 “崔少爷!”她用尽力气放大自己的声音,“你不怕殿下的报复吗?” 崔亭宇似乎是没料到沈妱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威胁他,先是嗤笑一声,继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以为他还能活几天?放心吧,等本少爷玩玩你,就送他下去,让你们做对黄泉夫妻!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愿不愿意要你了哈哈哈!” 沈妱胆颤心惊,崔家竟然要刺杀萧延礼! 她不再多想,转头冲进树林深处。 遇到野兽和遇到崔家人都是死,但是遇到野兽,至少对方没有什么灵性,还能搏一线生机! “少爷,再往前可能会出现猛兽,咱们还要进去吗?”小厮的声音透着惧意。 崔亭宇骂了一声:“一帮大男人还没个女人有胆子吗!她能跑多远?快点把人抓住拖出来不就行了!” 看着那黑黢黢的深处,仿佛是深渊长开的巨口。 一群大老爷们都咽了咽口水,最终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第六十四章 孤给你奖励 沈妱的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她也不敢往深处去。 打算绕着这片区域,甩开那些人后重新返回安全区。 然而沈妱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 本就是黑夜,看不清前路,难以分辨方向。再加上她已经跑了许久,喉咙里涌上的血腥气让她整个脑袋都是晕乎乎的,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她想撕开自己的披风给自己做记号,又怕身后的人循着记号找到自己。 沈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祈祷前路坦荡。 大约走了有一刻钟,沈妱看到前路变得平坦起来,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听不到身后有追来的声响,她打算歇一会儿,然后找一棵高一点儿的树,看自己能不能爬上去捱到天明。 就在她喘息着歇息的时候,忽地一股巨力将她扑倒在地,对方的手撕扯着她的上衣。 “哈哈!本公子也是体会了一把守株待兔了啊!”崔亭宇淫笑一声,他骑在沈妱的身上,两手去扯沈妱的衣襟。 沈妱没想到自己竟然回到了崔亭宇待的地方,惊惧交加之下,她两手挥舞着去推拒身上的崔亭宇。 “哎哟!还敢反抗?本少爷还没玩过这种调调的。”他的声音更加兴奋起来,落在沈妱的耳朵里恶心地不行。 沈妱听过萧延礼因为她的挣扎而更兴奋的声音,但他的声音像是一只顽皮的兽,捕捉到了猎物后将其摁在爪下,喉咙底发出一点点呜咽来吓猎物玩儿。 而不是像崔亭宇这样,赤条条的让人恶心。 沈妱被他擒住一只手腕,他的力道比沈妱大,狠狠一扭,沈妱痛叫出声。 “哎哟,叫的还挺好听,难怪能让萧延礼宠幸这么久!” 沈妱的胳膊痛到仿佛皮肉被人活生生撕咬开,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崔亭宇哈哈大笑着去扯她的裙摆,一只手掐着沈妱的脖子,炽热的呼吸喷在沈妱的脸上,崔亭宇满脑子都是一亲芳泽。 在他的眼里,沈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白兔! 只听得“噗嗤”一声,是利刃穿透皮肉的声响。 崔亭宇后知后觉到脖子处传来一阵刺痛,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沈妱已经拔出簪子,鲜血从那破了的洞处狂飙出来,溅了沈妱满脸。 沈妱的第二簪子在扎过去时,因为摸不清对方的身形,只扎到了他的肩膀。 崔亭宇抬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贱人!该死的贱人!” 他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的匕首,正要拿起一刀结果了沈妱,身体却被一道巨力掀飞出去。 肉体撞在树干上,纤细的树枝被撞断成两截,稀稀拉拉地倒下。 沈妱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回头的往前跑去。 然后还没跑出几步,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腹将她往后拉。 沈妱攥紧手上的簪子就要刺过去,鼻尖除了血腥味,她还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 簪子悬空,沈妱的身体僵住,试探性地开口:“殿下?” 她的身体被人转过,一张大手落在她的脸上。 “是孤。” 萧延礼的声音隐隐透着愉悦,像是打到了满意的猎物。 沈妱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今晚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站在萧延礼的面前,浑身脱了力,若不是萧延礼的手箍着她的腰身,她恐怕已经滑落在地上。 死里逃生的后怕和杀人后的道德谴责像千斤顶一样朝她压下,她一抽一抽地,死死攥着手里的簪子。 “崔家要刺杀殿下。”她努力将这句话说完整,萧延礼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和自己对视。 她的脸上都是崔亭宇的血,只能睁开一只眼睛,但她看到了萧延礼眸中燃着的汹汹火焰。 那不是怒火,是沈妱无法言明的一种火。 “还有呢?” 沈妱的大脑迟钝异常,这样的场景下,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怕萧延礼是来杀自己的,她不想死。 “殿下是来杀我的吗?” 萧延礼微微挑眉,似是不解她这个问题。 “怎么会。”他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哄她。 沈妱的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听到崔亭宇说的,皇后和王家人现在都想杀了她。 所以萧延礼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 她见过他杀人,那么游刃有余,那么轻快。 当时他杀人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高兴。 “姐姐的身子抖得厉害,你在怕什么?” “我......”沈妱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我杀人了......” “杀得好!”萧延礼躬身看着沈妱,“欺负你的人,都该死。” 他的语调轻扬,像是在夸奖她。 沈妱讷讷地看着他,不带她反应,她的唇上一热,萧延礼吻住她的唇,血腥味涌进她的口腔,激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的腰身被萧延礼紧紧扣住,对方的吻攻势急却带着安抚性的温柔。 沈妱靠在他的身上,心中竟然萌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心。 明明她是害怕他的,可此时此刻,却是他让她感到安心。 一吻毕,沈妱被萧延礼扣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她踉跄了几下,下意识抱紧了萧延礼的手臂。 青年的手臂充满力量,像是木桩一样紧实,沈妱不由得靠得更紧。 火把骤亮,照出此地的模样。 崔亭宇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蜷在地上,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妱,怨恨如有实质。 萧延礼圈着沈妱的身子,对她说:“他看你的眼神,孤很不喜欢。去将他的眼睛剜出来。” 崔亭宇似是没料到萧延礼会这么说,立马在地上挣扎起来。 “萧延礼,你敢!我可是崔家......崔家子!” “那又如何?”萧延礼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他抬手,亲卫递上一张弓。 萧延礼抽走沈妱手中的簪子,随意簪到她的鬓发上。 然后扶着她的手让她举起弓,将箭尖对准了崔亭宇。 “还记得孤教你的吗?射穿他的眼睛,孤给你奖励。” 沈妱怔怔地看着手上的弓和在地上挣扎的崔亭宇,她的手攥紧了弓身,脑子一片空白。 奖励和人命。 萧延礼又在让她做选择。 第六十五章 崔家的刺杀 地上的崔亭宇目眦欲裂,但是他看着沈妱,忍不住面露讥讽。 “你敢吗!你敢杀我,我崔家一定让你沈家万劫不复!” 沈妱握着弓的手一紧,她的后背是萧延礼的胸膛,这一刻,她的心中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殿下,奴婢的手没力气了,您能借奴婢一点儿力气吗?” 她的耳边传来萧延礼低低的笑声,“当然,不过有借有还,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将力气还给孤?” 沈妱看着萧延礼,“榻上可以吗?” 萧延礼的面上露出一丝诧异,他不过是习惯了言语上占点儿沈妱的便宜。 换成以往,沈妱才懒得搭理他,没想到今日竟然这样一本正经地回复他的调情。 “那,孤可要多借点儿出去了。” 说完,他扣住沈妱的手,将弓拉满。 地上的崔亭宇没料到面前的萧延礼是个疯子,沈妱也是个不正常的,拼命扭动着。 但两个亲卫一脚踹断了他本就没好全的腿,惨叫一声后又是一声惨叫。 “啊,射偏了。” 那支箭射穿了崔亭宇的喉咙,将他所有的咒骂全都击溃。整个树林里安静了下来。 沈妱脱力地倒在萧延礼的怀里,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萧延礼将人打横抱起,下巴蹭了蹭她的发丝。 看着她的模样,像是在看一只玩累了的宠物。 “殿下,这人怎么办?”亲卫询问道。 那一箭虽然贯穿了崔亭宇的喉咙,但是他还没有死透。 “拖去喂野狗。” 猎场野兽本就多,野狗更甚。且之前有人守场人汇报见过斑鬣狗出没,若是遇到这玩意儿,尸体难以想象的难看。 无他,这玩意儿吃猎物先掏肛...... 想到这里,卫兵一阵恶寒,然后拖着崔亭宇退下。 “姐姐累了吗?可是怎么办,今晚的好戏才登场呢。”萧延礼抱着沈妱往营帐的方向走,他身后的窸窣声如影随形。 很快,就在他要出林子的时候,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围住。 清冷的月光下,匆匆一扫,竟然有五十余人。 萧延礼看着怀中呼吸均匀的人,吩咐道:“速战速决。” 他今晚出来只带了十名卫兵,他们的身手自不必说。 但崔家想要他死,派来的杀手自然也是武功高强。 本来一打五就已经很难,萧延礼的怀里还抱着沈妱。对打起来更加束手束脚。 沈妱是惊醒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晕了过去,然后一股求生的本能让她猛然醒过来。 入目便是她被杀手团团包围的场景。 杀手的目标明确,他们都是为了取萧延礼的性命而来。 十名卫兵成一个包围圈,将萧延礼和她围在中间,不叫杀手靠近一点儿。 但对方人数众多,卫兵们的体力也是有限的,很快这个圈子就被撕开一道裂缝,有杀手冲了进来。 沈妱不敢看劈头而下的刀柄,萧延礼一松手,她的双脚落在地面上,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那名杀手已经被萧延礼踹飞出去。 卫兵立马补刀,一刀扎进对方的胸膛,结果一个麻烦。 如此几次,杀手源源不断。 “殿下快走!属下断后!” 眼看着两名卫兵倒下,几个卫兵聚集到萧延礼身前,打算以命拖住这些杀手。 萧延礼拉着沈妱,“还能跑吗?” 沈妱用力点头。 比起她没有力气跑,她更怕萧延礼将她丢下。 二人往树林深处跑去,那些杀手见状也不恋战,纷纷追了上去。 不知为何,沈妱竟然觉得这一场追杀和自己先前经历的那场比起来,要轻松许多。 许是因为现在有萧延礼陪着她,减轻了她的恐惧。 也可能是因为她今晚的恐惧已经透支完。 她的手被萧延礼攥着,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让她心安。 她的速度不快,几乎都是靠萧延礼拽着她往前。 忽地,前方的萧延礼顿住脚步,沈妱撞在他的后背上。 探过他的身子,沈妱看见前方是无数绿的发亮的宝石悬在空中。 她死死攥住萧延礼的衣服,是狼群! 萧延礼却并不觉得恐惧,发出一声笑:“有意思极了。” 头狼一步步朝他们靠近,然后发出一声进攻的狼嚎声,声音澎湃且嘹亮,震得沈妱头皮发麻。 那声音仿佛一道道箭,穿透了她的身体,让她两股战战。 前有狼群,后有杀手,今晚似乎成了必死局。 “萧延礼,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萧延礼回头看她,“你叫孤什么?” “都快死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沈妱欲哭无泪。 她今晚真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萧延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扶着她的腰脚尖一点将她放到了一棵树的树干上。 沈妱抱住树干,因为悬空的失重感而感到恶心犯呕。 她低头往下看去,萧延礼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寒光四射,冲向奔来的刺客。 沈妱躲在树叶之后,不敢让刺客发现自己的存在。 一面想,她也是伺候过萧延礼起居的,她怎么不知道他的腰带里能藏软剑? 狼群将萧延礼和刺客都包围住,许是因为看到他们手持刀剑,感觉到了危险,迟迟没有上前。 头狼发出一声声低吼,慢慢缩小包围圈。 而圈内的萧延礼已经杀红了眼,几招就结果了几名刺客的性命。 追上来的刺客不过十余人,他们本想着十对一绰绰有余。 却不料萧延礼简直是个疯子,刀刃劈进他的血肉里,他依旧能面不改色地一剑刺穿他们的咽喉。 他仿佛感知不到疼痛,肉体上的伤只会让他更加亢奋。 狼群和他们僵持着,迟迟不敢上前,等着他们自相残杀完再分食尸体。 只剩下两名刺客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转头就跑。 萧延礼拔起地上一把刀朝对方掷去,其中一名被飞来的刀刺穿胸膛,摔落在地,两匹狼立马扑上来啃咬他的身体。 凄厉的惨叫将此间化作地狱。 沈妱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看到自己的树下蹲着一只眼冒绿光的狼! 第六十六章 烤栗子 沈妱闭了闭眼睛,不敢睁眼去看下面的那匹虎视眈眈的狼。 明明前方有那么多的尸体可以啃食,但这匹狼似乎更喜欢自己或许食物似的,一直养着脖子盯着她。 像是在和她较劲,看谁会先坚持不住。 沈妱拼命思索着,狼应该不会爬树吧? 看着一动不动的狼,沈妱抱紧树干,将视线重新投到萧延礼那儿。 萧延礼周身的杀气浓烈,狼群最前方的头狼警惕地看着他,和他僵持起来。 它见到了他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的样子,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战力,因而不敢贸然发动进攻。 良久,头狼低低地嚎叫一声,狼群纷纷拖着还有余温的尸体撤退。 沈妱树下的那匹狼听到了狼王的命令后,甩着四肢跟上队伍。时不时回头望向沈妱,像是在可惜。 狼群散去,沈妱松了一口气,她看了看近一丈低的地面,咽了咽口水。 她不敢跳下去。 而尸体中心的萧延礼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殿下?”沈妱叫了一声,但对方并没有回应自己。 沈妱心一沉,想到刚刚那激烈的战斗,说不定萧延礼受了很重的伤! 顾不得旁的,她咬紧牙关,两手缩在袖子里抱住树干以减少摩擦,然后一点点地蹭着滑了下去。 双脚再次落地的时候,沈妱的手哪怕藏在袖子里也磨得火辣辣的疼。 她朝萧延礼奔去,距离他一丈远的时候,她缓缓放慢了脚步。 萧延礼身上干净的锦袍多处被划破,渗出来的血和别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料,已经看不出他这身衣服原本的模样。 他闭着眼睛立着,像是睡着了。 一层淡淡的月光散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圈银灰。 他像个索命的罗刹,又像是战胜一切的战神。 “殿下。”沈妱再一次唤他。 萧延礼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沈妱的时候,他牵动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沈妱为之心惊。 而后他又闭上了眼,直直倒了下去。 沈妱慌忙上前,将人抱了个满怀。 他一身的腥臭味让沈妱胃里翻涌,手上血的粘稠感也让人不适。 沈妱环顾四周,她怕狼群杀回来,必须先带萧延礼离开这里。 可是少年本就比她高大许多,如今又是昏死过去的状态,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几乎没有办法。 沈妱想了许久,将自己的斗篷脱了下来,捆住他的腰,然后拖着他艰难前进。 围场是连绵的山林,她自然不可能往山上走。 她追着月色往前,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她看到了一条潺潺溪流。 月光之下,水光泠泠,她立即扔了萧延礼,小跑到溪边捧起溪水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累了半宿,她真的渴得不行。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她爬起来找到一些地上的松针,又捡了一些地上的小树枝,点起一个小火堆。 只要有火,一般野兽就不会靠近。 忙完这些后,她又去将萧延礼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将他身上的血都擦干净,以防血液凝固粘在衣料上。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萧延礼会不会受凉。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总不能让伤口再一次剥裂。 更何况,他身上这么多伤口,发烧也是早晚的事情。 沈妱守在火堆前,想着万一萧延礼冷呢,于是在他旁边又生了一个火堆。 天方鱼肚白的时候,萧延礼醒了一次。 沈妱看着他,“殿下,要吃点儿东西吗?” 萧延礼侧首,“什么?” “栗子。”沈妱拿出一根树枝,从火堆里扒拉出几颗烤栗子。 “哪来的?” “奴婢找到一只松鼠,从它窝里掏的。” 萧延礼轻笑,想到她好像确实喜欢吃这些零嘴儿。 “不吃。” 说完,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沈妱用牙咬开栗子壳,磨磨唧唧地吃着,然后看着萧延礼。 无疑,萧延礼是英俊的,只是他醒着的时候,总是很吓人。 现在这样安静地躺着,像是没了生气的尸体,让沈妱不用担心他会暴起杀了自己。 沈妱不免想,他也是能一直这样躺下去就好了。 可惜不能。 等到萧延礼的亲兵找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家主子躺在一个火圈里头。 乍一看这场面,他们差点以为自家主子没了,沈妱正在给人火化! “你们这些刁奴!主子不见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报!” 崔夫人大骂崔亭宇身边的小厮。 小厮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昨晚他和少爷走散后,就立马让家丁去找,一直找到天亮,他知道瞒不了主子,只能回来禀报。 崔夫人心突突的跳,一旁的嬷嬷上前给她拍背。 “夫人别气了,想来是少爷贪玩,迷了路,现在天亮了,等会儿让大少爷带人出去找找就好了。” “我哪里能安心,你也知道的,老爷他昨晚......唉!要是遇上了怎么是好!” 昨晚崔家安排了人刺杀萧延礼,偏偏儿子在这个时候又不见了,她心乱如麻。 也就是这个时候,婢女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昨晚太子遇刺,皇上勒令封山,现在所有人不得离开围场。等会儿禁军就要去搜山了!” 崔夫人闻言一怔,“太子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不过太医过去医治了。” “老爷呢?” “老爷现在在皇上的营帐呢。” “那让大少爷过来见我!”崔夫人捂着胸口,不安急了。 昨晚出动了那么多杀手,太子竟然没死! 崔夫人暗暗想,这个萧延礼还真是命大! 不过眼前她最担心的还是她的儿子,这个小儿子从生出来后,就集全家宠爱。 她捧在手心里的心尖尖,消失了整整一夜! “那些跟着小少爷的家丁,统统处死!”崔夫人恶狠狠道。 嬷嬷一怔,虽然大周不允许随便处死奴仆,可握着卖身契的主家还是能找到借口弄死一两个实在讨厌的。 但这样大规模处死奴才,先不说外面怎么想,府里的其他奴仆会怎么想呢。 “夫人,现在少爷不见了,咱们人手不够,还是先让他们去找少爷,戴罪立功吧。”嬷嬷劝道。 崔夫人正犹疑着,另一个家丁一脸惊惧地冲进营帐内。 “夫人,少爷他!” 第六十七章 嫁给太子作良娣 “少爷怎么了!”崔夫人呵斥他。 那家丁满脸惊惧,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副死了老娘的模样。 崔夫人的心顿时如战鼓一样擂了起来,不待他开口,径自走出帐子。 迎面走来的是她的大儿子崔亭茂。 “茂儿。” 待大儿子走近了,崔夫人才看到崔亭茂脸上隐忍的悲痛。 她的身形顿在原地,一种寒意席卷了全身。 “母亲,小弟他......”崔亭茂哽咽了一声,“小弟没了!” 他不敢跟母亲说他看到的小弟的尸体,那尸体惨不忍睹,他甚至都吐了一场。 “我不信......我不信!”崔夫人喃喃。“你弟弟他昨日还好好的!他昨晚还好好的啊!” 崔夫人尖叫起来,然后晕死过去。 崔家营帐一片兵荒马乱。 而太子这边亦是。 太医将萧延礼身上的伤口都处理了,大大小小三十四道伤口。 “除了新伤以外,太子身上还有一道快好的伤,以及十二道旧伤。”太医先将此事报给了皇后。 皇后怔忪了一下,“本宫知道了,品菊,快带邹太医去休息一下,喝口茶水。” 看着床上的儿子,皇后拿起帕子抹眼泪。 “娘娘,快别伤心了。若是连您也倒下,谁给太子找回公道呢!” 皇后抹干净眼泪,继而冷笑道:“崔家欺人太甚,不过是抢了他们一个皇后的位置,这么多年来,针对本宫,针对本宫的孩子。本宫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余嬷嬷不敢说话,又听皇后吩咐:“去将嫂嫂叫来。” 余嬷嬷应声,出去吩咐了一句,然后回来禀报:“娘娘,崔家的小儿子没了。” 皇后闻言,连连冷笑。 “报应不爽啊!本宫没了一个孩子,十二年了,崔家终于遭报应了!” 皇后起身,“走,本宫要去看看崔家的这场热闹!” 余嬷嬷看到皇后眼中划过的幸灾乐祸的余光,心里哀痛主子,同时也因为崔家倒霉而高兴。 崔亭宇的尸体是搜山的禁军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他的尸体还在被一群野狗啃噬,肠子拖拽了一地,整个现场恶心到许多禁军当场就吐了。 因为脸也被啃了一半,最终还是靠他身上的玉佩才辨别出身份。 为了满足心中报复的快感,皇后还特意去看了眼尸体。 “娘娘,要不还是别看了吧。”余嬷嬷阻止到。 那盖着尸体的白布都被雪水浸红了,怎么看都是惨不忍睹的模样。 “本宫要看。”皇后心中积攒了十几年的郁气,余嬷嬷知道拦不住她,便叫人掀了白布。 只是白布才掀开到脖子,皇后就立马让人住手。 她一个后宫女子,哪里见过这样残忍的场面,立马拿帕子捂住了口鼻。 “哈哈哈哈!”皇后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簌簌落下。 很快皇上便知道皇后跑去看崔亭宇尸体,还在尸体前放声大笑的事情。 哪怕皇上知道太子遇刺和崔家脱不了干系,崔亭宇之死大概是他家自作自受。 但皇后跑到人家儿子尸体前大笑,便是连面子也不做了,这样崔家怎么想,让其他臣子怎么想。 因而,他去找了皇后。 “朕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这样做之前,有没有想过,你是一国之母?” 皇后安静地听着皇上的训斥,面无表情,让皇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皇上说完了吗?”皇后淡淡开口。 她这样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让皇上咽了一下。 “你现在是什么态度!”他斥道。 “什么态度?”皇后疑惑地看向皇上,“您想让臣妾摆出什么态度?臣妾死了一个儿子,唯一的孩子现在躺在那儿不省人事!您想让我有什么态度!” 她尖利的声音刺得皇上眉头紧紧皱起,“王氏!你不要胡搅蛮缠!彰儿难道不是朕的儿子吗!他躺在那儿,朕也很难过。朕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一国之主,岂能因为私人恩怨而不顾天家体面!” 皇后还欲说什么,被王嬷嬷拉住。 “皇上恕罪,娘娘这也是悲伤过度,所以才会失言。” 皇上冷哼一声,“既然皇后如此伤心,那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去了!” 说完,他拂袖离开。 皇后枯坐良久,带着余嬷嬷去了太子的营帐。 沈妱正在给萧延礼喂汤药。 按理说,她一个伤患,此时养伤最重要。 但太子营帐这边,福海带伤,她也带伤,王嬷嬷年纪大。外面的小太监又信不住,于是沈妱只能来帮忙。 皇后看到她的时候一怔,然后拉过她。 “好孩子,你快过来同本宫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妱已经被大理寺卿萧蘅盘问过一遍,她将昨晚的事情又说了一次,皇后闻言,拿起帕子不停擦眼泪。 “娘娘,不要伤心了,您若是伤了身子怎么办呢?”余嬷嬷叹气道。 沈妱立在一旁不敢吱声,唯恐皇后会觉得是自己害得萧延礼受了这样的重伤处罚她。 “本宫知道,在彰儿的心里,祚儿的事从来都没有过去。他昨晚一定是察觉到崔家的意图,才会以身犯险,杀了崔亭宇。” 沈妱垂下脑袋,她知道崔家和王家势如水火,却不知道原来大皇子的死竟是崔家所为。 难怪皇后和崔太后的关系差成这样。 同时,沈妱意识到,在萧延礼的心里,她只是一颗棋子。 他早就知道念冬已经死了的事实,却在画秋将她叫出去时将计就计。 崔亭宇的歹毒固然可恨,但是从未考虑过她感受的萧延礼也不是什么好人。 皇后哭完了,拉着沈妱的手,说:“苦了你了,还好你没抛弃彰儿。” 沈妱忙道:“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其实她想过丢下萧延礼的,但她一想,萧延礼的亲卫会去找他,却不会找她一个小小女子,那不如将人背着。 “裁春,本宫是真的喜欢你,等太子大婚之后,你就嫁到东宫做良娣,好不好?” 沈妱怔怔地看着皇后,那反应不及的模样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一样。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皇后竟然觉得,嫁给太子于她而言,是一种奖励。 第六十八章 再遇刺杀 “如今殿下为重,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殿下。” 沈妱没有正面回答皇后这个问题,可在皇后的眼里,她是在表忠心。 在她看来,沈妱对自己儿子是不离不弃,再加上良娣的诱惑摆在前面,她只会更加忠心。 皇后擦干眼泪,起身离开。 崔家那边势必要一个说法,她还要应付去。 崔家自然要说法,崔夫人昏死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的丈夫。 “你不是说太子会死吗!为什么太子没死,死的却是我的儿子!” 她揪着丈夫的衣襟大声质问,那模样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 崔大人甩开夫人的手,计划失败,儿子死了,皇上和王家必定会找他算账。 眼下崔夫人的质问让他更加烦躁。 “喊什么喊!你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听到是吗!干脆我们崔家一起死绝了,下黄泉去陪他好不好!” 崔夫人被丈夫甩开,扑倒在榻上,哭得泣不成声。 一旁来“安慰”的崔贵妃嫌弃地拿帕子掩了掩面。 她本来是想走个过场的,没想涉足其中。 尤其是现在皇上还不喜她。 崔亭宇那个蠢货,知道他爹要杀太子,就不要乱跑啊。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把命丢了。 “那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他死得那么惨......”崔夫人哀嚎道。“我一定要给他报仇!” “蠢妇,如今皇上封锁了围场,还让人搜山,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皇上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崔家做的。”崔贵妃淡淡道,“他知道搜山搜不出什么,但崔家毕竟死了一个儿子,他做做面子,让我们自己咽下哑巴亏。” “不可以!”崔夫人凄厉地叫喊着,那可是他的儿子啊! 怎么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皇上此举是各退一步的意思。”崔大人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此事就先这样吧。一切从长计议,我们来日方长。” 崔夫人听到丈夫这样说,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但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只能抱着被子无声哭泣起来。 晚间,大理寺卿萧蘅便宣布,有一伙不明身份的贼人闯进猎场,刺杀太子。 崔丞相幼子也不幸造歹人之手,遇难身亡。 因着此事,皇上叫人提前结束了春蒐,决议第二日回城。 听到传令,崔夫人冷笑着摇起头来。 她的孩子尸体不全,太子却好端端的,这叫什么事! “嬷嬷,拿披风,我要出去一趟。” 嬷嬷看着夫人,满眼担忧。 崔夫人捏着从丈夫那儿偷来的令牌,眼中杀意汹涌。 萧延礼,还有那个叫裁春的宫女,必须去死!去给她的儿子陪葬! 皇上的诏令下达后,沈妱立即收拾了行李。 福海一言不发地给她搭把手,那模样像是在不情不愿地讨好她。 “公公这是怎么了?” 福海摸了摸鼻子,十分难为情地开口:“谢谢你照顾殿下......” 他的声音如蚊子一般,沈妱还是听清了。 她觉得好笑。 福海从未将她当成东宫里的人,却在现在,将她视为东宫里的一份子了。 可她并不需要。 “公公的马车可准备好了?” 福海点点头,“回城的时候,我们坐皇后娘娘的车马。” 因萧延礼还在昏迷,需要一辆宽阔的马车载他。 皇后的马车很大,将里面收拾一下刚好够用。 说不清缘由,沈妱的心突突地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翌日一早,福海让人将东西装车,萧延礼也醒了过来。 他脸色发白,但烧已经退了,喝了点儿肉糜,便上马车等着出发回城。 “裁春,你来跟车。” 沈妱听到皇后的吩咐,便跟了上去。 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也一道上了皇后的马车。 车厢内,一家三口沉默不言。 车外,沈妱和品菊姑姑坐在一起,也相当沉默。 “受了一场惊,休息的可还好?”品菊问她。 沈妱点点头,其实她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惊醒。 品菊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时间久了就好了。” 沈妱只能应是。 马车缓缓朝城门的方向驶去,皇上出行,禁军开道,整个官道除了皇帝的仪仗,空无一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远处缓缓走来一群农民打扮的人,他们推着小推车,车上放着好几个麻袋,似是要进城卖货品。 几个禁军很快上前去驱逐,但不知为何,双方起了争执,小推车被禁军一脚踹翻。 而后其中一名男子暴起,一刀亮光闪过沈妱的双眼,那名禁军软软倒在地上。 “有刺客!” 一声惊叫响起,所有人停下前进的脚步。 呼啦啦地禁军立即将皇上所在的马车围住,霎那间箭雨兜头而下。 不带沈妱反应,一股力道将她拖拽进车内。 她惊恐之下和同样疑惑的皇上对上视线,两人齐齐沉默。 “彰儿,你莫要乱动,万一伤口崩开怎么办!”皇后斥责道,然后将品菊也拉了进来。 这马车外面裹了铁皮,寻常箭雨是射不穿的。 但原本空间挺大的马车内塞满五个成年人,就显得狭小了。 尤其是皇上他身份尊贵,皇后和品菊抱成一团,沈妱被太子搂在怀里,而他身边却空出大把空间。 皇上:“......” 他还真是个孤家寡人啊。 就在此时,马车上方传来“咚咚咚咚”四声巨响。 沈妱还不明所以的时候,萧延礼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长剑。 “是飞爪钩。”他的话音才落,马车四壁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听得沈妱汗毛竖起,牙齿发酸。 整架马车摇摇晃晃,“嘭”的一声,马车四壁一刹那间四分五裂,他们五人暴露在空气中。 而手持护盾的禁军也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将他们挡在危险后面。 但箭雨密布,总有漏网之鱼从护盾的间隙中穿插进来。 看到零星落进来的几支羽箭,一个疯狂的念头涌进沈妱的大脑。 如果她有救驾之功,那她是不是可以离开皇宫了? 第六十九章 中箭 萧延礼挥舞长剑击落几只流矢,他将沈妱和皇后都护在身后。 品菊死死抱住皇后,企图用自己的身躯为皇后筑起一道墙。 皇后也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露出崩溃的表情。 她看向一旁的皇上,皇上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在这场刺杀中受伤,对自己的禁军充满了信心。 “彰儿!”皇后看到萧延礼身上有几处伤口崩裂,鲜血浸染了杏黄色的衣裳,忍不住叫出声来。 沈妱看不到盾牌之后的战场是什么模样的,但她能听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人凄惨的哀嚎以及一些人惊吓过度的尖叫。 她蹲在地上,抬头去看萧延礼和皇上,他们两个好像成为了两座山,挡在危险之前。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妱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 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机会了。 但时机在哪里? 沈妱的大脑一片混乱,她忽然伸手抓住萧延礼的衣袖。 萧延礼低头看向她,眼中是淡漠和警惕。 沈妱被他这个眼神威慑住,但只一瞬。 她眼角余光瞥到一支长箭从空中而下,旋即立马起身扑向萧延礼,嘴上还大喊道:“小心!” 萧延礼没想到沈妱会用自己的身体挡到他的身前,但他很快看到沈妱扑向他的身体并没有停下,而是越过他挡在了皇上的面前。 皇上也是一震,那支从天而降的箭是朝他的心脏而来。 但因沈妱的个子比他矮上许多,那支箭贯穿了她的锁骨。 羽箭的力道之大,沈妱整个身体后仰倒下,若不是萧延礼接住了她,她大概会摔倒地面上,然后被禁军混乱中踩踏而死。 “裁春!” 皇后也没想到,沈妱会用自己的身体去给皇上挡箭。 萧延礼更是目眦欲裂,插在沈妱肩上的箭像一道耻辱的枷锁,让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弓来!” 萧延礼的声音仿佛凝结的冰刃,一旁的禁军立马将自己的弓箭呈到萧延礼的面前。 他上前几步,从护盾缝隙中架起弓箭。 手臂上的肌肉鼓起,长弓如满月,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但他的怒火更亟需发泄出去! 沈妱已经感知不到自己肩膀的疼痛,品菊将帕子塞到她的嘴里,怕她因为疼而咬伤自己的舌头。 视线范围之内都是模糊的,整个左肩火辣辣地仿佛被燎了一般。 皇上看着沈妱,终于开了尊口。 “裁春,朕命令你坚持住。” 皇后也抓住她的手臂,急急说道:“裁春,撑住!本宫许诺你的话你还记得吗!不必等太子妃进府,只要你撑住,本宫就让彰儿迎你进东宫做良娣!” 听到皇后的话,皇上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太子的妻妾都是重要的位份,皇后可从未跟他通过气。 虽然沈妱是侯府出身,但庶女的身份终究是差了一点儿。 尤其是她的母亲还是个商贾之女。 但以太子对她的态度来看,此时不能让人死了。 五百禁军掩护皇上一行人往城门的方向前行,很快城门卫的人看到了信号出动接应,将皇上等人拥护进城内。 沈妱昏昏沉沉的靠在萧延礼的肩头,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于何处,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冷。 血液在慢慢流失,左半边身体逐渐变凉。 进城之后,萧延礼立马让禁军征用了一家小院子。 “太医呢?太医有没有跟上来!”萧延礼朝身后嘶吼一声。 “太医还没有进城!” 萧延礼将人放在床榻上,然后扯下腰间的令牌扔给身后的一名禁军。 “去东宫,传殷平乐过来!” 那禁军从太子严厉的声音中明白,此人绝不能死,接过令牌立即策马而去。 “去找大夫!” 皇后看着几乎失去理智的儿子,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彰儿!冷静!” 萧延礼睁着一双猩红的眸子,他的身上也都是血。明明昨日还奄奄一息的人,此刻却强撑着身体站在这里。 这让皇后怎么不心疼。 “母后......”萧延礼回握住皇后的手,他的手凉的吓人。皇后立马让人取来斗篷给他披上。 “子彰,你不要让你母后担心。”皇上也开了口。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女子。 若是能活,那便赏她无数金银财宝。 若是撑不过去,那就让她风光大葬。 萧延礼的身体在颤抖着,他的眼前是一片猩红。 继而燃起了火光,那火光冲天,仿佛带着他回到了顺安五年的那个夜晚。 他的兄长挡在他的身前,然后年仅五岁的他,看到的是流不尽的鲜红。 “殿下!”品菊惊呼一声,接住了倒下去的萧延礼。 一时间,暂借的小院子里乱成一团。 沈妱还有意识,她的身下很硬,因为肩头的伤,只能侧躺着。 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她离出宫就剩一步之遥,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只要她能撑过去,她就可以求皇上放她出宫。 她听到有人喊:“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一名年长的老者被人请进屋内,他看了看躺在地上,身上插着一支箭的女子,又看到躺在榻上浑身失血的男子,一时间不知道先救哪一个。 “大夫,先给我儿子诊治!”皇后开了口。 在她看来,大夫是男子,如果要给沈妱治疗,那就要宽衣解带。 沈妱身为太子的人,怎么可以被外人看到身体! 沈妱听到皇后的话,一直绷着的一口气,差点儿卸了。 她死死咬着口中的帕子,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冷了。 屋内传出奇怪的声响,沈妱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托起,又放到了另一处,嘴里也塞了个苦苦的东西。 肩上中箭不会死,开始血一直流会死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从城门到东宫大概有十公里,来回将近三十公里。 她能坚持到殷平乐赶来救她吗? 如今是三月底,四月桃花就会落尽。 她好想看一眼姨娘院中的桃花啊。 她离家的时候,那棵桃树还和她一样幼弱,不知现在可能芳菲如烟霞。 第七十章 殷平乐救命 殷平乐听说了沈妱中箭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拿上了药箱被禁军驼上马背。 她不会骑马,一路上被颠地吐地胆汁都要出来了。 “殷大夫,你还能坚持吗?”那禁军放慢了速度,关切地问道。 殷平乐擦擦嘴,“你再快点儿!时间不等人!” 人命关天,她身为东宫的女医,知道民间女医的稀少。 加上她们平时也只治疗一些小小的妇科病症,根本不会处理箭伤。 若是处理不好,沈妱可能会没命的。 殷平乐可不觉得皇后他们会找大夫给沈妱治疗,她是太子的司寝,哪里能让旁的男子接触身体。 “呕......”再次干呕了两次,殷平乐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赶到了那处小院。 “殷大夫,随我来!”品菊立迎上去,将她带到一间小 屋里。 “点灯!再点几盏灯!然后多烧些热水来!” 殷平乐放下药箱,给沈妱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瞳孔。 然后她用剪刀剪开沈妱的衣服,箭旁边的血已经凝固,要剥开衣料,就要再次撕开皮肉。 “这个,还有这个,拿去煎!两碗水煮到一碗水的时候端过来。” 品菊立马让人去办。 皇后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然后在沈妱面前站定。 城外的刺杀已经平息,皇上也随其他大臣回宫。 但是太子还昏迷不醒,加上没有车驾挪动,她便留在了这个小院子里,等明日宫里派人来接。 “裁春如何了?” 殷平乐将道具银针在桌上一一码好,抽空回道:“失血过多,命悬一线。” 皇后顿了一下,其实下午的时候,她可以先让大夫给她止血,等殷平乐过来再拔箭的。 但是她忘了。 “我关她脉象时而弱时而强,娘娘可是给她服了什么药?” 皇后点头,“是归墟丹。” 殷平乐吃惊,这可是十分名贵的药,能让命悬一线的人吊住一口气。 难怪沈妱流了那么多血,但是能撑到现在。 “殷大夫,务必要治好她。” 想到萧延礼昏过去前露出的惊惧模样,皇后很怕沈妱撑不住,儿子醒来的时候自己没法向他交代。 她记得,上一次他难过,是萧延祚留下的那只猫儿死去的时候。 他喜欢雀儿,于是王家找了一只黄灿灿的鹦鹉给他解闷。 年幼的他特别宝贝那只鸟儿,但那只鸟儿气性大,总是想出笼子。 只要掀开布罩,它就能自己打开笼子飞出去。 为此,宫人给它剪羽戴上精巧的脚镣。 但萧延礼不喜欢那样,解了它的脚镣。 有一日,它又偷偷打开了鸟笼,企图飞出去。 而萧延祚养的猫儿忽然窜出来,吓得它惊慌失措,慌不择路地时候撞在了柱子上,就这么没了。 萧延礼将那只雀儿的尸体装在了盒子里,每日去看它一眼。 看它尸身腐烂,逐渐变成白骨。 皇后没看出他有多伤心,但那只猫儿寿终正寝的时候,他吃不下也睡不着。 皇后只能骗他说:“那是你兄长太想它了,所以将它接走了。” 萧延礼仰着脑袋,满脸真诚地问她:“死了就能见到兄长了吗?” 皇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发现萧延礼的身上多出了不少伤。 自那后,他就被皇上养在了养心殿。 皇后怕,若是沈妱没了,他又会变成那副模样。 “臣女尽力而为。” 殷平乐腹诽,若是你不注重什么狗屁男女之别,让大夫在第一时间给沈妱拔箭治伤,她铁定能活。 不能能活,过两天还能蹦。 现在真的就是鬼差手里抢人了! 沈妱是再次被疼醒的,她的四肢被捆了起来,肩膀上剧烈地疼痛让她下意识挣扎。 “忍住!裁春忍住!”殷平乐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她费力睁开眼皮,瞳孔里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嘴里塞着软布,沈妱所有的痛呼都变成了呜咽。 她等到了! 她等到殷平乐了! “箭已经拔了,我现在要给你清创,会非常疼。你一定要撑住,撑过去就结束了!” 沈妱用力点头。 然后皮肉火辣辣的痛感再次席卷上来。 那感觉,仿佛热油淋上,又似是有人拿着数不尽的绣花针戳刺着她。 屋内的灯一直燃到三更天,殷平乐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品菊将一碗药汁给沈妱灌下去。 “有肉汤吗?再给她灌点儿肉糜之类的,有力气才能顶住。” “小厨房应该还剩一些鸡汤。“ “那好,煮点儿面条,再煎个鸡蛋。裁春那份的面条记得煮成糊糊。” 品菊无话可说地看了殷平乐一眼,她好久没被主子以外的人这么吩咐了! 吃饱喝足后的殷平乐在沈妱身边躺下,她得防着她烧起来。若是烧起来,就要施针了。 才打了个哈欠,房门被人急匆匆推开。 “殷大夫,太子烧起来了,你快过来瞧瞧!” 殷平乐马不停蹄地跑去隔壁,给萧延礼施针。 就这么忙碌了一宿,她一夜没合眼。 万幸的是,沈妱没起热,早上醒了,吃了肉粥又喝了药,正躺着呢。 “怎么感觉,你一个病人比我还舒坦?” 沈妱脸色苍白,因为失血过多,她躺着都晕。 “你都说我是病人了,不歇着起来添乱吗?” “嘿!”殷平乐想想,还真是这个理。“听说你救了皇上,看来你要飞黄腾达了啊!姐妹,苟富贵,勿相忘!” 沈妱微微牵起唇角,闭着眼睛,她的眼前浮现出来的是绵延不尽的桃花林。 漫天粉色花瓣随风浮动,暗香沁入鼻尖。 若是赶不上今年的桃花,来年的也很好。 “本分之内的事情。” “哎,你还真是......”殷平乐不知道怎么形容沈妱,在她眼里,沈妱真的像条忠心耿耿的大黄狗。 特别护家。 总觉得,皇后让她去死,她都会欣然前往。 “你是没什么事了,不过殿下可不太好。烧得厉害,昨晚邹太医和我一起给殿下施针,好不容易退下去。早上又起了一点儿,不过不怎么严重。” 殷平乐絮絮叨叨地诉苦。 沈妱没有接话,她想,好歹是太子,有龙气护体,总会没事的吧? 第七十一章 处理裁春 皇宫的车驾是在巳时正的时候到的,沈妱和太子一起被抬上了马车。 皇后心念儿子的安危,让人将太子安置在凤仪宫的东殿。 沈妱也跟着住了进去。 “你在这里养伤总好过回东宫。”王嬷嬷替她整理东西,“如今殿下昏迷,东宫内怕是也不安生。” 沈妱点点头,她如今还头晕的厉害,不能起身。 “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如今你救了皇上,日后的赏赐必不会少的。” 沈妱应声,心里想,自己得把这恩情用在刀刃上。 而此时的凤仪宫内,皇后冷笑连连。 “皇后娘娘,太后说了,画秋好歹跟您一场,看在这么多年的情谊上,这事儿就算了吧。如今太子还昏迷着呢,怎么也不能再造杀孽了不是?” 长寿宫的管事太监莫公公细着嗓子说着皇后不喜的话。 那画秋已经被人控制住,皇后到现在没有时候处理她,没想到太后竟然在这个时候恶心她一把。 “这是凤仪宫内的事情,还轮不到太后来指手画脚。”皇后冷冷道。 她一双丹凤眼睁圆,美眸中杀意逼人,饶是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莫公公也有点儿怵她这副模样。 莫公公打了个千儿,“奴才的话已经带到,奴才告退。” 他一走,品菊气愤道:“来人!将那狗奴才方才站的地方好好清扫一遍,莫沾染了晦气!” “太后简直可恶!殿下现在还昏迷不醒呢,她就用画秋来恶心咱们!” 余嬷嬷在品菊的肩上狠狠抽了一下子,“多大的人了,说话还不过脑子!主子也是你能编排的?” 品菊气鼓鼓地不说话,看向皇后。 皇后闭眼,“拿本宫的令牌去请嫂嫂进宫小住几日,就说本宫惊了魂,要娘家人陪着。” 品菊知道娘娘这是要找人商议,忙不迭地应声:“喏!” 此时的皇宫内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看上去一片宁静,可内里暗流涌动。 “皇上昨日回宫后就传了萧蘅和长公主进宫,如今二人到现在没有出宫。” 崔亭茂将此事说给跪在祠堂内的崔夫人听,可崔夫人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母亲,您怎么能偷父亲的令牌呢?您知道那三千死士花了多少钱财才培养出来的吗?您这么做,不仅让崔家这么多的心血付诸东流,还暴露了我们崔家的底牌!” 看着不为所动的崔夫人,崔亭茂痛心疾首。 “小弟没了,不仅您一个人痛心,我们也很难过!但是您不要忘记了,您不止一个孩子!难道为了小弟,你要我们崔家所有人去给他陪葬您才满意吗!” 说到此处,崔夫人才有所动容。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这几日几乎哭尽了自己的泪。 “我的心好痛,我只是想给你弟弟报仇!” 崔亭宇看着崔夫人,哀叹一声,拂袖离开。 崔丞相正在书房内面见门客,清点此次的损失,以及扫尾后续。 “那三千名死士尽数被禁军和城门卫剿灭......”门客说到这里的时候,崔丞相的心脏都在抽痛。 大周朝不允许豢养死士,可是身为百年世家的他们自有自己的办法。 养这么多死士,花的钱财早就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钱财是小事,大事是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回来。 崔丞相瘫坐在圈椅里,嘴唇抖动了几下。 “将那些人生存过的地方都清理干净,不要留下把柄。只要找不到证据,皇上就不能耐我们如何。” 门客应声。 崔亭茂带着弟弟崔汀山进来的时候,崔丞相正在纸上写东西。 看到崔汀山,他目光凌厉地扫了他几眼。 “你不在书院读书,回来做什么?” 崔汀山拱手行礼,“儿子听说弟弟没了,母亲伤心,回来看看母亲。” “今年就要乡试,你不可分心。若是顺利,为父希望你明年就能上榜。” 崔汀山应声,又被崔丞相说了几句后才离开。 他出去后,崔丞相同崔亭茂密谋许久,才叫人出去。 晚间,皇上在批完放在养心殿上的折子,王朗跪在御前已经将近一个时辰。 他年纪大了,这样的跪法有点儿吃不消,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棵老松,不会迎风折腰。 皇上将最后一张折子拍在案上,看向王朗。 “你说你要亲自审理太子遇刺案,你有什么资格来审!你只是个吏部尚书,不在其位,不要擅权!” 王朗知道自己的行径会让皇帝不开心,但这个时候,王家必须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来。 “皇上,臣只是想查出幕后歹人,让太子日后平安。” 皇上深深看了眼王朗,然后质问他:“你是觉得萧蘅无能吗?” 王朗匍匐行礼,“臣绝无此意!” “好了,你今日的话,朕就当没听过。朕也知道你是关心太子,许你可以旁观大理寺有关此案的卷宗,但不可插手此案。” 这个烫手山芋,还是甩给萧蘅解决吧。 能者多劳嘛。 王朗本就没指望皇上会让他接手此案,能许他旁观已经是意外之喜。 “臣谢陛下。” “去看看皇后吧,皇后这几日也受了惊。” 王朗应声,退出养心殿后,由小太监引路,去了凤仪宫。 皇后也没料到,皇上竟然会允许王朗进后宫探望她,喜出望外。 “哥哥!” 皇后见到王朗,扑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余嬷嬷和品菊也在旁边落泪。 二人每次见面,只能隔着人群遥遥看一眼对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坐下来谈话的机会了。 “莫哭莫哭,为兄在呢。” 王朗拍着妹妹的后背,轻声安慰。 仿佛小妹还是未出阁时的模样。 待妹妹哭够了,王朗才道:“太子这次还是太冒险了。” 萧延礼不是一个无脑之人,从他听沈妱说念冬没死的时候,他就让人注意崔家的动向。 于是,他将计就计,杀了崔亭宇。 只是他没料到,崔家会派来那么多的杀手。 “年轻气盛,皇上说他说的不假。”王朗评价道。 旋即他问:“那个女官,处理掉了吗?” 第七十二章 你要什么赏赐? 皇后沉默不言,看到兄长蹙起眉头,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娘娘应该知道,此女现在已经扰乱了殿下心神,留不得了。”王朗直言道。 在他看来,大业为重,太子应该将心神放在谋权上,而不是这种男女之情。 “哥哥,彰儿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朗看着皇后,最后叹息一声。 “太子的伤如何?” “如今就是反复发热,太医说,只要烧退了,就不会有事。” 皇后拿着帕子擦眼泪,“从我进宫起,崔家就在欺负我,欺负我的孩子。我一定要让崔家付出代价!” 王朗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崔家这次是彻底惹恼了皇上。但是皇上不会放弃他们家。” 皇后沉默,她知道的。 如今前朝崔家、王家和皇上三足鼎立,三方互相僵持,互相消耗。这样不会让某一方过于集权 一但崔家倒台,王家就会成为下一个崔家。 把持萧家的后宫,手握权柄同皇上叫板。 皇上不会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崔家这一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三千死士尽数死了,皇上会让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王朗道。 “我已经求得皇上,可以旁观此次的刺杀案,只要能让萧蘅拿到确切的证据,就能给崔家致命的一击。” “可我听说,崔亭宇随行的家丁,已经第一时间被杖杀了。” 皇后有点儿恼火,若是自己当时没有逞一时之快,尽快将人控制住,如今的局面就不会这样被动了。 “只要我们能找到崔家供养死士的基地,就有把握。”王朗安抚道。 “劳烦哥哥了。” 王朗又说了几句,然后起身。 “我去看看太子。” 皇后起身陪他一道,跨出殿门才想到东殿里还有沈妱。 “余嬷嬷,你去叫人搬台屏风。” 余嬷嬷立即会意。 皇后想着沈妱和太子的关系,也没什么男女大防,所以将二人都安置在一个屋子里。 这样宫女照顾的时候也方便一点儿。 王朗见此,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她无名无分,和太子住在一个屋子里,旁人会怎么说?” “我已决定,等太子好了,就让裁春入东宫做太子良娣。” “胡闹,太子妃还未入宫,你这样做,卢家人会怎么想?” “原本扶持卢家的目的,不过就是让其顶替崔家,好达成如今三足鼎立之势。卢家同我们是各取所需,且裁春这次救的是皇上,有救命之恩在前,卢家不会有意见的。” 王朗沉沉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是为了太子着想,可我还是不能认同你们这样男女情长。” “人活一世,不过求‘痛快’二字。既然求不到,又何必为难自己,为难他人。” 良久,王朗才叹息一声:“罢了,人若无情同野兽又有和分别。” 在他看来,沈妱一个小小女官翻不起什么水花来。 哪怕她日后成为太子良娣,也不过是困于后宅的妇人。 看着在躺在床榻上的太子,王朗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 他知道往高处走要付出许多,他也不想让孩子们去冒险。 但他们所在的位置,不是自己不争就可以的。 他们不争,就会被争的人剥皮拆骨,啃噬殆尽。 “好好照顾太子,也好好照顾自己。”王朗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为兄下次再来看你,要好好的。” 皇后点点头,但他们都知道,下一次是很遥远的时间。 沈妱躺在另一边的床上,默默听王朗和皇后说完话离开。 皇后没有将她挪走,这是一个彻底接受她的信号。 沈妱又想到皇后在她中箭时说的话,她说,只要自己挺过去,就让自己做太子良娣。 可她想要的是出宫啊! 皇后明明答应过她,允她出宫的。 可贵人怎么会记得这样小的一件事。 在他们看来,你所求的不如他们给予的重要。 太子良娣,多么尊贵的身份啊!那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能给你,就要偷着乐了,怎么能不知足。 沈妱的手指拂过肩上的绷带,她的伤决不能白受。 而此时的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皇上喘着粗气,极力压制自己的愤怒。 萧蘅弓着腰保持着回话的姿势,小腹绷得发酸。 “那支箭竟然真的是冲着朕来的!” 皇上怒不可遏,他可以容忍崔家为了夺嫡而小动作频出,但他不能容忍崔家的不臣之心! 萧蘅不敢接话。 皇上让她先去查射向他的那支箭,她派人在一里外的一棵九丈高的树上查到了踩踏蹲守的痕迹。 那个位置,可以纵观当时的全部战局,先发制人。 由于位置特别,萧蘅亲自带人找了一天一夜才查到蛛丝马迹。 将她留在宫内,不过是皇上为了稳住崔家的障眼法。 “此事为机密,你不可宣扬出去。” “臣知晓。” 她等着皇上接下来的吩咐。 “至于崔伯允,他多少要吃点儿教训了!”皇上冷冷说道。“好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太子遇刺案还需你好好侦查。朕已经许了王朗旁听。” 萧蘅心一咯噔,竟然把王朗那个烫手山芋甩给自己,真是她的好叔叔! 但“君臣”二字中,君在前,她只能忍下。 “臣领旨!” 萧蘅离开,皇上灌了几口茶才镇压下心中的怒火,然后抬步往凤仪宫去。 他膝下子嗣不丰,总共有六个皇子,四个公主。 但大皇子早亡,二皇子早夭;四皇子母族为罪臣,他自请去守皇陵,多年不见;五皇子又是崔家所出,六皇子才学会走路没多久。 这么一看,他也只有太子这么个出色的儿子。 若是太子出事,朝政势必动荡。 皇上想,自己还是得多生几个儿子才行。 不然这皇位真的要没人继承了。 到了凤仪宫,皇上径自往东殿而去。 正巧儿殷平乐刚给沈妱换完绷带,见皇上进来,二人齐齐行礼。 “免礼。”皇上摆摆手,然后看向沈妱,皇帝的威仪压迫地沈妱不敢抬头。 “便是你救了朕?朕给你的机会,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妱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的机会来了! 第七十三章 该死的人是他 沈妱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一旁陪着的皇后笑道:“你救了皇上是大功一件,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皇上必定会满足你的。” 话是这样说,但是沈妱知道自己不能真的信。 若是她真的听进去,狮子大开口,只会将皇上的一点儿好感消磨殆尽。 思索了一番后,沈妱开口道:“奴婢只是尽了奴婢的本分,受伤之后能得到医治并住在东殿已经是娘娘抬举奴婢。奴婢在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娘娘待奴婢极好,还允诺奴婢,会早些放奴婢出宫去和家人团圆。奴婢感激不尽,再没有旁的想要的了。” “你是懂感恩的。” 皇上沉默了一瞬,他是知道她同太子的关系的。 但这女官一直无名无分跟在太子身边也不是事儿,既然她如此隐晦地向自己开口,皇上便装作不知情地应下好了。 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皇上都有些后怕。 若不是这个小婢女挡在自己的身前,那支箭要是真的朝他心口去了,如今九死一生的就是自己。 看着脸色惨白,说完这一句话一直大喘气的沈妱,他转头对皇后道:“既然你已经答应早点儿放她出宫,那就等她伤好后风风光光地将人送回去。” 皇后脸色僵硬地应了,然后深深地看了沈妱一眼。 没想到,沈妱竟然在皇上的面前无声无息地摆了她一道! 皇上看着躺在床上的萧延礼,叹了口气,然后让王德全准备绿头牌。 他得多生点儿儿子才行。 当皇帝真累,白天忙完,晚上还要忙。 皇上走后,皇后彻底沉下了脸。宫内伺候的人大气不敢出,做完自己的活计就扯了出去。 “本宫真没想到,裁春这丫头藏的这么深!”皇后喘着粗气道。 一旁的品菊忙上前给她拍背,“娘娘息怒。” 她刚刚听完沈妱说的话,也吓了一大跳。 娘娘都已经答应让她做良娣了,结果她在皇上面前说出宫的话。 皇上还应承了下来,这让娘娘怎么给太子交代? 想到太子昏迷前那双猩红的死死盯着沈妱的眼眸,品菊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当时场面十分混乱,她紧紧抱着皇后,只看到太子拉弓搭箭,箭无虚发,一直到守城军将他们迎进城内,他才压制住自己弑杀的凶性。 然后一路抱着沈妱,一入城就强征百姓的屋子。 他自己浑身都是血,却无所觉。 品菊害怕,若是太子真的对沈妱动了心,那以后的东宫能安稳吗? “娘娘何必为了此事烦恼,皇上说了要等裁春伤好了再出宫。等殿下醒了,兴许将人哄一哄就乖乖随殿下回东宫去了呢?” 皇后唉声叹息,“皇上能不知道本宫做的这件蠢事吗?一个女官无名无分地待在东宫,他也是在点本宫呢。要么快点儿将人放了,要么就给个名分。” 且现在是沈妱主动以“救驾之恩”求的出宫,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要将人送出宫去。 “罢了,一切等彰儿醒了再说。” 她忧心忡忡自己的儿子,到了深夜,守夜的小太监来报,太子又烧了起来,且这次烧得厉害,太医施了针,也不见烧退。 皇后立即披了衣裳去东殿,整个东殿灯火通明,一旁的沈妱自然也睡不好。 她躺在屏风后的床上,知道自己白日的时候惹恼了皇后,也不敢出声。 “子彰!”皇后紧紧抓着萧延礼的手,感受到他身体的炙热,眼角流下泪水。 “祚儿已经走了,你不能再离开母后了!子彰!母后的儿啊!” 床榻上的萧延礼烧得满脸通红,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他的意识非常混沌,四肢好像被束缚着。 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让他惶恐,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时的无能为力的处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子彰,你怎么在这里?” 萧延礼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可什么都看不到。 “兄长?是你吗,兄长?” 萧延礼下意识开口询问,可久久都没有人回答他。 他拼命挣扎,想挣脱开对自己的束缚,然后去寻找萧延祚,可他越挣扎,束缚他的东西力道便收的越紧。 东殿内,太医高声大呼:“太子抽搐了,快!拿棍子塞进殿下嘴里!将人扶起来坐着,以防等会儿殿下呕吐!” 皇后泪如雨下,退到一旁看着太医救治萧延礼,两手合十祈求上苍。 “祚儿,你在天之灵保佑你弟弟平安无事吧!娘真的不能再失去你弟弟了。” 萧延礼挣扎了许久,直到自己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他静静待在这片黑暗里,感受无尽的黑暗将他包裹、吞噬。 “子彰。”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萧延礼猛地抬起头看到自己的面前站在一个模糊的身影。 “皇兄!” 他再次想爬起来去靠近他,可他动不了。 “兄长在。”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抚平了萧延礼因为动弹不了而产生的暴躁。 “兄长,你靠近一点儿,子彰看不清你。”他祈求道,好像自己又变成了五岁的孩童,可以肆意对着兄长撒娇。 “兄长看得清你,你长大了。”那声音满意中带着点儿微不可察的叹息,萧延礼看到一个十几岁少年矮小的身形,其他的再也看不到。 萧延祚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岁时的身量。 “兄长,我杀了崔亭宇。”他像是在邀功一样开口,“我会让崔家所有人都下地狱。” “唉......”萧延祚叹息一声。 “子彰,比起仇恨,为兄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还有母后,还有表兄他们要守护。” 萧延礼猛然摇头,“兄长的仇必须要报!” “子彰,对不起,是兄长没保护好你。如果为兄还活着,那些责任就不会落在你的肩上。” 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弱,化作散不开的叹息。 “回去吧,回去好好陪着母后。” “皇兄!” 不待他再说什么,一股大力将他拉拽出去。眼看着他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萧延礼咆哮起来。 “皇兄!皇兄!你不要丢下我!该死的是我!是我!”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兄长就不会死! 该死的人是他! 他怎么还没死! 第七十四章 姐姐这是有感觉? 东殿的灯一直燃到天亮,所有人都疲惫无比,但万幸的是,太子的烧退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捡回了一条命。 不敢想象,太子命陨,天子震怒,会有多少人因此受牵连。 屏风后的沈妱听太医说萧延礼的烧已退,没有什么大碍后,狠狠松了一口气。 沈妱说不出自己对这位太子是什么情愫,她讨厌他对自己的利用,却又感激他在危急时刻的出现。 在宫里久了,她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的利用是常态。 推一个替死鬼出去,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若不是太子,她说不得就已经没命了。 毕竟对皇上来说,一个死掉的救命恩人,可比一个活着的好控制。 她死了,皇上象征性地追封一下,再多给些好处给侯府,只要怀诚侯还有点儿脑子,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她活着,日后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皇上多少要顾及一下她的“救命之恩”。 沈妱脑子里乱乱的,因着一夜未眠,她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很沉,像是被什么压着一样。 睁开眼,发现身边躺着的是萧延礼。 窄小的美人榻上挤了两个人,沈妱被他搂在怀里。 他的手臂就这样搁在她的胸口上,难怪她喘不上气来。 沈妱想动,但看到他脸色比自己还白,便忍了。 一直睡到天黑,她的肚子咕咕叫,萧延礼才收回搭在她身上的手,侧了侧身。 “叫人传膳。” 沈妱诧异,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他出声后,沈妱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受伤后这几日都没有沐浴,只用帕子擦了擦,整个人狼狈又难堪。 萧延礼竟然抱着这样的她,这让她觉得惊愕。 但她没有那种受宠若惊。 打从知道他利用自己将计就计杀了崔亭宇时,她对他的情愫,只有更深的惧怕。 很快宫人进来伺候萧延礼起身,他也流了许多的血,人也虚弱无力。 御膳房呈上来的是滋养补血的药粥,沈妱就着小菜喝了两碗。 萧延礼本来没什么胃口,看到她吃了这么多,也多用了一些。 吃完饭,皇后过来了。 她昨晚一宿没睡,早上萧延礼退了烧才去躺下,方才醒了,得知萧延礼清醒,便急急忙忙地过来。 “品菊真是,本宫都说了,你醒来第一时间告诉本宫。” 品菊心疼道:“娘娘一宿未眠,奴婢也是想让娘娘多休息一下。” “好了,你醒了就好,太医说你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这段时间好生养着。” 萧延礼应声,问:“父皇可让人去调查了?” “你父皇让萧蘅去查了这件事。” 萧延礼沉默。 萧蘅乃是已故的肃王 之女,皇帝的亲侄女。 换而言之,她是皇帝的人,也是皇帝的刀。 刀想怎么杀人,权看执刀人的心思。 皇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你舅舅已经求得皇上,让自己旁听,我们还是有机会动手脚的。” 萧延礼轻笑一声,“母亲,满朝文武,只有蘅堂姐一个在前朝走动的女官,甚至官居大理寺卿,执掌天子诏狱,您觉得舅舅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皇后一讪。 “让舅舅静观其变吧,狗急了就会跳墙,他们总会露出马脚的。” 皇后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说:“本宫让你的舅母带着宝珠一道进宫,眼下她们在西殿里,你可要见见?” 太子摇了摇头,他现在头晕目眩,说了这么会儿话的功夫,人已经累了。 皇后见他疲惫,便让他好好休息,带着人离开。 从始至终,将一旁的沈妱当作不存在。 沈妱知道娘娘恼火,也不凑上去添堵。 且看她的模样,是没有将这件事告知萧延礼。 也是,萧延礼刚醒,没必要让他因为自己动怒。 殿内的宫人退下后,萧延礼清冷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 “还不过来给孤暖床?” 沈妱迟疑了一下,缓缓挪到床边,小声道:“奴婢现在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血腥气混合着药味以及汗味。 别说她自己这样,萧延礼身上也是这样。 哪怕萧延礼不嫌弃她,她也嫌弃对方的。 床榻上的萧延礼像是洞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嘴角微扯,想到了之前在围场时她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后退的场面。 “姐姐是在嫌弃孤?” 沈妱咽了咽口水,磨磨蹭蹭地脱掉鞋爬上床。 萧延礼抱住她的腰,然后手去扯她的衣带。 沈妱惊恐地摁住他的手,“殿下,您身上还有伤!” 他都虚弱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 萧延礼无语地看着她,“孤看看你的伤。” 沈妱一噎,也不再阻止他掀自己的衣裳。 扯开她肩头的衣领,一大块暗红色的疤覆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突兀又难看。 萧延礼的眸子暗了暗,“你当时为什么扑过去?” 沈妱被他的眼睛盯得心虚,总不能说自己看到了一等功,所以从扑上去的吧? “奴婢保护主子,是本分。” 萧延礼的心脏骤然一缩,眼中的情绪翻涌,像是暴雨前的乌云,浓重且化不开。 然后他低头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沈妱吃痛地攥紧被子,身子颤栗。 萧延礼这一口用了力气,却没有下狠劲,只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没有见血。 然后沈妱感觉到一个柔软又湿濡的物体在那牙印上打转,她咬着下唇忍受着。 萧延礼的指腹在她的伤疤上打转,弄得她那一圈皮肤发痒。 沈妱不明白他这恶趣味是拿来的,可恶又过分。 明明才醒,身子还虚弱着,却有心情捉弄他。 恶劣又让她无可奈何。 当萧延礼的吻落在她的伤口上时,沈妱的喉咙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这一声让她自己都倍感诧异,而后耳边传来萧延礼低沉的阵阵笑声。 像是捉弄她得了趣儿的嘲笑,又像是逗弄了宠物得了自己想要的反应的满足。 萧延礼将她扣进怀中,语调轻佻地问她:“姐姐这是有感觉了?” 第七十五章 小心枕边人 沈妱不懂他说的感觉是什么意思,在情事上她总是迟钝的。 哪怕有周妈妈的启蒙,但她还是反应木讷。 而萧延礼仿佛是天生就懂一样,如鱼得水,轻巧自如。 最终他的唇在她的额上蹭了蹭,“好好休息,等孤养好了伤再给你。” 沈妱羞红了脸,怎么感觉经他一说,她成了个大色胚? 她岂是那种明知他有伤,还勾引他的女子! 沈妱负气闭嘴闭眼,后面萧延礼没再捉弄她,安稳地一夜到天明。 如此这般的日子,在凤仪宫过了两日,萧延礼便要回东宫去。 沈妱本想要不要收拾东西也跟回去,皇后却将她留了下来。 “如今裁春是皇上的救命恩人,自然要养在本宫的宫里。且你现在身上有伤,用不到她。” 皇后如此强硬地对萧延礼说,一副他色令智昏的模样。 “母后这话说的,好似儿子多没数一样。” 皇后白了她一眼,小宫女都和她说了,他晚上都要抱着沈妱睡的! “总之,本宫得把人留下来。” 皇后想着,让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等萧延礼习惯了没有沈妱的日子,说不得也就淡了下来。 到时候知道她出宫也不会太有什么脾气。 虽说儿子宠她,可也没给沈妱名分不是吗? 一个男子对女子的最大的在意,就是给对方一个名分。 “儿子知道了,等儿子伤好就来给您请安。” 在小事上萧延礼不愿伤皇后的心,更何况他这次受伤后,皇后真的伤了心神。 皇后听到他这么说,不由想到之前,他打着给自己请安的幌子来看沈妱的事情,忍不住恼火。 “哼,也只有你一个人上头。” 萧延礼疑惑地看着皇后,“母后这话是何意?” “本宫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轻信他人,哪怕是枕边人。” 萧延礼定定看着皇后,继而勾唇一笑。 “母后这么说,是自打嘴巴吗?她不是您信任的人吗?” 皇后一噎,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她都以命救父皇了,母后还在怀疑裁春什么?” “你倒是看重她,你也不怕她以这救命之恩让你父皇送她出宫,给她找个男人嫁了?”皇后没好气道。 萧延礼嗤笑一声,他只当皇后是因为自己受伤迁怒沈妱。 “裁春她不敢的。” 皇后沉默,心说她已经做了。 可此时不是向萧延礼坦白的好时机。 他现在伤还没好,知道了要是闹起来,又伤到怎么办。 “本宫还没问你,那日遇刺究竟怎么回事儿,你为何夜里出去?” 萧延礼喝了口红枣茶,“这得问母后的女官了,怎么大晚上将孤的人叫出去。” 皇后见他什么都不想说的模样就来气,虽然觉得沈妱现在不讨喜,但她儿子更不道德。 “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和主意,但你让裁春一个弱女子做诱饵,也不同她说一声,未免过分了些。” 萧延礼垂眸乖乖听训。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其一是在恼火沈妱对他的抗拒,想让她长点儿记性。 其二,他也想知道沈妱有没有自保的能力。 他虽是太子,但身边危机四伏,若是沈妱无法自保,还要他花心力就保护她,那他会重新考虑对待她的方式。 柔弱的小兔子必须关起来,但有利爪的猫儿可以适当放出去遛一遛。 沈妱的表现确实出乎意料,让他惊讶又多了几分赞叹。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人。 他得让沈妱知道,只有他能护住她。 他是她的依赖和仰仗。 “行了,你回吧,有王嬷嬷照顾你,我放心。” 皇后亲自送他出凤仪宫,自此,沈妱便成了凤仪宫的透明人。 有吃有喝,但皇后从不过问她。 沈妱知道自己伤了皇后的心,可,先伤了她心的是皇后。 她每日吃完早膳就蹲坐在东殿的门槛上晒春日的太阳,然后枯坐到中午吃午饭,吃完就午休,醒来后再吃饭。 日子无聊但舒心,有一种彻底摆烂后的平静。 但这平静很快被打破,她救驾有功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怀诚侯府,怀诚侯便带着夫人递了进宫的折子来邀功。 侯夫人带上了沈苓,等了许久,才得到允许入内的通传。 侯夫人气恼,宫里的奴才们果然看人下菜碟。侯府如今落魄,确实不得重视。 但顺利进了凤仪宫后,侯夫人听说沈妱住在东殿之中,很是欣喜。 这说明皇上皇后很看重沈妱啊! 领路的小宫女对她们道:“娘娘庶务繁忙,就不见客了,让夫人和小姐好好陪裁春姐姐说说话。” 侯夫人应声,踏进了东殿。 小宫女摆上茶水点心后就出去,贴心地给她们带上了房门。 屋内没了外人,侯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妱躺在床上,一点儿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声音发虚道:“请母亲恕罪,女儿有伤在身,不能给母亲请安了。“ 沈苓小心翼翼觑了一眼嫡母的脸色,见她没什么表示,立马小跑到床前,握住了沈妱的手。 沈妱的食指在沈苓手心勾了勾,表示她没什么事。 沈苓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你救了皇上,大功一件,侯府也能沾你的光。如今瞧着,怎不尽然。” 从她在宫门口苦等许久,到进了凤仪宫连皇后的面都没见到,她就知道皇后对沈妱的态度了——不待见。 她可是皇上救命恩人的母亲,换成常理来说,莫说冷待,她该是座上宾。 就算不能得到皇后的殷勤招待,好歹能见上一面吧!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触怒了皇后!” 侯夫人眼神凌厉如刀子,忽地,一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闪过。 皇后冷待沈妱,必定是她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情。 而且,怎么偏偏能给皇上挡住箭的是沈妱呢? 当时她和皇上二人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涌上脑海的时候,侯夫人震惊不已。 倒不是多惊世骇俗,高门大户之中,父子共御一女的事情并不稀奇。 她震惊的是,沈妱竟然有这样的手段吗! 一个太子还不够,竟然还攀上皇上! 第七十六章 太子婚期 若沈妱知道她的想法,大概会无语死。 不错,她确实攀上了皇上,不过不是侯夫人那种想法。 “姐姐,这伤口还好吗?” 沈妱在侯夫人看不到的角度冲沈苓眨眨眼,开口道:“咳咳,太医说,日后得好好养着。毕竟我几乎流干了身体里的血。” 哪怕知道沈妱是在夸大其词,可沈苓还是心疼地落下泪来。 “姐姐,你受苦了......” 侯夫人不耐看这二人在她面前姐妹情深,打断道:“你救了皇上,皇上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他们知道沈妱救了皇上已经好几日了,本来想着,皇上忙完了宫里的事情,一定会给侯府颁布圣旨。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侯夫人这才撺掇着怀诚侯进宫来了。 打着看望沈妱的旗号探探风。 沈妱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主母在想什么,又咳了两声。 “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儿身为女官,为主子挡箭是分内之事,怎么可以挟恩图报。” 侯夫人震惊地看向沈妱,“你不会就这么跟皇上说了吧!” 沈妱一脸惶恐地点点头,气得侯夫人一个倒仰。 这个蠢货!还苏氏一样的蠢货! “母亲,女儿是不是做错了......”沈妱小心翼翼地开口。 侯夫人面目狰狞却要忍住,此事皇上那边已经知道,若她说出什么不满的话,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只会惹得皇上厌弃。 “如此重要的功绩,你怎么能不同家里商量就胡乱做决定!” 不愧是家里奴婢生出来的小奴婢,想法也这样下贱! 若不是为了天家的赏赐,她做什么拿命冲在前头! 如今侯夫人只能寄希望于皇上不会真的如沈妱说的那样,就此揭过此事。 希望皇上能给侯府一些赏赐,哪怕只是金银之类的,也好过没有。 “我问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恼了皇后娘娘!为什么娘娘如此冷待你!” 沈妱眨了眨眼,原来娘娘冷待她这件事,已经到了旁人一眼就看出来的地步吗? “怎么会?娘娘若是冷待我,我又怎么能住在这东殿呢。” 侯夫人狐疑地看着沈妱,“若娘娘没有冷待你,为何我进宫来,娘娘都竟连面都不见!” 沈妱幽幽道:“娘娘冷待的是母亲,又不是女儿,女儿哪里知道母亲做错什么事。” 侯夫人一噎,气恼地瞪向沈妱。 旋即,她自己心里也打起鼓来。 难道因为上次她打了沈妱的事情,所以皇后还在恼火她? 若是这样,沈妱该是有多得宠,才能让皇后出面下她的脸面! 一时间,侯夫人心脏怦怦跳。 但转念一想,既然皇后这样宠沈妱,那后面必定不会亏待了她去。 沈妱将侯夫人的表情都纳入眼底,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娘娘一向喜欢你,你这次立下大功,后面定不会亏待了你去。若是皇上有意赏赐你,你要想着你父亲。” 侯夫人将话挑明了说。 沈妱心中冷笑,但面上十分恭敬。 “女儿知道的。” 竟然是想用她以命换来的恩典,去给她那个扶不上墙的父亲谋个职位。 真是笑话,他若是有那个能力,又怎么会顶着个侯爷的虚名混到中年。 没有为官的命,就不要强求。 “你知道就好。”侯夫人声音冷淡,她知道自己方才想差了。“你现在同太子的关系如何?太子可有给你许诺过什么名分?” 沈妱垂下眼睑不语,一副受委屈的窝囊样。 侯夫人没眼看她这模样,气得鼻孔出气。 这个废物点心,怎么在宫里混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沈妱这命格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其实侯夫人也想过,让沈妱借着救命之恩让皇上赐婚她和太子。 但一想到觊觎太子妃位置到世家那么多,侯府若真的做了,只会变成众人眼里的眼中钉。 于是放弃了。 “算了,你记着,若是皇上要赏赐你,你要想着你爹,你妹妹。若是你爹有个实职,你妹妹的婚事也能更上一层楼。” 沈妱讷讷地应了。 因着侯夫人在,她和沈苓没说上两句话,沈苓让她好好养伤,便被侯夫人带走了。 见到了妹妹,沈妱心情颇好。 吃完午饭后,她坐在门槛上闭目晒太阳,没过一会儿,一道阴影将她面前的阳光挡了去。 沈妱睁眼,看到面前站着个珠光宝气面容稚嫩的女子。 她认得。 “参见表小姐。” 陈宝珠打量了一番沈妱,然后哼笑一声。 “不愧是救了姑父的人,如今阖宫上下,怕是只有你最舒坦了。” 沈妱听不明白她这阴阳怪气是哪里来的,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提着裙子走到她身边,在她刚刚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然后她觑了眼沈妱,“坐。” 大小姐颐指气使,却满是娇憨。 沈妱同她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是知道她是个直来直往的人,于是依言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围场内的中山起了山火,皇上派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去灭火,至今都没有扑灭那山火?” 沈妱如今已经成为了凤仪宫的边缘人物,自然不知道这件事情。 陈宝珠见她一副呆愣的模样,轻哼一声。 “我兄长为了表兄的案子亲自去了,险些被烧死在里面。” 沈妱惊愕,但更多的是不解,为什么陈宝珠要和自己说这些。 难道她是觉得凤仪宫内没有同龄人,所以将她当成了树洞? 沈妱沉默以对,然后听陈宝珠问她:“你既然有救驾之功,为什么不求皇上姑父给你和太子表哥赐婚?只要你开口,便是太子妃的位置,姑父也是给得的。” 沈妱张了张口,哑然。 “这跟挟恩图报有何分别?” 虽然她本意是这般,但她又不是蠢货,耗尽皇上皇后对她的包容心,她这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太子妃,只会被家世背景雄厚的侧妃们欺负死。 若是皇后有意刁难她,就会安排两个母族强劲的侧妃给太子。两个侧妃联手对付她,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宝珠细细打量沈妱,眼神直白却恰到好处。 王家的孩子不论男女,到了年岁就要启蒙读书,因而陈宝珠并不如外表那样不通人情。 她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傲娇收放自如,并不令人讨厌。 “我大抵知道姑母为什么会喜欢你了。”陈宝珠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 沈妱不懂她话中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她。 “表哥的婚期要提上日程了,你这个时候离开,确实明哲保身。” 第七十七章 有你后悔的 这是沈妱第一次听到有关萧延礼婚期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一副什么表情,才能让陈宝珠满意。 顿了一回儿,她道:“那真是太好了,娘娘很早就盼着自己的儿媳能快点儿入东宫为她分忧,为太子开枝散叶。” 陈宝珠见她不为所动的模样,微微挑高了一边的眉梢。 她见过太多同她结交,却是为了打听表哥喜好的女子。 那些姑娘有明目张胆的,也有含羞带怯的,但眸子中多少都会带上少女怀春的心事。 可是沈妱没有,好像太子表哥这个香饽饽在她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沈妱,以前只觉得她是个乏善可陈但脾气极好的姐姐。 现在却从她不起眼的皮囊上,窥探到了什么叫“大智若愚”。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会像画秋忍冬那样妄图攀上太子往上爬;也不会仗着自己的地位和功绩就忘乎所以。 她很了解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这是人难得可贵的地方。 很多人深陷权利的漩涡中,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比如那些为官之人,明明科举的时候还高呼“为生民立命”。 可真的当了父母官,盘剥民脂民膏的也是他们。 “裁春姐姐,我在这里祝你心愿达成。” 陈宝珠比沈妱矮了一个头,但她说话的气势却很强。 “多谢表小姐。” 沈妱冲她一笑,这个笑容是真心的。 从沈妱这儿离开,陈宝珠带着姑母让人煲的汤去了东宫。 皇后叮嘱她一定要让太子乖乖将汤喝完,陈宝珠连连应声。 途径御花园的时候,她还遇上了个不速之客。 萧翰文两手叉胸朝她走来,看到她身后宫女手上的食盒,笑道:“这是去看你的太子表哥?几日不见,他还活着呢啊?” 陈宝珠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萧翰文这人一碰上太子表哥的事情就开始犯贱。 她不想理会,无奈萧翰文偏偏想凑上来。 他伸手去碰那小宫女的食盒,小宫女警惕地将食盒护在怀里。 “放肆!殿下想看你还敢违令不成!” 小宫女被萧翰文身后的太监的呵斥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下意识看向陈宝珠。 陈宝珠不由讥讽道:“五皇子这是没吃饱?没吃饱就去找太后去,作什么来抢我们凤仪宫的吃的。万一将你自己吃死了,还要我们凤仪宫的人偿命。” 听到陈宝珠这样咒自己,换成以往,萧翰文早就要暴跳如雷。可他今日心情颇好,甚至没将陈宝珠的话当回事。 “本皇子今日心情好,懒得同你计较。”说完,他抬了抬手,他身后的小太监走上前来。 陈宝珠这才看到那小太监的手上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赫然就是明黄色的圣旨。 “看到了吗,本皇子围猎第一名。”萧翰文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记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皇兄,让他也替本皇子高兴高兴。” 陈宝珠冷哼一声,萧翰文那副嘚瑟的模样,好似终于扬眉吐气了一般。 也是,一直被太子表哥压着,终于能捡漏一个第一,确实值得骄傲。 “臣女一定将五皇子的好消息带给表哥。” 哪怕十分看不上萧翰文,陈宝珠还是对着他福了福身子才离开。 到了东宫,陈宝珠将食盒递给福海。 “姑母叫我看着你将这汤喝完。” 萧延礼掀开汤盅的盖子嗅了一下,嫌恶地挥了挥手。 福海立即端着汤盅下去,不敢再呈到他的面前。 “哎哎哎,福海公公,这是滋补的药膳,怎么能浪费了呢。” 陈宝珠叫住福海,从他的手上拿过汤盅,然后拿了汤匙搅了搅,递到萧延礼的面前。 福海深吸了一口气,噤声看着在发作边缘的萧延礼。 自家主子特别讨厌腥味重的食物,这鸽子鲫鱼汤虽然处理的很好,但主子讨厌吃鱼...... “表哥试试吧,我看裁春姐姐喝了两碗呢!想必味道很不错的。” 福海心想,表小姐这哄小孩的招数对自家主子没用。 然后就看到萧延礼接过了陈宝珠手上的汤盅! 萧延礼皱着眉头尝了一口,一脸嫌弃道:“她还真不挑。” 嘴上这么说着,萧延礼眼睛一闭,将那盅嫌弃的不行的汤一饮而尽。 陈宝珠笑吟吟地将空掉的汤盅放进食盒里,然后挥了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人都下去。 “我方才来的路上遇上了五皇子,他倒是走了个狗屎运,居然拿了围猎第一的名次,拿着那卷空白圣旨在我面前炫耀呢!” 萧延礼半靠在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绸带松松绑着,鬓边碎发散落,极致的黑和他惨白的肤色相交映,衬得他此时像个落入凡尘的战损仙人。 少年的五官正在慢慢从青年成长成男子的坚毅模样,但因为病气平添了几分柔和。 这让陈宝珠产生了一种表哥很好亲近的错觉。 “除此之外,他还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呗!”陈宝珠吐槽道,然后她话锋一转,“表哥怎么回事?我说那汤是姑母让你喝的,你就敢阴奉阳违。我说裁春姐姐喜欢喝,你就咕噜噜全喝了。” 少女看着他的眸子亮晶晶中带着点儿揶揄,“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萧延礼冷冷扫了她一眼,“她不是孤的妻。” 陈宝珠讪讪闭嘴,然后嘀咕道:“表哥你都要娶表嫂了,是不是该放裁春姐姐走了?” “孤为何要放她走?”他语气里的理所应当让陈宝珠噎了一下。 陈宝珠不满道:“难道你要让表嫂进门看着你和别的女人恩恩爱爱吗?” “孤何时同她恩恩爱爱了?” 陈宝珠不可置信,想到此前听到的种种他因沈妱做出的出格行径,在他眼里竟然都不算恩爱吗? “表哥既然心里没有裁春姐姐,就该放她离开。难道要她夹在你和表嫂中间艰难求生吗?我若是裁春姐姐,一定想办法离开你!” 萧延礼冷笑一声:“你对孤的后院倒是挺关心。” 陈宝珠愤愤道:“我这是作为一个女子,在替两个可怜的女子抱不平!” “你说的对,裁春确实可怜。” 可怜到她一红了眼镜,自己就要失了理智。 一想到她两眼含泪的模样,萧延礼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副回味的神色。 “你知道她可怜,又不给真心,又不给名分,你且等着人跑了后悔去吧!” 萧延礼不甚在意,她能跑到哪儿去?她出不了他的东宫。 “你且安心,你表哥我会做后悔药。” 陈宝珠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气地跺脚离开。 臭男人!表哥是臭男人! 第七十八章 捅他的后方 凤仪宫和东宫恢复到了遇刺前的宁静,但崔贵妃的永乐宫却没有。 因着太子遇刺的事情,皇上无比震怒,加强了宫内的巡防,以至于崔贵妃和崔家人传递消息也不那么方便了。 “父亲怎么还不给个准信进来!” 她在宫里的这些日子都很焦躁,生怕娘家人处理不干净尾巴,连累上她。 “娘娘不必担忧,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烟雨安抚道。 但主仆二人心里都在打鼓,因为二人都在担心一件事情...... 那日烟雨看到崔夫人拿着令牌偷偷离开,找到了埋伏在猎场中山里的死士。 而崔贵妃眼瞅着有个现成的替罪羊,便在那场刺杀中让自己的人浑水摸鱼。 没想到三千死士竟然入水入油锅,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而她自己的人差点儿也折了进去。 “娘娘!娘娘!您瞧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五皇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像是个闷雷一样,惊得崔贵妃身子一抖。 “这家伙怎么来了?” 五皇子鲜少来她这儿,只有想要好处了才会过来。 而她懒得应承这个傻子。 五皇子欢欢喜喜的进门,将空白圣旨展开给崔贵妃看。 “我拿了围猎第一!” 崔贵妃看到那圣旨,眼皮子一抖。 “你怎么能拿这个第一!”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直接咆哮出来。 她狰狞的模样吓得五皇子身子一抖,当场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一会儿,萧翰文的眼睛里蓄上了泪水,委委屈屈道:“我为什么不能拿第一?难道只能萧延礼才能拿吗!我好不容易才拿到......” 那几日在围场里,他为了争这个第一,晚上都不睡地找猎物。 他那么努力,本以为会得到家人的一句夸赞,结果却是指责。 “这第一是皇上用来笼络臣子许出来的,你身为他的儿子,抢了这个第一,就是在拆他的台!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太后那里都学了些什么!” 崔贵妃头疼地扶住脑袋,本来因为太子遇刺的事情,崔家就已经被皇上盯上。 现在萧翰文还拿了个空白圣旨,这圣旨在他的手上就等同于在崔家手上,皇上会怎么想? “滚!快滚!看到你这蠢货本宫的头就疼!” 萧翰文讷讷地卷起圣旨,委屈至极却又满脸倔强地跑了出去。 一旁的烟雨看到这一幕,哀叹一声。 “娘娘,五皇子还只是个孩子......” “都十六了,怎么还是个孩子!” 烟雨讪讪地闭上了嘴巴,萧翰文被太后宠溺养大,自小就目中无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就导致他做事不会瞻前顾后。 这样的皇子,适合当棋子,当傀儡。 或许,这就是崔家想要的皇子吧。 “既然父亲不传信进来,那你让人跑一趟,顺便将五皇子得了圣旨的事情告知他们,看看他们会作何打算。” 崔府这段时间上上下下都噤若寒蝉,从主子到下人,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 崔夫人在祠堂受罚,崔老太君不得已出面接下府上的中馈。 崔丞相在书房内见了几个幕僚,因着将事情收尾了,他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场山火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的。” “这火都烧了两日了,别说痕迹,怕是连山上的东西都不会留下什么。” 几个幕僚故作轻松道,暗暗打量崔丞相的脸色。 崔丞相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当他听说王轩差点儿死在山火里的时候,忍不住惋惜,怎么就没让他真的死了呢! “王家那父子,小瞧了本相。” 料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放一把火,将所有的痕迹都抹灭。 哪怕他们知道这场山火蹊跷,那又能如何? 没有证据,就拿他没办法! “至于太子,哼,整日只知道儿女情长,不堪大用!” 崔丞相得意地笑笑,哪怕这次崔家损失惨重,但对手也奈何不了他。 这一局,他没输。 “丞相说的是,不过太子宠幸的那名女子立下了救驾之功,山人以为,不若就此撮合这女子和太子,然后让卢家和太子产生嫌隙......” “此法不错。不过此女出身不显,怕是我们有心抬举,可能也做不了太子的正妃。而且,她本来就是皇后的人,怕是对皇后忠心耿耿。” “不过是个小女子,翻不出什么浪来。看她有胆子救驾,估计也是个野心勃勃之辈。她定会为自己谋划,到时候东宫的后院自有热闹。” “相爷说的是。” “眼下难关已过,诸位移步,我们一道用晚膳。” 书房内的众人都起身,脸上带着应酬的笑容。 崔亭茂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过来,脸上神色难掩的焦急。 “父亲,叔公来了。” 崔丞相一滞,然后让人将屋中的人都带出去,让儿子进书房说话。 “他不是在清河老家吗?怎么来京了?可是族中出了什么事?” 崔亭茂点点头,然后将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引了进来。 老人精神有点儿萎靡,一副日夜兼程的模样。 “老家出事了,汇通钱庄的事情要瞒不下去了。” 崔丞相的眉头一拧的,“怎么回事?” “之前我们不是骗了几个庄子贷款嘛,因为换不起贷,就让他们拿田地抵了债。本来想着当时已经将事情处理干净了,结果又冒出来一个人,手上拿着我们当时的借据......” 崔丞相脸色难看,通过钱庄放贷给村民,然后再篡改借据侵吞田地,这种事情是世家们的小把柄。 毕竟村民不识字,他们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就算有人告,他们也不担心,毕竟官府不敢接这状纸。 谁敢得罪四大世家之一的崔家呢! “这人就不能杀了吗!” 这样的小事儿,老家那边不会自己处理吗! 崔叔公叹了口气,说:“那人是个秀才,身上有功名,轻易不能用刑。最重要的是,人在王家人手里。” 崔丞相两眼一黑,原来王家看着按兵不动,实际上是去捅他的后方了! 第七十九章 皇上看热闹 四月中旬,萧延礼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终于能下床好好走动了。 他才能动,东宫就迎来了个分量级的客人。 萧蘅一身绯色官袍,她歪斜地坐在会客厅的圈椅里,手上拿着个糕点吃着。 见到萧延礼出来,也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而是两口将手上的糕点吃了,又饮了一杯茶。 “还是堂弟这里的茶水好喝,不像大理寺那边,连陈年的茶叶梗都能喝到。” 萧延礼笑看着混不吝的萧蘅,她没有半点儿女子家的端庄,和她打交道,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堂姐喜欢,那等会儿带点儿走。” 萧蘅却之不恭,然后从广袖里掏出一卷状纸。 “看看,我怎么都觉得这状书上的文字十分熟悉。” 萧延礼接过状纸,一目十行。 看完后,萧延礼面无表情地将状纸递给福海,让他还回去。 “确实熟悉,孤看着有点儿像前科探花郎的文笔。” 萧蘅冷笑连连地看着萧延礼,一双耷拉着的单眼皮显得无力但又极具压迫性。 “堂弟的遇刺案我这儿还没有眉目,现在又多一桩安远县十个村子联合状告崔家倾占良田的大案。堂姐我这儿人手是真的不够,依弟弟看,这案子是交给刑部审理好,还是归大理寺?” 萧延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笑道:“这种民众纠纷,应该交给京兆府。” 萧蘅起身,眼皮子掀了掀,只是她最近实在太累了,有点儿掀不动。 她拿着状纸隔空点了点萧延礼,“行,我跑个腿将这状纸给郑大人送过去。但你小子这段时间给我好好养病,别再给我找事了!不然我猝死也饶不了你!” “唉,堂姐说的什么话。要是堂姐太清闲,家中不得张罗着给你定门亲事?” 萧蘅气得拂袖离开。 她一走,福海忙让小太监拿了茶叶追上去,还打包了一份点心。 等福海回来的时候,便看到萧延礼低垂脑袋,看着手上的玉扳指发呆的情景。 “殿下?” 福海拿不准萧延礼有没有因为方才萧蘅的放肆生气,心里有点儿打鼓。 “都半个月了,你说孤是不是该去给母后请安了?” 福海立马明白过来萧延礼话中的意思,“奴才这就让人准备轿撵!” 轿撵从出东宫,皇上就派了人传萧延礼过去。 安远县十个村子一道状告清河崔家倾轧良田,逼良为奴的事情轰动朝野。 气愤的何止是萧蘅一个人,还有皇上。 皇上屏退众人,看着一副孱弱模样的儿子,还是忍不住气恼道:“朕不是说过,此时还不能动崔家!你拿着这证据,为何不等等!” 萧延礼并不将皇上的雷霆之怒放在眼里,他都这样了,他爹还能打他不成? 打死了他,他屁股下的皇位更不稳当。 “父皇都不知道心疼儿子?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您不给儿子出气,那儿子就只能自己给自己出气了。” 皇上看着萧延礼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心梗。 “不是不让你动崔家,朕不是说了吗?再等等!” 皇上的计划是一口气将世家都拔出干净,但是这样的计划势必要慢慢图谋。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推行新政,世家阻拦,为了减少阻力,对他们的暴行睁只眼闭只眼吗?” 萧延礼丝毫不让的反问让皇上顿在原地,旋即他意识到,这个时候是推行新政的大好时间! 如果那上千村民都进京告御状,那他便可以趁势而为,然后重创一下崔家,再趁机推行新政。 新政一旦能好好实施,那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就能大大改善。 皇上的脑子在飞快的思索着,萧延礼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也不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了两声,皇上才回过神了。 “行了,身上的伤没好,也别乱跑,去你母后那儿吧。”说到皇后,皇上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朕已经决定好给裁春的赏赐了。” 说这话的时候,皇上打量着萧延礼的表情,语气多了点儿戏谑。 “父皇做主即可。” “你就不好奇朕打算赏她什么?” “她救了父皇,就是赏她做儿子的太子妃也当得。” 皇上嗤笑一声,两手背过身去,脸上也染了点儿看热闹的笑意。 “你可真看得起她,不过你这太子妃的事情,是该公布了。”说完,皇上又说:“还有你两个良娣也该安排上了。朕看内阁大学士家的......” 皇上的话还没说完,萧延礼便打断了他的话。 “父皇,儿子后院有一个太子妃,一个良娣就够了。” 皇上故作不知,“这不是才一个太子妃吗?朕再给你挑个良娣。” “良娣儿子已经有人选,便是裁春。” 皇上故作诧异,“啊?是吗?可她的年岁不小了吧?朕之前听说皇后打算放她出宫,是不是你小子从中作梗搅了人家的好事?” 萧延礼也装作不解,“儿子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母后是打算放裁春出宫的吗?” 父子二人彼此心知肚明,面上都装不知。 皇上心里冷笑,他儿子竟然还是个强抢民女的好手。 想到沈妱当时说的那番话,皇上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当爹的,哪有不坑儿子的呢。 尤其是萧延礼不跟他通气,就搞崔家这事,让他有点儿恼火。 让他跌个跟头,吃吃教训。 他这个当老子的,也能看看热闹。 话本子怎么说来着,哦,追妻火葬场。 他身为皇帝,是没机会体会了,儿子代他体验一把也不错。 “行了,朕看你是挺在意裁春的,不若朕给她爹也动动?提提她的身份。” “她用命救父皇,父皇不想着怎么奖赏她,反而要便宜了旁人?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捡了她的好去。” 萧延礼凉凉道。 这话倒是把皇上也给怼住了,正常来说,她一个小女子,赏了金银她自己也兜不住啊。 “按大周律,女子的钱财要么归父母,要么归丈夫。朕赏她钱财不还是便宜了怀诚侯和你?” “那父皇就赏一个旁人拿不走的。” “嘿,你小子为了裁春,还知道给你老子我出难题了?”皇上一急,年轻时在军中混迹的痞气也上来了。 萧延礼拱手一揖,“儿子告退。” “滚!快滚!” 第八十章 没姐姐软乎 萧延礼得了话,立即出门而去。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皇上总觉得他这脚步挺着急。 明明是他带大的孩子,怎么就是更亲他娘呢! 所以也不怪他这个当爹的想搓搓他的气焰。 轿撵到了凤仪宫后,余嬷嬷亲自出来迎接他。 “哎哟,殿下怎么来了!”余嬷嬷语气里都是心疼,“您这身上还没好全呢!” 皇后也急急出来,“虽然都是皮肉伤,但也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哪里能大意了!” 萧延礼跟着皇后进了正殿,屋子里坐着王夫人和陈宝珠。 萧延礼给王夫人打了个招呼,便被皇后勒令躺到美人榻上去休息。 “我的儿,从养心殿一路过来得多累啊!” 一旁的福海心想,殿下是坐着轿撵来的,就算累,那累得也是底下的人啊! “好了,难得来一趟,晚上就在母后这里用膳,宿一晚再回去。” 听到这句话,萧延礼立马起身,“那儿子去东殿躺着。” 皇后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又气又恼。 “也不知道裁春给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夫人在一旁安慰道:“太子毕竟年轻气盛,况且你还让周妈妈教导了裁春一番,周妈妈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太子自然会一时新奇。等太子妃入府,就不必担心了。” 皇后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让小厨房给太子炖点儿补气血的药膳。”然后她又对品菊吩咐,“你去东殿那儿看着,彰儿身上的伤还没好,年轻人总是会不知轻重。” 品菊应声去了。 萧延礼不在凤仪宫的日子,沈妱便是吃吃喝喝睡睡,将自己养得很好。 她肩上的疤已经褪了一圈,最中心的地方还没长好,这段时间以来痒的难受。 白日里还好忍,一道晚上,睡迷糊的时候总会忘记自己还有伤,然后挠破伤口。 虽然有太医给的药膏,但那玩意儿不止痒。 萧延礼进来的时候,沈妱正拉着衣领子对着铜镜看后肩上的疤。 听到有人进来,她以为是小宫女,没放在心上。 毕竟凤仪宫的东殿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因而萧延礼出声的时候,吓了她一跳。 “姐姐这样对镜自照,是在想孤吗?” 沈妱猛地拉起衣领,起身的时候差点儿掀翻了面前的妆奁。 “殿下怎么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理着自己的衣裳,落在萧延礼眼里,像是一只猫儿做了蠢事,在用舔毛掩饰尴尬。 “过来给母后请安。”萧延礼坐到她的榻上,幽幽看向沈妱,“顺便看看你。” 沈妱似乎从他的口中听到了埋怨,好像她辜负了他一般。 “多谢殿下。” 萧延礼微微挑了下唇角,“姐姐可真是冷淡啊,枉孤这些日子想你想的睡不着。” 沈妱咽了咽口水,她想,应该是伤口愈合痒的睡不着。 “过来。” 沈妱觑了萧延礼一眼,只觉得少年因为生病的缘故,变得更温和了。 可是她知道,萧延礼只是暂时收起了自己锋利的爪子。 “殿下身上还有伤,奴婢不该近身伺候。” 萧延礼懒得听她说那么多的废话,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薄唇抵了上去。 终于如愿一亲芳泽,按捺了许久的心不自觉地鼓胀起来,连同那处。 沈妱被迫接受这个急切的亲吻,对方像是要将她吃进肚一般凶狠。 但在这急切的攻势中,沈妱竟然察觉到了他的克制。 扣着她的腰的手虽然有力,但他的手臂紧绷,虚虚将她揽坐在他的怀里。 萧延礼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手也去摸她的小衣,沈妱急切地按住他的手。 “殿下身上还有伤,若是伤口崩裂,奴婢难辞其咎。” 萧延礼很是不悦地“啧”了一声,旋即坏笑着看着沈妱。 他的大掌在她的臀上轻拍了一下,“那,孤不动,姐姐来,怎么样?” 经过周妈妈教导的沈妱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顿时涨红了脸。 “殿下,您现在身子还未恢复,应该谨记太医的嘱咐,不可泄了元阳伤身。” 萧延礼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沈妱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她担心自己这话会触怒他,毕竟在猎场的时候,她就几次三番地拒绝他。 虽然现在是正经规劝,但她怕萧延礼跟她新账旧账一起算。 顶着那样幽深的目光,沈妱的心跳如鼓。 在她以为萧延礼要发难的时候,他忽然低下了头,将脑袋枕在她的右肩上,鼻尖嗅着她脖颈上的气味。 沈妱的皮肤接触他鼻尖呼出的湿濡的热气,颤了颤身子。 “姐姐哄孤睡觉吧。”他这么说着,声音也染上了疲惫。“孤一闭眼就做噩梦,需要姐姐哄。” 沈妱被他恶寒地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她严重怀疑这是萧延礼想出来的惩罚她的新招数! 她没见过这样示弱的萧延礼,像是只幼虎,在地上翻滚后袒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它看上去是在撒娇,却也很有可能是通过这样的手段吸引猎物的靠近,然后在对方靠近自己后,一击毙命! 虎就是虎,再可爱也有撕碎皮肉的牙齿和击碎树木的利爪。 沈妱僵硬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拍萧延礼的后背。 忽地,萧延礼抱着她往榻上压去,就在沈妱惊惶之际,萧延礼将脑袋枕在她的胸上。 “姐姐的心跳可真快,这么怕孤?” 沈妱有一种被他识破伪装的窘迫,以及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恐惧。 下一瞬,萧延礼接着道:“裁春,你要一直这样怕着,才不敢离开孤。” 沈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像是取悦了萧延礼,他勾了勾唇角,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沈妱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来,却不敢推拒,只能沉默地躺着,做他的人形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萧延礼好似真的睡着了。 直到品菊来叫人吃饭,萧延礼才慢慢转醒。 萧延礼漆黑的瞳孔印着沈妱木讷的模样,然后起身在她的唇上蹭了蹭。 “许久没睡这么好过,东宫的枕头都没姐姐软乎。” 第八十一章 寐下东西 沈妱的一张红红的,不是羞的,是恼的。 萧延礼真的有病。 他睡着的这段时间,沈妱一直在想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自己怕他? 在听到萧延礼说完那句话之后,沈妱的第一反应是,他知道自己要出宫了,在点她。 旋即,沈妱又觉得不对。 萧延礼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得知自己越过他求了皇上出宫,他只会更加残酷的摧残自己,然后让自己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毕竟,她的主子是他。 所以,萧延礼说那番话,只是为了恐吓她,让她不要仗着自己救了皇上就敢肖想旁的。 可是,她救了皇上这件事,就相当于自己有了块免死金牌啊,她为什么不用? “殿下......” 萧延礼看着她,似是期待她后面要说出来的话。 沈妱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狐狸的眼睛。 他可以装乖卖巧,懵懂无知;也可以凶性毕露,嚣张跋扈。 “奴婢的胳膊麻了。” 萧延礼听到这话,所有的兴致一扫而空,径自起身穿衣。 沈妱果然一如既往的无趣。 “那你就躺着吧。” 萧延礼去了正殿用膳,沈妱的饭菜也送了过来,她活动了一下被萧延礼压麻掉的胳膊,看到了蹲在一旁的福海。 福海怪难为情地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公公这是有话说?” 沈妱给了台阶,福海立即道:“殿下这些日子睡得很不安生,也只有你在的时候能睡好。” 他这话沈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她又不是什么神药,而且萧延礼刚刚有没有睡着,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右边身子很麻。 “姐姐之前给娘娘做的抹额,也给殿下做一个吧。” 提到那条抹额,沈妱的脸色不是很好。 她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和萧延礼见面,然后又被萧延礼逼着入东宫的事情。 “殿下不是有了吗?” “那都多少年了,药效自然没有了的。”福海嘿嘿笑着,巴结道:“姐姐在这儿养伤也是无事,不若就做一个吧。殿下睡好了,心情自然要好的。殿下心情好,我们当差才轻松些不是。” 沈妱看着他,心里发笑。 福海现在是将她当半个主子巴结呢。 本想拒绝,沈妱又想到自己出宫的事情暴露,到时候惹怒了他,会不会真的被萧延礼弄死? 要不,先做一个哄哄他,将他骗回东宫去。 只要他不在自己的身边,她想出宫总是要容易一点儿的。 “行吧。”沈妱点头,“我等会儿将一应物件儿都写下来,劳烦公公给我送来。” 福海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他忙不迭地去将东西都准备好给沈妱送了过来。 萧延礼陪着皇后用了晚膳,被皇后夹了满满一碗的菜,让他多吃,多补补。 母爱沉重,为了不让母后伤心,萧延礼只能让自己的胃负累。 皇上知道萧延礼在皇后这里,晚上也来了,抓着萧延礼下了一个时候的棋。 等他回到东殿的时候,沈妱正拿着一把剪刀裁布料。 萧延礼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做针线活,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安静。 她可以拿着针线坐一整日都不说话,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玩儿的。 每次看到她专注于那些布料上时,萧延礼都想过去打搅她,让她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身上来。 被那样一双温柔的眸子深深注视的话,人应该也会变得温和起来吧。 可惜,沈妱从未敢那样注视他。 “在做什么?”他走过去,将她剪好的料子挑拣了一番。 “福海说殿下这些日子睡不好,奴婢想着给您做个安神的抹额。” 闻言,萧延礼也不随手扔那些料子了。他看着这几个花色不同的料子,深情也认真起来。 “你怎么会拿这个颜色,绀色?孤才多大,就要用这么老气的料子了吗?” “绀色哪里老气了。”沈妱想反驳,但一想到萧延礼的年纪,再想想她的年纪,嗯,萧延礼确实年轻。 “那我用这个做内衬装药包好了。” 萧延礼满意了,然后又挑了一块料子。 “孤要用这个。” 沈妱看着手里那块大红料子,又看了看萧延礼莹白的皮肤,心想他若是戴上这红色的抹额,确实好看。 “好,我给殿下做。” 沈妱意外的好说话,萧延礼有点儿意外。 “不急于一时,天色不早了,孤要安寝。” 沈妱看了看他,将东西都收到篮子里去。然后去给萧延礼宽衣解带,叫小宫女打水进来给他梳洗。 他身上的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起皮脱落,也正是养的难受的时候。 福海拿了个药瓶给沈妱,“你去给殿下抹药,这个药可以促进伤口的愈合,让伤口没那么痒。” 沈妱打开药盒盖子看了看,还有大半瓶。 她决定等会儿给萧延礼涂完,自己就将这东西寐下。 因着已经将此物视为自己的东西,沈妱给萧延礼涂药的时候,每道疤只揩了一点点的药。 她给自己肩头倒是涂了不少,涂完之后便觉得那处皮肤清清凉凉的,一点儿也不痒了。 果然是好药。 因着皇后怕萧延礼不知轻重,特地让品菊过来敲打了一番,沈妱喜提晚上独自睡小床。 沈妱美滋滋地收拾完躺在守夜的小床上,她准备好好睡一个没有痒意打搅的整觉。 可她躺下后,便听到萧延礼不停翻身的声音。 对方好像真的很难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 “福海!” 一声恼火的声音从内间传来,沈妱拉高了自己的被子,装作没听见。 “将这床褥全换了!” 福海不明所以,但还是让人重新铺了床。 等床铺好后,萧延礼再次躺下,但他依旧睡不着。 “福海!” 再次被叫进来,福海吓得腿都开始哆嗦。 “怎、怎么了,殿下?” “孤觉得身上好痒,那药是不是不起作用了?” “怎么会呢!那药可是太医院的招牌呀!绝不会出错的!” “那为何孤觉得身上痒的厉害?” “奴才给您瞧瞧,要不再抹点儿?不过奴才将药给了裁春,奴才也不知道她收哪儿去了。” 床上的沈妱默默将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顶。 第八十二章 给他做抹额 最终萧延礼没再用那药膏,就那么熬了一宿。 沈妱不明白萧延礼为什么不叫醒自己,问自己要那药膏。 但他自己愿意吃苦,那就吃呗。 本来觉得自己的良心多少会有点儿痛,但根本没有。 甚至有点儿报复了萧延礼的快感。 一直被那厮拿捏磋磨,虽然自己只是在这点儿小事上占了点儿上风,但她还是挺开心的。 沈妱起身之后,准备去外面打一套八段锦热热身子。但才洗漱完就被宫女塞了衣裳,让她进去伺候萧延礼起身。 沈妱挪到萧延礼的床前,床幔垂落,只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人影。 “殿下,该起身了。” “呵。”里面传出来一声冷笑。 沈妱顿时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有一种做坏事被对方抓包后的窘迫。 “娘娘那边已经备好了早膳,等您过去呢。” 萧延礼一把拉开床幔,眼下的青黑在惨白的肤色下更是显眼。 “昨晚睡得挺好?孤都听到你打鼾了。” 沈妱窘迫地下意识睁圆了眼睛,但看到萧延礼眼中的逗弄之意后,旋即板正了脸。 “奴婢搅扰殿下休息,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萧延礼没好气地看着她,先不说这事本来就是他胡诌,故意找事。 其次她现在身份“尊贵”,是皇上的救命恩人,怎么能因为睡觉打鼾就处罚她。 传出去,皇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早膳的时候,皇后道:“本宫打算过些日子办个宴会,让卢小姐露露脸。到时候再宣布你们二人的婚事,将婚期定下来。” 太子大婚,从开始筹备到婚礼当日,各种事情繁复。再加上卢家小姐也是世家出身,各种嫁妆哪怕从出身起就给她备下,但难免有不少疏漏。 期间还要考虑到亲友之间赶来吃喜宴的路程,就算再赶,少说也要小半年的时间。 “此事母后安排即可。” “本宫安排,那你也要配合才行。”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等太子妃进府,本宫就可以含饴弄孙了。” 皇后畅想这美好的未来,但萧延礼却没这心思。 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呢。 沈妱偷偷摸摸藏了他的药膏,这行径若是换成旁的宫人,早就被杖毙了。 可换到沈妱的身上,他就是觉得可爱极了。 像是皇兄的那只猫儿,会在床底藏些它自以为是的宝贝。 什么树叶、蝙蝠、壁虎的尾巴...... 宫人每次清扫的时候都要吓一跳。 想到此,他很想笑,但因在皇后的面前,他忍住了。 旋即又觉得,自己既没短她吃,也没短她喝。平日在宫里好东西那么多,怎么眼皮子这样浅。 定然是她在母后这里过得不好。 “母后,都快一个月了,裁春也该随儿臣回东宫了吧?” 皇后立即板了脸,“才不到二十日就是一个月?太子的年历是自己定的吗?你给本宫好好养伤,莫想些有的没的!吃完就回你的东宫去,本宫这儿好的很,用不着你请安!” 萧延礼被皇后赶了出去,讪讪离开。 萧延礼一走,沈妱松了一口气。他不在,自己才清闲啊。 没有活干,整日里就是发呆,虽然无聊,但是累了那么多年,这样的生活是她喜欢的。 陈宝珠有时候会来找她踢毽子,毕竟她年纪小,在宫里没什么玩伴。那些小宫女她又瞧不上,便想到了沈妱。 又过了七八日,福海让人来催抹额,她这才将那做的七七八八的抹额收了尾交给福海。 福海仔仔细细检查那抹额,笑得脸上都出了褶子。 “裁春姐姐的手艺就是好,殿下见了一定欢喜。”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盒递给沈妱。“算算日子,姐姐手上的药膏该用完了吧?这是殿下让奴才拿给姐姐的。” 沈妱接过那瓷盒,面上微微发热。 毕竟那东西是她自己偷偷寐下的,如今被人戳破,总是叫她面上无光。 “谢谢公公。” “该是奴才谢谢姐姐才是,有了这条抹额,殿下今晚可算能睡上个好觉了。” 福海拿着东西回了东宫,心想,看在这条抹额的份上,殿下总该赏点儿给他吧? 结果回了东宫,才知晓萧延礼被皇上召见了去。 皇上命郑丰显彻查崔家的案子,私下里还暗示他不必忌讳。 结果郑丰显才查了几日,人就在他的京兆府里摔了一跤,不省人事了。 “朕倒是不知崔家的手竟然这样长,连朝廷命官都敢动!” 皇上愤愤然,诚然郑丰显这个小老头不顶用,但没想到他这么不顶用! “皇上打算将此案交给谁比较合适?” 皇上脑中想到的第一人便是萧蘅,但萧蘅手段又太刚强了些。 万一她把崔家逼急了,直接反了,那可咋办? “你可有推举之人?” “儿臣才入朝听政不久,这段日子更是在东宫养病,对各位官员不甚了解,儿臣难以举荐。父皇不若问问副相?” 副丞相郑鸿信乃是荥阳郑氏的族长,如今郑丰显出了事,他这个族长不得表示表示,给自己的小辈出口恶气? 皇上也想到了这一点,伸手隔空点了点萧延礼。 嘿,这小子真是一肚子坏水啊! 随了他了。 “你说的不错,来人,召郑鸿信!” 吩咐完,皇上又有点儿愁容。 “郑鸿信都七十有六,朕怕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廉颇七十八岁还能退敌,父皇怎么能小看了郑副相呢。” 皇上想了想,要是郑鸿信命不好死了,郑家必定因此记恨上崔家。两家结了梁子,他乐见其成。 要是他没死,把这事办成了,那崔郑两家更是不死不休。 左右他这个皇上都在隔岸观火,不亏不亏。 “这些日子你好好养伤,等崔家的案子了了,新政上还需你多多用心。” 此话便是让萧延礼住持推行新政了,若是这事成了,他的太子地位将无可撼动! “儿臣领旨。” 萧延礼回到东宫,看到福海眼巴巴地等着他。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福海立即将那抹额呈上,讨好的笑。 “裁春心疼殿下晚上睡不好,紧赶慢赶给您做出来了。” 萧延礼摸着那针脚细密的抹额,上面还用了几颗东珠点缀,配上祥云纹路,甚是好看。 萧延礼想,她这么用心的给自己做东西,心里必是念着自己的。 “赏!” 第八十三章 龙胎流产 如此,四月很快过去,天气也彻底暖和起来。 沈妱晒太阳的时候,时常能看到宫里的天上飞着不少纸鸢。 “裁春!裁春!”陈宝珠提着裙子朝她跑来,她身后的婢女手上还拿着一只纸鸢。 “我要去放风筝,你去不去?” “奴婢身子不好就不去了,不要搅了表小姐的雅兴才好。” 陈宝珠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不来才是搅了本小姐的雅兴呢!” 但她没将沈妱的拒绝放在心上,“你不来就算啦!我去咯!” 沈妱冲陈宝珠挥挥手,羡慕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真是自由的人呐! 沈妱继续坐在门槛上,闭目感受阳光打在皮肤上的热度,偶尔睁开眼数数天上的纸鸢。 很快,她看到了了陈宝珠的纸鸢,一只非常大的五彩斑斓的燕子。 只是那纸鸢没飞多久,就和隔壁的纸鸢缠绕在一起,两只纸鸢不分你我,没过多久就掉了下去。 沈妱疑惑了一会儿,凭借她在宫内浸淫多年的直觉,此事很不简单。 很快就有小宫女冲进来禀报。 “娘娘!不好了娘娘!” 小宫女因为惊惧,眼泪鼻涕一把,险些话都要说不出来。 她哆哆嗦嗦地说了半天,但都是“表小姐”“不好了”之类的话。 沈妱在一旁看着,不免也有点儿着急,开口道:“表小姐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可是遇到哪位贵人?发生了何事?” 皇后听沈妱开口,斜了她一眼。不得不说,沈妱总是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能力。 小宫女被沈妱这样一理思路,当即顺着沈妱的话道:“表小姐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和花才人的风筝绞了起来。两人起了口角,花才人想推表小姐,结果自己推了个空摔了出去,然后她流血了!” 皇后神色一凝,当即她的心往下沉。 “余嬷嬷,花才人什么时候侍过寝?” 余嬷嬷一惊,立即让人拿了寝室册子来翻查。 “快有一个月了。” 皇后脸色冷凝,急匆匆带着人去了御花园,刚好和赶来的皇上撞上。 花才人才出事,皇上就收到了风声赶到,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这个局,显然是有人精心为她准备的。 “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的脸色也难看,他本来就子嗣不丰,现在这个龙胎流产,还涉及到皇后的娘家人,这让他更加不愉。 “皇上!臣妾要死了!呜呜呜!皇上!救救臣妾啊!”花才人一见到皇帝就哀嚎起来。 皇后冷眼看着她那惺惺作态的模样,冷声道:“先将花才人拖回去,让太医好好医治,不要留下病根。其他人全都留下接受审查!” 皇后将吓傻了的陈宝珠护在身后,皇上十分不悦,但顾及到皇后到颜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皇后,这件事,朕要一个交代!” 然后他将王德全留了下来,拂袖离开。 皇后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脸色冷凝。 “来人,将伺候花才人的奴才都捆起来!” 陈宝珠吓得不轻,被皇后送回了凤仪宫。 一进宫内,她就抱着王夫人哭了起来。 “母亲,真的和我无关!是她想要推我,我不过是躲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呜呜......” 王夫人低声安抚着陈宝珠,抬头看到东殿坐在门槛上事不关己的沈妱,她竟然生出了一点儿的羡慕。 将女儿哄得睡下后,王夫人去了主殿等皇后回来。 站在主殿门口,她看见沈妱还坐在那儿,闲闲晒着太阳,眉目舒展,不由多看了两眼。 王夫人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观感,她一开始觉得这个女官很会做事,从不让主子费心。 后来知道太子对她态度暧昧,丈夫儿子都觉得她留不得,自己也同情过她。 知道她背刺皇后向皇上求了出宫时,她觉得她不识好歹。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身处权利的漩涡泥泞,而对方俨然一副即将上岸的模样。 这让王夫人心感微妙。 她觉得她不识好歹的同时,沈妱说不得也在想“子非鱼”。 王夫人叹息一声,抬步进了正殿。 花才人的位份低,和婉嫔住在一个宫内。 婉嫔又是崔贵妃的人,这关系就很微妙了。 一个寄人篱下没有自己宫殿的才人,自然要投靠这一宫之主才能生存。 皇后几乎不必想也知道今日这件事的主谋是谁。 崔贵妃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拿子嗣做文章! “娘娘,御花园那边我们都查了,没有任何问题。” 皇后凝眉,“没有问题?” 哪怕说前三个月胎会不稳,但摔一跤就没了,这人是有多脆弱啊! 她侄媳妇那么大肚子摔了一跤都能将孩子生下来呢! “你去东宫将殷平乐叫来。”皇后总觉得这事情中有古怪。 而后,她又让人将御膳房的伙食都查了一遍,看着过去一个月婉嫔宫内的食谱,她的太阳穴狠狠跳动。 “将婉嫔叫来!” 婉嫔过来后,闲闲朝皇上行了一礼,半点儿也不惧怕皇后的模样。 “甲鱼汤,薏米粥?” 皇后将食谱扔在桌面上,眸色冷沉地看向婉嫔。 “婉嫔,你在宫里就吃这些东西?” 婉嫔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样,疑惑地看着皇后。 “嫔妾这些日子以来略有水肿,才叫御膳房给嫔妾做了点儿薏米粥。那甲鱼汤是美容养颜的,满宫上下,也不止嫔妾一个人吃呀!这些哪里有问题?” 皇后冷冷看着她,“那你可知道,这些都是寒凉之物,孕妇吃了,说不得会小产!” 婉嫔依旧不为所动道:“嫔妾又没有怀孕,若是嫔妾怀了,自然会小心的。” “这么说,你是不知道花才人有孕的事了?” 婉嫔当即意识到了什么,立马道:“臣妾虽然和她住在一个宫殿内,但我们嫌少交谈,哪里就知道她怀孕的事情呢!而且,她一个小小才人,能承宠几次?嫔妾犯得着故意害她吗!” 皇后冷笑,谁都知道崔贵妃一直无子,子嗣是她的心中结。 她没有,自然也不想旁人有来碍她的眼。 所以在花才人承宠之后,给她喂这些孕妇不能碰的寒凉之物,只是提前做准备。 “娘娘是不信臣妾吗?”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第八十四章 崔贵妃的报复 皇后冷眼看着她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沾手后留下满手黏腻的清液。 恶心又反胃。 婉嫔一边拿帕子擦脸上的泪水,一边抬眼去觑皇后的脸色,心里也是冷笑连连。 皇后以为只有她会算计人吗? 旁人也会! 就在这个时候,殷平乐背着医药箱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过来了。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殷大夫,过来给花才人看看身子。” 皇后见识了她将濒死的沈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场面,后来殷平乐也为她诊治了自己生产后留下来的不足之处,因而对她的医术很是信任。 婉嫔看到皇后叫了个女医过来,哭声也顿住了。 宫里虽然有女医,但都是上了年纪的嬷嬷。且她们的医术有限,瞧不出什么门道来。 而殷平乐年纪尚轻,但双眸炯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让婉嫔的心里有点儿打鼓。 花才人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呻吟,虽然太医已经给她开了药,但此时还没煎好,人只能干熬着。 殷平乐上前给人诊脉,然后直接道:“才人跌扑闪挫,伤动胎气,致使滑胎。但其根本还是因为有人给才人下了落胎药。” “你说什么!”花才人闻言也顾不得肚子的疼痛,尖叫出声。 然后她死死盯向婉嫔,“皇后娘娘!您一定要为嫔妾做主啊!” 一旁的婉嫔没想到,这殷平乐竟然能诊出太医都诊不出来的脉象,继而改口道:“皇后娘娘,您可一定要彻查此事,还嫔妾一个公道啊!” 皇后看了眼殷平乐,这医女虽然有治病医人的本事,但是她这为人出事方面,欠缺颇多。 殷平乐看着氛围不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给自己打了几十个巴掌,可无奈话已经说出口了。 “将花才人移宫到储秀宫,好好养着,剩下的事情,本宫会彻查。” 花才人哭嚎着被转走,婉嫔瑟缩了一下脖子,继而又耿直了脖子。 这药下得隐蔽,她不信皇后能查出来! “来人,搜宫!” “娘娘这是疑嫔妾吗!”婉嫔不可置信道,搜宫可是将她的颜面放在地上踩! 可皇上懿旨已下,岂有收回的道理,宫人立即将婉嫔的宫殿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呜呜!嫔妾和花才人住在一个宫里,嫔妾没能照顾好她,是嫔妾的过失!如今娘娘搜了宫,嫔妾此身也明了了!” 皇后被她哭得额头上青筋直蹦,心中怒火升腾,却无法熄灭。 明知道此事是谁做的,却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闹腾到天黑,什么也没查出来,皇后只能对王德全道:“还请公公将今日的所有都告诉皇上,是本宫无能,从明日起,本宫会让太医给所有承宠过的妃子请平安脉,确保不会再有龙胎出闪失。” 王德全应声告退。 皇后独自气闷了许久。 若是这花才人自己提前发作流了产便罢,偏生让宝珠碰上了。 这个闷亏,皇后只能咽下。 皇后疲惫地回到凤仪宫,王夫人迎了上去,“娘娘,此事可有眉目了?” 皇后握紧王夫人的手,“让宝珠牵扯进这些腌臜事里来,是本宫的不是。” “娘娘莫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一体,一荣俱荣。” “此事本宫现在无法,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王夫人担忧地看向皇后,她知道身为皇后的艰辛,却也是第一次和崔家的女子这样交手,果真厉害。 “娘娘,殿下来了。”品菊禀报道。 “他来做什么?”皇后没好气道,恼火这个儿子估计也不是来看自己的。 但皇后还是让人将太子引进来。 萧延礼是乘着轿撵来的,又经过半个月的休养,他恢复地还算不错。 只不过终究大病了一场,人看上去很清瘦。 “母后,事情如何了?” 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难为你心里还想着本宫。”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通,她恨恨道:“是本宫疏忽了。” 萧延礼垂着眸子,然后对王夫人到:“表妹受惊,明日舅母带表妹回家安置吧。” 王夫人点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 后宫是是非之地。 看着天色已经暗沉,王夫人退回西殿。 萧延礼陪皇后用了晚膳,皇后吃的不多。 饭吃完,皇后见萧延礼没有抬屁股的意思。他端着一杯茶闲闲啜着,表情自若。 “再不走,本宫这里可就要下钥了。” 萧延礼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幽幽看了眼皇后。 “这才几日,母后都不知道心疼儿子了。” 皇后一噎,想到了宿在她东殿的沈妱。 原来儿子的算盘珠子拨在这里,她气笑了。 “回你的东宫去,本宫这儿正烦着呢!” 萧延礼被亲娘嫌弃了一通,只能施施然起身。 “请母后多多费心了。” 他抬步要走,皇后又叫住他。 “本宫过两日将那卢小姐叫进宫里来,到时候你也来坐坐。” 萧延礼敛下眸子中的不耐,低声应是。 对于他来说,有一个太子妃装点门面是必须的。 他想过后院只留沈妱一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娶旁人。 娶回来后,是让对方做个名存实亡的太子妃,还是做他的贤内助,这些他都没想好。 毕竟,他没遇上比沈妱更合他心意的女子呢。 萧延礼想到兄长的那只猫儿,在兄长摸过旁的猫猫狗狗后,它会生气地冲兄长哈气,浑身的毛发都炸起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知道沈妱会不会这样。 她若是知道自己要娶太子妃了,会不会同他闹一场? 以她那样的脾气,心里大抵是会埋怨他的。 不过她那副怂样,也只会忍气吞声。 嗯,那到时候,就告诉她,自己不会碰旁的女子好了。 上次那个洛雪他就没动。 这么想着,他的脚已经跨到东殿的门里。 沈妱正躺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手上拿着个果子在啃,吃的手指上水淋淋的。 “殿下您怎么来了!” 沈妱忙将东西放下,起身给他行礼。 萧延礼看着她的手,眸色深沉了许多。 第八十五章 太子生气 沈妱察觉到他深沉的目光,头皮发紧。 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总有一种他随时会暴起扑上来的恐惧感。 萧延礼施施然坐了下来,然后道:“你做的抹额,孤很喜欢,想要什么赏赐?” 沈妱神色一滞,继而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虽是你的本分,该赏的还是要赏。” 沈妱看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忽然脱口而出道:“奴婢想出宫。” 萧延礼脸上的笑有一丝凝固,继而不甚在意道:“好。” 沈妱的心立即提了起来,难以置信自己的目的竟然能这样轻易就达成。 同时她又强压住自己的欣喜,怕自己只是空欢喜一场。 果然,萧延礼道:“等孤的伤好了,带你出宫去玩玩。你想去哪儿?要不要回侯府看看?” 沈妱的心再次落回肚子里,她就知道萧延礼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过自己呢? 是喜欢吗? 她没感觉到他对自己有多喜欢。 是占有欲吗? 可她哪里值得他生出占有欲。 那些世家贵女,哪一个不比她年轻貌美,知书达理。 “奴婢谢过殿下。”沈妱只能谢恩。 好在,皇上金口玉言,一定不会食言。 她这样安慰自己。 萧延礼看她那副呆滞的模样,虽然谢恩,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丝恼意。 他起身负气离开,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她而生气。 直到回了东宫,萧延礼都觉得自己的胸口沉闷难受。 “让殷平乐过来。” 殷平乐过来给他把了脉,然后道:“殿下外伤虽好,但内伤还需要好好调解,需保持心情愉......” “孤要是知道怎么保持心情愉悦还会叫你来吗?” 殷平乐一讪。 那她也没有保持心情愉悦的药啊! “孤今日被裁春气到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生气。” 殷平乐内心咆哮:闭嘴!闭嘴!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你们感情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你知道孤为什么生气吗?” 殷平乐:“......” 她只是个大夫。 “殿下大抵是才经人事,所以不通男女情爱的关窍,不如您看几本话本子找找经?” 萧延礼嫌弃地睨了她一眼,殷平乐缩了缩脖子。 “滚吧!” 得了令,殷平乐大步流星地跑了。 第二日,她去给沈妱换药,将这事儿倒豆子一样说了。 沈妱听完后,脸上虽然带笑,但眼里还是透露出了一点儿担忧。 “平乐,你在贵人面前当差,他们的事儿都是机密,万不可随便同旁人说。万一叫旁人拿了话柄,你很容易变成棋子。” 殷平乐一愣,然后又将昨日自己给花才人诊完脉后,没顾场面就说了结果的事告诉了沈妱。 “娘娘会不会恼火我?” 沈妱只能宽慰她:“放心吧,娘娘最是宽容不过。她打理这么大的后宫,若是因为底下人一句话就不舒心,那娘娘早就气病了。” 殷平乐吐吐舌头,“你还说我,你刚刚也编排了皇后娘娘呢!” “自是因为你是可信任的人。” “你也是我信任的人,我才说的。”殷平乐笑嘻嘻道。“那个花才人真可怜,吃了那么多寒凉的东西,又喝了堕胎药,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孕。说不得皇上也会因这件事迁怒她。” 殷平乐头一回接触后宫阴私,难免会产生同情心。 可沈妱完全没有。 她在后宫这样的地方,早就失去了同情他人的能力。 她听完殷平乐说的话,第一反应是,那花才人大概率是被暗害的。 但也有可能是她自愿以身入局,作为崔贵妃对付皇后的棋子。 只不过,她临阵倒戈了而已。 后宫之中,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 后宫才是个怪物,它能吃掉人正面的情绪,然后滋养出许多阴暗的人。 将原本很好的人都变得可怕,宛如人间行走的厉鬼。 这是沈妱一直想离开的原因之一。 她想成为阳光下行走的人,有相信人的能力,有同情人的能力,有爱别人的能力。 “这些都是主子之间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管的好。” 殷平乐叹息一口气,“你这伤恢复的非常好呀,伤口平整,以后就算留疤,也是块漂亮的伤疤!” 沈妱哈哈一笑,“对对对,多亏了殷大夫妙手回春。如果不是殷大夫出手,我这儿定然丑死了。” 殷平乐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两人说笑了一阵,殷平乐拎着医药箱走了。 沈妱抚摸肩头的伤口,她的伤快好了,也该向皇后娘娘辞行了。 想到昨日生气离开的萧延礼,沈妱的后背发寒。 对方实在太不可控了。 她好怕对方会违背皇帝的意思,强行杀了她,或是留下她。 沈妱甩甩脑袋,给自己打气,一定会顺利的。 上天都让她抢到了救驾之功,说明上天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殷平乐走后,沈妱照例出门晒太阳。 出了屋子,她才发觉今日的凤仪宫很不一样。 虽然平日里的凤仪宫也很干净整洁,但今日更是洁净上还装点了一番。 看来今日凤仪宫要来贵客。 沈妱一个被排斥在外的边缘人,自然不知道这名贵客是谁。 她也不想知道。 既然猜到有贵客,她也不敢在外停留,早早躲进了屋子里。 中午小宫女来给她送饭,嘀咕道:“姐姐不出去看看吗?今日太子妃来娘娘这儿了。” 小宫女本来是好心提醒她,毕竟那姑娘是未来的东宫女主子。沈妱这样的身份,以后是要看女主子脸色生活的。 但沈妱不为所动地吃着饭,并不将她的提心让在眼里,这让小宫女觉得她有点儿不识好人心。 “太子还未大婚,甚至皇后娘娘还没有公开婚事,称呼上还是要注意点儿。” 沈妱提醒道。 小宫女本来有点儿生气,但一想沈妱说的话,霎时脸色发白。 “多谢姐姐提醒!” 她忙小跑了出去,暗暗心惊,还好自己只是跟沈妱说这样的话,换成旁人早就要处置她了。 沈妱将这顿饭吃完,明明没吃撑,但胃里就是有东西硌着一样难受。 她并没有胃病,可为什么会难受呢? 第八十六章 出宫 五月下旬,沈妱的肩头活动无碍了,她去向皇后辞行。 正巧今日卢小姐再次进宫陪皇后说话,沈妱便在殿外等候。 五月下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众人解了春衫,贪凉的已经穿上了夏衣。 许是之前失血过多的缘故,沈妱有点儿畏冷,还穿着春衫。 “那臣妇回去好生安排,只等那日了。” 殿内传出个妇人的声音,那声音沈妱听过,是王轩的妻子。 对方也是卢家的小姐。 很快,脚步声逼近,沈妱垂首侧到一旁让道。 为首两名女子脚步轻快,后面跟着许多奴仆。 路过沈妱的时候,王少夫人拍了拍卢萣樰的手背,卢萣樰会意,侧目看了过去。 只是匆匆一瞥,加之沈妱垂着首,她并未看清对方的容貌。 但对方那低眉掩目的模样,瞧着就小家子气。 出了凤仪宫的大门,王少夫人挥了挥手,后面跟着的婆子们都放慢了脚步,给两个姐妹留下说话的空间。 “方才那便是裁春。”王少夫人的语气幽幽。 本来丈夫同她说,公爹是要除掉沈妱的。但没想到此女竟然颇有造化,救了皇上,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王少夫人心想,当初皇后就该坚决一点儿,让她得不到救治,能名正言顺的死掉。 如今人活着,等妹妹嫁进东宫,她就是最碍眼的存在。 皇后身边的红人,太子的启蒙女官,皇上的救命恩人。 有这几重身份在,她妹妹虽是正妃,却也要被压一头。 好在皇后娘娘很喜欢妹妹。 “妹妹瞧见了,不过那样。”卢萣樰并不将沈妱放在眼里。 她自认自己生得花容月貌,加上她才及笄,年纪又小,光是这一点上就压沈妱一头。 她都二十出头了,那容貌还能维持几日?太子新鲜不了她太久的。 卢萣樰信心满满,自己定能俘获太子的心。 一想到那样风光霁月的人,将会是自己的丈夫,卢萣樰的脸颊染上一抹绯红。 “你能这么想非常好。”王夫人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将来太子必定会有旁的妾室,我们为妻的,只能大度忍让。” 虽是这么说,但卢萣樰的心里还是涌现出一丝不满来。 王家有家训,为了后宅的和睦,男子四十无子才能纳妾。因而姐姐她虽然诞下一子,但王轩也没有通房和妾室。 姐姐的丈夫没有,她偏在劝自己大度,这让卢萣樰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若是可以,妹妹倒是想嫁个如姐姐一样好的人家。”卢萣樰挽着姐姐的胳膊撒娇道,掩饰住眸中不悦的光芒。 王少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子是你姐夫看着长大的,他的人品自不必说。他定是个分得清主次的人,不会委屈了你去。” 卢萣樰应声,还没有嫁进东宫,但已经生了些许不满。 但转念一想,将来她成了太子妃,姐姐见了她也要向她行礼,她的心又舒坦了许多。 皇后送走了王少夫人,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让沈妱进来。 沈妱跪在地上,对皇上行了个大礼。 “奴婢裁春,自顺安八年入宫,承蒙娘娘照拂,感恩娘娘厚谊,无以为报。厚颜请辞,望娘娘不记奴婢之卑鄙。” 沈妱重重给皇后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沉闷有力,磕的皇后的心头一阵发堵。 皇后看着沈妱匍匐在地上的身影,九年的时间啊,她当初入宫的时候和萧延祚离开的年纪相仿。 皇后一见到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会想到自己的儿子,自然免不得多照拂一二。 这么多年来,沈妱的贴心伺候她有眼睛看。 本想着,让她做太子良娣,也算全了自己留下她的私心。 可惜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起来吧。” 一旁的品菊听出了皇后声音里的哽咽,上前去将沈妱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娘娘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能这样磕头。磕坏了娘娘又要心疼的。”品菊抽了帕子给沈妱擦了擦发红的额头。 “你自要去,本宫也不会拦你。但你也知道,本宫那不省心的讨债鬼不一定放得下你。”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前是本宫食言,本宫会好好补偿你。但你自出了宫,本宫就不会再过问你在宫外的种种。你可明白?” 沈妱懂皇后的意思,出了皇宫,若是萧延礼有心刁难她,皇后是不会插手的。 “奴婢明白。” 皇后摆了摆手,一名小宫女捧着个托盘从里面出来。 “都说衣锦还乡,本宫赠你一身锦衣,锦上添花吧。” 沈妱被皇后冷待了这么些日子,没想到皇后竟然还有饯别礼给她,受宠若惊的同时,忍不住潸然泪下。 “莫哭莫哭。”一旁的余嬷嬷忙道,“衣锦还乡是好事,合该意气风发的去。” 皇后别过脸去,虽然她恼火沈妱的自作主张,但人心是肉长的,怎么能不生气呢?真的分别了,又怎么能不舍。 “日后有难处,知道去哪儿告状吗?”品菊问她。 沈妱含泪点头,她想将泪水憋回去,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涌出来。 皇后在宫外有自己的产业,沈妱知晓的。 品菊让她有难处便来找皇后,这也叫沈妱知道,娘娘心里还是在意她的。 她不过一个伺候娘娘的奴婢,能得娘娘的半分疼爱已经不容易。 没想到娘娘竟然在她背主后,还不计前嫌,沈妱说不感动是假的。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惹本宫心烦了。” 皇后摆摆手,声音染上了些不忍。 品菊挽着沈妱的胳膊,笑着带她去梳妆更衣。 “这是喜事儿,合该开开心心的。” 沈妱用力点头,然后坐在梳妆镜前安心梳妆。 品菊的手艺自不用说,她看着铜镜里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的自己,有些晃神。 品菊也看着她,心想,可惜,殿下没有这个福分。 皇后让余嬷嬷亲自送沈妱出宫,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驶出皇宫,守门的士兵例行检查。 沈妱迎着陌生男子的目光,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好在一切顺利,士兵放行。 待马车离开,旁边一名士兵道:“我肚子不舒服,你们先顶一下!” 说完,捂着肚子飞快地跑了。 而他在去往茅房的中途换了方向,转道去了东宫。 第八十七章 回到侯府 马车将沈妱送回到怀诚侯府,怀诚侯沈廉急急忙忙亲自出府来迎接沈妱。 对于这个女儿,沈廉是颇感骄傲的。 毕竟整个沈家,哪怕是男丁,也找不到比沈妱更得上面人看中的了。 沈妱看到笑得脸快成褶子样的沈廉,俯身行礼。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侯夫人张氏冷冷扫了她一眼,见她一身娇粉锦衣长裙,头戴步摇,身子袅娜,哪里像是伺候人的,俨然一个大家小姐模样,将她的女儿都要比下去了,顿时心中恼火。 再看向她身旁的余嬷嬷,她只能忍下心中的不满。 “怎么还劳烦嬷嬷亲自跑一趟呢!”张氏笑着上前,让人给余嬷嬷塞了个荷包。 余嬷嬷没有推辞,不动声色地将荷包塞回袖子里。 仰着脖子对张氏道:“皇后娘娘心疼沈小姐在宫里想念家人,特恩赦沈小姐早日出宫同家里人团聚。老奴跑这一趟,也是因娘娘记挂沈小姐身上的伤还没好,来瞧瞧沈小姐的养伤之处。” 张氏一听这话,面皮子差点儿抖了抖。 沈妱这是被娘娘恩赦出宫了,换而言之,自己这府上多了座大佛。 沈妱这伤是救皇上伤的,她现在回府养伤,若是养不好,她这个主母难辞其咎。 “这哪里需要嬷嬷跑这一趟呢。” 张氏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下去,“嬷嬷里头坐,我也不知道妱姐儿今日回来,什么都没准备呢。正好,嬷嬷在府上看看,哪里适合给妱姐儿养伤。” 余嬷嬷一点儿也不客气,拉着沈妱在侯府的后院里东走西看,最后挑了个离张氏院子最远,但最宽大的静香院。 张氏的听说了之后,差点儿当场挂脸。 “静香院!那可是老夫人生前住的院子!这老虔婆挑这院子给沈妱那死丫头住,也不怕折煞了她!” 张氏身边的马嬷嬷安抚道:“夫人莫气,不如将此事告诉侯爷,看看侯爷什么态度?” 张氏当即遣人过去问了沈廉,沈廉还指望着女儿用她的救命之恩给自己换个一官半职呢,自然没啥意见。 更何况,他老娘都死多少年了,不过是个院子而已。 得了话,张氏气得鼻孔喷火。 “让她住!本夫人倒要瞧瞧,她住地踏不踏实!” 余嬷嬷在怀诚侯府待到傍晚才走,看着下人将院子收拾好,才让人将马车上的东西搬进静香院。 沈妱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在给自己抬身份,心怀感激地受了。 待余嬷嬷走了,她这才能和姨娘妹妹说上话。 沈苓得了消息,早就出来,但看到余嬷嬷在旁,不敢同沈妱说话,直到人走了,才扑上去。 “姐姐!你终于回家了!” 沈妱抱住沈苓,也笑了出来。 但她的心还提着,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过太子那一关。 自己瞒着他出宫,今日是娘娘派人将她送出来。但以他的眼线,最迟明日他就该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沈妱不想去想明日的事情,她拉着妹妹走到自己带出宫的箱子旁。 “过来瞧瞧,可有你喜欢的物件?” “我不要!”沈苓梗着脖子,半点儿余光没给那些东西。“那些都是姐姐在宫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我才不要!” 沈妱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姐姐一个人也用不过来呀!你拿来用着,倒时候还我就是了。” 两姐妹手拉着手又说了一会儿,等下人来叫,一起去前院。 前院的大厅已经摆了饭,沈廉端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主母张氏,张氏的左边是沈维冉,其次是沈如月。 府上的几个姨娘和庶子庶女都站在一旁,见到沈妱来了,纷纷抬眼打量她。 沈妱上前道:“父亲,母亲。” “坐吧。”沈廉亲和地笑道,“你身上的伤可还好?” 沈妱依言坐到沈廉的右手边,沈苓走到了姨娘的身边,站在一旁。 “承蒙娘娘不吝赐药,已经大好了。” “娘娘可有说,要赏赐你什么?” 沈妱摇摇头,“女儿只是做了本分之内的事情,不感开口讨要赏赐。” 虽然沈妱这么说着,但沈廉心想,皇上和皇后怎么也不会亏待了他女儿去。 毕竟这可是救命之恩,赏赐太少,也会丢了皇家的颜面。 不论皇上打算赏赐沈妱什么,她现在还是个未嫁女,到时候所有的东西,按律法都是他的。 这么想着,沈廉心情颇好。 抬了抬手,对一旁的苏姨娘道:“你生了妱姐儿,是大功臣,入座吧!” 苏姨娘受宠若惊,同时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张氏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在沈妱身旁坐了下来。 沈如月翻了个白眼,不过就是侥幸救了皇上,也值得父亲这样给她好脸色! 这一顿饭吃得沈妱没滋没味,用完了饭,沈廉沈维冉先离席,其他人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沈如月恶狠狠地盯着沈妱,冷笑一声:“怎么,太子嫌你丑,把你赶回来了?” 沈妱没应她的话,扭头对张氏道:“母亲,妹妹这样说话,在家里就罢了,若是在外面,或是被下人听了去嚼舌根,传到了外面。您觉得太子会怎么想,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张氏脸色冷沉,心想,若是太子真的看中沈妱,在对方立了功之后,应该欢欢喜喜地将人迎进东宫才对。 可现在,没名没分,什么也不提让她回来了,就说明没将那段过往当回事。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有损天家颜面,倒霉的还是侯府。 遂尔她对沈如月斥道:“如月,闭嘴!” 沈如月吃了委屈,愤愤然跑了。 沈苓挽着沈妱的胳膊,“姐姐,我今晚想同你一起睡。” 两姐妹许久不见,有许多话想说。 “我那儿还没收拾好,等我收拾好了,你再来陪我,好不好?” 沈妱心有顾虑,她怕萧延礼会找她算账。 若是无声无息地赐死她,那便罢了。 只担心沈苓和自己在一起,会波及到她。 等萧延礼撒完了火气,相安无事的时候,她再和妹妹亲近。 沈苓欲言又止,最终道:“好吧好吧,那妹妹明日去帮姐姐收拾屋子!” 沈妱应下,然后提着灯笼往静香院走去。 不知为何,她的心总是很不安。 前路漆黑,每一步都好似在去往囚禁她的牢笼。 第八十八章 殿下是来杀我的吗? 经过两个月的修养,萧延礼身上的皮肉伤好的七七八八。 他正在校场练箭,福海踏着黄昏的余韵匆匆过来,脑袋上一层汗水。 “殿下。”福海弓着身子,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说什么,他这心都在颤抖。 “何事?”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支箭“咻”的一声飞了出去。 福海硬着头皮道:“裁春出宫了。” 萧延礼张弓的姿势微微一顿,“母后让她回去待几日?” 福海脑门上的汗不停地往外冒,守门的护卫告诉他事情后,他自己亲自跑了趟凤仪宫,弄清了事情原委才敢来告诉萧延礼。 但弄清楚后,他真的没胆子说啊! 他哪里能想到,平日里乖巧的沈妱,竟然会闷不吭声地摆了他家殿下一道呢! “裁春用救命之恩,求了皇上,提前离宫了。” “嘭”的一声,福海瑟缩地脖子看向萧延礼,只见他手上的那把弓应声折断,木屑迸裂,碎片在萧延礼的眼角拉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殿下!”福海惊呼一声。 萧延礼却不甚在意地扔了手上的弓,一旁的力士赶紧呈上来另一把量级更重的弓。 萧延礼继续瞄准箭靶,似乎并没有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福海心头惴惴,不知道殿下心里在想什么。 目光落在断弓上面,他的喉头紧了紧。 直到夜色降临,福海伺候着萧延礼洗漱完,拿着东宫的折子去书房时,才发现萧延礼不见了。 “坏了!”福海猛拍大腿,“枭影!枭影!” 他叫着暗卫的名字,无人理睬他,他便知道殿下这是自己离宫了。 他还能去哪儿?必定是去找沈妱算账去了啊! 哎哟,他的殿下啊!不过是个女人,何必为了她违背皇命呢! 福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自打沈廉继承了怀诚侯的爵位,侯府便彻底没落了。 若不是张氏善于钻营,勉力维持侯府的体面,恐怕侯府连空架子都难以维系。 因而,侯府里的下人并不多,都是家生子,世世代代给侯府为奴为婢。 沈妱回来的突然,张氏也没给她拨下人。 在她看来,沈妱在宫里是伺候人的,自然也能照顾好自己。 等明日再同她说买两个下人回来伺候她,随便敷衍了事。 如此,静香院黑灯瞎火,毫无人气。 可就是这样空无一人的静香院,她的主屋却亮起了灯,沈妱霎时警惕了起来。 她的脚顿在原地,恐惧让她一时忘记了该做什么。 跑! 该跑的,可是脚根本不听使唤。 ——吱呀。 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穿藕粉色婢女衣裳的姑娘从里面出来,见到沈妱,笑着迎了过来。 “大小姐怎么站在这里?” 是姨娘身边伺候的芙蓉,沈妱吐了口气。 “姨娘知道夫人没给您派人,让奴婢过来给您收拾一下。奴婢给您铺好了床,热水也打好了,可要现在沐浴?” “好。”沈妱松了气的同时,腿也软了。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颗银珠子给芙蓉,“麻烦你跑一趟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芙蓉得了赏赐,笑得越发真诚。 “哎!奴婢明儿过来给您送早膳!” 芙蓉离开,带上了静香院的门,整个院子重新归于寂静之中。 沈妱有一种被这静默吞噬的恐惧,旋即又放下心来。 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很好。 她回屋拿了衣衫,去净房沐浴。 芙蓉帮她打好了热水,一旁的水缸里也放着凉水,她兑了点儿,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沉入水中,安静地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抬手摸了摸鬓上的那支簪子,她的心也踏实了一些。 只是,这踏实转瞬即逝。 “偌大的侯府,连伺候你的人都没有,这地方就值得你这样想念?” 沈妱猛然睁开眼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屏风之后倒映出男子修长的影子。 顾不得身上的水珠,沈妱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 但对方已经越过屏风走了过来。 沈妱的心揪紧,看着他朝自己的逼近,仿佛看到了步步而来的凶狼。 萧延礼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眼中的情绪让沈妱尾椎骨都冒起寒意。 可他停在浴桶前,神色颇为受伤,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 “孤待你不好吗?东宫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离开孤?你这样做,孤真的很伤心。” 萧延礼将一只手覆在胸口,好像那里真的在痛。 面对他的质问,沈妱的喉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她的手撑着浴桶边缘,顾不得自己现在衣衫不整。 “殿下是来杀我的吗?” 萧延礼痛苦的表情一滞,好似听不明白沈妱的话似的。 旋即,他咧着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神情忽地肃穆,继而转为狰狞,长臂一伸便掐住了沈妱的脖子。 沈妱被困在浴桶里,根本躲不开他的手。 对方的手像是铁箍一样,狠狠箍紧了她,让她喘不上气。 “裁春,孤待你这样好,你不该辜负孤。” 气息渐渐从沈妱的身体里剥离,她知道自己今晚在劫难逃。 眼前的人根本就不能用寻常人的思维去揣度,她好不容易出来,决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沈妱的双目被生理性泪水模糊,她的双眼死死盯着萧延礼。 微微张口,断断续续地说:“殿下,您......受伤......” 萧延礼微顿,钳住她脖子的手松了几分力道。 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 就是他忪怔的功夫,沈妱拔下头上的铁簪朝萧延礼刺了过去! 但萧延礼不是崔亭宇那个酒囊饭袋,沈妱的虚晃一枪在他眼里就像猫儿无理取闹。 沈妱的手腕被他制住,轻轻一旋,她就痛得松了簪子。 铁簪“咚”的一声沉入浴桶内,她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皇上恩准我出宫,殿下杀了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情急之下,沈妱只能用皇上来压萧延礼。 萧延礼看着她的眸子缓缓转动了几下,继而嘲弄道:“你用父皇来压孤?” “殿下虽是天潢贵胄,但也不能违抗皇命!” 萧延礼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笑中带着点儿癫狂,那模样似是彻底撕掉了裹着凶鬼灵魂的虚假皮囊。 他的笑中是对沈妱的轻蔑,对她胆敢妄图逆反他的不屑,以及她逃不脱自己掌控的胸有成竹。 “既然你不愿意伺候孤,孤听说你还有个妹妹。” 沈妱惊恐地看向他,他疯了! 是自己逼疯了他! 她用皇上压他,他便用妹妹拿捏自己。 沈妱知道自己走了一步烂棋。 “殿下!” 第八十九章 逃不开 萧延礼轻挑眉梢,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让沈妱的心底生出一丝绝望。 她,好像逃不脱萧延礼的掌心。 “现在,伺候孤安寝。” 沈妱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只提线木偶,萧延礼的声音驱使她行动的看不见的线。 沈妱讷讷地从浴桶中出来,然后给他宽衣解带。 她觉得倍感屈辱,却要忍受这样的折磨。 今日是她回家的第一夜,在她的家里,被他像物件一样摆弄。 沈妱生出了绝望赴死的心,甚至极端地想,是不是死了,就能摆脱萧延礼的折磨了? “方才威胁孤的劲头哪儿去了?”萧延礼掰着她的下巴,让她同自己对视。 可惜,侯府的床顶没有夜明珠,他看不清沈妱的脸。 伸手一摸,只能感受到湿濡。 “裁春,你早该料到背叛孤的后果。这个苦果,你要自己咽。” 沈妱哭得脑子发昏,她抓着他的手,几乎没了意识。 “我是沈妱,我是沈妱......” 她不是裁春了,不是在凤仪宫里当值的女官,她从宫里出来了,可为什么不能摆脱萧延礼的纠缠? 萧延礼像是来了兴趣,吻了吻她的眼角,尝到了咸味。 “哪个妱?昭昭日辉的昭吗?” 沈妱静默了一下,打了个哭嗝,“妱娣的妱......” 萧延礼嗤笑一声,“这个字不好,以后你便是孤的昭昭儿。” 听到鸡鸣,沈妱打了个激灵从昏睡中惊醒。但横在她身上的臂膀压得她无法起身。 她惊了一瞬,旋即意识到昨夜那不是噩梦。 萧延礼睡在她的身边,呼吸绵长,像是头沉睡的狼。 沈妱心怦怦乱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同时又觉得悲哀。 她伸手摸向床幔,想悄无声息地离开。 “还有力气?” 男人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想到昨晚的惩罚,沈妱不敢再动。 萧延礼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唇落在她的后颈上,惹得她又颤了两下。 昨晚餍足,他的心情也由郁转晴。 沈妱思忖了一会儿,开口试探萧延礼。 “殿下,这是怀诚侯府。” 天要亮了,他再不走就有口难言了。 “你不肯回东宫,孤只能来这儿。” 他的语气多的是对沈妱的埋怨,让沈妱心生紧张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小命保住了。 “殿下,皇后娘娘正在为您筹办婚礼,若是婚前传出丑闻,我死事小,您要置娘娘和卢小姐为何地?” 昨晚芙蓉说会来给她送早膳,她怕萧延礼要耽搁太久,让人撞上。 而萧延礼听她这样跟自己扯利害关系,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又搂了搂,好像昨晚双方剑拔弩张生死龃龉不曾存在过一样。 “你是因孤要娶太子妃,所以生气了?” 沈妱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生气?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且他搂得这样紧,她快喘不上气来了。 “莫恼了,孤只是娶她,不会碰她的。孤只喜欢昭昭。” 那声“昭昭”叫得沈妱头皮紧绷,一股恶寒从心底涌上来。 他只是将自己当成个解闷疏欲的物,她想要的自由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挣扎出宫的行径在他眼里只是闹脾气。 沈妱知道,这是身份使然造成的想法差异。 萧延礼永远不会理解她的,所以她也不会对他说那些他不放在心上的抱怨。 “殿下,太子妃是您的妻子,您要尊她,重她,这样后宫才能安稳。自古立嫡立长,您有了嫡长子......” 沈妱的话还未说完,萧延礼睁开了那双暗沉的眼睛,眸中的寒光慑得沈妱立即闭嘴。 萧延礼起身,沈妱上前给他穿衣。 二人昨晚没有净身,身上都有点儿黏腻。但时间紧迫,沈妱可不想伺候他沐浴。 院子里都没有热水的。 “你这里离东宫太远,孤来一趟费劲。” 沈妱给他理衣服的手顿了顿,“殿下可以让娘娘给您挑新的司寝。” 萧延礼没在意沈妱的话,自顾自道:“这院子不行,什么人都能翻进来,让沈廉给你修高点儿。” 沈妱心想,您是连自己也骂进去了吗? 为萧延礼梳好头,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沈妱只求他快点儿离开,莫要叫人瞧了去。 “昭昭。” 萧延礼再次这样叫她,沈妱有点儿排斥,但还是乖乖应声。 哪知萧延礼捏住她的指尖,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大狗撒娇求表扬似的。 “孤昨晚没用力。” 沈妱身体僵了一下,和先前他发起疯来相比,昨晚的他确实很克制自己的行为。 上次他扭断了自己的手臂。 回想那段惨痛的经历,昨晚的萧延礼简直是披上了斯文的鬼皮。 只是他的力全用在了腰上,她的腰还酸软着。 “殿下,您放过我吧。” 沈妱无力地垂下手,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他还拿捏着她的妹妹。 可是她真的很累。 那种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像水包裹住她的身体,将她一点点往下拖拽。 无论怎么用力,都浮不上去。 “为什么?”萧延礼抬眼去看沈妱,他脸上的表情颇为受挫。 这表情她昨晚见过,可怜巴巴,但虚假极了。 果然,萧延礼见她不为所动,唇角裂开一个恶劣得逞的笑容。 “想都别想。” 萧延礼悄无声息地从怀诚侯府离开,如同他来一样。 沈妱抹干净脸上的眼泪,眼睛发胀。 但她还要收拾干净床铺,不能叫外人知道。 她以为的狂风暴雨,走得那样轻巧。 沈妱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她不知道如何摆脱他,但她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她可以放弃姓名入宫为婢,也可以放下身段同萧延礼虚与委蛇。 芙蓉来的时候,沈妱正在院子里洗床单。芙蓉惊了一下,“大小姐,这样的粗活您可不能做!” 沈妱脸上发烫,床单上的那些东西,她总不能让外人洗吧? “快快,您去用早饭,这儿有奴婢。” 不容沈妱分说,芙蓉已经抢过木盆。好在那床单她已经洗过一遍,芙蓉看不出问题。 吃了早饭,沈妱在眼睛上敷了厚厚的粉,去了苏姨娘的院子。 昨日匆匆,今天见了她娘亲,她才发觉到苏姨娘很不一样。 “姨娘这是怎么了?” 苏姨娘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人老了吧,毕竟你走的时候从十二岁,如今都这么大了。” “姨娘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姨娘一顿,沈苓见姐姐板下脸,便将婢女婆子遣出去,关上房门,同沈妱说了实话。 “姨娘怀孕了。” 沈妱震惊地看向苏姨娘有点儿肥胖的腰身,和她瘦削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闹!姨娘你都多大了!” 苏姨娘面上划过尴尬,道:“我还不满四十,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大夫说还能生养。万一这胎是个男孩儿,你和你妹妹将来就有指望了呀!” 第九十章 有孕 厢房内的空气凝滞,沈苓看着姐姐沉下来的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沈妱静静看着苏姨娘,她正垂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脸的期待。 好像能够孕育这个孩子,就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良久,沈妱才开口问:“几个月了?” 若是月份小,打就打了。 “快五个月了。”沈苓回话,心也惴惴的。 沈妱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姨娘的肚子,她的腰身虽然粗壮了一些,但也没有多显眼。 宫里的孕妇虽然少,但沈妱见过命妇怀孕。 就拿皇后的侄媳妇来说,五个月的身子也不是这样小的。 “姨娘怕被主母知道,就偷偷用布缠了肚子,每日吃的不多,所以还不显怀。” 沈妱生出一种荒谬的可笑感,但她什么都没说。 “家里添丁是好事,为什么不叫主母知道?” 沈苓偷偷抬眼看沈妱,“姐姐救了皇上,现在父亲器重你。姨娘担心自己怀孕的事情让主母知道,主母不让她生。” 沈苓的话说的含蓄,但沈妱也听出来了。 眼下沈妱正得脸,苏姨娘怕此时自己怀孕的事刺主母的眼,被她波及。 沈妱的心微微抽痛,只说:“既然快五个月了,往后就瞒不住了。姨娘还是早点儿对父亲主母坦白吧。” 苏姨娘点点头,“如今月份大了,什么都要备上了。” 说了会儿话,苏姨娘疲惫的两只眼皮开始打架。沈妱和沈苓二人扶着她歇下,脱了外衫,沈妱看到苏姨娘纤瘦的四肢。 那微微隆起的肚皮,更显恐怖。 她别开眼去。 “姐姐莫要恼姨娘。” “我只是担心,姨娘年纪大了,不比年轻女子怀孕。” 沈苓也默了一会儿,“姨娘虽然吃的少,但滋补的东西没少吃。姐姐放心吧,这段时间妹妹有好好照顾姨娘的。” 沈妱看着沈苓,她生得高挑,一张鹅蛋脸像极了苏姨娘,还未长开,已经是一张芙蓉面。 用旁人的话来说,沈苓是挑着沈廉和苏姨娘的好长的。 同她站在一起,自己这个姐姐相形见绌。 想到昨晚萧延礼的话,沈妱就心中害怕。 万一,万一萧延礼见了妹妹,真的生了歹心怎么办? 她想将妹妹藏起来,这样才能保护好她。 或者,快些给妹妹找个好人家。 有了这个念头,沈妱顿觉急迫起来。 “姐姐昨晚可是没睡好?”沈苓看着沈妱发胀的眼皮,她总觉得姐姐的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人很沉重,快要喘不过气来一样。 “有点儿认床。”沈妱含糊过去。 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外面有小丫鬟过来传话:“大小姐,夫人让您过去一趟,说是牙行那边带了几个人过来,让您挑拣几个。” 沈妱应声过去,让沈苓好好照顾苏姨娘。 沈苓看着沈妱,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妱随着丫鬟一路到张氏的院子里,她走得双腿发软,腰肢也在隐隐作痛。 张氏似是有意磋磨她,进了院子后,马嬷嬷便道:“夫人在里头处理庶务,劳大小姐稍等。” 这一等便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妱冷笑,自己才回来第二日,张氏就敢给她下马威。 沈妱抬手扶额,轻声道:“嬷嬷,我头晕。” 然后踉跄了一下,作势要晕倒。 马嬷嬷吓了一跳,立即上前将人扶起来。 “哎哟!是老奴该死,没想到给小姐搬张椅子!”马嬷嬷这么说着,张氏已经听声从里头出来了。 沈妱先是就是家里的一尊佛,她若是出什么事,先不说宫里的人,沈廉就不会放过他。 “怎么回事儿!” “是女儿身子不好,之前受伤流了太多血,站不住身子。母亲就不要怪罪嬷嬷了,想必嬷嬷也是无心的。” 沈妱句句说无心,句句往马嬷嬷的心尖上捅。 她就是依夫人的意思,给她一个下马威而已啊! 张氏的面皮也紧绷,脸色难看。 “做错了事就得受罚,便罚嬷嬷一个月的月例以示惩戒。” 沈妱没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她只是要告诉张氏,如今的她,已经不容她随意捏扁搓圆了。 张氏冷沉着一张脸,将屋内回话的管事们都打发下去,自己坐到了主位上。 “人伢子在外面候着,可要让她们进来?”马嬷嬷问道。 不带张氏说话,沈妱便道:“将人请进来吧,早点儿挑完,我这静香院也有人气。” 张氏的目光阴郁,她看向沈妱,发觉这丫头在她的面前没了半点儿唯唯诺诺! 这贱丫头,是觉得自己救了皇上,便麻雀变凤凰了吗? 可笑,不过是被太子遗弃的破鞋。 很快人伢子便带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沈妱一一看过去。 她在宫里浸淫多年,自然有一双看人的眼睛。 挑了几个人,她一一问了她们的姓名年龄家世及卖身的原因。 其中有一个模样普通,气质沉稳的女人。 女人一眼看过去不打眼,仔细看几眼又记不住模样。 但她太沉稳,稳到沈妱一眼就知道,她是萧延礼派来的人。 他的手可真快。 沈妱轻吐了一口气,还是将女人留了下来。 她可以监视自己,也能保护自己。 挑了四个粗使婆子,四个小丫鬟,又要了个会管账的,花了张氏八十两白银,给张氏心疼坏了。 “人都挑好了,你便早些回去养着吧。” “母亲说的是,只是女儿刚回来,院子里没多少补品。” 沈妱直白的要东西的口吻,让张氏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沈妱!”张氏厉声喝到。 “女儿在,母亲什么时候能将补品送到女儿院子里去?” 张氏咬着后槽牙,狠狠瞪着沈妱。 但沈妱八风不动,一副自己不能拿她如何的淡然模样。 张氏气得身子抖了抖,最终忍了下来。 “晚点儿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就有劳母亲了。”沈妱说完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一事不烦二主,女儿还有一件事情劳烦母亲。” “什么事?” 张氏眼皮子掀了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沈妱没开口,只是默默看着张氏。 张氏顿觉不妙,抬手将屋内众人挥退。 “请母亲给我准备避子汤。” 第九十一章 成了五小姐的美事 张氏听得沈妱说出这样的话,先是一惊,继而是狂喜。 她掩住面上的神色,一双厉眼死死盯着沈妱的脸。 “昨夜?” 沈妱来的路上想清楚了,她不想让旁人知道,但张氏是侯府主母,府上皆是她的耳目。 她就算偷偷出府煎了一副药喝下,可她若是执意为难自己,还是能拿住自己的把柄。 她刚出宫,在外面毫无根基,只能依靠侯府的浮名,如此才能照顾好姨娘,给妹妹挑一门好亲事。 而她能在府上站稳脚跟的方法,就是背靠大树。 萧延礼这棵树,她为何不用。 张氏见沈妱并未露出女儿家的羞赧模样,而是正色通知,她便收起了打量的心思。 只是,她想不明白东宫那位是什么意思。 若是中意沈妱,一顶小轿子抬回去就是了。怎么还做出夜行他人府邸的下作事? 难不成,那位就是喜欢这偷偷摸摸的感觉? 上面的人什么心思,张氏不管,她只要侯府风光。 若是沈妱有这个造化,能拉侯府一把,她也不吝行一些便意之举。 她眼珠子一转,道:“你该知道,若是你有了身孕,那就能进东宫了。皇后娘娘不会让皇嗣流落在外面的。” “那母亲也该知道,太子尚未大婚。此时闹出丑闻,您说娘娘是为了天家颜面,打掉我腹中孩子,记我一个不识好歹之罪;还是欢欢喜喜地迎我进东宫打卢家的脸?” 张氏狠狠一噎,旋即一股羞恼涌上心头。 她居然被自己的庶女出言教训! “你等着!” 张氏叫来心腹,吩咐了几句,沈妱在她这儿坐了一会儿,很快马嬷嬷端上来一碗乌黑的汤药来。 这药是给后院的妾室饮的,高门大院都备着。 沈妱一口气饮完药,起身道:“女儿先回去了。” 她一走,张氏恨恨地摔了个瓷杯。 “这贱蹄子哪里能入太子的眼?我为何要受她的窝囊气!” 马嬷嬷低声劝慰,“夫人莫气,您想想,这也是好事啊!咱家五小姐不是为了亲事整日难受吗?过了年,小姐也十六了,再不议亲可就要耽误了。 您说,那贵人来的时候,若是黑灯瞎火,看不清人,将事办了,咱们五小姐的美事儿不就成了吗!” 经由马嬷嬷这么一说,张氏眼中涌起欣喜来。 “你说的不错!不错!这是我儿的一个大好机缘!”张氏一手握拳捶在掌心,脸上满是算计。“此事要好好谋划!只要能入东宫,以后的一切都好说!” 福海在书房前守到天亮,他蹲坐在台阶上,抱着柱子昏睡了过去,还是萧延礼一脚将他踹醒的。 福海打了个激灵,忙擦了擦自己的口水,大呼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我的殿下啊!您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自己跑出去呢!您知道这多危险吗!” “你要囔地阖宫上下都知道吗?” 福海立马闭上了嘴巴,拿一双眼睛去觑萧延礼的脸色。 见他脚步轻快,他下意识将自己的一双绿豆小眼睁了睁。 昨儿殿下那模样,分明就是暴风雨前夕啊!他出去一趟,这么快活? 这沈妱竟有如此手段! 她怎么做到的?有机会自己得向她取取经。 “备水。” “哎!” 萧延礼沐浴完用了早膳,就被皇上叫了过去。 皇上正在养心殿里写大字,见到萧延礼来了,头也没抬。 “昨晚去哪儿撒野了?” 萧延礼一声不吭,俨然是在跟自己的爹闹别扭。 得不到儿子的答话,皇后侧首看向他,冷哼了一声。 “给谁摆脸子呢?” “儿臣不敢。” “朕看你敢的很。”皇上收笔,一旁的王德全接过笔让小太监拿到一旁去清洗,带着人退下,给这父子两说话的间隙。 “是你自己说的,让朕看着赏她。人都求到朕跟前来了,而且你当时默认了,朕就允了。” “儿臣何时默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你就躺旁边,你不说话当然就是默认了啊!”皇上说的振振有词,完全没觉得自己是在强词夺理。 萧延礼:“......” 他当时处于昏迷的状态,诈尸起来反对吗? “好了好了,这都是小事。左右一个小女子,回头给你一并纳回东宫!” “父皇是觉得儿子的东宫什么人都能进?” 她拼死挣来的救命之恩,用在了出宫上面。现在把她接回去,他岂不是很没脸? “说的好像人家眼巴巴进你这东宫一样。”皇上不客气地拆儿子的台。 萧延礼沉默以对。 “这事朕不管,但是卢家那边你得给人家保全脸面。总不能太子妃没入府,你就天天往个大姑娘家里跑。传出去,朕的脸面还要不要?” 皇上警告了他几句,但看儿子垂眸静听的模样,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 “朕看你伤好的差不多了,也该回来上早朝了。” 那帮老东西为了崔家的案子天天在朝上吵架,吵得他耳朵都生茧子了。 萧延礼微弓身体,道:“儿子身子还未大好。” “还未大好你宿在外面?一大早又赶回来?你小心朕治你欺君!” 萧延礼彻底无话可说,有一个混不吝的爹真的很痛苦,更痛苦的是这个爹还是个位高权重的皇上。 被训斥了一通后,萧延礼回了东宫,看见福海拿着张礼单,指挥小太监搬东西。 那架势,有一种要搬空他私库的样式。 “做什么呢?”萧延礼蹙眉发问。 福海嘿嘿笑道:“奴才这不是想着,裁春姐姐刚回家,手上估计没多少好东西嘛!就随便送点儿东西给她长长脸,毕竟俯视您一场!” 萧延礼冷笑一声,“她巴巴地出宫打孤的脸,昨儿还想拿簪子刺死孤,送什么送!” 说完背手抬步往屋里头走去,福海呆在原地,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啥。 这、这、裁春哄人的方式,不对劲儿啊。 关键是,他家殿下怎么吃这一套? 正神游间,前面男子的声音砸来:“减半!” 福海捏着手上的礼单,“哎!” 第九十二章 他与卢小姐 东宫的赏赐如水一般进了怀诚侯府,这可给沈廉和张氏高兴坏了。 随着东宫的赏赐,皇后娘娘的赏赐也随之而来,将怀诚侯府的前院塞得满满当当。 一时间,怀诚侯府成了京中圈内的热门。 知道内情的高官世家不屑和侯府攀交情,而那些打听到原委的末流官宦,张氏也不大瞧得上。 也就是这个当口,苏姨娘将自己怀孕的事情说了,张氏气得差点儿没绷住自己的脸皮。 沈廉却高兴极了,人到中年还有子嗣,说明他能力强悍啊! 再加上女儿给他长脸,一时间他高兴地忘乎所以,接了几张帖子,整日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那风光满面的模样,好似救了皇帝的人是他。 张氏将自己的怒火转移到那一院子的赏赐上,她私心是想将那些东西都留下的,但皇后那边派了个姑姑过来帮沈妱登记造册,她不敢插手。 沈妱看得出张氏的心思,从中挑选了些中等成色的物件儿给她以及府上的姨娘庶子女送了过去。 张氏收了东西,更不好开这个口了。 这日,沈妱收了张拜帖,看到署名的时候,她微怔了一瞬,旋即让人准备东西迎客。 来的人是长公主府的庶女赵素琴,也就是知夏。 赵素琴依旧是一张圆脸蛋儿,看上去乖巧懵懂,一双葡萄大眼亮晶晶的。 “姐姐。”赵素琴起身给沈妱福了福身子。 沈妱颔首,默默打量着她。 她虽是长公主府出来的孩子,但她身份尴尬,不是长公主亲生,是驸马同妾室的子女。 若是换个心中狭隘的女子,入赘的夫君敢和妾室有孩子,早就溺死了。 因而,赵素琴才会进宫当女官,免得在公主府碍公主的眼。 “围场之事后,娘娘便将我们都散了。没想到姐姐还能出宫,我听了消息,便来瞧瞧姐姐。” 沈妱沉默,她在宫里的时候,和赵素琴的关系也说不上好。 她们宿在一个屋里,却互不打搅。虽然也会互相借用东西,分食娘娘赏赐的糕点,但沈妱是知道的,宫内的人没有心。 真的信了,命就交代进去了。 “多谢妹妹的好意,如今我身子大好了,现在整日养着,你能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已经很好了。” “既然如此,那姐姐合该出去走动走动,多见见人。”说着,赵素琴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张帖子放到茶几上。“后日的开华寺有个讲经会,长公主要携家眷前去,姐姐不如一道。” 沈妱的视线落在那张帖子上,她一时拿不住这是赵素琴在约她还是长公主在约她。 “你和在宫里时很不一样了。”沈妱道。 赵素琴弯眼一笑,“哪里不一样了?不都是仰人鼻息地生活吗?若说不一样,大抵是宫外要自在一点儿。” 沈妱的手覆上帖子,心想她说的对。 在宫里仰仗贵人的青睐生存,在府上要看嫡母的脸色。 她入宫沉浮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日后还要被嫡母拿捏过活的。 “我会去的。” 不管约她的人是谁,如果有机会和长公主攀上交情,那她会牢牢抓住机会。 赵素琴得了她的准话,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她走了之后,沈妱让人去给张氏传话,说自己后日要去开华寺。 张氏一听能见到长公主,当即让人收拾了行李,差人去开华寺提前定厢房,自己也要跟过去。 沈妱答应赴约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想搭上长公主,帮妹妹谋个好前程;二是自己这两日晚上根本不敢闭眼,生怕自己睁眼的时候,床边无声无息站一个人。 萧延礼如同一只鬼魅一样缠着她,让她日日惊惶。 说不得,到了寺庙这样的地方,能镇一镇对方的鬼气。 该死的,堂堂太子,身上没有龙气就算了,怎么一身鬼气! 出发这一日,张氏带上了女儿沈如月,沈妱沈苓二人坐一辆马车。 沈廉的孩子不算少,但儿子只有两个,一个是徐姨娘出的庶长子,另一个就是张氏自己生的沈维冉。 其他两个女儿皆已出嫁,不在府上。 这两个妹妹,知道沈妱救了皇上之后,也回家来看过,但沈妱都没见。 马车一路往开华寺而去,沈妱和沈苓二人都掀开车帘一角,偷偷打量外面的世界。 “我还是头一回去上香呢。”沈苓的语气里都是雀跃,彷佛是出去游玩一样。 沈妱握着她的手,看着妹妹,她就有一种看到曾经的自己的感觉。 “以后出来的机会有很多。” 沈苓看着沈妱的眼睛,用力的点点头。 如今侯府的风光都要依仗沈妱,她想带沈苓出门很轻松。 马车出了城门,到达山脚下。 沈妱下车,看到山脚下已经停了不少华丽的车架,她一一看过去,发现有王家和卢家的马车。 沈妱心颤了一下,旋即让自己镇定下来,牵着妹妹的手跟在张氏的身后上了山。 她们先去了厢房,稍作歇息之后,便有僧人来请她们去大雄宝殿听主持讲经。 张氏不信神佛,对此根本没兴趣,一进门就张望着长公主在哪儿。 沈如月自落水事情后也不敢出门,今日她虽然出来了,但还是垂着脑袋,生怕被曾经的小姐妹看到。 沈妱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一脸肃然地听着主持说经。 沈苓见姐姐如此,便有样学样。 枯燥的讲经会结束,所有人都散了,张氏没见到长公主,也没见到身份比她贵重的夫人,心中窝着团火,心疑沈妱是不是骗了自己。 沈苓挽着沈妱的胳膊小声问:“姐姐何时信这些了?” 沈妱也在她耳边回道:“我不信,但是贵人们信,就要装的自己也信。这样才能得到贵人的喜欢。” 沈苓心疼地看了姐姐一眼,眼眶红了一圈。 “怎么了?姐姐哪里惹得不快了?” 沈苓吸吸鼻子,“是风沙迷了眼。” 姐妹两感情正浓,迎面走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沈妱认得,是长公主身边的姑姑。 “沈大小姐,长公主有请。” 沈妱拍了拍沈苓的手背,松开了她的手,跟着那女子而去。 行至后院厢房,穿过拱门之后便看到了守门的卫兵。进到里间去,别有洞天。 山涧清泠泠的声音空寂悠远,仿若从很远处传来,又似在耳窝之中。 沈妱随着宫女的脚步,走在狭窄的石阶之上,远远看到半山腰上有一凉亭,亭下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杏黄袍子,头戴玉冠,虽看不清模样,但沈妱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萧延礼。 而他身边那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想必就是卢小姐,他的太子妃。 第九十三章 为什么是我? 沈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反倒是领路的姑姑驻足眺望凉亭那边。 沈妱当即明白过来,这一幕是有心让她瞧见的。 “沈大小姐觉得太子同卢小姐如何?” 沈妱没再去看那边,语气平静道:“殿下同太子妃郎才女貌。” “是吗?”那姑姑笑着将视线落在沈妱的脸上,目光逼人。“沈大小姐有这样的想法就好。” 沈妱垂首,二人接着往前走去。 她暗暗思忖,长公主为何要让自己看到这样的一幕。 是在敲打她? 可她已经离开了皇宫,在明面上,自己同萧延礼已经没有干系,长公主为何要用这种事敲打她? 是担心她痴心妄想,对萧延礼不死心? 不待沈妱想出答案来,沈妱已经到了长公主所在之处。 原这开华寺的后山上的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圈竹篱笆,搭了间茅草屋,颇有野趣。 小院内,长公主正和几名美妇人说笑,见到沈妱来了,长公主忙对她招了招手,腕子上的细镯子叮铃作响。 “如今离了宫,本宫得叫一声沈小姐了。”长公主打趣道。 沈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怯弱。 “臣女也是公主看着长大,公主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妱姐儿吧!” “那本宫就叫你一声妱妱罢!” 听到这两个字,沈妱的后背一僵,想到萧延礼此前也是这么叫自己,不由在想,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特此警示她? 可转念一想,那是二人床笫间的事,萧延礼总不能同外人说这些。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公主抬爱臣女了。” “来来来,这几位你都认得。”长公主手指轻点她对面的几个女眷,都是几位大臣家眷,沈妱一一见礼。 “多亏了你,皇弟才逃过一劫,今日本宫来这开华寺,一是为了听主持讲经,二则是还愿;三嘛,本宫想给你设一个长生牌位,为你祈福。” 这下沈妱是真的不淡定了,她慌乱地看向长公主。 “公主使不得,臣女一介女流,能以微薄之躯护皇上周全是臣女的荣幸,万不能得公主如此抬举。” 长公主闻言,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哎!那些话莫说!你在皇后身边的时候,本宫就喜欢你得紧,这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莫要再拒。再拒,本宫可就恼了!况且,长 者赐,不可辞。是不是出了宫,规矩就给忘得一干二净啦!” 长公主再次打趣的话让沈妱不敢再推辞,几个夫人们也笑呵呵地应声。 “难得有公主看得上的人儿,公主如此抬举你,你确实不可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好意呀!” 沈妱含羞应下,乖巧坐在长公主的身边,陪着几名夫人说了会儿闲话。 很快有小宫女过来传饭,沈妱见长公主面露疲色,识趣儿地起身告辞。 她上山来时的小径上,站着一人,对方将路堵死,沈妱只能驻足。 他抬手挥了挥,引路的小宫女立马退下,沈妱捏了捏手上的帕子,福身行礼。 “参见殿下。” 萧延礼同她招了招手,沈妱思量了一下,走了过去。 “那儿有只松鼠。” 沈妱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有看到。 见她面露迷茫,萧延礼抬手扶住她的胳膊,朝一个方向指去。 “瞧见了?” 他的手指捏着她的,沈妱看着他捏着自己的手指的方位,确实瞧见了一只松鼠。 “瞧见它,孤便想到你抄了松鼠窝的事。” 萧延礼低低的笑声传进沈妱的耳中,沈妱瑟缩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旋即有一种不好意思涌上心头。 “殿下莫笑臣女了。” 当时情况急迫,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吃的,想到松鼠有囤积粮食的习惯,便找了个松鼠窝,没想到真的能找到栗子。 “你今日怎么在此?” “长公主邀我来听经。” 萧延礼闻言,挑起一边眉头看向沈妱。 “你不问问孤为何在此?” “殿下自有殿下的正事。” 闻言,萧延礼心中缓缓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静静看着她,有一种想给她点儿颜色瞧瞧的想法。 微微吐气,萧延礼将这恼意压了下去。 他贴近沈妱,垂首在她耳边道:“昭昭儿,孤想亲你。” 沈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四下张望,脸上的慌乱几乎要让她哭出来。 “殿下,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 萧延礼不甚在意道:“你可知开华寺又称姻缘寺。来这里私会的男女那般多,多我们二人不算多。” 沈妱抬首看着他,她在想,这是不是萧延礼报复她不听话的方式。 在她的家中折辱她不算,还要在外面折辱她。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以为自己能忍住,原来她也是有极限的。 “怎么哭了?” 萧延礼抬首去拭她眼角的泪,沈妱想躲,却被他一个眼神震住,不敢动弹,由着他为自己揩掉擦不尽的泪水。 “逗你的,别哭了。” 萧延礼放低声音,尽可能地温和地哄她,那般细心呵护的模样,好像她是他多么珍重的存在一般。 沈妱默默看着,眼泪依旧簌簌地落下。 “殿下,您懂情爱吗?”沈妱倏然开口,然后自问自答道:“您根本不懂。” “孤这般疼爱你。” “您装作疼爱我的样子,令我作呕。” 沈妱定定地看着他,这一次她没再掩饰自己对他的恨。 恨他阻她出宫,恨他对自己的折辱,恨他带给自己的一切痛苦。 撕掉那层虚伪的假面,他就是打着情爱的幌子折磨她,以她的痛苦为乐趣的疯子! “作呕?” 萧延礼的神情呆滞在心疼她的瞬间,那模样好似被她的话深深刺到。 他深深吐息了几次,用掌心捂住自己的口鼻,神情极为痛苦,仿佛真的被她伤到了一样。 他看着沈妱,沈妱依旧冷冷看着他,不为所动。 她眼底的漠然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把戏,这让萧延礼心头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噗!”萧延礼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抬手抚摸沈妱的鬓发,夸赞道:“孤的昭昭就是聪慧,不愧是孤一眼相中的人。” 山涧的风吹得沈妱躯体发冷,那种黏腻地阴冷像是春日淋湿的衣衫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冻不死人却又冷得刺骨。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盘旋在沈妱的心间许久,今日,她终于问出了口。 第九十四章 容器 为什么是她? 凤仪宫里那么多的宫女,长相品性出众者比比皆是,甚至有大把人愿意贴上去。 可为什么盯上了她? 萧延礼将眼珠子往上翻,像是在思索她这个问题。 他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某一日的午后,他去给母后请安,听到几个宫女嬷嬷聚在一块儿闲聊。 “新来的那个画秋女官,长得可真真好看。你们说,她以后会不会有大造化?” “瞧着狐 媚做派,我是不喜的。还是咱们裁春姐姐好看!” “裁春哪里有画秋好看啊,画秋那张脸多精致哩!” “你们这帮小妮子,哪里懂什么叫美人!美人在骨不在皮,咱们裁春有美人骨!我瞧见过她那胯骨,以后生孩子不会造老罪!” “啊?嬷嬷你还懂这些啊?” “那是,嬷嬷我都接生咱们娘娘两回了!咱们娘娘骨盆小,所以两次都生得难。以裁春那个体格子,进产房不过一炷香估计就能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多大?记不清了,总之母后已经在想要不要为他寻启蒙的女官。 萧延礼想,他不需要。 他的后宫不需要那么多的女人,不想像父皇一样,佳丽三千,后宫倾轧,皇子惨死。 他要找一个看得顺眼的、好生养的女人,为他绵延子嗣。 沈妱想过自己是哪里得罪过他,所以才会遭到他这样的戏弄报复。 却从未想过,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竟然只是因旁人的一句闲语...... 这让她倍感荒谬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是那般可笑。 她该恨吗? 可是恨谁呢? 恨萧延礼吗? 但她又恨不起来,或者说,她没有资本去恨他。 他的地位如一道天堑立在她的面前,她只能仰望畏惧。所有的苦只能往肚子里咽,因为她没有反抗的能力。 沈妱怔在原地,有一种自己非人是物的抽离感。 原来在萧延礼的眼里,她只是个容纳他孩子的容器,所以才能被随意的对待。 容器漂不漂亮不重要,好用、经用才是容器存在的价值。 她在他这里的价值,便是这样。 沈妱看着萧延礼,身子无意识后退一步想远离他。可这是台阶,她一脚踏空,往后仰倒,身子像纸鸢一样下坠。 沈妱想,若是死了,或许便能解脱了...... 肉体砸进臂弯中,萧延礼发觉她晕了过去。 “枭影!传殷平乐!” 萧延礼将人打横抱起,脚步飞快地往山下厢房而去。 分明方才还好好的,她一脚踩空的瞬间,他的心脏也悬空起来。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冲出去,将人抱进怀中,原以为他会看到一双悲戚的眸,但她却晕了过去。 萧延礼的心紧着,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很痛苦。 她在挣扎着放弃些什么,却始终放不下。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也被这样的痛苦折磨。 他在深渊,也想有人来陪陪他。 可当他真的看到她因为自己痛苦难受的时候,他生出一种他错了的愧疚感。 愧疚。 他只对皇兄有过这样的情愫。 三步并一步,萧延礼自己也未察觉到他此时的忐忑不安。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并未多想。她问了,他便说了。 却未料道,言语伤人六月寒是这样的。 福海远远见到自家主子抱着一女子从山上下来,还以为是卢小姐出了什么事。 待对方走近了一瞧,竟然是沈妱! 他慌忙上去,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遮在沈妱的脸上。 “殿下,这是怎么了?” “叫太医来!” 有了上次刺杀的经历,萧延礼如今出行都会带个太医随行,以防不时之需。 枭影已经下山去叫殷平乐,希望她无事。 萧延礼将人放在厢房的床上,随行的太医也急匆匆地拎着医箱进门。 一进门,他便看到眉头紧缩,沉着脸下一瞬仿佛要提刀杀人的太子,心立即提了起来。 他还年轻,才入太医院不久,不想这么快就死啊! 随行太医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屏息凝神给沈妱号脉。 号完右手又切左手,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紧。 “怎么个事儿啊!”福海瞧他那模样真的是要急死了,这可关系着他们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啊! “这位小姐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加上哀痛过制,气郁在胸,才导致的晕厥。微臣开个安神的方子,让她好好睡一觉。至于郁结,平时吃点儿逍遥丸,揉揉胸口也能稍稍缓解,但最重要的是靠小姐自己想开。” 萧延礼闻言,摆了摆手。 福海将人送了出去,将房门关上。 萧延礼脱靴躺下,圈着沈妱的身子,靠在她的颈肩,呼吸慢慢放缓。 哀痛过制? 她是听了自己说的那些话所以才会难受到晕厥吗? 萧延礼捏起沈妱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昭昭,你怎么就是不乖呢?” 他只是想让她听话一点儿,待在自己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他只是想让她在意自己一点儿,不要表现的那么疏离。 她分明看见自己同卢萣樰站在一处,却什么都不问。那种毫不在意让他恼火,让他忍不住口出轻慢之语。 方才听到太医说她哀痛过制的时候,萧延礼的心尖先涌上甜蜜的欣喜。 原来她也是在意自己的,这可真好。 只是她这个人太能装,装得对自己毫不在意,惹他生气。 萧延礼将唇印在她的额上蹭了蹭,二人相依偎着睡了过去。 “小姐!小姐!” 青黛急急忙忙地小跑进厢房内,见自家小姐正在打坐,急切道:“小姐,方才奴婢去取饭食,看到太子抱着一个女子进了厢房!” 卢萣樰睁开双眼看向青黛,“可瞧见对方的容貌了?” “脸上蒙了张帕子,奴婢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 “那你去打听打听,今日可有谁家带了姑娘们上山。” 青黛嗫嚅了一下,说道:“奴婢听说,今日怀城侯府来人了,大长公主还见了那位......” 果不其然,她话还没说完,自家小姐的脸色就冷沉了下来。 今日见过太子之后,她也是这般的不高兴! 第九十五章 宠物惑主 卢萣樰沉着脸道:“你先去将饭食取来。” 青黛打量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应声出了门。 门一关上,卢萣樰就狠狠捶了几下蒲团以泄心头之愤。 今日并不是她第一次见萧延礼,她参加过几回宫宴,隔着人群,隔着屏风,她远远见过这位颇有佳名、又姿容卓越的太子。 听到祖父说,要将自己许给太子的时候,她激动地彻夜难眠。 这样容貌出众、品性温和之人,将会成为她的丈夫,这已经够让她信欣喜的了。 更重要的是,他能给她的身份——太子妃,以及未来的国 母。 这预示着她将成为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皇后也安排她同萧延礼见过一面,只是萧延礼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句话也没说上。 今日倒是他们二人正儿八经的相看。 她想着,山景如画,凉亭檐下,佳人成双,这将是他们二人美好的开端。 但太子却将所有的美好撕得稀碎。 山风送爽,哪怕六月的山下已经开始炎热,但山上还清清凉凉。 卢萣樰焦急等待着萧延礼的到来,远远瞧见那抹杏黄身影往这来,她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迎接。 “殿下。” 卢萣樰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眼前的男子,男子一双狭长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显凌厉反倒有点儿勾人。 她的一颗心脏怦怦,想着眼前的男子将会成为她的夫,她便不由自主地生起欢喜。 可那欢喜,转瞬即逝。 “卢家不曾教导过你礼仪?”萧延礼开口的质问叫卢萣樰呆滞在原处。 她慌忙行礼,“臣女参见殿下。” 萧延礼半垂着眸子,看着她弓着腰,屈着膝,一点儿也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卢萣樰的心中满是慌乱,不知道自己可是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不快了。 直到豆大的汗水从脸颊滑落,卢萣樰的两腿已经开始发软。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等着萧延礼叫她起身。 就在她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萧延礼才大发慈悲地抬了抬手。 “起吧。” 她慌乱抬首,已然没有了起初时强装的淡定,显得很是局促。 对上萧延礼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那眼神,让她久久不能缓过来。 他似乎在打量一个物品,然后对比两者之间的不同。 她不免开始慌乱起来,他在拿谁同她作比? 难道除了她以外,皇后娘娘还有旁的太子妃人选? 眼看赏荷宴在即,娘娘说要在那一日公布太子妃的人选,只要那一日还未到,她就很有可能被换下去。 卢萣樰心中紧张又焦急,极力想在萧延礼的面前表现自己。 “殿下,今日山风纳凉,景色甚好,不若让臣女献曲一首?”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中琴技最绝。 她祖父都多次赞叹过她的琴技,堪称现今女子第一。 她有信心一曲拿下萧延礼。 谁料萧延礼只是微蹙眉头,然后道:“以技取悦主君者,妾也。怎么,你是想做孤的妾?” 霎时,卢萣樰全身僵硬在原地。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萧延礼如此出言讥讽。 如今结合青黛的话来看,分明就是有人想抢她的位置,在萧延礼的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姐姐还说什么她出宫了,对自己没了威胁。 放屁! 那可是太子妃之位,谁不想要! “沈妱,你既然想同我抢这个位置,我便叫你知道我的厉害!”卢萣樰恨恨咬牙。 萧延礼那样口出恶语的男子,若他不是太子,她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 偏偏他是太子,自己若想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子,就不得不讨好他。 沈妱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的便是沈苓。 她趴在自己的榻边呼吸轻盈,沈妱呆滞了好一会儿,理智回笼。 “姐姐醒了!”沈苓陡然清醒过来,立马起身活动了下麻掉的臂膀。 “我给姐姐准备了饭食,起来吃点儿吧。” 沈妱打量自己所住的厢房,这不是来时下脚的地方。 “是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姑姑去同母亲说,长公主喜欢你,将你留在了这边,叫了我过来陪同。” 说着,沈苓看向沈妱的目光染上了担忧。 当她看到那位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抱着姐姐交颈而卧的场面时,她的脑海里只浮现出姐姐被一条巨蟒缠绕的画面。 可怖又阴森。 接过妹妹递来的碗,沈妱饮了一大口的茶,只觉得自己口中苦涩无比,像是喝过汤药一般。 “你见到太子了?” 沈苓点点头。 沈妱垂首继续饮茶,努力思考今日长公主叫她来的目的是什么。 早上让她看到萧延礼同卢萣樰站在一起,是明晃晃的敲打她。后来又在几位贵夫人面前抬举她,哪怕是她晕倒在萧延礼这里,她也帮忙打掩护。 她做的一切,似乎互相矛盾。 一个不算好的想法缓缓从沈妱的脑海中冒出来,沈苓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沈苓很焦急,总觉的长姐的心里承担了许多,但她不说,自己又无法替她分担。 “没什么。”沈妱被她搀扶着走到桌边用了饭,饭后,姐妹二人去散了步。 她什么都不愿意说,沈苓只能不问。 “在宫里的时候,我抬头看天,就想着外面的天该是不一样的。如今出来了,却又觉得这外面的天没什么分别。”沈妱苦笑了一下。 沈苓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原以为从樊笼中逃脱,实际上,真正的樊笼不是宫墙,是迫人的权利。 “阿姐......” “好啦,我们该回去休息了。”沈妱打断她的话,不想她因为自己也变得哀戚起来。 二人走在后院中,想往她们原本的厢房去,却在出院门的时候被守门的卫兵拦了下来。 “没有殿下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去!” 沈妱和沈苓只能扭头回去。 “太子怎么这样!”沈苓愤愤然。 沈妱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大抵不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虽然对萧延礼了解不多,但她知道他的脾性。 他不是个奢靡挥霍之人,甚至有点儿恋旧。 她是对方精心挑选的容器,从他的执着程度来看就知道,他不会轻易让自己死的。 在她睁开眼看到沈苓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说萧延礼“作呕”,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足以让她死个十回。 可她不仅没死,还被萧延礼送到厢房里,请太医诊治。 她是他精心挑选的器物,是他的宠物。 所以,他对她有着极大的包容心。 位居高位的人,总觉得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忘了,宠物也能惑主啊。 第九十六章 正缘孽缘(鸡同鸭讲) “娘,沈妱凭什么啊!”沈如月嘟着嘴巴看着对面空出来的厢房,气得胸口都有点儿闷胀。 “在宫里的时候有皇后做仪仗,现在出了宫,还有长公主给她脸。她怎么不上天呢!” 张氏拿着一串菩提子慢慢盘着,“谁让她是皇上的救命恩人,你看不惯,也去给皇上挡一箭好了。” 沈如月不说话了,先不说她没有这个机缘。她听说沈妱差点儿快死的时候,高兴地都要起跳了。 她怕死的很,可不敢。 “好了,收收你的性子。如今侯府的一切都要仰仗她,母亲不求你和她打好关系,你莫要和她作对就好。母亲已经给你想到了你的出路。” 母女二人正说话,厢房门被人敲响。 外面的人通传道:“夫人,是卢小姐来找大小姐。” 张氏立马带着沈如月出门,打开房门,月光下少女身穿一身白色裙衫,峨眉粉腮,娇俏灵动。 张氏自认自己见过不少妙龄少女,但卢萣樰却是佼佼者。 “卢小姐怎么来了?” “我听说沈大小姐今日也来寺庙祈福,先前在宫里同她有过一面之缘,却一直没有机会结交,今日厚颜前来拜会。” 张氏面上乐呵呵,心里却觉得这个卢萣樰没憋什么好屁。 沈妱可告诉她了,卢萣樰已经是内定的太子妃。 卢萣樰又是王轩妻子的妹妹,八成知道沈妱和太子那段过往。如今上门,别说是为了太子后宅安稳,所以过来结交。 她可不信。 而且,她可是大房。沈妱这个没名没分地都没去巴结她呢,她上赶着过来,显眼又可疑。 “那真是不巧了,长公主也喜欢妱姐儿,将人留下一起研讨经文去了。” 张氏身后的沈如月听了母亲这么说,面上一急,被身后的马嬷嬷拉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是我来的不巧了,看来我与沈大小姐没有缘分。那下次再叨唠了。” 卢萣樰施施然行了一礼离开,沈如月急哄哄道:“她分明是被太子叫走了!母亲怎么不叫我说出来,让那卢萣樰去对付沈妱那贱蹄子呢!” “放肆!”张氏呵斥了一声,这一声让沈如月都呆滞住。 “她是你长姐,是我们侯府的孩子。便是我们对她诸多不喜,但也是一家人。我们可以窝里斗,但旁人若是想害我们,必要同气连枝。” 沈如月茫然看向张氏。 “你叫卢萣樰对付沈妱,她无非是使些下作手段毁掉沈妱的名声。沈妱名声毁了,也只会连累我们侯府所有孩子的名声。你没发现她救了皇上后,连同你的名声也好点儿了吗!” 沈如月低下头,但心里依旧气得厉害。 月光如绸缎一般铺在院子里的时候,萧延礼才从山上下来。 入了自己的院子,他瞧见沈妱坐在院子的石桌旁,两手托腮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等孤吗?” 萧延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福海一挥佛尘,院内的下人看懂了脸色,悄无声息地退下。 “在等天亮。” 萧延礼颇为惊讶地看向沈妱,她今天白日里还被自己气到晕厥,如今能坐在这里乖乖回他的话,实属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她会和自己闹性子好些时日呢。 “不生孤的气了?” “不敢生殿下的气。” 萧延礼抬手去捏她的手,沈妱没躲开,手指被他捏住,灼热的体温让沈妱的指尖颤了一下。 “莫恼了,太医说你气郁在胸,孤帮你揉揉。” 沈妱躲开他的手,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逗弄的笑意。 看,他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会道歉。 因为他是太子,太子怎么会错呢。 “我好了。”沈妱站起身来,“殿下早些歇下吧。” 说完,她往厢房去,却被萧延礼从后抱住。 他身上的香火气味浓郁到刺鼻,沈妱不喜,但挣脱不开他的怀抱。 “孤想你陪着。” “殿下,这里是寺庙,天上神佛都看着呢。” “天上还有月老呢,要怪也得怪月老牵的红线。” “月老只管正缘,我是殿下的正缘吗?” 沈妱的问题让萧延礼瞬间失了兴致,他松开圈着她的手。 “叫人备水,孤要沐浴。” 沈妱回头看向萧延礼,他给的,自己要欣然接受。 她若是开口,他便会觉得冒犯不悦。 萧延礼大步流星地进了厢房,福海早就给他备好了水。 除了衣衫,他将身子浸在温水中,心中是恼火的。 沈妱那话是什么意思,她竟然觉得自己不是她的正缘! 她还想去找旁的男人不成? 呵,管它的正缘孽缘。只要他不许,她就休想去想那些旁的。 “福海!” 福海打了个激灵,“奴才在!” “开华寺那棵姻缘树给孤砍了!” “啊?”福海张大了嘴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殿下,那姻缘树是开华寺的摇钱树啊!砍了这棵树,那就是断人财路。” “那孤先断了你的财路,好不好?” 福海打了个千儿,“奴才这就去!” 出了净房,他立即找到沈妱。 “殿下在净房,你过去伺候着。” 沈妱已经脱了鞋袜,正要上床。 “我现在是主子,我不去。” 福海:“......” 嘿! 感情他现在要伺候两个难伺候的主子呗! 怎么什么脏的累的烂的活都往他身上来啊! 他只是个太监,不能兼任奶娘哄人开心,也不想兼任樵夫半夜不睡去砍人家的姻缘树! “你去哪儿?”沈妱伸了伸脖子,看福海手上拎着把斧头,气势汹汹,若不是他太愤怒,沈妱都怕他是去分尸。 “去毁人姻缘!” 沈妱:“......” “那你小心哦。” 福海气竭,“你能不能好好哄哄殿下,每次你恼了他,倒霉的都是我!” “殿下那样心胸宽阔之人,怎么可能会恼我呢。” 福海:“......” 他心眼小!他心眼比鸡眼小!但福海不敢说。 关上房门,沈妱如愿躺下,一旁的沈苓翻身看向姐姐。 “阿姐,我们宿在这里,不太好吧。” 毕竟是太子的院子,她们都是未出阁的女子。 “没事的,这院子外人都以为是长公主的。”沈妱轻声哄着沈苓,心里却担忧起来。 萧延礼今日已经见过沈苓了,想必也瞧见了她的模样。 留下她的用意,让沈妱心生惶恐,但她不能对妹妹说。 她会尽可能护住她的。 第九十七章 你的宠爱有什么用? 翌日一早,长公主就差人来请沈妱去了大雄宝殿。 由几位贵夫人见证,给沈妱请了长生牌位。 沈妱虚心受礼,一旁的张氏看在眼里,心里却无比嫉妒。 这样好的造化,为什么不是她女儿的呢? 怨恨的目光落在跪在蒲团上的青衣女子身上,女子妆容娴静,鬓发上只有几根素簪,整个人寡淡到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在守寡。 可偏偏这样的人,得到了皇后、皇上、长公主的喜欢。 她们喜欢她什么? 礼毕,长公主邀请众人一道用了顿素斋,张氏也终于如愿同长公主说上几句话。 要知道,他们侯府虽然还有个头衔在,但京中的名流宴会根本不会给侯府递帖子。 能同长公主说上两句话,张氏心中高兴万分。 “这位是臣妇的小女儿如月。”张氏拉着沈如月同长公主见礼。 长公主淡淡扫了她们母女一眼,没给什么回应。 张氏讪讪拉着沈如月坐回位置上,眼热地看着沈妱和长公主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用完饭,众人也该回城。 长公主拉着沈妱的手,“本宫差人送你一程。” 沈妱受宠若惊,长公主这样的抬举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想到长公主说一不二的性格,沈妱福了福身子。 “多谢公主。” 待沈妱看到一辆驷马宝车行来时,她微微吃惊。 这么大的车厢,都能坐四五个人了。 原本以为长公主是要同她一道,不曾想,长公主已经转身回山上去了。 沈妱还在犹豫,牵马的小厮道:“请沈小姐上车。” 于是沈妱在婢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推开车厢,她就看到两张熟悉的脸。 殷平乐顶着两个黑眼圈看向她,麻利地从医箱里掏出迎枕。 “来吧!”殷平乐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妱下意识看向坐在最里侧的萧延礼,他垂眸小憩,也没有睁眼的意思。 沈妱将手腕搭在迎枕上,让殷平乐号脉。 殷平乐左号号,右号号。 “没啥大事,吃点儿逍遥丸。平日多出去走走,看看风景看看人,心情好了,身子就好了。”一边说,她一边收拾医药箱。 昨儿暗卫急匆匆找到她,她还以为又出了什么要命的事呢。从内城到开华寺就已经天黑了,再从山脚爬上山,她半条老命都快没了。 结果就让她看气郁这种小病! 殷平乐从药箱里掏出一瓶逍遥丸,倒出七八颗,沈妱将手伸过去,就看她一股脑儿全塞进自己嘴里。 沈妱:“......” 殷平乐将剩下的一瓶塞给她,“一日三次,一次八颗。心情不好别憋着,堵不如疏。” 说完,她拎着药箱对外面喊:“停车,我要下去!” 然后风风火火地下了马车。 殷平乐离开,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妱看向萧延礼,他已经睁开了双眸。一双漆黑的眸子盯得她浑身不舒服。 错开他的视线,沈妱拿起茶盏倒了杯茶,就着茶水吃了几颗逍遥丸。 “孤让你不高兴了?” 明知故问。 沈妱吃着茶水,“不敢。” 又是这两个字。 “过来。”萧延礼长开自己的臂膀,沈妱只能依过去,被他揽在怀中。 萧延礼还觉不够,托着她的臀让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沈妱被他的托举愕住,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 这样的亲密让沈妱很不舒服,这感觉仿佛是困在冰上,明知道冰面脆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 心怀恐惧,不知哪一块冰面会崩裂,却无退路。 “殿下......”沈妱的话没说完,萧延礼的手掌已经覆到她的胸口,轻轻揉揉地帮她顺气。 沈妱错愕之余,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倏地松了气。 萧延礼没想到她会这样乖巧,像是难得的妥协。 温香软玉在怀,萧延礼的手忍不住下挪,沈妱立即抬手抓住他的手。 “殿下要做什么?” 她警惕的眼神像是被主人抓住的小猫,为了不被弄乱好不容易梳理干净的毛发,时刻警觉着准备溜走。 “孤就摸摸......” 沈妱并不信他口中的“摸摸”,她又不是没上过当! “这是马车!” “孤知道。”他轻声哄着她,“孤不会弄乱你的衣裙。” 沈妱咬住自己的下唇,“如果我应允的话,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夜闯我的闺房?” “你在同孤谈条件?”萧延礼以指托起她的下巴,眸中的忄青谷欠散去大半,“孤容许你出宫住在侯府,就已经是孤对你的恩典了。你该见好就收。” 分明是她用救命之恩求来的,在他嘴里反而成了他开恩。 沈妱看着他,双眸慢慢染上了氤氲水汽,看得萧延礼的铁石心肠瞬间化了。 但方才的狠话已经说出口,此时若是应了她,岂不显得自己很没面子? “你若是能让孤开心,孤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殿下口中说宠爱我,便是这样宠爱吗?” 她兜头的质问让萧延礼一怔,“那你还想叫孤如何宠爱你。” 给她名分她不要,给她赏赐也放在东宫。 分明是她铁石心肠,什么都不想要,如今反而还觉得是他的错处了? “你不是说孤令你作呕吗?”说完,萧延礼狠狠咬在她的唇上,这么软的唇,怎么能说出这样令他恼火的话? 腥甜的味道在两人口中蔓延,沈妱痛得紧蹙眉头,然后下了狠心,一口咬在萧延礼的舌尖上。 萧延礼吃痛地放开她,旋即眸中染上更浓的欲火。 他将她的口脂吃的一干二净,捧着她的脸细细摩挲。 好软,好嫩,哪里都好好摸。 他想到皇兄之前养那只猫时,起初也倍感嫌弃。觉得它的脚在院子里到处踩,还睡自己的床,十分邋遢。 可养久了,心就偏了。 他不再嫌弃猫儿上床,有时候那只猫不愿意陪 睡的时候,他还生那只畜牲的气。 他大抵也懂了这样的情愫。 沈妱说他不懂情爱,可他看着,这同养宠物并无什分别。 他在意她,喜欢她,心里也只有她,还不够吗? 她还想要如何? “殿下,您的宠爱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权利、地位、财富,这些还不够吗?” “伴随它们的还有刁难、危险,不是吗?所有人看不惯我的人,都想将我拉下马,看我落魄,看我痛苦,看我凄凉。” “孤不会让你落到那种境地。” 萧延礼的话说的无比郑重,像是宣誓。 这一霎,沈妱的心怔忪了一下。 第九十八章 “别撩拨孤。” 男子的眸子很坚定,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可沈妱对他没有信任。 “殿下金尊玉贵,您后宅女子的体面便是自己的体面。” 萧延礼蹙眉,觉得她的话另有旁的意思,却又品不出来。 二人的话头又在此刻止住,方才的那些旖旎尽数散去,萧延礼的心头只觉变扭,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变扭。 沈妱从他的腿上下来,从随身的香囊里取出个小镜子,对着镜子整理妆容。 萧延礼见她揩了点儿口脂涂在自己的唇上,心情不愉的他质问道:“为何不用孤给你的?” 沈妱的手顿了一下,将口脂收了起来。 “您给的都放在东宫了。” “那孤再给你买。” “不用殿下破费,这口脂是妹妹给我做的,家中还有许多,我用不上。” 说完,沈妱见萧延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惊觉自己方才话中提到了沈苓,心口怦怦直跳。 千万不要因自己的一句话,让他对沈苓起了兴趣! 沈妱慌乱地拿帕子擦着指头上的口脂,手指却被萧延礼捏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细细看了许久,才道:“这个颜色确实衬你。” 许是他的目光太露白,沈妱垂眸不敢迎。 旋即她感到指尖一片湿软,惊愕看去,见萧延礼含 住她的指尖,然后唇印进她的掌心。 酥麻感从掌心流遍全身,她慌忙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挣脱不开。 “姐姐为何害羞?”戏弄的声音叫她面红耳赤,也失了方寸。 “离进城还有段路,我们继续,好不好?孤答应你,日后晚上去找你一定提前告知你。” 沈妱扭过头,他退了一步,从“不夜探她的闺房”变成了提前告知。 按理说,她也该退一步欣然应允。 可她,想试试自己在萧延礼这里的底线。 “殿下不是商人,为何要讨价还价?” 萧延礼“啧”了一声,身子软靠在马车上的软枕中,甚至负气地背过身去。 吃一次和每晚都能吃到,哪个划算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但他难受得紧,看着沈妱的目光像是要将人洞穿一般。 沈妱将衣衫整理好,阖上眸子假寐。 萧延礼脑海里涌现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要答应她的交易? 他是太子,他不想答应这个交易,现在能吃到,晚上也能吃到啊! 他做什么要理会她那无聊的交易! 起身将沈妱扑倒在软垫上,沈妱睁开眸子,似乎有所预料,眸中并没有慌乱。 只是那眼神,看得萧延礼心口难受。 ——殿下口中说宠爱我,便是这样宠爱吗? 她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萧延礼心中那诡异的愧疚感又涌了上了。 炙热贴在她的小腹上,沈妱极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 她看着萧延礼,凝视着他,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但他并没有,只是靠在软枕上,紧缩眉头地闭上了眼睛。 沈妱松了一口气。 他在让步。 “殿下。” “别撩拨孤。”萧延礼闭着眼,然后惊愕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只有沈妱乌黑的发和发红的耳朵。 ...... “方才不算,孤没有选。”萧延礼气哼哼地想,自己别不是中了她的诡计。 “嗯,我知道。” 沈妱的耳朵依旧红的仿佛要滴血,手心中的热感在慢慢褪去,捧着凉掉的茶灌了一大口。 她提出交易的时候,就没想到萧延礼会搭理她。 他是太子,完全可以无视她提出来的要求,越过她制定的规矩。 因为他们之间是不对等的,而交易是平等双方才能进行的东西。 他退了一步,愿意在二者中择其一,便是放下了身段。 那她,确实要给出一点儿“奖励”,如此,以后她说话的时候,萧延礼会下意识先想到奖励,而不是“身份”。 既然她现在摆脱不了萧延礼的纠缠,那她就不能自怨自艾,一直被他拿捏住。 她是怕他,惧他。可宫里的哪一个主子是好伺候的呢? 当初才进宫的时候,她也怕威仪的皇后。 最终,她也将人侍奉好了。 主子们只要拿捏住脾性,还是好相处的。 她不求萧延礼好相处,她只希望他不要给自己带来太多的麻烦。 长公主的车驾将沈妱送回府的消息,很快在京城内传开。 卢萣樰听说的时候,正在绣一只香囊。 针尖刺破了她的指尖,血珠被料子吸去,毁了一块即将成品的好料子。 “长公主为何这样抬举她!”卢萣樰的眼中满是愤怒。 她昨日也在开华寺,可长公主并未召见她。 回到府中,听说长公主给沈妱立了长生牌位,她只能安抚自己,那都是因为沈妱有救驾之功。 可皇后皇上皆已经赏赐过她了,为什么长公主这个出嫁女还这样抬举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下去了。 卢萣樰的眸中满是算计。 那厢马车行进长公主府,萧延礼从马车上下来,打算乘马回东宫,却不想在长公主府看见了萧蘅。 “姑母不在,蘅堂姐来做什么?” 萧蘅一身绯色官袍,一看就是从衙上直接过来的。 她坐在花厅中,手上捧着碗冰酪在吃,一旁站着赵素琴在为她打扇。 “参见殿下。”赵素琴行了一礼,继续给萧蘅打扇。 “长公主府没下人了?”萧延礼睨了萧蘅一眼。 萧蘅吃完最后一口冰酪,正要用袖子揩嘴,旁边送过来一张素白帕子。 她接过擦干净嘴,起身道:“就是想这一口冰酪,所以过来。顺便找你有事儿,你过来。” 那句“你过来”被萧蘅说出了找茬的意味,萧延礼款步过去,在萧蘅一尺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仿佛在防备她的偷袭。 萧蘅正要开口,见他唇角染红,轻笑一声:“这是打哪儿窃香回来呢?” “什么事儿?”萧延礼垂眼以示不悦,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唇角,杏黄的帕子上果然染了淡粉色的口脂。 “就是提醒你一声,最近小心一点儿。郑鸿信那个老头儿是真的较真,已经带人去清河丈量崔家田地去了。没事儿呢,少往外面跑,也少往人家家里跑。” 说着,她上前一步同萧延礼并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快要成亲的人了,别做那些拎不清的事。还要姑母出面帮你抬举人,又不是给你当太子妃,你费那功夫干什么?把人捧得高高的,当靶子吗?” 她的话提醒了萧延礼,本想着让姑母给她点儿体面,让她快点在侯府站稳脚跟。 差点儿忘记了,崔家说不得会鱼死网破,病急乱投医。 “多谢堂姐提点,告辞!” 说完,他脚步生风的离开。 萧蘅嗤了一声,这个堂弟,搞政治阴谋的时候,脑子挺精明,怎么一到男女之事上就犯浑? 果然,智者不入爱河。 她活该做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 第九十九章 蠢人灵机一动 沈廉听说长公主差人将沈妱送回来,震惊之余是狂喜。 又听说长公主给沈妱立了长生牌位,更是狂喜地不行,当即吩咐下去:“备上好酒好菜,老爷我今晚要好好饮上两杯!妱姐儿也陪为父饮两杯吧!” 沈妱当即婉拒:“父亲,长公主刚给我请了长生牌位,我要吃斋念佛七日以示感激。” “对对对!你说得对!那你快回去休息休息,一路回来也累着了吧!” 沈廉殷切极了,沈妱虚与委蛇了片刻,起身去了苏姨娘那里。 苏姨娘虽然未到四十,但她这个年岁怀孕生子亦是高龄。沈妱不免担心。 自打苏姨娘告知了沈廉自己怀孕的消息后,张氏往她的院子里送了好些东西。 不必再隐瞒孕肚,张氏这几日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依旧消瘦。 “妱姐儿来的正好,我收到你舅舅的信了!”苏姨娘十分高兴道。 苏姨娘是金陵人,家中世代为商。 沈廉年轻时南下遇到苏姨娘,两人情投意合,哪怕家中不同意,苏姨娘依旧违背父命跟着沈廉回到京城。 聘为妻,奔为妾。 那时候的侯府老夫人还在世,她坚决反对沈廉娶一个商贾之女,并说要将沈廉逐出侯府,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来。 最后,沈廉为了自己的世子之位,妥协娶了张氏,婚后不久将苏姨娘抬进府内做了贵妾。 便是因此,张氏十分讨厌苏姨娘及她的孩子。 倒不是张氏多喜欢沈廉,而是因为苏姨娘,因为沈廉,张氏丢了许多脸面。 “信上说了什么?” 沈妱的这个舅舅鲜少同他们联系,外祖父还活着的时候,他不许任何人联系苏姨娘。 苏姨娘在京中风光也罢,吃苦也罢,都是她自己选的路,苏家不会参与。 也就是外祖父死后,舅舅才开始给姨娘写信。 姨娘一个人困在侯府的后院里,每日除了带带孩子,就是等沈廉过来看她。 她儿时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姨娘在等父亲。 可是父亲总是很忙,他白日在外,晚上回了家也嫌少来姨娘这里。 打那时起,沈妱就想,自己绝不要找一个父亲这样的丈夫。 她讨厌等人。 “你表哥明年要参加春闱,如今在来京的路上了!” 苏姨娘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娘家人了。 还记得两年前,这个侄子上门拜访的时候,张氏连他的帖子都没接。她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妱姐儿得脸,她不仅能收到娘家的信,还能见到娘家的人。 “我叫人给我重新裁了衣裳,等你表哥来的那日穿!” 姨娘欢快地像只小蜜蜂,沈妱看着她,不忍打碎她的期待。 傍晚时分,沈苓跟着张氏回了府。 她听说了表哥要进京的消息,也有点儿高兴。 “我还没见过姨娘的娘家人呢!也不知道他们人好不好。” 沈妱却不以为意,若是苏家真的将姨娘放在心上,哪怕嘴上再怎么怨恨姨娘,行动上还是会给予一点帮助的。 可她和姨娘在侯府苦了那么多年,绝境之时,她想到了入宫,也没有想过苏家。 她对苏家没有任何期盼。 “阿姐,你今日走得早,怕是不知道,开华寺那棵特别有名的姻缘树被人砍了!”沈苓凑到她的耳边跟她说着八卦。 沈妱怔了一瞬,昨晚福海说去毁人姻缘,原来是这么个毁法。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这么小声。”她笑着对妹妹说,让她坐直身子。 回到家里这段时间,沈妱有意无意会教沈苓一些礼仪,希望这些能在她说亲的时候帮到她。 “习惯了。” 她们小的时候会被主母叫过去立规矩,说话的时候从不敢大声。久而久之,哪怕是在自己的住所,沈苓也不敢提高音量,显得有点儿小家子气。 “慢慢改。”沈妱拍了拍她,“有姐姐在,你可以大声说话。” 沈苓腼腆一笑,“说起那棵姻缘树,阿姐你怕是不知道,原来那棵树早就已经死了!你说一棵死树怎么能保人姻缘呢!有人说是天上的神仙看不惯开华寺招摇撞骗,所以派了吴刚下凡将树给砍了!” “噗!” 沈妱想到福海那瘦弱总是弓着身子的模样,怎么都和壮硕的吴刚没关系吧! “阿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沈妱揭过这个话题,然后教沈苓如何沏茶。 姐妹二人一直相伴到戌时正才分别。 沈苓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开口说要和姐姐睡在一起的话。而是和姨娘住在一块儿,照顾月份逐渐大起来的姨娘。 沈妱回到静香院,簪心伺候着她沐浴更衣。 看着沉默寡言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沈妱说:“若是你主子来,烦请提前告知我。” 簪心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的惊愕,像是不明白沈妱是怎么看破她的。 唇瓣嗫嚅了一下,她道:“奴婢会上报给主子的。” 沈妱吹干头发上床,然后对簪心说:“你在我屋里打地铺。” 簪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沈妱想,萧延礼要是来,簪心必定会提前收到消息离开。 要是他自己不打招呼来,簪心是他派来监视保护她的,让他试试自己手下的拳脚也不错。 一夜好眠,第二日张氏收到了一张她颇觉奇怪的帖子。 沈如月现在跟在张氏的身边学管家,自然也看到了这张帖子。 “卢萣樰?她给我下请帖哎!娘,卢小姐给我下帖子哎!”沈如月激动不已道。 卢家是四大世家之一,虽然不及崔王,但其家主是麓山书院的山长,门生遍天下。卢家的影响力不在朝堂,而在文人的心中。 “不许去!”张氏按下这请帖,“此女不安好心,你不许同她有牵连。你的脑子根本不够她玩的!” 沈如月不服气极了,心想,卢萣樰不请沈妱,而是请她,说明在她的心里,自己比沈妱尊贵。 这段时间以来被沈妱压了一头的气稍稍顺了顺。 但她依旧是怨恨沈妱的,她都二十一了,这个岁数的女人凭什么和她们争太子? 太子究竟看上她什么了! 看着那张被母亲扣下的请帖,沈如月眼珠子转了转。 第一百章 你要我表哥不要? 长公主抬举沈妱的消息不胫而走,怀诚侯府的门槛也快被媒婆踏破了。 怀诚侯五个女儿,大女儿沈妱二十一,年纪太大,虽然有美名在外,但适婚儿郎不会考虑这么大的姑娘。 二女儿三女儿都已经出嫁,如今府上就剩下排行老五的沈如月和行六的沈苓。 沈如月因为去年在宫里落水的事情,名声并不好,所以很多人家看不上她;沈苓虽然是庶出,但她的亲姐姐是沈妱啊! 所以来给沈苓说亲的媒婆多的沈妱快招待不过来。 这可给沈如月眼红死了。 凭什么两个庶出的奴婢能压她一头?她可是嫡女啊! 偏偏母亲还不帮她出气,甚至还帮着沈妱招待那些人! 愤怒之下,沈如月想到了卢萣樰送来的那张请帖。 母亲不让她去,她偏要去。 只有和那些真正的贵女结交,她才能提高自己的名声。 母亲不为自己打算,她就只能为自己谋划了! 打着买胭脂的旗号,沈如月带着婢女婆子出了府。 马车一路往京中最有名的酒楼望江楼而去。 到了望江楼下,沈如月便叫小二带她去五楼。 “今儿五楼被谢小姐承包下来开诗会了,小姐若是要上五楼,需得有请帖才行。” 想到被母亲压下的请帖,沈如月咬了咬牙,让婢女给了小二几两碎银。 “我是卢萣樰卢小姐请来的,今早出门急,忘记带上了。麻烦你同她的丫鬟说一声,她们知道我的。” 小二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还是跑了这个腿。 很快,他就噙着笑,下楼来将沈如月带了上去。 沈如月提着裙摆,踩在楼梯上的脚步感觉要飞起来一般。 仿佛今日之后,她也会成为名动京城的贵女。 步入五楼,一群小姐们或坐或立,各个姿态卓越,透着一种书香底蕴。 在这些女子中,不会有“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说。 诗会的组织者谢沅止被一群姑娘簇拥,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沈如月像是闯入不属于她的世界的小丑,浑身拘谨,满身小心。 “是沈五小姐吧?我们家小姐久侯了呢!”一名丫鬟从人群中挤出来,带着沈如月往里面走。 沈如月随着她而去,感觉到周围的小姐们都停下了自己的事,侧目过来打量她。 她扬了扬脑袋,这种万众瞩目让她很是开心。 卢萣樰正坐在窗边吹风,六月的天,早晚还算凉爽,但午时的已经热人。 “怎么才来,快坐。”卢萣樰口吻亲昵,仿佛二人是旧交一般。 沈如月十分开心,立马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没想到卢姐姐会叫我来!” 沈如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卢萣樰的丫鬟忙道:“沈五小姐,这是洗茶水......” 她话没说完,就看到沈如月已经将那杯水喝了大半。 卢萣樰微微凝眉,掩下眸中的不喜和轻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道:“还渴不渴?要不要再来一杯?” 说完,她给丫鬟递了个眼神,丫鬟忙从旁边拎起大茶壶给沈如月倒了一杯茶。 沈如月一边喝,一边问:“这两壶有什么区别吗?” “一个是普洱,一个是凤凰单丛。” “那个凤凰我还是第一回听呢,不过我觉得喝起来同普洱没什么区别。” 卢萣樰的面皮子绷了绷,心中的轻蔑更甚。 这个沈如月还是个嫡女呢,见识如此浅薄,想来那沈妱只会更甚。 但她不会因此就轻视了沈妱,毕竟她在宫里这么多年,能混到皇后心腹女官的位置,可见她还是有点儿本事的。 不过她的本事大抵都在伺候人上面,其他方面定哪哪儿都不如她。 等她嫁进东宫,太子很快就会明白,女子还是要有德行有才情的好。 不然鸡同鸭讲,对牛谈情,只会同床异梦。 “时下流行的绿茶当属西湖龙井为首,其以色绿、味甘、味香、形美著名。此茶产于狮峰山,又有明前茶和雨前茶之别......” 沈苓聚精会神地听着沈妱给她说相关的茶文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阿姐你怎么这么厉害!” 沈妱抬腕斟茶,“这是雨前茶,明前茶过于名贵,加之稀少,你阿姐我也没有尝过。” 沈苓小心翼翼捧起那只紫砂杯,抿了一小口,然后眼前一亮。 “确实和平日里喝得不一样呢!” 沈妱一笑,“过几日带你出去品品旁的茶。” 沈苓用力点头,阿姐回来的日子可真好。她不仅有新衣服、新首饰,还能出府玩儿。 好希望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快乐下去。 沈苓知道,她如今的轻松,皆是因为阿姐替她承担了那部分艰难。 “阿姐,你同......”话说了一半,沈苓又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她身为阿姐的妹妹,又怎么能揭阿姐的伤疤呢。 便是这个时候,外面有个婆子过来传话:“大小姐,外面有位自称自己是吏部尚书府千金的陈小姐过来找您,要不要请她进来?” 陈宝珠? 沈妱微讶,“请她进来吧。” 婆子走后,沈苓疑惑道:“吏部尚书不是王家吗?为什么会有一个陈姓小姐?” 沈妱耐心解释:“这位陈小姐是王尚书的幺女,因为出生后总是病气缠身,请了道长来看,说是王尚书命中同此女没有子女缘。 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便让其同王夫人的娘家姓陈,自小也是养在外祖家的。” 沈苓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毕竟随母姓真的很少。 “哪怕养在外祖家,这位小姐也是王家的掌上明珠。不过她性格爽朗,你若是能同她结交,也能多一个闺中好友。若是谈不来,也不必勉强自己迎合对方。” 沈苓一听,便懂了姐姐的提点,不必对这位陈小姐曲意逢迎。 陈宝珠出行有二十几位婆子丫鬟随行,但她只带了两个丫鬟进侯府的后院。 远远的,沈妱便瞧出了她脸上的不耐烦。 二人见面,陈宝珠并未客气行礼,在她身边坐下后,自顾自倒了杯茶牛饮一通。 “雨前龙井?你这儿还有这种好东西呢?”陈宝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苓惊愕,“这都能尝得出来?” 陈宝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她身后的婢女退了一步。沈妱也让簪心退下。 “我讨厌那个卢萣樰!你要我表哥不要?你若是要,我去求姑母姑父给你两赐婚!” 第一百零一章 渔翁得利 陈宝珠的话过于惊世骇俗,叫沈妱沈苓两姊妹呆滞在原地。 陈宝珠气哼哼道:“我都不知道我姑母怎么挑的人,怎么偏偏挑上了她!” 沈妱给陈宝珠又倒了一杯茶,安抚道:“你慢慢说,不要生气。” 于是陈宝珠将今日在望江楼的事情同沈妱沈苓说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是个表里不一的人,难怪我同她说不来。” 沈妱和沈苓面面相觑,有点儿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 陈宝珠的大嫂是卢萣樰的亲姐姐,她现在跟她们说她讨厌卢萣樰,那也是她的家事。 她们两个姓沈,终究不好置喙。 撒了一通气后,陈宝珠的心绪也平复了下来。 她方才的话都是兴致上头的胡言乱语,哪怕她真的想让沈妱做她的表嫂,她也没有这个能力。 更何况,沈妱又不想。 “厌书,上茶!”陈宝珠扭头对丫鬟吩咐了一句,对方立即小碎步出去拿东西。 “喝了你的茶,你也尝尝我的。”陈宝珠十分大方道。 很快,厌书便捧着个三尺长的匣子过来。 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一套碧绿茶器。 簪心上前帮忙撤下沈妱的茶器,用了陈宝珠的。 陈宝珠知道沈妱是在教妹妹,故而也施展了一套自己的沏茶手法。 从温杯到摇香,再到最后的展茗出汤,一套 动作流畅恣意,瞧得沈苓目瞪口呆。 “尝尝吧。”陈宝珠扬了扬自己的下巴,颇为自傲。 沈妱品了一口,说实话,她在茶道上只略知皮毛。陈宝珠这样的大家闺秀愿意教沈苓,她求之不得。 “此乃江南第一的日铸雪芽。” 此后的一下午,三人一同说了许多有关茶相关的话题。 眼看夕阳西下,陈宝珠十分满足地起身。 “沈姐姐和沈妹妹不要嫌弃我卖弄了。” 沈苓忙道:“陈夫子博闻强记,学生今日受教良多!”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看到妹妹和陈宝珠能聊到一起,沈妱心口一松。 同样心满意足的还有沈如月。 今日卢萣樰给她引见了许多以前不敢攀谈的贵女,从望江楼出来的时候,她自觉自己的身份更高贵了。 回了侯府,也开始拿鼻孔看人。 晚上一家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恨不得让沈妱看见她的下巴。 沈妱懒得理会她,但她知道沈如月是个蠢的,蠢人的自作聪明往往比坏人绞尽脑汁更可怕。 “今日妹妹出门去哪儿了?似乎交到了新朋友,看着很是开心。” 沈妱笑吟吟地将话题落在沈如月的身上,张氏看向女儿,她很懂自己的女儿,当即想到卢萣樰的那样请帖,脑壳上的青筋蹦了蹦。 “当然!我认识的都是你高攀不上的!” 张氏猛地将筷子撂在桌面上,沈廉也怔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夫人管孩子,他干嘛掺和。只要孩子孝顺自己就行。 沈妱不管张氏如何教育自己的女儿,饭毕,她开口道:“母亲,从明日起,我想让沈苓一同随弟弟在纪夫子那儿读书。” 一语罢,满桌的人都怔住了。 随即反应最大的就是沈维冉。 他跳起来大叫道:“哪有女子读书的!若是叫人知道她同我一起念书,我还有脸见人吗!我不同意!你敢让她进我的书房,我便不读了!” 沈妱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地像是一望无边的湖泊。因为看见边际在哪里,叫人望而生畏。 沈维冉一时不敢再造次。 “沈维冉,莫要忘记纪夫子是谁请来的。” 她的话让张氏喉头一哽,这纪枢还真是沈妱请来的。 沈妱的话是通知,而非商量。 她今日同陈宝珠畅谈一下午,深深感知读书明理的重要性。 陈宝珠的气质不是空乏的钱财堆砌出来的,而是知识的底蕴熏陶塑造的。 当她听说她三岁就随大哥启蒙的时候,沈妱不免吃惊。 她的姨娘识字不多,沈妱跟着她学得七七八八。为了应付入宫的考核,张氏随便找了个识字的嬷嬷教了她几日。 她被敷衍的应付时,也有人被珍重的对待。 她希望妹妹也能体会她不曾享受过的人生。 张氏知道在这件事上,她没有话语权,旋即给了沈廉一个眼神。 “妱姐儿,这女子又不用读书入仕,干嘛还叫苓姐儿去分冉哥儿的神呢!眼看冉哥儿马上要考院试了,别乱搞啊。” 沈维冉二月的时候去参加了县试和府试,张氏本来对他不报有期望,没想到他竟然能过。 最近在纪枢的教导下,也算是能耐住性子读读书。 张氏盼着他今年考上秀才,然后进麓山书院。 沈妱并未理会沈廉的话,而是道:“既然弟弟觉得妹妹进他的书房丢人,那女儿便叫纪夫子来后院好了。” “胡闹!纪夫子是男子,怎么能随便入后院!”沈廉也不悦起来。 张氏怔怔看着沈妱,沈妱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曾经仰望畏惧她的小女孩,她已经蜕变,长出了自己的羽翼和尖刺。 如今的她坐在这个家里,不怒自威,连她都要避其锋芒。 “这么说,父亲是要纪夫子离开了?那好,女儿这就去告知他,想必纪夫子这段时间在侯府也受苦了。不若回东宫松快松快。” 沈廉的脸沉了下来,他感受到自己的权威被人挑衅了。 他是一家之主,岂能容自己的子女忤逆自己! “沈妱!你放肆!” 他拍桌而起。 张氏忙拉住他,“老爷,不就是让苓姐儿读书吗,正好给冉哥儿找个伴。不碍事的,说不得也能激一激冉哥儿呢!” 张氏递了台阶,沈廉依旧瞪着一双凸起的眼睛看着沈妱,大有一种她不给自己认错,就不会消气的架势。 沈妱才不会管他消不消气,起身对张氏福了福身子。 “母亲明理,女儿这就去同先生说说此事。” 说完,她带着沈苓离开,将沈廉气了个倒仰。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张氏压住心头的火气,然后看向儿子。 “你若是不好好读书,考上功名。你和母亲日后都要被她压一头!” 沈维冉握紧了拳头,扭头冲了出去。 一旁的沈如月也捏紧了帕子,面目狰狞。 自打沈妱回来,这个家被她闹得不得安生! 没关系,她已经将沈妱同太子在开华寺鬼混的事情告诉了卢萣樰,且看卢萣樰怎么收拾这个贱人! 她自觉身份比不上卢萣樰,输她一头便认了。 但沈妱凭什么爬上太子的床! 等卢萣樰收拾完她,自己渔翁得利! 第一百零二章 孤在为昭昭难受 沈苓读书的事情让苏姨娘也很不高兴,她将沈妱叫了过去,数落了一通。 “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必去读那劳什子书?为了这件事,你还闹得你父亲不快,主母不满。妱姐儿,你以前是懂事的,怎么现在反而越发不明理,搞得家宅不宁呢?” 沈妱错愕得看着姨娘,“姨娘觉得我错了?” 苏姨娘眼含责怪,“自然是你错了,如今有不少人要给苓姐儿说亲,让主母给苓姐儿挑个好人家,安心备嫁才是正理。你让苓姐儿去读书,传出去叫外面的人知道了,要说咱们家眼高于顶了!” 沈妱深吸了几口气,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愤怒为何物。 她从不敢生气,因为这是她曾经的身份不能有的情绪。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受委屈。 可今日,听到苏姨娘说这样的话,沈妱心口中的一团火烧得她几乎失了理智。 “当初若不是姨娘教我识字,我也不能通过考核入宫。姨娘为什么会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苏姨娘听出了沈妱话中的情绪,想到昨晚沈廉对她说的话,她也冷下脸来。 “总之,我不同意沈苓读书!我会去央求主母给她挑个好人家,让她好好备嫁!” “容不得姨娘不同意。”沈妱态度坚决。 苏姨娘怔愣片刻,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妱姐儿!你是自己嫁不出去了,所以也不想让苓姐儿嫁出去吗!” 苏姨娘的话宛如一把刀子刺进沈妱的心脏,错愕、震惊、不解以及自我怀疑等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沈妱久久未能才她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姨娘是这样想我的?” 苏姨娘双眼发红,她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可她的目的没有达到,自不能认下。 “妱姐儿,姨娘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的。眼下想给苓姐儿说亲的人家很多,我们不能耽误了苓姐儿啊!” 沈妱再听不进去苏姨娘的话,起身要走,却被苏姨娘拦住。 “沈妱!你有没有听到姨娘的话!你快去同纪先生说,这个书我们不读了!” 沈妱静静看着苏姨娘,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宛如失去了生机的木偶。 伤自己最深的,永远是自己最亲的人。 浑浑噩噩间,沈妱脱口而出:“姨娘你就是读书太少才会被男人骗,难道你也想你的女儿跟你一样吗!” 苏姨娘被她的话砸懵在原地,芙蓉连忙上前扶住苏姨娘。 “大小姐快别说了,姨娘还怀着身孕呢!” 苏姨娘的眼泪哒哒往下落,砸在大理石面上。 沈妱别过脸去不再看她,抬步离开她的院子。 她的胸口好似被剜去了一块,空空的。 簪心跟在她的身后,在到静香院的时候,猛地往一个方向看去。 见到是老熟人,又放下心来。 想到沈妱说,如果主子来了要提醒她。 但看她此时失魂落魄的模样,簪心又难得看懂了脸色,不敢出声。 哎,算了,反正现在知道和等会儿看见主子知道都是知道,她这个时候还是不说话的好。 “簪心,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下去吧。” 沈妱的手覆在门扉上,簪心欲言又止,最后啥也没说跑了。 推门进去,阳光涌进房间,沈妱一眼就瞧见了长身玉立的萧延礼。 他半点儿没有进女子闺房的不耻,仿佛在自己的领地巡视。 见到半是失魂的模样,他两步上前捧起她的脸,眉头蹙起。 “谁欺负你了?” 这个侯府里,能欺负她的无非就是沈廉那个家伙。 仗着长辈的身份,简直可恶。 “殿下,此时应该是您在上书房读书的时辰。” 沈妱没有精力应付萧延礼,只想快点儿将他打发走。 萧延礼牵着她的手,将人揽坐在怀中。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几本书,“今日看到了不错的书,想到你喜欢看,便给你捎来。孤这心里想的都是你,你别不识好歹。” 看到桌面上的书,想到苏姨娘方才同刀子一般的话,沈妱的眼泪簌簌落下。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在萧延礼面前落泪的,可是她忍不住。 萧延礼怔愣片刻,旋即心头涌上来一股火气。 好不容易哄好的猫儿,竟然被沈廉那厮弄伤心了! 还得他来哄,沈廉真是罪该万死!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殿下为什么还让我读书?” 萧延礼拿帕子擦她的脸,坏心地将她的口脂也蹭了一块去。 萧延礼撑着下巴看着她,“此言的意思是,女子有才不因此炫耀,内修自身,便是德行高尚者。才与徳并非对立关系,只是更为注重一方面罢了。孤的昭昭儿,要多读书啊。” 沈妱头一回听说这样的话,她自小听的话都是女子不该读书,会玷污了圣贤之作。 瞧她呆愣愣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甚是可爱。 萧延礼抬起食指去摸她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她闭上一只眼睛,睫毛颤颤,更加可爱。 “所以,殿下觉得,女子也该读书吗?” “大周建国以来,可没有目不识丁的国|母。” 沈妱感觉,自己被姨娘重伤的心脏稍稍好了点儿。 旋即觉得好笑,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 生她养她的姨娘不能理解她,反而是她避之不及的萧延礼认同了她的想法。 过于荒诞,沈妱觉得悲戚。 “殿下既然知道这句话的本意,为何朝廷不能让女子读书?” 萧延礼淡漠不语,然后以指蘸水,在桌面上落下两撇——人。 人。 沈妱的睫毛震颤,心脏也随之震颤。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将她裹挟,四面八方都在拉扯她的灵魂,叫她痛苦。 有一种勘破的无能为力,让她脱力在萧延礼的腿上。 是啊,人。 若是女子都同萧蘅一样读书入仕,那谁去生儿育女,谁去相夫教子? 没有女子的生养,就没有人口。 没有人口,谁去开荒种田?没有人种田,国库哪来的税收?没有税收和人口,敌国入侵又从哪里征兵? 哪怕是武皇,也没能改变这样的世道。 渺小如她,在窥破了这些现实后,只觉得痛苦。 “怎么了?孤的昭昭儿在为什么难受?”萧延礼将下巴抵在她的胸口上,触及她的柔软,他笑得有点儿不怀好意。 “孤可是在为昭昭难受呢。” 第一百零三章 姐妹情深 沈妱本以为萧延礼此行定要讨得好处才会离开,没成想他当真是来送书的。 “多吃点儿,孤抱着你都觉得没以前软乎了。” 语罢他匆匆离开,好像来这么一趟就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沈妱不懂萧延礼在想什么,看着放在桌面上的书,然后抬手翻了几页。 有一本叫《诸皇后传》,记载了历朝历代诸位皇后的生平。 沈妱忍不住好奇,她们都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们的起点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的终点,她们的人生会是怎么样的呢? 一整个下午,沈妱都将时间花在了这本书上。 令她震惊的是,此书上所记载的女子,并不都是世家出身的贵女。 有普通农女、官宦家的婢女,甚至还有歌女、名妓。 这打破了沈妱的认知,让她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绪。 那些王公贵族的当家主母,原来也可以有低微的出身吗? 沈妱将书阖上,然后陷入了一种茫然之中。 她出宫前,想的是一定要出来,然后和姨娘妹妹生活在一起。 可出来后的生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她以摆脱萧延礼为目标,但她的身份和地位,根本逃不开他的掌控。 她怕萧延礼看上妹妹,想尽快给妹妹说一门好亲事。 可是上门说亲的那些人家中,她怎么挑都不满意。 她知道妹妹的身份放在这里,有公府的庶子愿意同她结亲已经是高嫁,可她并不想妹妹吃高门中的苦。 沈妱很茫然,又痛苦。 自相矛盾,让她自我怀疑又自我否定。 她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逃不开萧延礼的桎梏,然后在他大婚后,乖乖听话入他的后院,做一个妾室吗? 她私自离宫的事情还触怒了他,沈妱不指望他能兑现侧妃的诺言。 可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呢? 此时此刻,她好希望能有一个老师来告诉她,她该往何处去,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翌日,沈廉在外面同人吃酒摔断了腿,整个侯府因为此事闹腾起来。 张氏和所有姨娘带着孩子将沈廉的卧室塞得满满当当,又是六月,整个屋子逼仄难闻。 沈廉受了伤,心中各种不悦,自然要将脾气撒出来。 沈妱首当其冲。 “就是你不孝!若不是你昨晚顶撞我,我今日也不会出门吃酒摔断了腿!” 沈妱站在他的床边,本来就没有侍疾的想法,听到他这样数落自己,那点儿父女情分烟消云散。 她当即捂住肩膀,往后踉跄了一下。 沈苓眼疾手快扶住人,大喊:“姐姐你怎么了!” “站久了,屋内不通风,我喘不上气来了。”说完,期期艾艾看向张氏,“母亲,女儿想先行告退。” 张氏摆摆手,她知道沈妱是装的,但也奈何不了她。 毕竟她这伤是为了皇帝受的。 出了屋子,沈妱让沈苓松开自己的手。 “好了,你去读书吧,我没事。” 沈苓这才发现自家姐姐原来是装的。 “阿姐你可真厉害!” “纪夫子那儿可好?” 沈苓知道她是在问纪夫子可有欺负她,她笑道:“纪夫子人很好!” 原本张氏寄希望于纪枢是个老古董,不愿意收沈苓这个女子读书。 没想到纪枢大手一摆,“赶驴嘛,一头是赶,两头也是赶。来吧来吧!” 听到他将自己的心肝宝贝儿子比作驴,张氏一口气差点儿出不来。 “阿姐莫要将姨娘的话放在心上,她有孕在身,情绪上总是敏感。昨日也是因为父亲说了她,她才会找你。” 沈苓小心翼翼看向沈妱,她已经从芙蓉那里听完了母女二人的争论。 她想象不到,阿姐是多受伤,才会对姨娘反唇相讥。 母女二人互扎刀子,总是能扎到心脏上最软的地方。 “我也不着急成亲,现在同阿姐姨娘在一起的日子就是我最想要的!” “傻丫头!”沈妱笑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她想要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侯府的后院因为沈廉在,经常吵闹。 沈妱借口旧伤复发,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也不在沈廉身边侍疾。 不过七八日,她眼看着张氏母女瘦了一大圈。 “哎,父亲还不如不在家呢,整日吵吵的。” “嘘,这话可不能说。”沈妱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这话传出去就是个不孝罪名。 当今这个世道,父母可以不慈,但子女不能不孝。 不论男子女子,不孝父母,这辈子就毁了。 沈苓吐吐舌头。 陈宝珠原本递了帖子想找沈妱玩,听说沈廉负伤在家,她便没有登门。 倒是转递了一张请帖。 展开帖子,是皇后娘娘举办的清荷宴。 这场宴会的目的沈妱早就知晓,是为了公布太子和卢萣樰的婚事。 皇后娘娘明白她身份尴尬,自然不会给她递这样一张帖子。 随着这张帖子,还有陈宝珠的一句牢骚——某央求务必转递,实在拗不过某,不得不冒犯姐姐。姐姐可托辞不来。 沈妱了然,原来是卢萣樰邀请她过去。 邀请她过去,彰显自己正宫的地位吗? 沈妱觉得她好无聊,也不像卢家那种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女子。 她之前见过卢萣樰的姐姐王少夫人,对方长相清丽,一眼温婉。 眉宇间的娴静能让人的心为之平和,她看人的眼神里,没有三六九等之别,一视同仁,像是庙里的菩萨。 那样的人,和器宇轩昂的王轩站在一处,沈妱觉得王轩上辈子一定救了泥菩萨。 天气越来越热,陈宝珠吃不下饭,腆着脸跑去大哥的院子抢侄子的冰乳酪吃。 不巧,今日卢萣樰也在。 她们两姐妹有说有笑,看的陈宝珠心里不怎么痛快。 正好婢女将几碗冰乳酪送上桌,嬷嬷眼疾手快将王少夫人那一碗撤下去。 “少夫人,您现在的身子可不能吃这个!” 嬷嬷紧张的模样让屋内几个人都心紧了一瞬。 “姐姐可是哪里不适?”卢萣樰关心地问道。 王少夫人赧然一笑,“是嬷嬷大惊小怪。我又有了......” 卢萣樰错愕,姐姐开春才生下小外甥,不过半年又有了...... “姐夫真是的,你才生完小外甥多久呀!” “这不怪他。”王少夫人羞红了脸。 “姐姐如今怀了身子,那姐夫那儿......” 说着,卢萣樰觑了一眼王少夫人身后的陪嫁丫鬟凤竹。 她是几个陪嫁里长得最好看的,本来以为少夫人第一次怀孕,她就能被抬做姨娘。 没想到王轩一直恪守家规,不愿纳妾,连通房也不要。 如今眼看着少夫人再次怀孕,凤竹跃跃欲试。 一旁的陈宝珠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是姐妹情深,暗示姐姐给姐夫找女人的情深! 第一百零四章 不想给他 而王少夫人还沉浸在丈夫和自己的甜蜜,与再得孩子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瞧见妹妹的眼神中的机锋。 “你姐夫虽然也很高兴,但我第一胎生得勉强,所以他现在处处都小心翼翼着我。便是这样,才连一碗冰酪都不敢叫我吃。” 卢萣樰脸上带笑,可心里在泛酸。 同样都是男子,她姐姐的丈夫哪怕是妻子有孕在身,也不愿意纳妾收通房。 而她的未婚夫,在大婚前就给她找了一个碍眼的侍寝。 哪怕现在在外人眼里,沈妱同太子没什干系。 但是沈妱的存在就像颗钉子刺在她的心头,不除之不快。 陈宝珠在一旁陪小侄儿玩,懒得搭理卢萣樰这个未来表嫂。 拨浪鼓咚咚,榻上的孩子笑得咯咯咯。 卢萣樰只觉得吵闹,也坐不下去了。 “宝珠妹妹,你同沈大小姐交好,清荷宴那日,还要请你照顾一下她了。” 陈宝珠将眼神淡淡扫向她,一声没应,拿帕子去擦小侄儿流下来的口水。 王少夫人听了她的话,蹙眉道:“好端端地,你叫她来作什么?” 她也知道沈妱同太子的关系,人好不容易出了宫,和太子没关系了,自家妹妹干什么又去招惹这个人? 在王少夫人看来,沈妱有救驾之功,还没被太子收进东宫,那就是太子不满意她。 伺候过贵人不给名分又出宫的宫女不在少数,她没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姐姐,有的人不安分,我得敲打敲打才行。” 王少夫人明白过来,继而有点儿愤怒。 “她怎么敢的!” “姐姐安心,我能应付。” 王少夫人颔首,不过是个没落侯府家的庶女,哪怕有贵人抬举,终究上不得台面。 一旁的陈宝珠听得太阳穴突突跳,旋即又想,站在卢家的视角上,她们确实该讨厌沈妱。 可她是个知情的,明明都是表哥的错。但她说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是沈妱在勾引表哥,沈妱手段了然。 亦或者是沈妱太得太子的心,不能留。 无论如何,都是女子的错。 陈宝珠刚张开的口又闭了起来。 算了,不说了。 姐妹二人说完了话,王少夫人道:“凤竹,你替我送送妹妹。” 一旁的凤竹应声,领着卢萣樰往外走。 出了院子门,周围无人,卢萣樰给丫鬟青黛一个眼神,对方立即会意,快了一步上前和凤竹并行。 “凤竹姐姐,如今大小姐再次有孕,还要劳烦你好好照顾大小姐呢! 你也知道我们家小姐和大小姐二人姐妹情深,大小姐这才生了小少爷没多久就又有了,肯定不能好好侍奉姑爷。你又是大小姐身边最得脸的,可要好生伺候呀!” 凤竹听出了对方的话外音,含羞带怯地回:“这是奴婢的本分,二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侍奉两位主子。” “那就好,你这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寻我们小姐帮忙。小姐同大小姐情深,不会拒绝的。” 凤竹一喜,立马点头。 虽然不知道二小姐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她若是当了姨娘,那就是府上的半个主子,她是受益方。 上了回府的马车,卢萣樰想到陈宝珠方才对自己冷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等她稳坐太子妃之位后,她就给她指一个“极好”的人家,也不枉她如今对她的冷淡。 “青黛,你等会儿去侯府给沈如月传个口信。” 她猜沈妱不敢来清荷宴,但她需要她来。 来看她如何成为焦点,如何站到她想要又得不到的位置。 沈妱这些日子将萧延礼带给她的书都看完了,那些书有许多东西她都看不懂,于是抄录下来,让沈苓拿去请教纪枢。 几次之后,她也被拎到了纪枢的小院子里读书去了。 不过她完全就是个旁听,打发无聊的时间。 比如纪枢现在正在讲《左传》,而她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游梦溪有感》的游记。 沈妱很喜欢看这些游记,每次看得时候,都有一种随着文字抵达了那处的感觉。 “明日纪先生给我们放假,姐姐可有想去的地方?” 下了学,沈苓抱着书和沈妱一起往后院走去。身后沈维冉瞪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扭头开始默书。 他没想到沈苓读书那么厉害,夫子布置的为限三日的作业,她一个晚上就完成了! 这让沈维冉生出了恐慌。 他怎么能输给一个女子! “天热就不想出门了,怎么,你想出去?” “倒不是我想出去,昨儿晚上沈如月跑来找我,让我陪她去挑衣服料子。我不想去,但是姨娘让我陪她去。” 沈妱沉默了一息,想到明日就是清荷宴的日子,她道:“我也陪你去。” “好!那我们多挑两匹好看的料子!” 回到静香院,沈妱看完了那本游记,意犹未尽。 便是这个时候,她屋内的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循声看去,见萧延礼跨步进来,手上拿着一只小酒壶。 今晚的他着了一身绛紫色的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玉簪,看上去像个矜贵公子哥儿。 只是不怎么行人事。 “殿下,若是太师知道您做的事情,一定会很生气。” 萧延礼抬眉看她,觉得她现在的胆子越发大了。 见了他,不行礼就算了,现在连身子都懒得起。 罢了,他懒得同她计较这些小事。 “今日得了瓶好酒,让你尝尝。” 沈妱眨了眨眼睛,然后拿起桌面上倒放的茶杯,接过他的小酒壶,倒了两杯酒。 那酒才入杯中,一股浓郁的腊梅香气扑面而来,闻之让人想到了寒冬腊梅迎霜的场面。 这让原本暑热的夏夜生出一丝凉意。 “这酒配上冰块,更加清爽。” 沈妱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侯府的冰块有定额,今日是不能再拿了。 她抿了一口酒,唇齿间皆是腊梅的香气,一双眼睛也亮了亮。 “如何?” “好喝!” 一点儿也不辛辣,入喉甘甜,辣味是一点点反上来,但很快又被花香压制。 沈妱很喜欢。 “多谢殿下赏酒。” “那便好好谢孤。” 沈妱看向他,他的黑眸中映着自己的脸,仿佛他的心里也是自己。 烛火摇曳,酒气让屋中的氛围旖旎起来。 东宫到侯府那样远,他来自是为了那事...... 沈妱搁下杯盏,心想,她并不想给他。 第一百零五章 避子汤 “殿下,我小日子还没走干净。” 萧延礼当即挂了脸,“孤算了日子,你昨日就该结束了。” 难怪前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原来他知道自己在小日子里。 “殿下,女子月事因为或多或少的原因,短一日长一日是正常的。” “或多或少的原因,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是不是沈妱的错觉,她怎么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气急败坏的恼意? 就像是在沙漠里渴极了的人,好不容易看见前面有绿洲,结果过去后发现是海市蜃楼一样恼怒。 除了恼怒,也无能为力改变现状。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极度自负的萧延礼吗? 他可是太子,有这方面的需求,再找一个人不好吗? 沈妱想不明白他的心思。 “比如受凉了,吃了寒性的食物,或者太劳累了。” “你劳累了?” 沈妱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每日都坚持这么做,怎么不算累呢。 “累哪儿了?” “呃......”沈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拼命思索理由,然后挤出一句:“父亲负伤在家,总要有人伺候。” 萧延礼眉头蹙紧。 又是沈廉! 这个男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惹沈妱难过,让他生气是吧! 本来以为断他一条腿能给沈妱出出气,没想到因果循环到了自己的身上。 佛家说报应不爽,竟不是空话。 萧延礼的拳头都紧了,得把沈廉弄走! 萧延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就离开了,那个笑让沈妱觉得有什么人会因此倒霉。 但无所谓,只要他不把气撒在自己的身上,她就不关心。 回了东宫,萧延礼叫来了殷平乐。 殷平乐最近在给王少夫人保胎,原以为萧延礼叫她来是关心自己这个嫂子的身体,结果进来就听他问:“女子月事为什么会不正常?” 殷平乐看他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为自己默哀了一把。 得,欲求不满给她添堵呢。 上司是什么,上司就是工作路上的拦路虎!绊脚石! “殿下是在问沈妱吗?” 萧延礼淡淡抬眼,那模样不言而喻。 殷平乐思量了一下,道:“沈妱原本身子挺壮实的,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所以导致气血两亏。再加上她喝了挺多避子汤......” 萧延礼不悦的眉头皱地更紧了。 “避子汤有什么问题?” “避子汤中有许多寒性药物,还有少量的水银、砒霜......” 殷平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眼看萧延礼的脸色黑如锅底,她咽了咽口水,心想,这孽又不是她造的,她为什么心慌? “其中麝香、藏红花等药效霸道,很容易伤身。我之前问过沈妱,她之前月事都很准,每次来也不会痛。但因服了避子汤后,每次月事都一次比一次痛。” 在男子眼中,经痛算不上什么大事,说不得就是闹肚子那样痛。 可有的经痛痛起来,是会叫人晕厥的。 “退下。” 这两个字仿佛是裹着料峭寒风吹进殷平乐的耳朵里,她打了个哆嗦,脚步飞快地撤了出去。 外面福海正打算进去送文书,殷平乐好心提醒道:“公公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福海“啊”了一声,想到殿下刚从外面回来,“唉”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是眼巴巴盼着太子妃快点儿进宫,说不得殿下就能收收心了。” 整日这么搞,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屋内的萧延礼定定坐在圈椅中,那种愧疚感又浮现在心头,让他恼火。 他在生自己的气。 萧延礼想到了自己之前看到的一件案子。 一个豪绅鱼肉百姓,通过贿赂来举孝廉,和本地官员沆瀣一气,闹得那地方民不聊生。 他们自认自己把控着进出城门的关卡,不放路引,就无人能逃出他们的掌控,去外面公布他们的罪行。 此案的状告人,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个乞丐。 他住在城外破庙,每日进城乞讨,天黑出城。谁也没将他当回事,毕竟他是个自身都难保的可怜虫。 就是这样的一条可怜虫,让那些豪绅、贪官成了阶下囚。 他从未在乎过的一件小事,现在仿若一个巴掌一样甩在他的脸上。 “殷平乐!” 屋外殷平乐才走两步,又被叫了回去,心脏突突跳。 “昭昭的身体,可能调理好?” 殷平乐听到“昭昭”二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从太子的嘴里吐出这两个字,怪令人恶心的...... “自然可以,只是这避子汤是万万不能再喝了。” “你去给她调理身子,但不要叫她知道是孤的意思。” 他承认是自己在这件小事上疏忽了,但他拉不下这个脸。 且,那个时候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过去不能追悔,现在弥补就好。 殷平乐觉得太子越来越难伺候了,她一个大夫,人家没请她,她就巴巴上门去给人看病。 这不是在咒人家有病吗? 晦气! 翌日沈妱同沈苓沈如月一起上了马车出府,三人一起去了绸缎庄。 沈妱讶异她们竟然真的到了绸缎庄,但进了店铺后,几个嬷嬷打扮的人便迎了上了。 “沈大小姐,我们家小姐在庄子上办了宴会,有心请你过去,请赏个脸吧!” 对方话说的客气,可行动上一点儿也不客气。 十来个婆子将她们围着,婆子的身后还有家丁。 一副沈妱不同意,就会硬“请”的架势。 沈苓抱住沈妱的胳膊,她头一回见这阵仗,想将姐姐护在身后,但被沈妱用胳膊拦了下来。 “卢小姐相请,自是要去的。” 说完,她淡淡扫了眼沈如月。 “不知可不可以带上我这个妹妹?” 沈如月本就心虚,被她盯上后便知自己的小把戏被沈妱识破了,顿时心中恐惧。 她有点儿怕沈妱报复她。 之前娘一直说沈妱妹不动她是懒得搭理她,她一直不信。 今日她一个眼神扫来,她当即心慌难耐。 沈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吓人了? 她不该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吗? “我不去!”沈如月大叫道。 第一百零六章 福海:家人们,谁懂啊,同事飞了我废了 婆子忙着将沈妱带回去交差,可没功夫在这里和沈家姐妹掰扯,直接将三人赶上马车。 上了马车,沈如月不敢瞧沈妱,沈苓见她那副心虚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你叫我出来陪你买料子,打得是害我姐姐的主意!” 沈如月越是心虚,便越虚张声势。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没证据就乱说,果然奴婢教不出好人!” 沈妱握住沈苓的手,让她冷静。 沈如月这样的蠢货,就算她不动手料理,早晚也会自己作死自己。 但她一直这样蹦跶,真的挺吵的。 马车摇摇晃晃,摇的人心都开始不稳。 沈苓一脸担忧,她自小连府门都没出过几趟,自然害怕既将发生的事情。 沈妱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姐姐在呢。” 沈妱撩起车帘一角,和沈苓一起看从眼前滑过的街景。 很快便出了城,半个时辰后,她们抵达了城外的一个庄子上。 “沈家小姐,到了,请下车。”外面的婆子喊道。 沈妱先行下车,然后牵着沈苓的手让她下来。 沈如月不情不愿地跟在她们身后,随机看到庄子的门口停了无数马车,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发出一声“哇”的赞叹。 有豪华宝车,也有朴素低调的车厢,但马匹一看就是宝马,甚至还有车行租赁的。 “粉霞庄。”沈苓看庄子的匾额上写着这三个字,便念了出来。“阿姐,这里是哪里?” “这是皇后娘娘的一处私产。走吧,带你进去看看。” 既然卢萣樰想让她来,那她便来。 她有卢家撑腰,有皇后娘娘撑腰,便想拿捏她,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手段。 视线从“请”自己来几个嬷嬷脸上扫过,沈妱抬步步入这山庄之内。 权势动人心,沈妱之前没想要争,是因为她记挂宫外的亲人,一直以出宫为目标,所以心不在此。 可她现在同萧延礼纠缠,自己什么都不做,便有了崔家这个敌人,如今还多了个卢萣樰将她视为眼中钉。 若她再同以前那样,不仅她会死得凄惨,说不得连妹妹姨娘也会因她受累。 卢萣樰想用今日这场宴会敲打她,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也同样可以借此告知她,她不是好惹的。 此间山庄景色优美,从前院进去后,有嬷嬷在招待各家女眷。 今日为了宣布卢萣樰的身份,还请了不少京中适龄未婚的儿郎过来做绿叶。 沈妱掠过他们,跟在嬷嬷的身后往后院去。 整个山庄采用江南园林的布置,进了二道门之后便是假山小湖,水榭楼台,还有小片竹林,在夏风中簌簌扇动叶片。 沈妱走在小径上,似有所觉一般抬起头看向阁楼二楼,见一粉衣女子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垂着眼看她。 视线隔空对上,她便知道对方就是卢萣樰。 她居高临下,仿佛在看蝼蚁一般瞧她。 沈妱收回视线,继续目不转睛地跟在嬷嬷的身后,到了阁楼。 “沈大小姐来了。”嬷嬷说了一声,阁楼内花团锦簇的姑娘们都转过脸来瞧沈妱。 其中一名紫衣少女众星捧月一般,她轻抬下巴,眉宇间皆是傲气。 “你便是沈妱?” 沈妱福了福身子,笑着道:“我便是救了陛下的沈妱。” 她这般将功绩挂在嘴边的行为叫人不耻,但同时给了满屋姑娘们一个警告。 她们都是同卢萣樰交好的小姐,得了卢萣樰的授意,想为难沈妱一番,让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可她这自我介绍一出口,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连皇上都要看在救命之恩上,礼待沈妱两分,这还怎么为难? 沈妱牵着沈苓的手,在众人不善的视线下落座。 “沈姐姐来了,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自楼梯处响起,旋即入目的便是如花瓣绽开的裙摆。 随着少女的脚步,那裙摆翩跹,继而便是少女纤细的腰身,再后是少女明媚动人的脸蛋。 这是沈妱和卢萣樰的第一次见面,卢萣樰果真生的漂亮,一眼叫人明白什么是雪国来春,什么是牡丹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卢萣樰也诧异自己见到的沈妱,她以为自己见的女子会是个伺候惯人的小家子做派,唯唯诺诺。就像她的婢女一般。 可沈妱不是,她坐在那儿,娴静优雅,宛如夏日里一片绿荷中无声无息探出头的荷花。 没有动静,也没有花香,默默绽开了花蕊。 等人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展露自己最美的一面。 卢萣樰想,自己轻敌了。 能蛊惑住萧延礼的女子,果然有点儿姿色。 “今日这宴会是娘娘举办的,我想着姐姐同娘娘在宫里相伴多年,如今出宫必是无趣,所以请姐姐过来热闹热闹。姐姐不会觉得聒噪吧?” 沈妱唇角噙着笑,可看着她们的目光并没有笑意。 “我年纪大了,确实不比你们年轻人喜欢热闹。但卢小姐盛情相邀,我若是拒绝,反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卢萣樰一哽,火气从胸口慢慢往上冒。 这个沈妱,好生不要脸皮,用她的话抬举自己! 还有,年纪大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小姐,长公主到了。” 卢萣樰听到这话,也不再搭理沈妱,给了谢沅止一个眼神,先行离开。 谢沅止便是众星捧月的紫衣少女,她今日的目的就是刁难沈妱。 卢萣樰一走,她施施然走到沈妱的面前,道:“姐姐一个人多无趣呀,过来同我们一起玩吧!” “殿下,再不出发,我们可能要迟了。”福海小心翼翼提醒道。 这几日殿下的心情不好,他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迟便迟了。”萧延礼闲闲翻过一页书。 那清荷宴就是为了宣布他同卢萣樰的婚事,其实他到不到场都没所谓。 主角又不是他。 福海在一旁干着急,皇后娘娘可是给了他死命令,必须让殿下到场的啊! 也就是这个时候,有小太监躬身上前对他耳语了几句。 福海听得眉头一跳一跳的。 “殿下,方才派去保护沈妱的暗卫来报,沈妱被卢小姐请去清荷宴了。” “啪”的一声,书被萧延礼扔在案上,福海身子一抖,心想卢小姐这是触及自家殿下的逆鳞了! 然后他的头顶响起自家主子阴阳怪气的声音:“沈妱也是你能叫的?” 福海:“......” 得,是他触逆鳞了。 第一百零七章 被欺凌的沈如月 长公主驾到,官眷们想巴结的都带着自家女儿上前去见了礼。 但长公主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不少女子站在人群之后,只能看到一个衣着低调但不失威仪的女子。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容貌绝色的少女,少女还未长开,但已经有倾国倾城之相,料得到日后她必是个大美人。 长公主和一些相熟的夫人们说了几句,就想躲个清净,往后院去了。 众夫人都是人精,自然不会上赶着找没趣,便带着自家孩子散了。 虽然长公主身份高贵,但攀不上的关系没什么用。还不如和能结交的人结交。 “这楼台水榭,确实不错。” 幽静小道,翠竹蔽日,暑中有凉,是一个好庄子。 “听说皇后将此处赏给你了?” 卢萣樰含羞点头,这是皇后给她的见面礼,收到的时候也是受宠若惊。 皇后真的很重视她这个儿媳。 “是娘娘抬爱臣妇这个女儿。”卢夫人笑道,眼中尽是对自己这个女儿的骄傲。 “哈哈哈!沈如月你真的好烂啊!投了几次都中不了,再这样下去,你可要将你的衣裳都输在这里了!” 长公主听到“沈”这个字,神经稍稍敏感,转脸看向凉亭的地方。 只见小湖旁的凉亭内挤满了姑娘,她们的面前是一个双耳细颈瓶,一个绿衣少女手上拿着一支壶矢紧张地看着那细颈瓶,手都开始发抖了。 沈如月眼泪都要被她们戏弄出来了。 这些人,明明之前卢萣樰带她同她们在望江楼结交的时候,她们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可今日,她们对她说话暗藏机锋,饶是不聪明的她也听出她们话中的刁难之意。 还有这投壶,她本也不想玩的。 但受不了激将法,就上了当,如今头上的首饰都输光了。 “我瞧妹妹这身衣裳不错,不如这一局就赌这件衣服,如何?”谢沅止挑起一边眉头,笑得戏谑。 沈如月抖了抖身子,生怕她真的上前来扒她的衣裳。 “我不玩了!不玩了!”她将壶矢掷在地上,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但在这里,张氏不在,没人会哄她。 “玩不玩可由不得你。”谢沅止讥讽地看着她。 赌徒上了牌桌,哪有下去的道理。 她朝沈如月走去,一把扯掉她鬓发上最后一支簪子。乌黑的发髻散开,沈如月狼狈不已。 在这样的场合下,衣冠不整,是会被人诟病的。 沈如月再绷不住,哭了起来。 “现在,捡起地上的箭,继续。”谢沅止冷声道。 瞧见这一幕的卢夫人十分尴尬,正要叫丫鬟过去阻止,就被长公主止住。 “本宫想看看,这姑娘还想做什么。” 长公主话中的冷意溢于言表,一旁的卢萣樰捏紧了帕子。 她想让丫鬟去给谢沅止报信,可长公主不许人离开。 正在想,要不要弄出些声响提醒谢沅止的时候,另一道声音打破了局面。 “够了!”沈妱从人群后挤进去,她沉沉看了眼谢沅止。 谢沅止挑眉看向她,“怎么,沈姐姐要替她吗?” 方才她就邀请沈妱来玩这投壶,戏弄的人原本也该是她,但沈妱以伤口未愈为由拒绝了她。 她便只能用沈如月出气了。 沈妱不管沈如月的死活,倒让她们戏弄了个痛快。 沈苓上前扶住沈如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方才她和姐姐坐在阁楼里,将沈如月被欺凌的场面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本想出来制止,但姐姐说,要叫沈如月吃吃教训,于是待到了现在才出面。 毕竟,若是真的叫她们剥了沈如月的衣裳,她们沈家姑娘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沈如月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抱住沈苓哭了起来。 沈妱见她那副模样,嫌弃地想将她塞回张氏的肚子里去。 可惜,她没这能耐。 “你要玩什么?”沈妱俯身捡起地上那支壶矢,抬头看向谢沅止。 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叫谢沅止有点儿心慌。 难不成沈妱是个投壶高手,所以才会这样淡定? 不,不可能的。 投壶属于六艺中的“射”,沈家连嫡女都教成这样,更别说这个庶女了。 而且她入宫这么多年,听说她整日和针线打交道,除了绣得一手好女红以外,什么都不会。 想到此,谢沅止眼中的轻蔑也掩饰不住。 “投壶,沈姐姐会吗?” 沈妱捏着壶矢,这羽箭的箭头是圆的,不能伤人。 有点儿可惜了。 “见贵人们耍过。不记得怎么记分了,可否说说?” 听得她这般说,场内众人瞬间露出看好戏的模样。 “投中壶耳得一分,中壶口得两分。一次五支箭,分数高者胜。” “一局定胜负?” “自然!” 谢沅止答完后,笑眯眯地看向沈妱。 “我知晓沈姐姐没玩过,这样吧,我让你三支箭。” 沈妱抬眼看她,她对自己的轻视溢于言表。 这样的表情,沈妱从许多人的脸上瞧见过。但总觉得在这样一张好看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很割裂。 旋即又觉得,谁说女子就要恭顺温良呢? 蛮横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好,但前提是,她不该以伤人自尊心为乐子。 “谢小姐,请。”沈妱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妱!你不要同她比,她真的很厉害!”沈如月趴在沈苓的怀里,还在抽抽噎噎。 沈苓看向她的眼神也满是担忧,但她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姐姐。 “沈五小姐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说不得你姐姐能给你将输了的东西挣回来呢!嘻嘻!” 有了沈如月的话,围观的众人也都坚定她们的认知——沈妱不会投壶。 “沈妱,你不要再丢人了!” 沈如月的嘴巴撅起,她今日已经丢够了人。若是沈妱也因此丢人,她回家去一定会被母亲打烂屁股。 “沈五小姐,你不玩,总要有人替你啊!”谢沅止凉凉地说了一句,吓得沈如月不敢再开口。 有了沈如月的“供词”,谢沅止也彻底不将沈妱放在眼里了。 同她一样想的,还有卢萣樰。 她想,让沈妱在长公主的面前狠狠出丑,以后长公主就不会再瞧得上她了。 于是,她打消了出声提醒谢沅止的想法。 而长公主这一群人中,赵素琴无聊地拿帕子揩了揩头上的细汗。 她们究竟明不明白,沈妱的女红好,说明她的眼睛也很好啊。 她能看清十丈以外的人脸,就这一点来说,她瞄准的准头就不会差。 凤仪宫内有一棵三丈高的柿子树,每年秋天,都是沈妱拿弹弓打柿子给她们吃的。 想到柿子,张素琴舔了舔嘴唇,好馋那口柿子啊。 等等,沈妱能看得清十丈外的人脸。 那刺杀那日,她是不是也早就看清了射向皇上的箭? 想到这里,赵素琴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然后让自己打消了这个想法。 第一百零八章 他的昭昭儿真厉害 沈妱让开位置,谢沅止抬步走上前,丫鬟捧着五支箭走到她的身边。 她轻撩长袖,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捏起一支箭开始瞄准壶口。 她的姿势很标准,加上她本人长得好看,这一幕颇为赏心悦目。 不仅沈妱这么想,旁人也是这样想的。 眼看这边有人投壶,好几个公子也远远瞧过来。只是碍于这里都是女子,便驻足欣赏。 ——咚! 一支箭落入壶口,惹得众人一片叫好。 谢沅止冲沈妱抬了抬下巴。 “沈大小姐,你等会儿应该不会像令妹那样想逃跑吧?” “那不能吧,毕竟沈大小姐可是伺候皇后娘娘多年的人。若是也像沈如月那般作态,岂不是丢了娘娘的人?” 众人并没有顾及沈妱的脸面,直接这样说了出来。 沈妱知道,今日站在这凉亭里的女子,都是谢沅止和卢萣樰的附庸。 她们都被授意要为难她,自然要将她架起来,让她出丑。 她微抬睫毛,将这些人一一记在心中。 谢沅止飞快地掷完剩下的四箭,一支中壶口,两支在双耳,还有一支许是她偏了力,没进。 不过就是这般,谢沅止也觉得自己赢定了。 “沈姐姐,该你了。”谢沅止的口吻带着轻蔑,她等着沈妱同沈如月一样,被她们奚落地流泪。 皇上的救命恩人又能怎么样,还能为了给她出头,就拿她们这帮小女子开刀吗? 说来说去,不过是女子间的玩闹罢了。 “沈大小姐没有玩过投壶,不若还是放弃吧。谢小姐可是各中高手,玩不过她是正常的。” “沈大小姐等会儿不会又要说自己肩膀疼吧?” “那是要疼的,毕竟没人能赢过谢小姐。” 众人奚落的声音惹得沈如月的眼睛更红了。 她想骂人,但是没那个胆子。 “沈妱,你......” 她还没出口的话被沈苓抬手捂了回去,沈如月瞪圆了眼睛,没想到沈苓敢这么对她! 沈妱踱步到谢沅止的面前,手上还捏着那支壶矢,倏地笑道:“说起来,妹妹还没告诉我彩头是什么呢。” 谢沅止一怔,旋即笑道:“你想要什么?” 那模样,大有沈妱随便开口,但她拿不走的自信。 沈妱沉吟了一会儿,道:“方才谢小姐想要我妹妹的衣裳,那便还是用这个做彩头吧。” 谢沅止一怔,旋即捂着唇笑了起来。 她们都知道沈如月蠢,没想到她这个姐姐也不喜欢她,竟然想借她们的手羞辱沈如月。 不过无所谓,只要沈妱输了,那她苛待嫡妹的名声传出去,也能叫她在京城抬不起头来。 “行!你输了就叫沈如月将她那一身衣裳留下!” 被捂住嘴巴的沈如月瞪圆了眼睛,想挣扎,却被沈苓抱得死死的。 她就知道,沈妱被她娘欺负了那么多年,她没安好心! 沈苓也是故意的!这两姐妹就是要看她出丑! 呜呜呜,娘啊!娘来救救女儿吧! 沈如月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湿了沈苓的手指,沈苓嫌弃地蹙紧了眉头。 “好,若是我赢了,也请谢小姐你留下你这一身衣裳。” 说到最后,沈妱的声音冷到没有一丝温度,让整个凉亭内的人都怔住了。 包括谢沅止。 旋即是哄堂大笑。 “天呐!她之前都没玩过投壶,竟然敢这样跟谢姐姐说话!” “就是就是,她怕是不知道整个贵女圈子里,谢姐姐的投壶连定国公家的小世子都夸过吧!” ...... 凉亭之外,竹林之后,徐承祖拿扇子敲了敲楚宁的肩头。 “你什么时候夸过谢沅止?” 楚宁拍开他的扇子,“小爷我连路过的狗都要夸两句,我怎么记得我什么时候夸过!” 徐承祖嘴巴一撇,“也是哦。” 二人肩膀挨着肩膀地看热闹,“你觉得谁能赢?” “肯定是谢小姐啊!你不是夸过她吗?” 楚宁:“......” “是吗?”二人头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齐齐回头,便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的萧延礼。 “参见殿下!” “免礼,孤就是来瞧瞧热闹。” 他这话一出,两人赶紧给他腾位置。 可惜了这么好的位置,能看得清亭中的事情,还不至于暴露自己。 “沈大小姐从容不迫,她定有破局之法。”萧延礼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听得徐承祖和楚宁两个人都头皮发麻。 他们殿下是在夸人......? 不确定,再听听。 亭内的氛围因为沈妱的“大言不惭”而渲染到了顶峰,谢沅止笑完了之后,也冷下脸来。 “好,若是沈姐姐输了,我还要你给小雪敬茶!” 敬茶是下对上的,若是沈妱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公然承认了她曾是太子通房的事情。 她在东宫当过差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可只要没有给过她名分,明面上,她同太子就没什干系。 一旦敬了茶,她将会成为“太子弃妇”。 足够羞辱,也足够叫沈妱名声扫地。 “好啊!”沈妱看着她,手腕一摆,她手上的那支壶矢在空中划出个抛物线,“咚”的落进壶口。 所有人都怔住了。 “她......她怎么做到的?” 有人甚至没看清那支箭是怎么落进的壶中。 “她好像连壶都没看。”有小姐小声说道。 “她这么厉害的吗?”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下,沈妱漫步到一旁,拿起四支箭,甚至都没再走到她们画的线前,抬腕开始掷箭。 “咚咚咚”三声,众人诧异地看着那壶,然后再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妱 。 两支落入壶中,两支挂在壶耳上。 是谢沅止方才的得分。 若是沈妱再得一分,那谢沅止今日就要出大丑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看向沈妱手上的那支箭。 连谢沅止都被她怔住,腿软地后退了一步。还是丫鬟扶住了她,没叫她摔了。 谢沅止脑袋一片空白,想扑上去抢走沈妱那支箭。 可她不能这么做。 她看出来了,沈妱的技术远强过她,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控箭。 输了本就丢人,若是再做出抢夺壶矢的事情,那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哇!这位沈大小姐深藏不露啊!”徐承祖赞叹一声。 萧延礼摸着手上的玉扳指转了转,眼睛亮的惊人。 他的昭昭儿,总是会给他不一样的惊喜呢。 此时此刻好想扑上去,咬住她的脖子,让她湿着一双眼看自己啊! 第一百零九章 孤就摸摸你 凉亭之中的空气仿若凝滞起来,就连旁观的卢萣樰都捏紧了帕子。 她偷偷打量长公主的脸色,长公主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卢萣樰知道,谢沅止坏事了。 谢沅止的手紧紧抓着婢女的手臂,婢女也紧张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沅止艰难地吞咽着唾沫,窒息感将她浑身包裹住,将她整个人往下拖拽。 她被众星捧月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就是神坛上的那个仙女。 她死死盯着沈妱手中的那支箭,有一种自己即将坠入深渊的恐惧。 沈妱手捏着那支箭,抬眸看向谢沅止。 她的眸子依旧平静,叫人看不出情绪。 沈如月激动地拽开了沈苓捂着她嘴巴的手,大喊道:“沈妱你怎么这么厉害!沈妱赢她!叫她知道你的厉害!呜呜......” “谢小姐,一局定胜负。”沈妱再次提醒谢沅止。 谢沅止咬紧了牙关,她眼睛一闭不敢再去看。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支壶矢,眼看着它高高飞起,然后擦着壶口“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平局。” 沈妱的声音叫谢沅止的身子颤了颤,她颤着睫毛睁开眼睛,看到那支落在地上的壶矢,心头大震。 “小姐。”婢女出声提醒谢沅止,谢沅止这才醒过神来。 她沉沉吐了一口气,上前福身道:“沈五小姐,方才是我冒昧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浣熙,你带沈五小姐去梳洗一番。” 谢沅止的态度转变叫所有人都吃惊,同时看向沈妱的眼神也都变了。 “处世不邀功,与人不求徳。”长公主轻笑一声,也不再说什么,抬步往前去。 跟在她身后的卢萣樰咬紧了后槽牙,本想让谢沅止给沈妱一个教训。没想到谢沅止竟然这样没用! 不仅没叫沈妱出丑,反而还让长公主对她刮目相看,真是可恨! 到了厢房,长公主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掌事姑姑春岚上前给长公主摁了摁头。 “这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唉!”长公主叹了口气。 春岚是她的心腹,自然知晓她想说什么。 “殿下,卢小姐还小,日后好好教导,定也能担事。” “这不是担不担事的问题。”长公主扶着抹额,轻叹一口气。“今日什么场合,若不是她的意思,那沈妱能来这里?想敲打她便拿出点手腕来,反叫沈妱那丫头出了风头。” “但奴婢瞧着,您挺喜欢沈大小姐的。” “一码归一码,这丫头进退有度,是个好孩子。”长公主长叹息一声,“可惜了,出身差了点。” 春岚没再接话,沈妱的出身再差,那也比她们这些卖身为奴的强。 水榭凉亭之中,谢沅止郑重看向沈妱。 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举过头顶奉向沈妱。 “沈姐姐,请饮此茶。” 沈妱微愕,她没想到谢沅止会如此郑重其事。 “妹妹不必如此。” 谢沅止打断她,道:“我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些年被人捧得太高,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射艺并不算精湛,众人不过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让着我罢了。” 她苦笑了一声,“偏我自己当了真,今日姐姐让箭,叫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我......我也真心悔过。烦请姐姐替我对沈五小姐说声对不住。也请姐姐饮了此茶,同我交好。” 沈妱不疑有他,接过那杯茶抿了一口。 见状,谢沅止高兴地挽起她的手,将沈苓挤到了一边。 沈苓瞪圆了眼睛,这是她姐姐啊! 怎么还能抢人姐姐呢! 几个人说笑了一会儿,一名穿着宫装的丫鬟款步而来。 “沈大小姐,长公主殿下听说您来了,想找您说说话。” 听到长公主的名号,众人看向沈妱的眼中带上了艳羡。 沈妱闻言,让沈苓小心行事,自己便跟着那丫鬟离开。 越往后宅去,人便越少,沈妱记下自己走过的路,心中忐忑。 毕竟在卢萣樰的地盘上,她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穿过一道拱门,沈妱走在回廊里,看到别有洞天的景致。 不同于方才的水榭楼阁,这间院子里的屋子建在池水之上。这座屋子被接连的荷叶簇拥,很是别致。 屋子的对面是壮观的假山,假山之上还有活水,潺潺而下落入池子里。 沈妱惊讶那山头的活水来源,驻足定睛看了一会儿,忽地手臂一紧,整个人被人大力拉扯进假山的山洞里。 不待她看清对方是谁,身子又被推搡往后跌去。 沈妱本以为自己的身体会磕在山石上,可想象中的痛感没有来,她的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托住,蛮不讲理的吻就落了下来。 炙热的呼吸吐在她的脸上,像是野兽在喷鼻。 沈妱没有费力去推他,她的力气根本不能同他抗衡。 萧延礼咬着她的唇瓣,方才的凶狠力道渐渐平息下来,吻也渐渐变得柔和。 这个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凌乱了。 沈妱轻轻推了推他,抬眼去看他满是欲色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他贴得太近,近到她不能忽视他的欲望。 “姐姐方才好飒气。”萧延礼用手指去拨她鬓间的碎发。“什么时候学的投壶?” 沈妱想躲开他的指尖,毕竟现在是夏日,他整个人都热,就连指尖也烫的她不想触碰。 只是别开脸,他的吻又追了过来。 沈妱呜咽了一声,感知到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腰带,她惊恐地抬腿去踢他,反被他攥住脚踝。 她的裙下是短裤,脚裸处的肌肤触及他炙热的掌心,烫得她蹙眉。 “殿下,这里是外面!” “外面就不可以吗?” 沈妱咬紧下唇,不敢骂他是畜生。 但萧延礼仿佛从她的眼中读懂了她的情绪,笑道:“你是想说,只有畜生才会随时随地地发春,是吗?” 沈妱不敢承认,萧延礼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因为情动而变得磁性。 “你还没回答孤,谁教的你投壶?” 沈妱觉得此时此刻地他,像一条粘人又听不懂人话的大狗,兴奋上头,就不顾人的感受,疯狂蹭人。 非要她的身上染上狗味才肯罢休。 沈妱被他烫得受不住,声音也失了平稳。 “是娘娘......” 之后的话被他吞进口中,沈妱两只小手去抓他的腕子,想制止,却是徒劳。 “殿下......殿下......” 沈妱的声音因为急迫,听上去仿佛要碎了。 想到上次在寺庙的后山,他不过说想要吻她,就吓得她流泪,萧延礼今日也不问她,先吻了再说。 他也知道,再过分的,她怕是受不住。 “莫哭,孤不做旁的。”他哄着她,“孤就摸摸你。” 第一百一十章 假山旖旎 沈妱的不敢哭,她随身只带了口脂,若是哭花了脸,可没东西收拾自己。 沈妱想挣扎,但两只手腕被他一手攥住,沈妱想不明白,什么时候他的手掌这样大了。 比起羞耻,沈妱这次感受最多的是难为情。 她有点儿不愿意直视自己的欲望,那些东西似乎是污秽的,会使人变得肮脏。 可欲望得到满足后,得到的却是快乐。 沈妱疑惑,人为什么要禁欲? 就在她混沌不解中,假山外面的声音吓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站住!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此地?” 这是个严厉的男声,沈妱攀紧了萧延礼的肩膀,外面竟然有男人! “放肆!这位是卢小姐,未来的太子妃!你又是什么人,敢带兵器进山庄!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那人一听太子妃,吓得一哆嗦,立马抱拳行礼。 “小的乃是太子亲卫,奉命守在此处。” “这么说,太子在里面?”卢萣樰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儿欣喜,刚要提裙往里面走,又被那亲卫拦了下来。 她美眸一瞪,“你知晓我的身份,还敢拦我?” “殿下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能进。请卢小姐莫要为难属下。” “那你去跟太子禀告,就说我要见他。” “殿下说了,他有要事,不得打搅。请卢小姐挪步。” 沈妱咬着裙摆,衣料被津液浸湿。 她不敢发出声音,偏偏在这个最混乱不堪的时候,叫她浑身颤栗。 而萧延礼偏要同她作对,扯掉她口中的衣料,在她的唇上啄了好几下。 “姐姐若是出声,可就要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我二人在做什么了。” 他在她耳边坏笑呢喃,惹得沈妱耳根发红。 沈妱扶着他的臂膀,他的手臂更加结实有力,承载她浑身的力气。 同样是接吻,为什么她会浑身发软? 而萧延礼仿佛将她的精气都吸走了一样,更加有精神。 “舒服吗?” 他捏着她的耳垂,这是他第二次做这种事。 上一次的后续不怎么美好,沈妱现在想起都心惊肉跳。生怕他是给颗甜枣再狠狠给她一棒子。 “殿下......”沈妱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都哑了。 “嘘,你现在张口的每个音节,在孤的耳里都像是求欢。”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颈窝,“让孤冷静冷静。” 沈妱不敢再说话,虽然在山洞内,外面有人把守,可她依旧害怕会有人忽然闯进来。 二人的心跳声在静谧的山洞内回响,沈妱不知道卢萣樰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等了许久,他都没有缓好。 沈妱受不住他这样抱着自己,本就天热,如今抱在一块,更是热得一身汗。 “殿下,请......” 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巴,沈妱侧目对上萧延礼仿若饿狼一般的眼睛。 “孤叫你,别说话。”他的嗓子变得比她还要哑,像是在同什么抵抗。 沈妱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他的眼角因为忍耐而发红,衬得他这个人更加艳丽。 沈妱想,若不是萧延礼有这样一副好皮囊,她大抵也会学一学书中的贞洁烈女,受辱后一头碰死算了。 只是思索了一会儿,沈妱便下定了决心。与其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不若快点儿解决了他。 她抓住萧延礼捂住她口的手,张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沈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到他眼尾上挑,眉宇舒展,眸中的兴奋更加狂烈。 她发现了,萧延礼似乎很喜欢自己“冒犯”他。 痛感会让他兴奋,她的以下犯上会让他对她的兴趣更加浓郁。 真的,好贱啊...... “昭昭,你是在撩拨孤吗?” 沈妱松口,他的虎口上一圈她的牙印。她收了力道,没敢在尊贵的太子身上留下伤口。 那双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萧延礼,萧延礼猛地将沈妱拉进怀中。 然后将手腕举到沈妱的唇前,“咬这儿,用点力。” 沈妱张口咬下,带着对他的愤恨,像是在宣泄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没再保留,很快口腔中出现腥甜味。 但她抬眸去打量萧延礼,见他微蹙眉头,像是痛苦,但更多是满足的享受...... 真是变态! 沈妱甩开他的手臂,那一圈冒着血珠的牙印落在她眼里,不是惩罚,而是他的奖励! 还不待沈妱愤怒,她的手已经被萧延礼牢牢攥住。 ...... 从那山洞里出来,沈妱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 好在这院子里有屋子给她收拾自己,而她发现了,这屋内不仅有萧延礼的衣衫,还有女子用的胭脂水粉。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面前到东西发怔。 萧延礼沐浴完出来,捏起她的手揉捏着。 “手酸不酸?” 沈妱抽回手,斜睨了他一眼,那模样像是嗔怪,看得萧延礼唇角忍不住上扬。 “姐姐这一双手可是要用来捻针掷箭的,可不能伤到了。” “殿下莫要打趣我了。” “母后的投壶可没有你这样好,你真的是同母后学的?” 沈妱颔首,皇后娘娘在宫中无趣的时候就会找宫女们陪她玩耍,这投壶便是其中一个项目。 那个时候沈妱才当选女官,对这些雅趣毫无研究。但看到赢者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所以她下定决心要练好投壶。 她在屋内放了个小花瓶,每日用筷子练习投中率。 日复一日,想着万一哪一天能以此搏娘娘开心,讨个好彩头呢? 只是等她终于敢拿起壶矢的时候,娘娘对投壶的兴趣也淡了。 萧延礼听完,捧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亲了一口。 “姐姐真是......”他叹了口气,“无论何时何地何境遇,你都在努力地活着啊......” 沈妱怔忪,是啊,她要活着啊。 萧延礼的吻落在她的发上,“宴席快开始了,该去前面了。” 说完,他戏谑地看向沈妱,“在主人家同孤偷情的滋味儿如何?姐姐可是偷了旁人的丈夫呢。” 沈妱看着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殿下不是还没成亲?”沈妱仰着脸看向他,唇角微扬。“就到殿下成婚那日结束,如何?” 萧延礼的脸渐渐冷了下去,方才所有的好都烟消云散。 她那话看似在回应他的调情,实际上在试探他何时能放过她。 放过她? 做梦。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急功近利 从那院子出来,给沈妱带路的小丫鬟带着沈妱去了长公主的院子。 长公主见了她,颇为诧异。 “怎么到本宫这儿来了?” 沈妱腹诽萧延礼,拿长公主当幌子,也不和人家通个气。 她扬着笑容道:“前院的姑娘们都活泼,臣女想到长公主这儿来讨个雅静。” 长公主失笑,她哪里不明白自己又成了她那好大侄儿的幌子呢。 太子这事做得不地道,今日要宣布他同卢小姐的婚事,他却和沈妱厮混。 若是传出去,对三人的名声都不好。 她心里颇有微词,但也知道此事怪不得沈妱。 她是一心想离开的那个,偏偏她的好大侄儿纠缠。 只能说,孽缘吧,唉...... 且她没必要为了点儿男女之事在两人讨嫌,若将来太子继位,自己能颐养天年。 若沈妱当真有造化,自己也不得罪。 “好好好,你来了也能同素琴说说话,你们二人以前也是一同当差的。” 赵素琴起身带着沈妱去了耳房,然后二人沉默坐着,无话可说。 虽然二人在一个屋子里住了那么些年,但感情一般。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同我坐一起。”赵素琴沉默中开了口。 沈妱看向她,点了点头。 “你瘦了。” 赵素琴摸了摸脸,叹气:“是啊,在宫里的日子多好啊,娘娘经常赏东西吃,出了凤仪宫的门,所有人看我都客客气气的。现在出了宫,整日伏低做小,能不瘦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哀怨,让沈妱无话可接。 因为,她是想出宫的那个。 旋即,她又忍不住想笑。 她想出逃的地方,曾经也是她的避难所啊。 年幼的她想逃出侯府,皇宫收容了她,娘娘给了她仪仗。只是后来,她倦了,又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很快丫鬟们过来请她们往前面去落座。 今日来的人不少,前院的厅堂都清空摆了宴席桌子,夹道放着一堆堆的冰块降温。 厅堂内坐不下,便在院里支了凉棚遮住烈日,也是暑中纳凉了。 虽然男女分席,但今日这清荷宴亦有让各家相看的意思,所以男女两边未设屏风,只在中间放了一排花盆绿植做隔档。 沈妱同长公主一行,自然坐在位置最好的那桌,远远看过去,见妹妹沈苓和沈如月得了谢沅止的照顾,坐在了厅堂门口那一桌。 沈苓给了沈妱一个安心的眼神,仪态自若,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她的拘谨,似乎怕给沈妱丢人。 长公主这一桌有两位上次在开华寺见过的夫人,沈妱冲二人行了礼。 这二人见到她时,面上有一丝僵硬,但很快就自若起来,但也不主动同沈妱说话。 权力漩涡中弄权的人,心中都知晓沈妱的身份,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不解。 今日什么场合,沈妱也能在? 沈妱坐姿笔挺,并不显得拘谨,脸上噙着抹淡笑,并不因为自己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而尴尬。 她抿了一口茶,忽觉有人盯着自己。 借着让丫鬟倒茶的间隙朝视线处看去,见男宾那边有一蓝袍男子“唰”地展开扇面,遮住自己的脸。 那模样俨然是偷看被抓包后的心虚。 “她怎么和殿下一样敏感?” 楚宁扭过头,心惊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你看就看,这么心虚做什么?”徐承祖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扇子,小心翼翼地折好。“这可是我娘子送我的,你莫要弄坏了。” 楚宁翻了个白眼。 “那沈大小姐虽说年纪稍长你几岁,但她为人处世都很有尺度。而你呢,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当家主母。不若你上门去提亲,待你成了亲,也能早些收心。” 楚宁再次翻了个白眼。 同样是太子伴读,这货真是蠢得可以。 他偷看沈妱难道是觉得她好看吗? “殿下口中可从未提过什么女子,你不觉得沈大姑娘颇得殿下青睐吗?”楚宁一副洞若观火的模样。 徐承祖凝眉思索,“沈大小姐以前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殿下同她该有几面之缘,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夸赞几句也无不可啊。” 楚宁的白眼要翻烂了。 懒得理这蠢物! 众人小声交谈着,忽地,一阵悠扬琴音从堂内传来,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侧耳倾听这美妙的音乐。 那琴声起初宛转悠扬,继而急速起来,仿佛裹挟杀气,而后又悲壮凄凉,叫人忍不住心头松动,落下泪来。 席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曲毕,长公主抬手鼓掌。 “好曲!” 继而众人也纷纷相应。 厅堂之后的卢萣樰抱琴而出,她换了一身水青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如出水芙蓉,淡雅悠然。 再配上她方才的琴音,叫人对其生出敬佩之心。 “卢小姐年纪轻轻,便能弹出意境如此高的曲子,未来可期啊!” 卢萣樰抱琴福身,“小女身无长处,也只能以琴音寄情,盼望远方人能早归。” 许多闺阁小姐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男宾们都懂。 近日边境被金熊部落袭击,丢了一城,消息传到京都的时候,满城哗然。 皇上亦是大怒,派了定国公亲自上前线,务必要拿回丢失的一城。 今日卢萣樰选这一首曲子,确实激起了男儿心中的报国之情。 “难得闺阁小姐中还有如卢小姐这般心怀国家之人,卢小姐的眼界叫人佩服!” 男宾那边传来接二连三地夸赞之语,女宾这边开口的夫人零零散散。 长公主不开这个头,其他的懂眼色的夫人也不会开口,万一触了什么忌讳呢? 沈妱和赵素琴坐在一块,赵素琴正对她说:“谁定的不到吉时不能发筷子的规矩?看着一堆冷盘等热菜,好无语。” 沈妱也很佩服她,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第一顺位永远都是吃饱。 正想着,赵素琴忽然凑近在她耳边道:“卢萣樰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长公主最烦女子干政,她从不给正眼给萧大人的。” 沈妱下意识看向长公主,她的眉宇间确实有点儿不快。 卢萣樰想借边关战事给自己扬名,却未打听长公主的喜恶。 呃,她是怎么被皇后娘娘挑中的啊? 沈妱不解,娘娘的眼光不是一直很好的吗? 就看卢萣樰频频接触她的种种事迹来看,她真的觉得卢萣樰将“急功近利”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算了,这也同她无甚干系。 男宾那儿已经演变到有人吟诗表悲壮,外面便有人通传:“太子殿下到!” 便是此刻,所有人缄默起身行礼。 沈妱亦是,她垂首看地,福着身子,见那双皂靴在她面前驻足一瞬,又抬步离开,心跳忍不住加快了两分。 方才他们分开的时候,并不是很愉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等他 太子的到来让方才还悲壮的氛围戛然而止,他在主位上落座,闲闲看了眼抱琴而立的卢萣樰。 卢萣樰含羞带怯地立在那儿,她自认自己此时的模样惹人垂怜,一定能入萧延礼的眼。 但他在她身上的视线很快就挪开。 “免礼。”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落在卢萣樰的耳中很是凉薄。 他为什么不看自己? 她是不够美吗? 众人落座,端着筷子的丫鬟鱼贯而入,赵素琴终于盼到了她渴望的东西,喜滋滋地拿起筷子,伸向面前的糖醋排骨。 卢萣樰还怔在那儿,福海立即上前,让小太监接过她的琴,笑道:“请卢小姐入座。” 他拉开了萧延礼身边的位置,这便是承认她的身份了。 卢萣樰这才扬起笑,怯生生地在萧延礼的身边落座。 “殿下方才怎么不早点儿来,还能听到臣女的曲子呢。不过不妨事,以后臣女可以经常给您弹。” 萧延礼本就因同沈妱闹了不愉心中不快,此时对谁都没好脸色,更别说凑上来的卢萣樰。 她确实貌美也有才情,但她的小聪明太多,多到让人觉得她不安分。 而他,只想要一个听话安分的太子妃。 显然,卢萣樰同他的预期背道而驰。 “孤若想听曲儿,教坊司有的是琴师。” 卢萣樰怔在那儿,一双美眸睁得圆圆的,仿佛盛满了委屈。 萧延礼为什么不能给她点儿体面? 一旁的福海当即道:“卢小姐金玉之躯,哪里需要做这些事呢!您啊,只管享福就行!” 卢萣樰袖下的手扣得死死的,她强行挤出笑容来。 此时只能安慰自己,好在主座同其他位置有段距离,此刻丝竹声起,没人能听到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卢萣樰倍感委屈,但还要强颜欢笑。 酒席过半,陆陆续续有人上前敬酒。 萧延礼维持着他君子端方的外表,可卢萣樰窥到了他皮下的冷漠与绝情,此刻只觉得讽刺。 名声二字,最是虚无。 也有夫人上前同卢萣樰攀谈敬酒,卢萣樰方才的不愉在这些人小心翼翼地恭维中慢慢散去。 受点儿丈夫的委屈不算什么,她只要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就行。 她要的从来不是萧延礼这个男人,她要的是太子妃的地位和荣誉。 那是权力的象征。 她要成为最尊贵的女人,载入史册! 徐承祖也随着人群上前向萧延礼敬酒,他是太子的伴读之一,因而萧延礼对他的态度比旁人要亲切一点儿。 一杯罢,楚宁也凑了上来。 “殿下,恭喜。” 楚宁脸上的笑容玩世不恭,萧延礼没觉得有什么可喜的,抬手自斟了一杯。 动作间,绸缎长袖下滑,露出了已经结痂的牙印。 徐承祖大惊小怪道:“殿下怎么受伤了!” 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惹得所有人都朝萧延礼看去。 萧延礼面色淡淡,在众人看清之前就垂下衣袖挡住那伤口。 “方才在园子里逗了只猫,被挠伤了。”他语气从容,半点儿窘迫都没有,众人不疑有他。 偏徐承祖那缺个心眼的还在巴巴:“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被畜......” 话未尽,一杯酒递到他的唇边,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楚宁嫌弃不已,那么大一圈牙印你站这么近都看不清吗! 拉着他匆匆回席,徐承祖还在怪他:“你做什么拉我,我在关心殿下的身体!” 卢萣樰坐在萧延礼的身旁,耳边是嗡鸣,眼前是眩晕。 她离他这样近,自然第一时间看到了萧延礼手腕上的痂。 那是牙印,根本不是什么猫挠的。 她想到自己方才站在烈日之下,心生欢喜地求见萧延礼。 而他,却在和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愤怒涌上她的心头,几乎让她理智全无。 今日这宴会还是为了宣布二人的婚事而定,他却这样轻视她,折辱她!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她的胃在强烈翻涌着,想将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一吐而尽。 她的视线落在沈妱的身上,她背坐着,叫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让卢萣樰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恨意与慌张。 她不能让这个女人活着了,她的存在威胁到了她。 她要保全自己的太子妃之位! 不管是谁,只要成为她的拦路石,她都要除去! 一旁的长公主听到萧延礼受伤的消息,自然也关切了两句。 她没看清那伤口,只当萧延礼确实被猫儿挠了。 “小畜生不知轻重,你也莫要看它们长了身皮子可爱,就随便上手。”说完,她对卢萣樰道:“回头让下面的人,将那些猫儿都绞了指甲。” 卢萣樰含笑应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笑容多么勉强。 宴会即将结束,长公主起身,拉过卢萣樰的手,正式宣布道:“小雪冰肌可人,我那皇弟得了你这样好的儿媳,日后可以享福了。我那弟妹日后也能得你分忧,本宫就放心了。” 如此这般,卢萣樰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事情便成了定局。 宴席之后,太阳渐渐西斜,不想久留的人便上了马车回城。 同卢萣樰交好的小姐还想在庄子里多玩两日,谢沅止本来是要留下的,但今日之后,她只想去找沈妱探讨投壶的技巧,也提了告辞。 “我瞧着沈妱不像是个心机深沉之人,日后就算太子将她迎进东宫,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威胁。” 谢沅止是个未出嫁的女子,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她还是说了逾越的话。 卢萣樰心中冷笑,她多年的好友,不过今日同她相处了一会儿,就被她邀买了人心,那沈妱还不够狐女眉做派吗! 太子今日那模样,哪里是来参加他同自己的订婚宴。 分明就是来偷腥的。 卢萣樰强压下一股股恶心感,将谢沅止送走。 待所有的客人离开,天已经黑了,她吩咐青黛道:“去买些耗子药,除了庄子里那些带毛的畜生!” 青黛睁圆了双目,小姐心里有气,何必拿那些猫儿撒气? 但她不敢违抗,只能去办。 沈妱站在庄子门口,太阳西斜,但依旧炙热。 簪心给她撑了一把伞,在她耳边道:“主子让您今晚等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巴掌 沈妱并不想见萧延礼,毕竟他们午时是不欢而散的。 晚上见了他,除了承受他的火气外,她又能做什么呢。 但她也知道,他开了口,自己只能应下。 那种窒息感又再次席卷上来,让沈妱觉得十分疲惫。 上了马车,沈如月小心翼翼,不敢吭声。 是她哄着沈苓出门,然后三人被打包到这里来。 她也知道自己蠢,才会被谢沅止等人奚落欺凌。 经此事之后,她对沈妱的盛气凌人全都烟消云散,甚至有点儿羡慕沈苓。 看着两姐妹你好我好的模样,她的厚脸皮头一回生出了尴尬。 “你们今天看见没?太子是不是很英俊!”沈如月没话找话道。 “不觉得。” 沈苓讨厌死那个家伙了,若不是他,姐姐也不用吃那么多苦。 “你什么眼神啊,太子丰神俊朗,待人温和,我真是羡慕死卢萣樰了,竟然能嫁给太子做正妃!” 沈苓懒得理她发春一般的话,她从袖子里取出团着的帕子放在膝盖上,然后展开。 “我今日尝了这糕点,十分好吃,便给姨娘带了两块。” 沈妱摸了摸她的头,“姨娘一定也会喜欢的。” “姐姐,你的帕子呢?借我擦擦手。” 沈妱怔了下,她那帕子,染了萧延礼的脏东西,本欲扔了,却被他拿了去。 “我今日出门忘带了。” “好吧。”沈苓扭头去问沈如月要帕子。 沈如月狐疑,她怎么记得她好像看见沈妱拿帕子擦过汗? 回了侯府,张氏得知了今日姐妹三人在外面经历的一切,抬手扶额,差点儿晕倒。 “妱姐儿你和苓姐儿先回去休息吧。”她长叹一声,“你五妹胡闹,我会教育她,你莫要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沈妱颔首,然后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母亲确实要好好教教妹妹,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氏作为一个当家主母来说,她还算拎得清,甭管关起门日子过得多么难看,至少在外人对付侯府孩子的时候,她也是会维护的。 “好你个沈妱!枉我以为你是个好的,现在又在我母亲面前上眼药,你算......啊!娘!不要打了!女儿知错了!娘啊!疼!” 沈妱不想看张氏教育沈如月,拉着沈苓往后院走去。 离开了花厅,沈苓捂着嘴就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十分可爱。 “看到嫡母打沈如月,我这心里真痛快!” 沈妱也笑,“好了,今日在外面一天了,快回去歇下吧。你明日还得去上早课呢。” 沈苓脚步轻快地离开,显然今日在外面她是玩高兴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妱提着的气泄了,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晚上还要应付萧延礼,她好累。 但这一晚,萧延礼没能过来。 清荷宴的事情,皇后自然第一时间知道了始末。 皇后听完后,扶额仰倒在美人榻上。 品菊忙让人拿了抹额给皇后戴上。 “娘娘莫要难过,伤了身子可不好。” “本宫定下卢萣樰,是看我那嫂嫂整日在我面前说她那儿媳多好多好,让我眼馋得紧。 想着她同洪雁一个娘生一个爹教,哪怕比不上洪雁,也不会太差。竟没想到,本宫也有看走眼的一日!” 余嬷嬷赶紧给皇后打扇,又给她递了杯凉茶。 “眼下这亲事已经公布出去,也不好悔改了。”品菊小心翼翼道。 皇后撑着太阳穴,也不顾天色,道:“叫太子来!叫太子来!” 品菊见皇后俨然被气狠了,立即叫小太监去东宫叫人。 萧延礼正换了衣裳准备夜行侯府,被皇后传唤,又不得不换了衣裳去凤仪宫。 “母后如何了?” 引路的小太监忙回话:“娘娘得知卢小姐叫人买药想药死那些狸奴,气得差点儿晕厥过去。” 萧延礼勾了勾唇角,连同去往凤仪宫的脚步都轻快了。 皇后将那粉霞庄送给了卢萣樰,连同庄子里的人一起。 因着办宴会紧迫,她也没有时间将庄子里的人都换上自己的。 这便叫萧延礼知晓了她所有的动向。 卢萣樰那蠢货叫人弄耗子药的事情,被人第一时间告到他这儿来。 想到他在宴席上说的话,他便知道卢萣樰知晓了自己同沈妱在假山内厮混的事。 他也不怕被她知晓,甚至有点儿回味沈妱当时听到有人声时的紧张。 她看向他的眸子里满是哀求,水盈盈的,叫他心痒难耐。 沈妱真的是水做的,轻轻一掐,汁水便能溢出手指。 萧延礼的指腹摩挲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白日时的手感。 “殿下等会儿可要劝劝娘娘,娘娘眼下难受得紧呢!” “嗯。”萧延礼收回神思,款步而去。 进了凤仪宫,皇后躺在美人榻上,一脸哀怨。 品菊带着宫人下去,让他们母子二人自己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卢萣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却一直等到今日才告诉本宫?” 皇后的话带着诘问,仿佛萧延礼是故意的。 萧延礼先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她身边坐下。 “母后选错了人,却将气撒在儿臣的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皇后怒瞪着他,继而慢慢冷静下来。 “你真不知道?” “儿臣同她才见了几回,如何得知她的品性?” 皇后仰倒在榻上,继而又想到了一件事。 “你是不是同沈妱厮混见她瞧见了!” “她未瞧见。” “所以你果真同沈妱厮混在一起!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些体面!” “体面是自己挣的,她没那本事,儿臣何必给她好脸色。” 皇后被他一句句话怼的气血上涌,脸颊泛红。 “你就是不喜欢本宫给你挑的人罢了,何必拿她说事!定下她之前,本宫难道没问过你的意愿吗?你什么都不说,本宫给你挑的你又不满意,你想要谁给你当太子妃!” “儿子觉得,沈妱就挺好。”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掴声在整个大殿内回响,那一声脆响打蒙了两个人。 皇后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将这一巴掌甩出去。 她怔怔地看向萧延礼,却见萧延礼脸偏着,脸上因为受力而显现出几道指痕。 但他的神色依旧如常,叫皇后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第一百一十四章 愚弄 大殿内诡异地静默了一瞬,皇后慌乱地抬手要去摸他的脸,却被萧延礼躲开。 他起身在榻前跪下,“儿臣惹母后不快,请母后责罚。” 皇后浑身都在发颤,她的手心也在疼,可心才是最疼的。 她怎么就打了下去呢? 她是生气的,自己的儿子在同未婚妻的订婚宴上,不顾礼义廉耻与旁的女子厮混,她怎么能不生气? 她也知道,萧延礼在她面前的乖顺都是假的。 哪怕她是他的母亲,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皇后声音颤颤道:“你回吧。” 她翻身背对着他躺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萧延礼俯身拜了拜,“儿臣告退。” 他从殿内出来,品菊看到了他脸上的指印,吓了一跳,忙进去看皇后。 “娘娘,可是殿下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您伤心了?” 皇后拿帕子擦着眼角,被余嬷嬷抱进怀里。 “本宫难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选妃到定下,他一直都是听话的,无论她这个母后说什么,他都没有任何反驳的话。 可眼下公开了婚事,他却撕开了卢萣樰的另一面叫她看,那模样,仿佛在嘲笑她这个母亲的失败。 她精挑细选的儿媳,人品不堪,品性低劣。 而他挑的,才是好的。 皇后觉得,自己被这个儿子愚弄了。 品菊无法安慰皇后,忽地想到,之前王少夫人进宫请安时,殿下似乎夸赞过她。 “表嫂品貌出众,表哥能得表嫂这样的妻子,是三生有幸。” 他这话说的很是客气,但他鲜少夸赞女子,所以皇后听了进去。最后挑来挑去,才挑中了卢萣樰。 品菊沉默地想,太子,似乎真的在愚弄娘娘。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真的想娶沈妱吗? 品菊轻拍着皇后的背,“娘娘,莫要再伤心了,如今事情已经出来,还是先解决事情吧。卢小姐还小,不若派几个嬷嬷去教教她规矩。” 皇后哭完,长叹息一声。 都这么大了,品性也都定了。再怎么教也就那般了。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你明日派两个嬷嬷去卢府吧。” 说完,她又流下泪来,抽噎了几声。 “娘娘快别伤心了,再哭下去,夜里又要睡不好,明日还要处理宫务呢!”余嬷嬷心疼地搂着她。 皇后哭得更大声了。 她人到中年,儿子开始叛逆,想大哭一场宣泄一番。结果明日还要早起,安排丈夫一宫的女人的吃穿住。 越想越揪心,越想哭得越是撕心裂肺! 品菊无语了,“嬷嬷您别说了!” 余嬷嬷自打了一下嘴巴,哎哟哎哟地搂着皇后哄。 好不容易哄得差不多了,余嬷嬷来了一句:“殿下这个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您不也说,殿下像极了大皇子吗?如今殿下长开了,总不能一直像大皇子的。” 才哄好的皇后又开始眼泪簌簌。 品菊:“......” “是啊,本宫总觉得那孩子,一直学着祚儿......” 祚儿脾气好,待人温和,总是噙着笑,像个小太阳一样,对谁都能掏出三分真心。 萧延礼小的时候总是粘着他,看兄长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皇后总说他是学人精。 后来他离开了,萧延礼也越发地像萧延祚。 只是他的外貌除了一双丹凤眼外,都更像皇上,而萧延祚更像自己。所以皇后没有认错过兄弟二人。 他处处都学着他兄长,却又处处差了点儿。 他永远不会有萧延祚待人真诚的心,因为他的心早就随着萧延祚的身体一起凉透了。 翌日,皇上下了朝便叫人传了萧延礼过去。 他批完了几张折子,萧延礼也到了。 “昨晚怎么就惹得你母后不快了?听说你母后哭了半宿,今儿后宫的事都是余嬷嬷在管。” “父皇知道,何必还要儿臣再说一次也惹您不快。” “啧。”皇上将手上的折子扔在案上,抬步走到萧延礼面前。 萧延礼如今的身量几乎快与他一般高,但还是差了一小截儿。 他歪头凑到萧延礼的面前,看他脸上的肿胀和唇角的淤青,笑道:“你母后这一下没留手啊!”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十分刺耳,不像个当爹的。 萧延礼后退一步,拉开和自己爹的距离,有点儿嫌弃。 “行了,朕也大差不差地知道昨日的事情了。朕也跟你说了,你要是真的喜欢那沈妱,等太子妃进门,你就抬回去当个侧妃。 火气旺呢,就找你母后给你多安排几个司寝。宴会上搞那档子事,你也不嫌丢人!”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感慨,还得是年轻气盛的小孩儿会玩。 刺激,他也想试试了。 但这念头他就想想,毕竟皇后哪哪都好,他得给妻子体面。 萧延礼抬起眼皮,定定看向皇上,眼中带着不解。 “父皇是觉得,卢萣樰还配嫁入东宫?” “婚事都宣布出去了,还能怎么办?”皇上大手一摊,“她不过是毒杀几个畜生,又没残害百姓,你叫朕用什么借口去跟卢家退婚。” “这跟上门对人家说,你家小孩儿走路上踩死了几只蚂蚁,所以不能嫁人一个道理吗?朕可没这脸面开口,而且新政的事情还需仰仗卢家。” 说完,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你是朕的儿子,受点儿委屈怎么了?不就是娶个你不喜欢的女人吗,你看朕,这后宫多少女人,有几个是朕喜欢的?” 他那副怅惘的模样,好像自己牺牲了许多一般。 萧延礼掀了掀眼皮子,“难怪儿臣手足缘浅。” 皇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父皇整日换田耕,耕到最后,累死牛也耕不出一块田。” 皇上:“......” “你你你!给朕滚回东宫去!今日起给朕禁足思过!思不明白别出来!” 皇上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萧延礼闷哼了一声。 他有时候管不住脾气的根源,原来在这儿。 一瘸一拐地从养心殿出来,福海挺疼地上去扶人。 他昨儿被皇后以管束不住太子为由,打了十板子,这会儿屁股也疼着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奴才管主子,这不倒反天罡吗! 出了皇宫,福海扶着萧延礼往东宫走去,他这心里不安极了。 “殿下,咱这太子妃,还娶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圣旨 萧延礼眺望着远处的宫墙,大热的夏天里,只觉得心中泛着凉意。 哪怕他是太子又如何,他只能拿捏比他弱势的群体。 在他的上面,还有皇上。 即便成了皇上,还有世家,还有百姓,还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娶。” 他一步步地往台阶下走去,皇上只说让他娶,可没说什么时候娶。 很快,太子因为触怒皇上被罚禁足的消息在朝廷传遍。 许多人都很诧异,太子不是一向都孝顺懂事吗? 怎么会触怒皇上,被禁足? 王家和卢家也为此担惊受怕了一阵,倒是崔家听了这个消息,幸灾乐祸了一会儿。 沈妱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日。 谢沅止递了帖子上门来讨教投壶的技巧,无意中说了此事。 “娘娘派了宫里的嬷嬷去教导小雪礼仪,我娘想让我去她府上也学学,我何必占人家这样的便宜,显得我眼皮子浅显。” 谢沅止手肘支在圆桌上,手指上捏着一只壶矢转着。 “看来太子婚期要近了。” 谢沅止百无聊赖地接话,“这种世家婚姻,就算再快,也要半年的准备时间。冬日大婚太冷,估计得明年春,刚好太子及冠,及冠后大婚。婚后就能参与政事了。” 说完,她自打了一下嘴巴,小心翼翼看向沈妱。 见沈妱没什表情,暗暗松了一口气。 女子提及前朝政事可是忌讳,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你不必如此拘谨,萧大人也是女子,非议她的人那样多,但她的政绩依旧好看。” 谢沅止嘿嘿一笑,“那不一样啊,自古以来,有几个女子像萧大人那样呢。像我这般的女子,还是要以嫁个好人家为首。” 沈妱讶然,定定地看着谢沅止,表情上满是不理解。 “谢小姐的父亲是尚书大人,谢家门庭已经极高,谢小姐拥有的已经是世间许多女子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连你都要这样想吗?” 谢沅止也怔住,她一双明眸里多是茫然不解。 “难道不是吗?母亲祖母都说,我将来要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儿子,便是女子一生最大的荣耀。” 沈妱捏着瓷杯,有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 连谢沅止这样出身的女子,都这样想。 “而且小雪也说,只有嫁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才能成为最尊贵的女子。我们女子的荣耀还是要依附丈夫和儿子的。” 说完,她叹息一声。 沈妱想说些什么,但一时无话。 便是此时,静香院的一婆子喜色冲冲地进来通传。 “大小姐,宫里来人宣旨了!老爷夫人已经燃起香案,等您过去接旨!” 沈妱茫然起身,心也提了起来。 “妹妹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谢沅止颔首,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参与这样的事情中。 往前院大厅去的路上,沈妱心中惶恐,猜测这圣旨的内容。 可不管是什么,她都得接受。 沉沉吐息了几口气,她来到了会客大厅。 沈廉拄着拐杖已经等候在那儿,脸上的笑让他一整张脸皱成了菊花状。 张氏脸色肃然,待沈妱来,拉着她一起行了跪拜大礼,听候圣旨。 宣旨太监见人已到,清了清嗓子,宣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怀诚侯有女,蕙质兰心,勇敢果决,救朕于万箭之中。朕感其魄力,又因其性敦睦亲,柔明秉徳,今儿特奉其为德昭乡君,岁禄两百石,赐乡君府邸一座。钦此!” 沈妱心脏狂跳,巨大的欣喜涌进心头,她难掩笑容拜服叩首。 “臣女,接旨!” 她双手举过头顶,接下这旨意,然后叫簪心打赏前来宣读圣旨的太监。 沈廉也是狂喜不已,他的女儿成了乡君!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五品,但是京中命妇那么多,有几个像他女儿这般,这么年轻,没靠丈夫,就自己挣了个品阶的呢! 张氏沉沉吐气,她本来以为,皇上会赏赐巨额的金银财宝。 这样,沈妱未出嫁,根据大周律法,她的赏赐完全可以补贴家中。 可现在圣旨已下,赐了她一个乡君的虚衔,岁禄不过两百石,她就算想打这岁禄的主意,也不好意思开口啊! 沈妱谢过宣旨太监,“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都是给陛下办差儿,怎么当得起乡君的谢呢!”宣旨太监收了礼,继而道:“奴才这一趟出宫,皇后娘娘叫奴才顺路给您带句话,说您出宫许久,想您了,您得空去看看她老人家。” 沈妱捏着圣旨的手指紧了紧,笑问:“我明儿就递牌子进宫瞧瞧娘娘,敢问公公,这府邸何时能入住?” “哎哟!瞧奴才这记性!”他忙让小太监上前,将一盒子递到沈妱的面前。 打开来,盒子里放着白银,白银上是一张房契和一把钥匙。 “您去衙门走个流程就行,下面的是您今年的岁禄。以后的岁禄,户部那边都会差人给您送去。” 沈妱谢过,将人送走后,沈廉立即拍腿。 “准备酒席,本侯今日要邀请好友宴饮!” 张氏翻了个大白眼,凉凉道:“侯爷,这是月底,公中账上没什银子了,您要是想喝,就自个儿喝吧!” 说完扭头离开。 她自知自己在沈妱儿时刁难过多,已无和沈妱修复关系的可能。 既然没这可能,她也不凑上去讨嫌。 看沈妱那模样,想来不久就会搬出侯府,去住自己的乡君府。她更没必要同她修好了。 沈廉见张氏那般作态,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 “乖女儿,你嫡母就那样,你别管她。爹叫人准备宴席,晚上你陪爹好好喝一通!” 沈妱也凉凉道:“女儿有伤不宜饮酒,父亲这腿骨也未好,还是不要折腾得好,免得和药性相冲,劳累的还是嫡母。” 说完,她福了福身子也离开。 沈廉怔在原地,摸了摸脑袋。 “啧,我去找冉哥儿!” 沈妱捧着圣旨回到静香院,院子里的婆子们已经在大厅内摆上了祭台,将圣旨放在上面,以香火供奉。 谢沅止震惊。 “你可是大周朝唯一一个靠自己争得品阶的女子啊!” 她看着那圣旨,心里生出一个想法:沈妱这样的出身,都能靠自己争得品阶。 而她出身更好,还有学识,为什么不能做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婚事 谢沅止匆匆离开,沈妱看到她双目坚定,不再似之前那样茫然,心中也为她感到欣喜。 然后她叫人去皇宫递牌子,准备明日进宫的衣裳首饰。 她直觉,这次入宫会改变她现在的处境。 至于是转好还是转坏,她现下还拿不准。 只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清荷宴那日,她是不该出席的。 但偏偏她出现了,或许这件事,惹了娘娘不快。 翌日,沈妱带着簪心入宫,待她进入凤仪宫的时候,已经巳时正,皇后刚处理完宫务。 进了凤仪宫的大殿,品菊笑吟吟地上前来握她的手。 “如今是个乡君了,可喜可贺呀!”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三个红封递给她。“我,还有王嬷嬷余嬷嬷给你的。” 沈妱受宠若惊,“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还是说,乡君现下看不上我们了?” 沈妱知道她们将她当晚辈疼爱,这才接过。 “谢谢姑姑和两位嬷嬷记挂。” “快来快来,娘娘在屋里等你呢!” 品菊引她进了内殿,里面冰块充足,一进去就是一阵凉爽。 “娘娘,瞧瞧谁来啦!”品菊拉着沈妱进去见礼,沈妱行完礼,发现王夫人和陈宝珠也在。 “坐吧。”皇后脸上难掩疲倦,但还是噙着笑。 “皇上给你赏了府邸,可想过什么时候搬进去?” 沈妱点点头,“已经叫人去衙门办了手续,打算明日去瞧瞧有什么要添置的,乔迁的时间暂未定下。” “不急,毕竟要住人,得好好收拾才行。” 皇后说完,又问:“只你一人住?” “臣女想带妹妹一道,但妹妹年纪尚小,还未出阁,想来有点儿不妥。” “是有不妥。”皇后沉吟了一会儿,便开门见山道:“将来可想过招婿?还是想嫁人?” 沈妱瞳孔微怔,心中狂跳不止,捏着帕子的手扣得死死地,强迫自己不要情绪外漏。 她的大脑飞快思索着,皇后娘娘应该知晓,哪怕她出宫了,但萧延礼依旧纠缠她的事情。 她此前没有过问,如今却找她说这事,其中必有原委。 她能想到的唯一转折点只有清荷宴。 难道是娘娘觉得她不安分,所以想赶紧处理掉她吗? 沈妱轻轻吐息,强颜欢笑道:“臣女在宫中多年,一时出去,什么都没个方向。今日娘娘能过问,是娘娘心疼妱妱,妱妱想听娘娘的。” 皇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她笑着对一旁的王夫人道:“看见了吧,多灵巧的人儿!讨我欢心都来不及呢!眼下可便宜了你那侄子了!” 沈妱闻言,明白过来,皇后是要给她说媒拉纤。 她趁势低头,一副听懂了之后的害羞模样。眼中却是无尽的悲凉。 那场清荷宴她不想去的,和萧延礼的纠葛也不是她愿意的。 却是她在承受这些苦果。 皇后和王夫人说笑了一会儿,王夫人这才介绍她那侄子。 “我那侄子,也不是我夸他,今年将将好三十,在礼部当个小侍郎。虽不是个重要的差事,但也能拿得出手。 两年前,他发妻染病没了,一直空到现在。膝下倒是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也有十一了。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不需人操心。大的那个,眼下在麓山书院读书,也是个有造化的。 我听说你弟弟今年也想考麓山书院?那可巧了,若是他进了书院,也有人照顾着。” 王夫人这一番话,又是引诱又是威逼,听得沈妱嗓子发痒。 她抿了一口茶,脑子里木木的,有点儿不知道接什么话。 皇后见她不言语,忙打圆场道:“你侄子本宫是知道的,皇上都夸过,再熬个几年,也能升升。” 然后又对沈妱说:“是长了你九岁,但也是个能疼人的。陈家家风清正,你若是不嫌弃,以后啊,也是享福。” 沈妱讷讷地点头。 说什么她不嫌弃,她敢嫌弃吗? 这可是皇后给她指的婚事,她有拒绝的权利吗? 王夫人见沈妱一直低眉顺眼不应语的模样,心里知道她可能不是很满意这桩婚事。 但这已经是皇后娘娘给她挑拣的门庭最高的人家了,若不是因为皇后,她都觉得沈妱这个侍奉过太子的女人,配不上她侄子。 她侄子多优秀的一人,就算是续弦,也能娶个王公贵族家的小女儿。 “给乡君透个底吧,我陈家虽比不上王家家风严谨,但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家。 我那侄子屋里头,只有个开脸的姨娘,那是打小就侍奉他的。你若是进门,也不会再纳什么妾室。 他那三个孩子都记在你名下,日后你想生就生,不想生也有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沈妱听到王夫人叫出“乡君”二字,身子一颤。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态度惹恼了对方,忙强打起精神来道:“夫人莫怪,我只是没想到娘娘会为我考虑这么深远,心下一时感动得不能自已。只是我家如今......” 沈妱欲言又止,脸上一副愁容。 “只怕是委屈了陈大人。” 王夫人见她放低了姿态,方才那股不愉也散了。 她道:“自没有不过问他,就跟你说的道理。他那头也是同意的,若你也有这个心思,我就安排你两见上一见,如何?” 沈妱敛眸下意识看向皇后,一副皇后替她拿主意的模样。 皇后很受用沈妱的审时度势,笑着拉起沈妱的手,对王夫人道:“有劳嫂嫂两头跑了,若是这桩美事成了,我会好好谢谢嫂嫂的!” 王夫人笑着又说了几句,沈妱坐在一旁,连哄皇后开心的心思都没有。 陈宝珠也觉得十分压抑,拉着沈妱的手,俏皮道:“既然沈姐姐的正事说完了,那我叫她陪我一旁耍去?” 皇后哼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 被陈宝珠拉着去了偏殿,沈妱瘫坐在椅子上,但还是强打精神应付陈宝珠。 陈宝珠见她这般,生气道:“你不想嫁我那表哥,可以直说!” 沈妱费力抬眸去看陈宝珠,心想,她有说不的资格吗? 她的身后没有依仗,自己如同浮萍。皇后是托举她的水,水可以给她养分,叫她活,也可以叫她死。 见她这副作态,陈宝珠更加生气。 “你就这么答应了,不怕我太子表哥不同意?”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守节还是嫁人 沈妱的双眼耷拉着,没什精气神。 她做什么要管萧延礼同不同意,他若是能做主,皇后也不会给她说亲。 即便萧延礼不同意,那也是他同皇后的博弈,与她有什么干系。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资格参与他们母子间的纷争。 皇后赢了,她便要嫁给那礼部侍郎;太子赢了,她便要入东宫为妾。 无论哪一个结果,都不是她想要的。 陈宝珠有说不的底气,但是她没有啊。 她有什么呢? 自命不凡的父亲,视她为眼中钉的嫡母,盼望她嫁人的姨娘,还有个要依靠她的妹妹。 “陈小姐,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的选呢?” 陈宝珠看见沈妱那张寡淡的脸,扯出一抹极为牵强的笑容。 那笑容,似是笑着面对现在局面,又似是自嘲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她,只能怒其不争地怒一下。 她是希望沈妱拒绝的,她想,太子表哥那样占有欲极强的人,哪怕他不喜欢沈妱,也绝不会同意她嫁给旁人。 她惹怒太子表哥的下场,定然不会好看。 可仔细想想,沈妱也是个可怜人,在权势面前,她确实没得选。 “要不你跑吧。”说完,她只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虽然大周现在国内安定,但一个没有路引的女子,在外面的下场可想而知。 大家族为了保护自家的女儿,都是将她们养在深闺之中。 出行也必要配上婆子家丁丫鬟才能放心。 即便沈妱想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沈妱笑完,主动开玩笑道:“太子是你的表哥,那位陈大人便不是了吗?你怎么偏心呢?” 陈宝珠噘嘴道:“我那陈表哥脾气好,是个好相与的。但是太子表哥不是啊,我怕他回头找你麻烦。” 沈妱也怕,但她不能应陈宝珠这个话头。 皇后留了她用午饭,这顿饭沈妱吃得没滋没味。 饭毕,皇后赏了她一些首饰和衣料。 “年纪轻轻,怎么打扮得这样素净。还是多打扮打扮自己,见了人也能留下个好印象。” 沈妱应下,拿着那些东西出了宫。 出宫的马车上,王夫人瞪着女儿。 “你就那么喜欢那沈妱?” 陈宝珠低头扣手,“也不止我一个人喜欢啊,姑母也喜欢,太子表哥也喜欢,说不定陈表哥很快也会喜欢上呢!” 王夫人没好气地斜睨了女儿一眼,吐了口气。 沈妱确实有叫人喜欢的本事。 不争不抢,听话乖巧,一个眼神过去就读懂人心。 因着她救了皇上,此女一时半会儿杀不得。 她便想着,将她远远嫁出去。 偏皇后舍不得,怕她远嫁,以后的夫家磋磨她。非要找一门在京城的婚事,说是以后好看顾。 王夫人头疼的想,将她留在京城,怕是斩不断她同太子的孽缘。 因着萧延礼被禁足,皇后便想着趁这个时候快快将此事定下。 最终,王夫人便想到了自家这个侄子。 好在侄子是个开明的,并不介意她非完璧,只说人品最重要。 一个能哄得皇后为她考虑良多的女子,王夫人并不担心她嫁进陈家后会搅弄风云。 她只怕太子那边不得消停。 这也是皇后看上陈家的原因之一,陈家同王家是姻亲,太子总不能为了个女子生分了自家人。 若是旁的人家,说不得他脾气上来,翻脸也便翻脸了。 但陈家,他不敢,也不能。 回到侯府,张氏看到她带回来不少赏赐,便打着主意想弄进库房里。 沈妱是淡淡说了句:“这是皇后娘娘叫我相看时打扮才赏的。” 张氏吃惊,追着她问是哪家的儿郎。 得知是礼部侍郎后,只道沈妱好造化。 “那小陈大人年纪轻轻便越过了他父亲去,可见其能力过人。你也是有皇后娘娘给你撑腰,才能有这样好的姻缘。可不能辜负了娘娘的好意!” 沈妱懒得应付张氏,匆匆回了自己的静香院。 一进屋子里,她就扑进床上哭了起来。 张氏听了这桩婚事,都觉得她得了造化。无人在意过她是否真的想嫁。 她在皇后娘娘眼里,是个烫手山芋;在侯府,是个值得交易的筹码。 而她只想做沈妱。 哭够了,她爬起来洗了把脸。 “簪心,你能帮我查查那位礼部侍郎陈大人吗?” 簪心点了点头,然后尴尬道:“这件事,得告诉主子。” 沈妱颔首,神情有点儿木然,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明日要去看新府邸,你安排好马车。” 簪心看着她,生出一种同情的情绪。 她虽然是个刀口舔血的暗卫,说不得哪一日就死无全尸。 可她也是为自己而活,若是主子薄待了她的家人,大不了同归于尽。 再看沈妱,只觉得她活得好压抑,一切都在身不由己之中,连一场快活都做不到。 但她知道,自己的这股情绪毫无用处,转头出了门去安排明天出门的事宜。 沈妱在床上坐了许久,久到外面的天都黑了。 “大小姐,您在吗?姨娘想请您过去说话!” 屋子外面芙蓉的声音传了进来,沈妱这才从神游中回神。 她对着铜镜瞧了瞧自己的模样,然后拿脂粉抹了抹脸,这才出去。 到了苏姨娘的院子,沈妱见她喜上眉梢道:“听说皇后娘娘要给你说媒?说的还是三品大员!” 苏姨娘的喜悦是由内而外的,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一般。 沈妱看着姨娘开心的模样,胸口憋闷的难受。 连生她的母亲也不懂她。 “姨娘问过侯爷了,那位陈大人也是年轻有为!如此年轻就入了六部,膝下还有三个长大的孩子,你若是进了陈家,也不必操心子嗣的事情,你公婆年纪也大了,掌家之权......” “姨娘就不担心我一续弦被他的几个孩子讨厌吗?若是陈家一致排外,我如何自处?” 苏姨娘似是没考虑到这一点,被沈妱问懵了,缓了一会儿,才道:“那肯定是你的问题啊,你作为继母,当然要多点儿耐心啦!只要将他们视如己出,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你的。”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我死的哪一天吗?” 苏姨娘被沈妱怼的哑口无言,讷讷道:“你不能什么都往坏处想啊!” 沈妱想不明白,她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为什么还这样乐天派。 “姨娘觉得,一女不侍二夫这句话说得对吗?” 苏姨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真心地答:“那是自然,女子要为丈夫守节。” “失节当如何?” “自是要维护自己的清誉自尽啊!” 沈妱看着姨娘那双大大的眼睛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她心中无限悲凉。 “姨娘,我侍奉过太子。” 苏姨娘看向沈妱的眼神变得不解,像是被这个消息打蒙了反应不过来,继而眼中满是错愕。 “姨娘现在觉得,我是该为太子守节,还是该嫁给陈大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争吵与心疼 苏姨娘看着沈妱,满眼皆是不能理解的错愕,仿佛沈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她的女儿一般。 芙蓉见状不对,赶紧出门去叫婆子去将沈苓叫回来。 明明以前大小姐同姨娘感情最是要好,怎么大小姐从宫里回来后,总是和姨娘争吵呢? “你!你怎么能这样不知廉耻!” 苏姨娘气急,她想抬手去打沈妱,可又舍不得。 “你既已经跟了太子,为何还要出宫?是不是你哪里惹得太子不快,所以被赶出来了?” 沈妱看着苏姨娘,眼睛很快蓄满了泪。 “姨娘,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吗?为什么是我被赶出来,而不是我想出宫?” “你终究是要嫁人的啊!你都已经是太子的人了,现在不是在祸害那陈大人吗!” 沈妱的唇角缓缓扯出一个笑,极尽讽刺与悲凉。 她懂了,她为什么现在和姨娘说不到一起去。 因为姨娘是一个彻彻底底依附男人生存的女子,所以她所有想法的出发点都是从讨好男人开始。 她不敢得罪任何一个男人,那是她面前的山,是她跨不出的宅院,是圈住她的笼子。 沈妱不怪姨娘这样羞辱她,姨娘的思想止步在这方院子里。 她不知道外面有萧蘅那样的女子,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 她被束缚在这小小的天地里,唯一的期盼是沈廉那虚无缥缈的宠爱。 沈妱只是觉得好累,连姨娘都不能给她片刻的喘息。 “妱姐儿,你不是说皇后宠爱你吗?你现在进宫去求皇后,叫让同意你进东宫吧!” 苏姨娘攥住沈妱的手,哀求道。 “咱们不能去祸害人啊!” 沈妱淡淡看向她,已经没有了受伤的情绪。 “我祸害谁了?” “陈大人那样的家世,什么清白女子娶不到!你这样,除了进东宫,你还有什么选择吗?” “是吗?进东宫做一个最末等的妾,每日像个宠物一样等着太子宠幸。满怀期期,然后又期望落空。这样的日子,姨娘没过够吗?” 苏姨娘的表情凝滞住,她看向沈妱的眼里都是痛苦和不解。 “可你已经是太子的人了啊......”她像是转不过弯来,思考不明白。 “嫁给陈大人,至少还是个正妻。”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苏姨娘听。 “可你这样,嫁给陈大人也不会好过!哪个男人会不在意女人的清白!” 沈妱不想再同姨娘说下去,她起身往门外走去,苏姨娘见她如此,伸手去抓她。 修剪尖利的指甲在沈妱的手腕上留下两道血痕,苏姨娘也怔住了。 她没想伤到她的。 沈苓急匆匆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苏姨娘躺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芙蓉在旁边拧帕子。 “唉,好端端的,因为大小姐的婚事吵了起来。” 沈苓诧异,“阿姐的婚事?” 芙蓉点点头,“说是宫里娘娘做媒,要给大小姐说礼部侍郎家。那陈侍郎是个鳏夫,带三个孩子。说是前两年因为孩子们还在孝期,就没想续弦,现在皇后保媒,要是定下的话,明年咱大小姐就能出嫁了。” 床上的苏姨娘抽抽噎噎道:“这婚事不能成!你姐姐已经不是完璧,陈家门槛那么高,嫁进去定会造丈夫嫌弃,婆母厌烦。她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沈苓惊愕姨娘怎么知道这件事,旋即明白过来,是阿姐告诉姨娘了。 她们二人必是因为这件事吵了起来。 沈苓花了半个时辰才将苏姨娘哄好,然后她拿着铁锹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挖出了两坛酒,抱着它去了静香院。 整个静香院安静地像个张开了嘴的怪物,院子里连石灯笼都没点。 沈苓敲了沈妱的门,“阿姐,我来看看你。” 沈妱披衣出门,两姐妹坐在石阶上,一人拿着一坛酒。 “这个是你出生的时候,姨娘埋在桂花树下的桂花酿,说要给你当女儿红的。” 沈妱记得,她小时候挖蚯蚓的时候挖出来过,被姨娘揪着耳朵又埋了起来。 “阿姐喝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日。” 沈妱靠在沈苓的肩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家人的陪伴于她而言是坚持下去的能量。 沈妱醉得厉害,第二日直接睡到了午后才醒。 簪心伺候她洗漱,问她:“小姐今日还要去看新院子吗?” “要的,你去找纪夫子给沈苓告半日的假,我想带她一起去。” 簪心叫人去了,沈妱宿醉后头重脚轻,喝了一大碗的醒酒汤才舒服一点儿。 她想着要和妹妹一起去看看她的新府邸,哪怕她要嫁人,这个地方她也可以给妹妹住。 她会成为妹妹将来的底气,让她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嫁人也好,招婿也好,终生不嫁都好,她会护着她,不叫她同自己一样。 张氏听说沈妱要出门,哼了几声,没再说什么,扭头去找沈廉商量要是沈妱和陈家这桩婚事成了,他们侯府要出多少嫁妆。 —— 东宫内的氛围并不好,本来他们的主子就是个严肃的人,如今被禁足,整个东宫也更加肃穆。 福海看完暗卫送来的消息,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萧延礼见他那般,便伸了手,叫他拿来给自己瞧。 福海哆哆嗦嗦,战战兢兢,那手想伸也不敢伸。 “拿来!” 福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您看完可不能生气啊!” 萧延礼吐了口气,还没看他就已经先生气了。 从福海手上夺过信,看完后他大步往外走,两条腿却被福海死死抱住。 “殿下!您要去哪儿!” “孤去找母后!” 萧延礼咬牙切齿,母后居然给沈妱说亲! “不行啊!殿下您现在还在禁足!外面都是禁军,您闯出去可是抗旨啊!殿下您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一下皇后娘娘啊!” “母后做事之前怎么不考虑一下孤!”他将福海掀翻在地,等到人跨出书房的时候,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烈日烘烤着他的身体,很快他就出了一身的汗水。 此时此刻,他迫切地想见到沈妱,想将她抱进怀里,同她耳鬓厮磨。 得知母后给她说亲的那刹那,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难过。 从他对母后开口说出想要沈妱做正妃的那刻起,他和母后的僵持就开始了。 他自以为母后爱他,最终会妥协。 却未料到,母后会去为难她。 她一定是难过的,痛苦的。 她连自己都不想要,怎么会想嫁给一个陌生男子。 但她在母后的面前,没有说不的资格。 萧延礼后悔了,他不该那样冒进。 母后和父皇都认可她做自己的侧妃,却不能接受她做他的正妃。 因为他们骨子里的皇家傲慢,侧妃已经是他们开了恩,怎么还能让她得寸进尺? 福海给他撑伞,阳光是那样刺目,叫人晕眩。 萧延礼的胸口泛起一阵阵酸楚。 他想起皇兄的那只猫,因为它是白猫,总是被旁的猫欺负。皇兄便会一边给它上药,一边难过。 他说过,心脏涨涨的,很难过。 替它觉得委屈,但又没办法,便只能无用地心疼它。 这便是心疼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剖白 沈妱的马车在街道上缓慢行驶。 这是她未来的府邸,不论她的心情多么糟糕,但上路的那刻起,她还是开心的。 苦闷的日子里,还有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不是吗? 她会好好打理自己的小院子,哪怕她住不了多久。 她想,若是她以后同陈大人的关系确实不好,她就同他商量分居。 她回自己的乡君府,他过他的日子,互不打搅。 忽地,马车停了,沈妱诧异,她虽然没有去过那府邸,但也知道那地界离侯府有一段路程。 马车外的簪心敲了敲车厢门,道:“主子要见您。” 沈妱沉默,不敢去看沈苓的眼睛。 她害怕让沈苓看见不堪的自己。 “阿姐,我陪你一起。”沈苓抱紧她的手臂,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沈妱心头一暖,将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拉了下来。 “你在车上等我,等会儿我们看过院子后,就去望江楼吃一顿好的。” 沈苓知道阿姐是在哄自己,但她还是放下了手。 她努力不让自己做出担忧的模样,故意轻快道:“阿姐你快去快回。” 簪心给沈妱打伞,她下马车后才看清面前是一间二进的小宅院。 看门的小厮给她引路,她目不斜视,却用余光将这宅院打量了一番。 萧延礼还在禁足,沈妱相信他有本事无声无息地出宫,只是好奇这里是哪里。 也算是抓住他的一个小辫子。 步入这间小宅子的书房,沈妱被扑面的寒气激得哆嗦了一下。 她看到坐在那儿自己对弈的萧延礼,福身行了一礼。 萧延礼两指夹着棋子,点了点棋盘,示意沈妱过去陪他。 沈妱不通棋艺,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下棋。” “哒”的一声,萧延礼指尖的棋子落回棋篓里。 那小小的一声脆响给沈妱无形的压力,她僵着身子,强迫自己看向萧延礼。 “殿下叫臣女来,是有什么事吗?” 萧延礼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垂下眸子避开自己的视线,像是做错了事又再装若无其事的小猫。 可爱,又让他无可奈何。 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到沈妱束手无策的呢? 大抵从靶场他退让的那一支箭起,他对她就再也强势不起来了。 她惧他的身份,畏他的手段,却从未因为他这个人而心软过。 抛开他太子的身份,她根本不会留在他的身边。 而他,也不需要她的情感,他只想要她在自己的身边。 就像皇兄的那只猫,伴着皇兄。 “母后为难你了?” 沈妱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故问,但她还是颔首。 “你不要怕,孤会同母后说清楚的。” 他伸手要去抓她的手,沈妱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空中,不解地看向沈妱。 “娘娘给我说的这门亲事很好。” 沈妱知道自己说完这句话,面临的可能是萧延礼无尽的愤怒,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她不想参与进他同皇后的母子纠纷之中,他若是闹起来,皇后和儿子离心,最后承受皇后迁怒的人还是她。 “你这是打算嫁给陈靖了?”他的声音格外冷漠,似乎比屋内那一缸子的冰还要冷。 “殿下,娘娘用心良苦,您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 萧延礼沉沉吐了一口气,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沈妱,你已经出了宫,就不要一副走狗做派。母后叫你嫁你便嫁,当初拒绝入东宫的底气呢!” 沈妱被他忽然拔高的音量吓得身子颤抖,她看着萧延礼,对方在她的眼里,成了一只被铁链束缚住的凶犬。 仿佛链子一解开,他就会朝自己扑来。 沈妱想后退,又怕自己的行径彻底触怒他。 “若是不嫁给陈大人,便是入您的东宫吗?”沈妱问他,他沉沉的眸子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用性命换来的出宫机会,在他那儿是可以出尔反尔的。 他愿意她出宫,不过是因为她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罢了。 她从未真正地逃离过他。 “殿下,其实我一直都没得选。现在娘娘给了我选择的机会,至少我能二选一了。”沈妱苦笑道。 萧延礼的唇角扯出一个让沈妱读不懂的弧度,似是轻蔑,又似嘲弄。 原来她有了选择的机会,第一反应就是逃离自己啊。 “你了解陈靖吗?他一个鳏夫,还有三个孩子。孤的东宫哪里比不上他的陈府?孤没有孩子,连初次都是你,孤不比他强?” 沈妱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他这话怎么像是小孩耍性子,什么话都敢说! “殿下也有过旁的女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妱差点儿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这话说的,仿佛二人是闹脾气的情人一般。 “孤何时有过旁的女子?”说完,他想到了那个刺杀过沈妱的女人。 她在沈妱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再也不会消失的伤疤,沈妱怎么可能会忘记她。 “孤没有过旁人,只是同你置气。” 沈妱觉得自己的耳朵要坏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萧延礼如此忸怩造作的话? 她的呼吸忍不住加快了两分,“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您是太子,三宫六院才是您的归宿。我不想做一个在后院里整日盼望夫君的女子,那种日子毫无盼头。” “若是孤许诺......” 他的话未出口,沈妱便打断了他。 “殿下!您知道您改变不了的。哪怕您不喜欢,还是会娶太子妃,不是吗?我们都在身不由己。” “所以,你是决心要嫁给陈靖?”萧延礼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又似是不明白。“你就如此厌恶孤?” “殿下很好。”沈妱沉吸一口气,说着违心的话。 她不想和他这样纠缠下去,她要用一个萧延礼无法反驳的点堵住他的口。 “但我嫁给陈大人,就是正妻。我可以管家,我可以自由出入府宅。我可以不用和妾室争宠,地位稳固。不用担心失宠后日子寂寞,也不用小心翼翼谨防主母刁难。” 哪怕日后同他过得不好,我也可以同他和离。 沈妱在心里说。 可是皇宫不行啊,一旦进了宫,即便是死,她也出不去那道宫门。 “就这些?你做他的妻子,能有当孤的侧妃荣耀?将来,他的好与坏,都是孤说了算!” 沈妱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现在不是做不到吗?连皇后都解决不了。 萧延礼泄气了,他现在确实像无能狂怒。 “陈靖同他的先夫人,自幼认识,青梅竹马。你觉得你嫁给他,会得到他的爱吗?” 沈妱看着萧延礼,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诡异的物件。 “殿下,我只要我的夫君尊重我,就够了。而且,我也没从殿下这里感受过半分怜爱。” 萧延礼收起那副有压迫感的模样,他起身逼近沈妱,却在她面前一步远停下。 “昭昭,你说孤不懂情爱,你就不能教教孤吗?”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中满含请求。 仿佛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沈妱是第一次听到他用如此卑微的语气同她说话,仿佛自己于他而言,无比珍重似的。 “可是殿下,您连自己都不爱,叫我怎么相信您会爱我?” 第一百二十章 入室抢劫 沈妱的话像是手掌拍在鼓面上,发出一阵闷声。 声音不大,但是叫人难受。 萧延礼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解。 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霎那,萧延礼仿佛成了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警戒的状态。 “沈妱,没了孤的庇护,你以为你能在宫外安稳吗?” 沈妱听出了他话外的威胁,她害怕得身体都在颤抖。 但她没有退缩。 或许,这是一个极好地同他割席的机会! “殿下,我所有的危险,都是您带来的。” 听到她这样说,萧延礼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的胸口好闷好酸,理智被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吞噬,叫他想口出恶言,让她同自己一样难受。 可他想到了开华寺,她是那样的不经说。 萧延礼垂下眼死死盯着她,唇瓣抿得发白。 “这么说,你非要嫁给陈靖不可了!” “殿下,这是娘娘的旨意。” 他们母子较劲,倒霉的是她。她都没有地方诉苦,为什么她还要承受萧延礼的负面情绪? 他双目泛红,沈妱甚至看到了他眼底泛起的水光。 他好似成了一条被人遗弃的犬,上一刻叫嚣地疯狂是因为不能接受现实。 这一刻认清现实后,只能夹着尾巴呜咽。 沈妱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她是见过萧延礼那副装模作样的真面目的。 他没什么正常人的感情,所有的势弱都是有利可图。 “沈妱,我们没完。”说完,他大步往书房内屋而去。 沈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瘫坐在地面上。 萧延礼带给她的压迫实在太强了,强到哪怕二人相处这么久,她还是难以招架。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面上爬起来离开。 沈妱依旧如计划那般去了新府邸,和妹妹商量如何布置这间宅子。 而萧延礼从暗道回了东宫,直接闯了禁军的守卫,进了皇子府。 近日天热,上书房延长了午休的时间。 而萧翰文自认自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三不五时就借口太阳太大,身子不适,告假不去。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榻上,一旁有宫婢打扇,一边翻着一本话本子解闷。 便是这个时候,“嘭”的一声,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翰文吓得从榻上爬了起来,大叫道:“哪个找死的!有娘生......” 后面的话在看到萧延礼阴沉的脸时全吞进了肚子里。 “你你你,你不是在禁足吗!” 萧延礼大跨步走入他的寝殿,根本不管他的叫嚣,一入内室,就看到萧翰文供奉在正中香案上的空白圣旨。 萧翰文一看他是冲自己的宝贝来的,当即冲了上去要和他拼命。 “那可是我自己挣来的!你怎么能抢我的圣旨!” 他要扑上去护住自己的圣旨,但萧延礼比他更快,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摁在了地上,抬步从他身上跨过去,拿了圣旨就大步流星地离开。 萧翰文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狗萧延礼!你抢我圣旨!我要告诉父皇去!你这个狗太子呜呜呜!怎么能抢弟弟的东西!” 宫内的宫人忙将人扶了起来,萧翰文跺着脚抹着鼻涕往养心殿狂奔。 皇上已经知道太子闯出东宫的消息,他让人将此事压了下去,不许旁人走漏风声。 便是这个时候,他那不成器的小五哭着冲进了养心殿。 “父皇!您要给我做主啊!太子......” 话还没说话,王德全忙上前打断他。 “五殿下,一路过来脸都晒红了,快别难受了,您过来坐会儿,奴才叫人给您打扇。有什么事慢慢说,陛下一定会给您做主的。” 一边说着,一边给小太监使眼色,叫人都退了下去。 皇上有意要压下太子闯出东宫的消息,就是不想让他名声上有瑕疵。若是叫五皇子囔囔了出去,那可怎么好。 待人走光,萧翰文也缓好了,只是一双眼睛还红肿着。 “皇兄把儿子好不容易得的圣旨抢走了,父皇您可得给儿子做主,让他赔儿子!” 皇上眼珠子一斜,和王德全对视了一下。 “你皇兄好端端地,抢你的圣旨做什么?而且那圣旨,朕又没盖章,他便是拿去了,也没效力。” 当初因为这圣旨是老五赢去的,皇上便留了个心眼子没盖章。 即便日后崔家想用这圣旨做文章,也要经过中书审核再盖章才有用。 “儿子怎么知道!儿子就知道他发了疯一般闯进儿子的寝宫,一言不发抢了儿子的圣旨!父皇,您一定要严惩他!为儿子出口恶气啊!” 一旁的王德全心想,小祖宗您可真敢说。先不说那是你皇兄,那可是太子。叫皇上处罚太子给你出气,皇上自己不要脸面的吗? 皇上的龙爪在龙椅上点了点,轻笑了一声。 终究是年轻啊,能被一个“情”字冲昏了头脑。 到他这个岁数,满脑子都是利益交换咯! “好了。”皇上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萧翰文当即被吓得噤了声。 “这事是你皇兄做的不地道,这样,朕的私库里随你挑一件喜欢的拿走。你皇兄那儿,朕回头一定训斥他!” 萧翰文是个没心眼的,一听说皇上要让他随便挑私库里的好东西,那点儿郁闷都烟消云散了。 那空白圣旨于他而言并没什么用,放在那儿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荣誉。 现在荣誉能换成真的好东西,他求之不得! 再听说皇上要训斥太子,更高兴了。 一个被皇上训斥过的太子,萧延礼以后一定没脸见人了! 萧翰文美滋滋地去皇帝的私库里挑东西了,皇帝嗤笑了一声。 “崔相那八百个心眼子,愣是一个也没留给老五。” 王德全忙接话道:“这样也好,五皇子日后做个潇洒王爷,日子也轻松快活!” 皇上不置可否,“太子还是太年轻了。” 他猜得到太子拿了那空白圣旨的意图,也不阻拦。 毕竟这圣旨落在崔家总是个隐患,崔伯允几百个心眼子,总让他不放心。 现在好了,太子帮他解决了这个隐患,他这心里舒坦了! 思索了一番,皇上拿起旁边的一卷圣旨展开,提笔开始写字。 王德全在一旁伺候笔墨,眼睛觑到圣旨上的内容,不免讶然。 第一百二十一章 婚书 “你跑一趟,将这圣旨拿去给太子吧。”皇上写完后,拿起一旁的茶闲闲饮着。 “唉,还得朕这个当爹的给他收拾烂摊子。” 说完,骄傲地摸了摸下巴。 “王德全,你说朕是不是到了该蓄须的年纪了?” 王德全憨笑一声,“陛下您长相俊美,蓄不蓄须都好看!” 皇上在脑子想了想自己有胡子的画面,算了,还是不折腾了。 他还想要个儿子呢,再蓄须,等儿子出生,看起来像爷爷可不行。 萧延礼抢了五皇子的圣旨后就回了东宫,没办法,他出宫的密道修在了东宫里头。 待他回到东宫的时候,禁军副统领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殿下,皇上让您不要闹脾气,好好禁足,免得坏了您的名声。” 萧延礼知道皇上饶了他这一次,还帮他遮掩。 他什么也没说,抬步往宫内走去。 副统领和亲随二人对视了一眼,太子向来礼节周到,怎么今日如此作态? 一副......失魂落魄地模样。 回了东宫,福海迎上来,脸上还有两道血痕。 “我的殿下,您去哪儿了啊!连禁军副统领都来了!” 萧延礼抬手,福海下意识去接,待到东西落入怀里的时候,他这才发现是一卷圣旨,吓得他差点儿跪下来。 展开一看,空白的,又放下心来。 “备水。”说完,睨了他一眼,“脸怎么了?” 福海摸了摸脸,嘿嘿一笑还带着一点儿害羞,仿佛被主子关心叫他十分难为情。 “就是上次从粉霞庄里接回来的那些猫儿,老是乱跑。奴才帮着去抓,被挠了。” 正说着,一小太监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过来。 这猫儿和皇兄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但看人的眼神不同。 见雪的眼神带着傲气,而这一只,眼里满是害怕。 “殿下,这一只是见雪的后代,您要不要留下?”福海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猫儿看着不大,可能是见雪的曾曾孙也说不定。 “留吧。”说完,他大步入了屋子。 夜幕笼罩整个大地,银河如一条绦带横贯黑暗,让黑暗也不再可怖。 高悬的月亮像一个银盘,散发着莹莹冷光,让这闷热的夏夜变得不那么难熬。 沈妱洗漱完坐在铜镜前绞干头发,今日同萧延礼的一场对峙仿佛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梦。 他会放弃吗? 沈妱不清楚。 她一直靠察言观色明哲保身,但她看不透萧延礼。 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可以伪装的,甚至连愤怒都是。 忽地,窗扇发出一声轻微地“嘭”声,打断了沈妱所有的思绪。 她下意识看过去,什么都没瞧见。 烛火迎风动了动,沈妱心有余悸地想,应该是她多心了。 待她转过脸,看到铜镜里一块黑影的时候,她吓得差点儿惊声尖叫起来。 那团黑影在她的头顶落下,将她圈禁自己的怀里,她湿漉漉的头发很快洇湿了二人单薄的衣服。 “昭昭......” 萧延礼的身体很烫,沈妱在她的怀里发着抖。 明明二人下午才不欢而散,为什么他还会来? 他的脸皮呢?他骄傲的自尊心呢? 沈妱不敢动弹,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将她箍得紧紧的,仿佛要将她摁进自己的身体中一样。 然后她被他大力拽了起来,拖拽着她到了房内的书桌旁。 沈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 她看到他将一卷圣旨展开,然后轻车熟路地研墨,润笔。 那支没用过几次的狼毫塞进她的手里,他握着她的手,笔尖悬在那雪白的圣旨上。 沈妱方才抽离的神思在这一刻瞬间回神,她的手和萧延礼较劲儿,不愿那笔尖落下。 可她的力量怎么能和萧延礼的比? 萧延礼圈住她,手掌在她的腰上一按,她便失了抵抗的力道。 眼看那支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乾造聘礼已备,坤造妆奁已弃,愿结秦晋之好。良缘永缔......” 等到整篇婚书落成,沈妱看到他轻巧落下自己的名字时,满脑子都是:萧延礼疯了,彻底疯了! 萧延礼笑吟吟地松开握着她的手,仿佛二人的关系如胶似漆一般。 “昭昭,该你了。” 沈妱看着他指尖指着的位置,握着笔的手僵得不能动弹。 眼泪簌簌落下,砸进萧延礼的手心。 “昭昭,你这是要玷污圣旨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沈妱便体发寒。 “殿下,您这是私定终 身......” 婚书上,甚至没有媒妁之言。 他们这算什么呢? 萧延礼这样又算什么呢? 哪怕他再如何,她也只能做他的侧妃,根本不配拥有婚书。 那是正妻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昭昭,落了款,你便是孤的人,孤会一辈子都对你好。” 他极尽诱哄道。 但沈妱只觉得他可怕,他怎么能逼她到此? “殿下,您放过我吧......”沈妱祈求道。 她从身到心,都疲倦得不想再同他接触了。 哪怕她不知道陈靖的为人,但她想,总不能比萧延礼更差了。 “昭昭,你是一定要伤孤的心吗?” 他拉着她转身,逼迫她凝视自己的眼睛。可她的双眼全都是泪,叫他的心脏一阵阵的发酸。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在难受,但他却要喘不上起来? 从母后给她说亲的那刻起,他好像就抓不住她了。 沈妱是一有机会,就一定会离开自己的。 忽地,他捧起沈妱的脸吻了下去。 “昭昭,给孤生个孩子吧......” 一定,一定要用什么绑住她才行。 沈妱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怎么能说出这样无耻的话! 他羞辱她,逼迫她,折磨她。 到了如今,竟然想让她怀上孩子逼她就范! 沈妱死死咬住他的舌,哪怕痛得厉害,萧延礼依旧没有松开她。 许是因为她的坚持,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她。 沈妱扬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那一声脆响,打得沈妱灵台清明,眼神更加坚定起来。 萧延礼是太子又如何,他本质上还是个劣根不除的男人。 她的手心在发麻发颤,萧延礼的唇角破了,舌也是。 脸上的红印烧得他理智几乎要在这一刻焚灭。 她竟然敢打他! 母后打他,那是因为那是他娘。 沈妱算什么! “沈妱!你敢打孤?” 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反叫沈妱觉得他可笑。 看,其实他同沈廉没什么分别的。 被人下了脸面,就会狂怒。 区别在于,他真的敢杀自己,但沈廉不敢。 “殿下要杀了我吗?”沈妱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反而无所谓起来。“杀吧,至少,我死后可以葬在沈家的祖坟里,可以彻底摆脱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决裂 萧延礼凶狠地盯着沈妱,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女子如她这般。 让他上心,又让他难受。 他想掐住她的脖子,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可她眸子里的嘲弄让他感觉到,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她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喜欢她,也不在意他的心情。 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好。”他低头,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牙齿刺破她的皮肤,舌尖上的甜腥味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沈妱的。 沈妱也不甘示弱地咬在他的肩上,他们这样,像极了一对怨偶。 肩上的疼痛让萧延礼慢慢清醒过来,他又伤了她。 沈妱下了死口,仿佛要从他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但是隔着衣料,她做不到。 忽地,她的脖子上传来一阵湿濡的触感。 她的腰窝一软,立即松口,后退地靠在书案边。 该死的变态萧延礼,她不会一口将他的兴致咬上来了吧? 萧延礼看出了她眼里的提防,他真的变成了一个笑话。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了心头,原来他在她这里,如此糟糕。 他轻哂一声,然后后退了两步。 他不该这样对沈妱,沈妱是一张绷紧了的弓,用力过猛,弓断裂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反伤主人。 他要松开拉紧的弦,也要让自己冷静冷静。 沈妱看着他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扔到书案上。 “好歹跟孤一场,孤许你一次诺。” 沈妱看着他,道:“多谢殿下。” 她知道他的意思,若是她求到他的面前,就要做好拿自己当筹码的准备。 “只要殿下不为难我,我不会用上。” 萧延礼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没了孤的庇护,你自己小心。” 沈妱怔了一下,旋即涌上一股欣喜。 他这是放过自己的意思吗? 萧延礼离开后,沈妱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今晚的他,如一场梦幻泡影,意外地好说话。 沈妱将那卷圣旨和玉佩都收了起来,塞进了床底下。 她才不要这么晦气的东西,好像她一定会倒霉一样。 离开了他,自己就能远离纷争,然后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种美好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沈妱一整夜都不敢睡,怕这是自己的一场梦。 直到第二日天明,她起身后,簪心将早膳放在了桌上,对她道:“小姐,奴婢今日要走了。” 沈妱怔怔然看向她,一夜未眠,她的脑子反应有点儿迟钝,良久,她才意识到,簪心是他的人。 “好......”沈妱应了一声,然后起身去拿了身契,又包了几十两银子给她。 “小姐不必如此。” “用的,你这段时间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也委屈你了。” 簪心没再推辞,拿了银子后很快收拾东西离了府。 沈妱在桌边坐了许久,有一种不安感缓缓涌上心头。 簪心的离开,印证了萧延礼的放手。 可她不在,也让沈妱失去了安全感。 她想到遇刺那夜,她无助害怕地被他拥进怀里。 他的胸膛让她安心,让她产生了依赖。 她并不排斥簪心的监视,其实也是因为知道有她在,自己能安心吧。 沈妱将这股情绪消化掉,然后又从院子里的二等丫鬟里提了一个小姑娘做贴身婢女。 她的所有努力,不是为了去依赖谁,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妹妹和姨娘的依靠。 未来的路如何,总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大小姐,您的脖子怎么了?” 新提的小丫鬟不知道她的事,见到她衣领下有一块结痂的疤,吓得生怕被主子问责。 经她这么一说,沈妱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有点儿疼。 “没事,昨晚被千足虫咬了。” 小丫鬟舒了一口气,“夏天就是不好,这些虫子最喜欢爬床了!我去给小姐熬一副解毒剂,再给小姐的床上撒点儿驱虫的药粉。” “好。” 刚被提为一等丫鬟,寒酥干劲十足。 晚上沈妱去苏姨娘那儿用饭的时候,苏姨娘看到她,情绪也好了许多。 “尝尝这个,夏天吃这个开胃。”苏姨娘给沈妱夹了一筷子凉拌莴笋,一副极力想同她修复母女感情的模样。 沈妱也不想和姨娘闹僵,吃了一口莴笋,看到苏姨娘露出一个笑容,自己的心也松了松。 沈苓见此,也开心起来。 没什么比她们母女感情和睦重要了。 一顿饭吃完,苏姨娘才说出自己憋了许久的话。 “你表哥今日在咱们府上住下来了。” 沈妱诧异,张氏居然会愿意让苏家人住在府上? 旋即想,这应该是沈廉的主意。 如今她风光,沈廉也愿意给她这个体面。 “他今日来给我请安,我看他面目清俊,是个斯文人。今年二十二,但还没娶妻。” 苏氏一边说,一边觑沈妱的脸色。 沈妱恍然大悟,原来姨娘今晚的示好目的在此。 “姨娘,表哥这个岁数还没娶,可是有什么隐疾?” 苏姨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她嘴巴一撇,道:“那是你舅母眼光高,想等他高中后娶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哦,想做人家的乘龙快婿,少奋斗十年啊。” 沈妱话中带刺,就是想绝了苏姨娘这心思。 苏姨娘见她这样反骨,情绪也上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姨娘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若是真的和那陈家的好了,那陈家什么门第,能让你好过?你若是嫁进苏家,那好歹还是姨娘的娘家。你舅舅舅母疼你都来不及呢!” 沈妱闭了闭眼,冷冷道:“疼我?那二十年前怎么不疼我?如今我是乡君了,反而疼我了?” 苏姨娘抹着泪,抽抽噎噎道:“他们也有苦衷啊!再怎么说,那也是姨娘的亲人啊!” 沈妱捏紧了拳头,很想大骂她一通,最终忍住了。 沈苓也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自古议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苏家虽是姨娘的娘家,但也是个商户。 沈家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同一个商户结亲啊! 这,这简直是自甘下贱!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阿姐总是同姨娘争吵了。 “姨娘,那是皇后娘娘做媒!”沈苓拉过苏姨娘,都说一孕傻三年,姨娘这是傻得彻头彻尾。 “我知道!”苏姨娘哀哀凄凄地落泪。“我也是担心你姐姐,嫁进高门受罪怎么办!” 这一刻,沈妱难受的心才得了舒缓。 姨娘也是爱她的,只是她爱她的方式,让她难以接受。 “妱姐儿,你就听姨娘的,好不好?姨娘求你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找崔家麻烦 萧延礼回到东宫的时候,福海一脸尴尬地杵在密道口等着他。 一路赶回来,萧延礼那冲昏了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虽然他还是生气,但他也意识到,死缠烂打对沈妱没用。 她现在连自己的威胁都不怕。 都说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现在他是硬的碰上了沈妱这个不要命的,更没招了。 他斜了福海一眼,福海被他一个“有屁快放”的眼神恫吓住,结结巴巴道:“王公公来了,已经在前面喝了两个时辰的茶了。” 萧延礼抬步往前院走去,王德全是来送圣旨的,福海说太子在午休没醒呢,他便知道太子出宫还没回来。 他自然不可能戳破福海这拙劣的借口,便在东宫吃了两盘子的糕点,喝了四五碗茶,想着反正也赶不上晚饭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饱喝足,天也黑了个彻底,他打完两个盹,太子终于回来了。 一听到小太监的通传声,王德全一个激灵起身,擦了擦嘴上的口水,给萧延礼行了一礼。 “殿下,皇上让奴才给您送个东西。” 说着,他将那卷圣旨递给萧延礼,然后眼皮往上掀,看见了萧延礼脸上还残留的红痕,又立即垂下眼去。 萧延礼见他没有宣旨,便知道这圣旨不是给他的。 展开看了看,他将圣旨递给福海。 “劳烦公公转告父皇,孤谢谢父皇美意。只是宣旨日子,孤准备挑个良辰吉日。” 王德全“哎”了一声,又听萧延礼道:“孤方才在屋内久睡,压到了脸,公公见笑了。” 王德全这个人精,自然听出了萧延礼话外的意思,他躬身道:“奴才不敢,殿下仪容得体。奴才告退。” 福海见人走了,好奇地背过身去偷偷看了眼圣旨,然后又收了起来。 “殿下,您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呢?” 说着,他去看萧延礼的脸色,这一看,立即吓了一跳。 “殿下!您的脸!” “闭嘴!”萧延礼横了他一眼,开始想,自己怎么挑了这么个咋咋呼呼的贴身太监。 当初皇上将福海指给他的时候,说福海八字和他互补。 所以他话少,福海就小嘴叭叭个没完吗? 这种互补,不要也罢! 福海捂着嘴巴,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沈妱!她竟然敢打殿下的脸! 这女人打男人其他的地方,都能叫情趣,可这脸是男人的尊严和面子啊! 她怎么能打男人的脸呢! 他看的那么多话本子里,女主和男主决裂的时候,都是耳掴男主。 这么说,沈妱和殿下彻底闹掰了? 再加上殿下说这旨意要挑个时间再宣读,殿下这是要追妻? 甩了甩脑袋,他还是去给沈妱备聘礼吧。 她这个侧妃,说不得要比卢萣樰那个正妃更得脸。 “将簪心撤回来。” “啊?” 真掰了?不追妻吗?话本子里不这么写的啊! “换一个资格更老的,她看不出来的人过去。你挑人的时候能不能长点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眼瞎看不出来吗?” 福海撇撇嘴,这是簪心能力不够,怎么是他挨骂! “算了,孤亲自挑人。” 说完,他往书房走去,“叫枭影来一趟。” 这几天他都在为沈妱的事情烦心,没好好关注崔家那边。 既然打定主意要冷静一下自己,那就先找找崔家的麻烦吧。 正所谓情场失意,官场得意,他的运道在后头呢。 其实还是因为他暂时没想好怎么对付沈妱。 怎么样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入他的东宫呢? 崔家的消息每一日都有人汇报到他的面前,郑家和崔家僵持着,他本来也没什可掺和的。 但现在,他要让崔家出出血,泄泄火。 “殿下,属下已经探实,监山内确实有大批人生活的痕迹,只是他们特别警戒,属下无法潜入。” 监山离京有一百多公里,是一处地势很凶险的山脉,绵延将近三十里。 因为地形复杂,那里几乎没有被探索过。 有一个在大周流传了近百年的传闻,说:凡是进去监山的人,都死了。 山附近的居民曾说,亲眼见过一支军队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怀疑是阴兵。 可萧延礼认为,这世上没有鬼魂。 所有广为流传且捕风捉影的言论,都是传播言论者的别有居心。 他们在极力掩饰事实,所以才会制造让百姓不敢靠近的恐惧。 这么多年来,确实没什么人敢靠近监山。 也是萧延礼手下的一个小小知县发现了端倪。 此人在监山附近的县衙当父母官,百姓总同他说监山的阴森古怪,他是个读书人,自然是不信的。 当看到当地百姓,每年会筑山神金像,选妙龄少女送进山里时,他就更觉得其中有猫腻。 什么山神,不要牲畜不要祭品,偏挑金子和美少女? 于是他上报给萧延礼,暗中也查了许久,但他什么都没查到,就被人诬陷他强抢民女,名声大坏。 皇上知道此事后,一怒之下剥了他的官袍。 听说此人听到自己被革职之后,忽然疯了一般冲进监山,大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便再也没出来了。 监山当地的百姓更加坚信,这是山神显灵。 “既然潜不进去,那就明闯。”萧延礼冷笑一声,然后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兵。 他确定好人选之后,提笔在纸上写下“悔过心得”四个字,然后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纸,叫福海送去养心殿。 当天晚上,东宫门口的禁军便都撤了。 崔相得知萧延礼抢走萧翰文圣旨的时候,他愤而提笔写弹劾的折子,要斥责萧延礼藐视皇威,竟敢闯出东宫,还不睦手足! 其实他是在心疼那道空白圣旨。 等他写完,也收到了萧延礼解除禁足的消息,气得将笔都扔了。 “皇上倒是宠他这个儿子,处处为他遮掩!” “父亲莫气,毕竟皇上膝下子嗣不丰,太子是唯一一个成年的儿子,自然会偏宠一些。只要皇上子嗣多起来,太子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崔相眼珠子一转,道:“你说,皇上子嗣不丰,是谁的错呢?”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相看 王夫人很快就安排了沈妱同陈靖二人相看,沈妱也是头一回经历此事。 不同于少男少女远远看上一眼便定下,王夫人在上京最好的梨园订了个包厢,然后带着陈宝珠赴约。 她就是牵桥搭线,而且这门婚事是皇后的意思,相看也只是走个过场,即便不看,这婚事也是要定下的。 沈妱到的时候,陈靖还没有来。 她有点儿紧张,心里生出一种担忧的情绪。 担心陈靖的人品,担心陈靖不满意她,又担心萧延礼会不会暗中搞破坏。 差不多听了一场戏,陈靖姗姗来迟。 他换了身便衣进入包厢,对王夫人行了一礼,又对沈妱抱拳道歉:“衙门有脱不开身的公务,耽误了一回儿,请沈大小姐见谅。” 沈妱看着陈靖,不同于时下文人的弱不禁风模样,他身得身材高大,脸圆耳满,是个很有福气的长相。 一双眼看人自带三分笑意,许是因为这般,他看上去不像个三十的人,也不像个在官场浸淫十几年的人。 他更像个质朴的庄\稼汉。 陈宝珠想说些什么,被王夫人瞪了一眼,悻悻闭嘴。 王夫人笑道:“我这大侄儿就是脑子里全是公务,加上孩子们都在孝期,便搁置到现在。他家里的事儿我虽然都清楚,但不如他同你说的仔细。靖哥儿,你同沈小姐聊聊。” 说完,便拉着陈宝珠去了隔壁包厢。 包厢内寒酥局促地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倒是陈靖先开了口:“你不必离开。” 沈妱感激,哪怕知道二人是要成婚的,但婚前的名声也是很重要的。 陈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直接打量沈妱,这叫沈妱自在了一点儿。 毕竟被一个人无所顾忌地打量的,是物品。 “我今年虚岁三十,实岁二十九,算起来也只比你大了八岁。”陈靖有点儿尴尬地开口,“应该也不算年长你太多吧?” 沈妱睁着一双眼看他,从他脸上看到了不好意思和窘迫。 她没想到,陈靖竟然会在意自己的年龄。 还挺......有反差的,至少和她想象的陈靖不一样。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不苟言笑板着脸端架子的男子呢。 然后陈靖将他家中的人口都介绍了一遍,这些沈妱都知晓。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陈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觉得她很安静。 她一直在配合着自己,配合着所有人走完这个流程。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问大人。” 听到她有疑问,陈靖正襟危坐,“请讲。” “这场婚事,大人是自愿的吗?” 陈靖微愕。 然后点头道:“自然,我毕竟是个男子,需要一名妻子帮我打理府上的事情。我的母亲年纪也大了,不可能一直操劳。孩子们虽说已经懂事,但......”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是接着道:“再过几年,最大的那个也要说亲了,父母双全才能得个好亲事,我也要为孩子考虑。” 他说的直白,沈妱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只想要个贤内助。 刚好,她能做到。 “陈大人,你什么时候休沐?夏日湖景不错,我还没有见过,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陈靖今日第二次被这姑娘愕到。 她很大胆,知道同自己的婚事不可违抗后,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耍闹脾气,而是想同他好好相处,培养感情。 其事这场婚事,他本不是很情愿的。 侍奉过宫中贵人又出宫另嫁的宫女很多,他并不歧视这样的女子。 毕竟她们也没得选。 他只是怕因为她叫太子记恨上,那就不好了。 且,若是婚后,她同太子藕断丝连,他也没有脸面。 看她如此坦荡的模样,陈靖的心也定了定。 她看上去,不是个朝秦暮楚的人。 “沈小姐,我冒昧问一句,前尘往事可还困扰着你?” 他问地含蓄,但也叫人面皮一热。 沈妱想,还好她已经同萧延礼断了,不然今日还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自然随风去了。”她笑道。 陈靖满意点头,平心而论,沈妱长相端正,又是皇后教导出来的姑娘,待人接物皆挑不出问题,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见到她之前,他担心对方是个为了权势地位不惜一切的女子。 见到人之后,他开始期待和她一起的生活了。 沈妱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子,她的智慧不在于争权弄势,而在于修己身。 势不可违便趁势而动,道法自然顺势而成。 她的内心是平静的,所以她能包容许多事和人。 陈靖想,他母亲一定也会喜欢她。 得知沈妱同陈靖相看,萧延礼的脑子放空了一回儿,然后问福海:“雪笋去哪儿了?” 雪笋便是有见雪血脉的猫,因它是见雪的孙辈,萧延礼便给它取名“雪笋”。 福海叫人在东宫找猫,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 萧延礼蹙眉,“明日找人做条链子来。” 他说完这话,陈宝珠也来了。 “表哥怎么整日在东宫,也不去姑母那儿走走。” 萧延礼轻哼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孤是你的表哥,孤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 陈宝珠立马跳起,“你是我表哥,他也是我表哥,算起来我在他家里长大,吃了陈家十几年的饭。吃人嘴软,我真不好说什么。” “孤瞧你没少拿孤的东西,手也没短啊。” 陈宝珠实在受不了他这样阴阳怪气,气哼哼道:“我好心过来陪陪你,治愈一下表哥的心。你再这样说话,我便不理你了!陈表哥可欢迎我去他家了!” “那你去找雪笋玩吧。” 陈宝珠愣了一下,还是从福海的口中知道了雪笋是见雪的孙辈。 半个时辰后,一身汗的陈宝珠抱着猫儿走了进来。 “这猫养得不行啊,瘦瘦小小的,哪里有见雪威风!” 萧延礼闲闲翻着书页,道:“才接来没几日,整日不着家往外跑。” 说完,他想到了沈妱,不就是同雪笋一样不识好歹吗? “好吃好喝的供着,还不知好歹。见雪可不同它一样,孤都怀疑它是不是见雪的后代。” 见雪有一次消失,吓得宫内伺候的小太监找疯了,后来才知道那猫儿自己跑去了上书房陪萧延祚读书。 没人知道这猫是怎么穿过一条条宫道,又是怎么找到萧延祚的。 它找到上书房的时候,轻巧地从窗子上跃下,然后跳进萧延祚的怀里,盘了个舒适的姿势睡着了。 见雪也会出去玩儿,通常都是白日出门,晚上太阳落山便会回来陪萧延祚休息。 萧延礼很是羡慕见雪同兄长的关系,兄长走后,见雪也消失过一次。 整个皇宫都翻遍了也找不着它,最后是守陵人发现萧延祚的墓前总有一只白猫盘着,报到了皇后面前。 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寻过去的,哪怕将它接回来,但不久后它又会消失,出现在皇陵。 陈宝珠摸了摸猫脑袋,笑道:“见雪着家那是因为有大表哥在啊!它心里有大表哥自然会回来。雪笋心里又没你,当然是哪里舒服往哪里跑咯!” 萧延礼有一种被人当头一棒的感觉,瞬间醍醐灌顶。 留住沈妱,要先留住她的心才行。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表哥 崔家这段时间的遭遇可谓是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尤其是崔太后知道皇帝包庇了太子抢五皇子圣旨的事情后,勃然大怒,将皇帝叫了过去。 “皇上,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怎么能如此纵容太子胡闹!若是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我们皇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皇上不疾不徐道:“母后您不到处说,就没人知道家里的丑闻。老五是您的孙子,太子难道就不是了吗?家里的孩子打打闹闹,互相抢东西都很正常。 那民间的人家,兄弟抢女人的都不少呢!您就该庆幸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而且老五不是得了他想要的东西了吗?皆大欢喜啊!” 皆大欢喜个头! 只有他们崔家在倒霉! 崔太后知道皇上是不能将这碗水端平了,她拿着帕子开始揩泪。 “哀家就知道,你还在为老大的事情怪我......” 提到萧延祚,皇上原本那吊儿郎当的脸也挂了下来。 他和太后的母子感情本就不浓,自己于她而言是巩固崔家荣耀的工具。 在他的大儿子死后,他就不再期待崔太后会站在自己这边了。 他知道,这个世上就是会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既然朕在这儿总是引得母后伤心,朕以后就少来母后这儿吧!” 说完,他连礼都没行直接走了。 崔太后目瞪口呆,“皇上!皇上!” 然而皇上离开得十分决绝。 崔太后目眦欲裂,她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太子实在嚣张!” 但她又拿太子没办法。 东宫严防死守地像是铁桶,一点儿缝隙都没有。崔家的人根本混不进去。 一旁的莫公公眼珠子一转,道:“太后您想找太子的麻烦不容易,但找太子的人的麻烦还不简单吗?” 太后疑惑地看向莫公公。 “您忘啦,怀诚侯府的那个大姑娘,之前可伺候过太子。” 太后还真把沈妱给忘了。 毕竟沈妱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是一个侍寝宫女,这样的女子,若是太子想要,宫里一抓一大把。 沈妱唯一不同的是,她救过皇上的命。 “她如今同太子也没什么干系,哀家没事儿找她的不痛快做什么?” 莫公公接着道:“那沈妱也不是个安分的。皇后娘娘给卢小姐办的清荷宴,她也去了。然后皇后就开始给她找人家了,听说要将她许给陈家大爷。” 太后眼睛一眯,笑道:“好!哀家得给她们添点堵才行。” 莫公公接着道:“等陈家和沈家的婚事商量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叫沈妱入东宫,说不得陈家和东宫、王家都能起龃龉呢!” “好!好的很!” 莫公公得了太后的夸赞,屁股都翘了起来。 若是他有尾巴,一定甩得很是欢快。 沈妱这几日都在忙着乡君府施工的事情,这日监工完回来,她去看姨娘,在姨娘的院子里见到了她那位久闻大名的表哥苏定坤。 苏定坤是标准的江南文人的模样,个头中规中矩,比沈妱略微高一点儿,沈妱能和他平视。 他很瘦,瘦得手面上都是青筋,但面皮很白,比沈妱都白。 沈妱纳罕,她舅舅是个商人,虽然商人地位低,但不至于让这位表哥吃不上饭吧? “表妹好。”苏定坤朝她做了一揖。 沈妱颔首,她如今有品阶在身,不必回他的礼。 孰不知她这样的行径,落在苏定坤的眼里变成了傲慢。 苏定坤蹙了蹙眉头,看了看一旁的苏姨娘,什么也没说。 苏姨娘已经跟他说了,她想让沈妱嫁给他。 苏定坤的母亲眼界高,想着等他高中就在京城说一门亲事,让苏家鸡犬升天。 可他三年前来京城科考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京城这个地方,不是谁都能下脚。 他想攀高枝,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他去年四处拜师,寻找门路,但苦于没有人引荐,处处碰壁。 今年他不仅住进了侯府,他的姑父还说要带他见一见京中的大人物。 他欣喜不已。 待明白姑母的动机之后,他只能安慰自己,有得必有失。 他如今的年岁,就算想娶个高门小姐,也是难如登天。 现在有个侯府表妹愿意嫁给他,他也就不嫌弃对方年纪稍大吧。 哪怕侯府只有个虚名,那也比他这个商贾出身的强上百倍。 这么一想,苏定坤方才胸腔里的那点儿不快便没了。 沈妱留在苏姨娘这里陪她用了晚饭,席间苏姨娘一直在找话题,询问苏定坤的现状。 一边问一边夸,大有一种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模样。 沈妱知道姨娘打得什么主意,她吃完饭后,直接道:“过几日我要同陈大人出去游湖。” 苏姨娘的笑容僵在脸上,苏定坤也愣了一下。 旋即他意识到,沈妱一个女子要同一个外男见面,这是逾矩的行为。 不仅她要这么做,还就这样说了出来。 简直......寡廉鲜耻! 苏定坤看向苏姨娘,这同她对自己说的不一样! “妱姐儿,姨娘不是说......” 沈妱打断她,“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事情,姨娘莫要插手太多,反叫母亲不悦。” 苏姨娘错愕地看向沈妱,这是沈妱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 仿佛,她不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她叫着另一个女人母亲...... “科考在即,时间紧迫,表哥应以读书为重。沈妱就不留表哥,耽误表哥的时间了。” 沈妱下了逐客令,苏定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想认苏家这门亲! 他何必自讨没趣儿! 苏定坤拂袖离开,苏姨娘已经扑进床上开始哭起来。 她入侯府这么多年,其实后悔过。 后悔年轻时的自己不该那样轻浮地跟沈廉来到京城,做他的妾室。 可于那时的她来说,沈廉多像话本子里说的白面书生啊! 年轻俊朗,家世不凡,谈吐得体,简直是她见识过的最好的男人。 所以她义无反顾。 被沈廉冷落的时候,她也曾后悔过,可她已经没有家可回了。 她能依靠的只有沈廉。 可今日听到女儿说出这样锥心刺骨的话,她才彻底明白那句“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是什么意思。 她生的孩子,从未听过她们叫过自己一声“娘”。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故人重逢 沈妱将话说绝了,就是要断了苏姨娘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留了一句“姨娘若是想不明白,便去问问母亲”便离开了。 她知道,苏姨娘什么都懂,只是觉得,自己是她的女儿,便可以拿住她。 她这一生,握不住自己的人生,握不住沈廉的宠爱,握不住父亲的怜惜,所以,她想握住女儿的将来。 真是可笑啊。 翌日,沈妱从外面回来,便察觉到府上的氛围十分古怪。 她叫来一个婆子,问她:“府上发生了什么?” 婆子一脸兴味道:“老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说要抬为姨娘!那姑娘比大小姐还小呢!” 沈妱淡淡睨了她一眼,婆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悻悻闭了嘴。 沈妱抬步往张氏的院子去,张氏的院子里很是静谧。 所有下人噤若寒蝉,仿佛怕出声惹了主子不快。 “嘭!”的一声瓷器炸裂的声音从屋内响起,继而是沈廉的高声大喝:“我就要纳!你身为当家主母,就该贤良大度!为了一个小姑娘这样斤斤计较,你还要不要脸了!” 张氏冷笑一声:“我可没侯爷这样要脸,同你女儿一般大的女人都能带回府上来。” 沈廉恼怒的脸都涨红了,大声辩解道:“男人四十一枝花!更何况我还没到四十!找女人不找年轻的,难道找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腰身粗得跟桶似的吗!” 张氏懒得同这样的男人吵架,只会让自己心力交瘁。 她只冷冷道:“你要纳可以,我不会出一分钱。” 沈廉一掌拍在桌面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不出钱,我怎么纳妾!” 张氏冷声道:“好啊,你要纳,那这个家我便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妱抬步要进去的脚一顿,扭头走了。 张氏不管这个家,沈廉一定会找她来管。 她也不想管这烂摊子,她得赶紧将乡君府拾掇出来,分家,赶紧分家。 晚饭的时候,沈廉将全家人都叫到了前堂,说要认人。 沈妱没去,她一个乡君,做什么要给一个姨娘脸,反而惹得张氏这个主母不快。 到时候她是走了,张氏又拿苏姨娘解气怎么办。 沈苓也没去,她被沈维冉要挟,要是她敢去,他就不将《贤道》这本书借给她看。 苏姨娘大肚子中不便行动,沈廉都没叫她。 依仗张氏过活的徐姨娘也没去,其他人都去了。 不过沈妱还是很快就看到了位新来的秋姨娘。 她去看苏姨娘的时候,这位秋姨娘也在,正是她的老熟人——画秋。 沈妱看到她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是谁塞进来的,幕后之人是谁。 秋姨娘已经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 “沈妱,好久不见。” 沈妱冷冷看着她,侧首对一旁的芙蓉道:“将秋姨娘的东西都送回去,日后她若是能进这个院子,你们所有人罚俸两月,各打二十大板!” 芙蓉一凛,她还是头一次见大小姐如此不近人情的一面,当即去收拾秋姨娘带来的东西。 秋姨娘的脸也冷了下来,她没想到沈妱竟然连表面功夫都不跟她做。 她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不是最会装模作样和稀泥了吗? 她哪里知道那是因为之前沈妱在旁人的地盘,不敢得罪人。 如今她跑到沈妱的地盘上,沈妱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 不明所以的苏姨娘怔怔看着芙蓉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她忙打圆场道:“妱姐儿,这是做什么呢?秋姨娘也是一番好意啊!” “要杀我的好意我可受不住!” 沈妱冷冷看了苏姨娘一眼,那一眼叫苏姨娘立即闭上了嘴巴,她知道,这是触及女儿的底线了。 她不敢多嘴,继而缓慢反应过来沈妱方才说的话,瞳孔慢慢放大。 “你想杀妱姐儿!”说完,她扑向秋姨娘,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你这个贱蹄子!为了杀我女儿竟然还自甘下贱,跑来给能给你当爹的人做妾!你娘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吗!” 秋姨娘措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但她也不是好惹的,上去就要还了这一巴掌。 但是她刚抬起手,手腕就被沈妱的攥住,然后腹部一痛,整个人被沈妱踹了出去。 沈妱这一脚是下了狠劲,她不可能对画秋留手。 她可是想要过她的命。 秋姨娘倒地不起,她恶狠狠地看向沈妱。 沈妱这个女人,凭什么,凭什么处处压她一头! 因为那场刺杀,皇后是没杀她,但将她打得半死丢出宫。 家族也不要她这颗弃子,是崔太后的人收留了她。 崔太后竟然要她潜伏在沈府,找机会破坏沈妱和陈家的婚事,让她嫁进东宫。 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她赶上了? “沈妱!你敢打我!” 她嘶吼了一声。 沈妱身体力行地又给了她一脚,感谢萧延礼之前教她的防身术,她没有懈怠,每日都会练习两遍。 现下能痛殴仇人,简直爽快极了! 难怪话本子里那些主人翁报仇都要亲力亲为,够解气! “打你怎么!你如今是我侯府的姨娘,半个奴才的东西,主子打你,你还能告官去不成?”芙蓉扶着苏姨娘站在旁边啐道。 说完,她又对苏姨娘道:“您不一样,您给侯府生了大小姐六小姐,是侯府的功臣!” 苏姨娘方才那一扑用尽了全力,她扶着腰坐在软垫上,对沈妱道:“妱姐儿,狠狠打这个贱人!竟然敢送上门来找死!” 秋姨娘也不是个傻的,哪能一直躺在地上挨锤,在地上打了个滚,推开守门的寒酥赶紧跑了。 一边跑一边哭喊:“老爷!杀人了!杀人了!” 苏姨娘啐道:“不要脸的贱蹄子,腌臜货!妱姐儿,你可一定要小姐她。我看老爷那架势,不会为了你不要她。” 沈妱太懂沈廉了,他一个吃张氏喝张氏的男人,敢为了画秋同张氏叫板,那就是铁了心的要跟她好。 年纪一大把,为老不尊的家伙。 “我知道,姨娘更要小心。我等会儿请殷平乐过来给你把把脉,她专攻妇科,我也能安心一点儿。” “好好好。”苏姨娘握着沈妱的手,眼泪默默流下。“是姨娘错了,姨娘想岔了。妱姐儿不要生姨娘的气。” 沈妱抱了抱苏姨娘,心安道:“女儿永远不会生娘的气。” 从苏姨娘那里出来,她去了张氏那儿。 张氏现在撂摊子不干,那画秋的纳妾文书肯定还没办。 怎么能不办呢,不仅要办,还要快快地办。 然后将她的身契捏在自己的手里。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情敌见面 张氏没想到沈妱会主动过来,找她说沈廉纳妾的事情。 听完这位秋姨娘的来历之后,张氏立即去问了沈廉。 沈廉摸着鼻子道:“那位贵人说能给我安排个一官半职......你也知道,我想弄个官多久了,有这么好的机会,还有美人给我,我就应了。” 越说,声音越小。 张氏冷笑一声:“这天上从没有掉馅饼的事儿,既然侯爷觉得这秋姨娘非留不可,那日后家宅不宁,可别怨旁人!” 沈廉气得吹胡子跳脚,他没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那是因为他时运不济! 如今老天爷喂饭,他日后一定能顺风顺水,再现沈家的荣耀! 张氏遣人将画秋的身契送给沈妱,沈妱的心才松了松。 她这段时间来都睡不好,说不清是因为簪心不在的缘故,还是因为旁的。 总害怕半夜会有人出现在自己的床前,吓自己一跳。 她倒是想雇一个会功夫的婢女,可这样的丫鬟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叫牙行留意着,到现在也没个信儿。 同样没信的还有沈妱送到殷府的帖子,沈妱想请殷平乐给苏姨娘把平安脉,那边却石沉大海。 沈妱恍然明白,她同殷平乐的交情始于萧延礼。 殷平乐是萧延礼的人,如今自己同他断了,殷平乐自然不好和自己亲近。 正想着殷平乐,寒酥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小姐,上次殷大夫开的药快喝完了,要不要请她再给您开点儿?” 沈妱接过那碗药饮尽,这是殷平乐给她开的温养药方,说她之前流血太多,要温补回来。 许是药的缘故,也或许是出宫之后,沈妱喝避子汤的次数减少。 这个月的小日子来时,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没了就算了吧。” 沈妱不免惋惜这份逝去的友情。 孰不知殷平乐这些时日根本没有回殷府,家里催婚催得紧,她就住在东宫不肯挪窝了。 那些送到殷府找她的帖子,都被殷夫人收拾好放在她的屋子里呢。 沈妱想殷平乐的时候,她正在捣鼓玉肌膏。 “太子现在三天两头的挨打,他是不是犯太岁了?” 这玉肌膏就是为了淡他脸上的伤配的。 福海笑道:“我倒觉得这是报应。” 殷平乐立马来了兴致,把头伸到福海面前,好奇地问:“什么什么?快说!” 福海高深莫测地一扬手上的拂尘,在殷平乐兴致冲冲地眼神中,平平道:“天机不可泄露。” 殷平乐:“......” 嘁,她才不好奇呢! 才怪啊! “你告诉我,我给你一罐。你最近不也老挨罚吗?” 福海:“......” 怎么说话尽往人伤口上戳呢! “还记得开华寺那棵被人砍了的姻缘树吗?” 殷平乐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福海叹气,他想,殿下一定是毁人姻缘,被老天爷处罚了。 萧延礼的脸好了后,才去跟前皇后请安。 皇后以为他是闹脾气,才会这么久才来,心里也难过。 见了人之后,道:“你上次抢小五的圣旨做什么?” 萧延礼摸了摸腰间的络子,闲闲道:“抢着玩儿。” 皇后翻了个白眼,“本宫知道你心里生母后的气,但陈家和沈妱的婚事谈得挺好。我听你舅母说了,陈靖那孩子很满意沈妱......” 萧延礼打断皇后的话,道:“儿臣不想过问此事,母后何必要说着刺儿子的心?” 皇后狠狠一滞。 萧延礼竟然说她在刺他的心。 他是真的对沈妱上心了,可沈妱那孩子心里没有他。 若是沈妱愿意,她是会下懿旨让她嫁进东宫的。 但她不愿,所以皇后才会想到给她挑门婚事。 这个时候,皇后开始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强迫沈妱进东宫。 委屈她一个人,也好过叫儿子和自己闹这一场。 “儿子今日来找您,是有事同您说。” 他将自己的计划同皇后说完,皇后点点头,欣赏地看向儿子。 哎,不谈男女感情,这脑瓜子多清醒啊! 回到凤仪宫,枭影汇报了最近监山的动向。 末了,他加了一句:“陈大人今日和沈小姐泛舟,二人牵了手。” 语毕,只见他的主子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手上把玩着的玉石。 “退下吧。” 萧延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福海擦了擦脑门,问:“殿下,要不奴才派人去搅黄了这门婚事?” 萧延礼轻笑一声:“不必。” 没了陈家,还会有旁的人。 至少陈靖此人是个君子。 萧延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由觉不够,直到喝完了一整壶的茶,对福海道:“叫殷平乐来!” 殷平乐火速赶来,给萧延礼诊了脉。 “殿下脉象正常,没有问题。” 萧延礼狐疑地看着殷平乐,似乎是在质疑她的医术。 “既然无碍,为何孤会觉得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殷平乐呆愣,和福海对视了一眼。 福海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殷平乐的脸上浮现出“我不想干了”的绝望。 “孤这心最近总是难受得很,时不时泛酸,宛如被什么捏住,时不时揉 搓一般。” 殷平乐麻溜地收拾药箱,“殿下得的是相思病,属下劝您断情绝爱,药到病除!” 萧延礼盯着殷平乐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殷平乐心底发毛。 “滚。” 萧延礼吐出这个字后,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福海也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殿下这真是动了情了?不能吧,那沈妱有啥好的啊。” 殷平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的银票,“赌不赌?” 福海也摸出一个玉佩,“赌!” 说完,又看向枭影。 枭影抿抿唇,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赌!” 萧延礼独坐在书房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信件上。 但是满脑子都是枭影方才那句“二人牵手了”。 他很生气,生气的同时,心口一阵一阵的抽 动。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沈妱的事情牵动了情绪。 沈妱在他这里,比他认为的还重要。 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几下,他道:“福海,约陈靖见个面。” 门外的福海一个激灵,抓住要走的殷平乐,急忙道:“药油!给我点儿药油!” 话本子里都说了,这情敌见面八成是要打起来的。 陈靖那身份自然不可能和殿下动手,万一挨打了,自己也能给他用上。 其次,要是皇后知道太子找陈大人的麻烦,说不得自己也要挨打。 唉,有备无患!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她的担忧 陈靖终于等来了萧延礼的传召,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据说,沈妱很得萧延礼的心。 既然如此得宠,那萧延礼又怎么会让她嫁给旁人做妻呢? 他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纠葛在,但他不知道,并不代表自己不在意。 萧延礼的传召是秘密进行的,显然是在防着皇后。 陈靖在小二的引路下上了茶楼的二层,又走了几步进了包间。 入内,雅室幽静,屏风遮挡住萧延礼,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身形。 “参见殿下。” “免礼,陈大人过来坐吧。” 陈靖绕过屏风,见到了这位人中龙凤的太子。 平心而论,陈靖是认可这位太子殿下的。 他不犯浑,从幼年时期就能得到皇上的专宠,被皇上养在身边。 成为太子后,所走的每一步都很谨慎。 嗯......除了女人这件事上。 所以,他正在给他收拾烂摊子。 “殿下寻下官过来,是要说沈小姐的事吧?” 虽是问句,但陈靖很笃定。 萧延礼点点头,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过些时日孤要出京一趟,孤不在的日子,劳烦陈大人替孤好好照顾她。” 陈靖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又将那盏茶放在了桌子上。 萧延礼一副吩咐的口吻,宛如沈妱还是他的人一样。 应下这门婚事的时候,陈靖就猜到,自己会夹在皇后和太子的中间为难。 所以,他索性直言道:“殿下,臣这里不是什么物品寄放处。臣已经在和沈小姐议亲,双方也在培养感情。” 萧延礼抿了口茶,道:“孤怎么记得,你同你亡妻的感情很好?”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自然要向前看。” 旋即他得到了一声毫不留情的嗤笑。 女人死了丈夫就要守节,男人死了妻子全家都在劝着续弦。 啧,忽然开始烦这样的世道了。 萧延礼抬眼看向陈靖,陈靖很高大,肩膀也宽厚,远远看着像个壮实的熊。 他不胖,只是因为壮显得块头大。 比如现在坐在萧延礼的面前,从他的身后看,完全看不到萧延礼的人。 宽厚的身子将萧延礼完完全全遮挡住了。 “母后那边孤会解决,陈大人只要替孤照顾好她就行。” 萧延礼重申了一遍,对面的陈靖沉默了一会儿。 理智告诉他,现在答应萧延礼的要求才是好的回答。 可是,情绪上却不这么认为。 倒不是他对沈妱产生了多深的感情,只是被这对母子左右摆布,挺烦的。 “孤让纪夫子收你儿子做关门弟子。” 陈靖立马起身作揖,“多谢殿下挂念犬子。” 唉,多犹豫一息都是对纪夫子的不尊重! 那可是纪枢!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的纪枢! 若不是这小老头儿一心摆烂躺平,如今这朝堂上怎么也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萧延礼摆了摆手,叫他退下。 在陈靖的脚步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萧延礼开口道:“请陈大人注意分寸。” 他还是在意枭影那句牵手的。 沈妱的手他摸过无数次,那样的柔软纤细,像是在摸一块嫩豆腐一样。 听到沈妱愿意叫他摸自己的手,他这心口的酸水就像是翻倒了的醋坛子一样,噗噗直倒。 他是这样的喜欢她。 想到方才陈靖那样痛快地答应他的要求,心里嗤了一声,看看,沈妱你这未婚夫卖掉你都不带喘息的。 还是他靠谱,哪怕死都不会放手。 母后闹了这一场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权力要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不叫旁人钻了空子。 哪怕是他的母后也不行。 他讨厌这种被人摆布的感觉,失去了主动权,被动地推着往前走。 他知道母后是出于另一种角度的为他好,但他不需要。 他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自己的苦,自己吃。 八月上旬一过,全年里最热的时候也就过去了。 京城的白日还是炎热,晚上的热度也渐渐降了下来。 寒酥拿了一件外衫给沈妱披上,“小姐还是添件衣裳,不要受寒了。” 沈妱道了声谢,继续看手上的家具样式。 好的家具要找顶尖的木工提前一年就预定,毕竟好的木料也要花时间采买。 她的乡君府收拾得差不多了,想着快点儿搬进去,也就买点儿现成的家具凑合一下。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不需要那些东西撑门面。 沈妱用朱笔圈了自己看中的款式,然后将册子递给寒酥。 “明日叫前院的人跑一趟,将我圈上的都买了送去乡君府。” “唉!”寒酥接过册子,然后惋惜了一声。 “小姐您这样用心地置办这宅子,还不知道能住几日呢。” 沈妱轻笑,“不管几日,那也是我的家。我想回便回。” 这是大多数女子都没有的底气。 “小姐,您同陈大人还好吗?感觉你们两好久没有一起出去了。” 沈妱默了一会儿,上一次和陈靖出去,还是一起去游湖。 她想到那日,太阳高悬像个火球炙烤大地,他为她撑着伞从凉亭走到湖边。 到了湖边,他先一步上了画舫,然后伸手去拉她。 怕她拘束,他特意将手缩在衣袖里,隔着衣料触碰她。 陈靖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但就是太有分寸,让沈妱明白,她同他不会有特别的感情。 可能就如萧延礼所说,陈靖与他的亡妻感情深厚吧,所以他的心排斥旁人的进入。 沈妱也不需要他的心,没什么用的东西她要来干嘛呢。 她只是担心,担心陈靖听从皇后的话娶她,说不定也会听萧延礼的话弃了她。 若是真的如此,那她就成了个笑话了。 她不能经历这样的事情,她是个女子,女子靠着名声在这个世道存活。 若她成了笑话,那她以后生存的处境可想而知。 一个人风光的时候,身边便都是好人;若他落魄了,身边皆是妖魔鬼怪。 她不能让那些魑魅魍魉现形。 想了想,她提笔写了张帖子。 “寒酥,明日一早差人送去陈府,再准备些礼物,我要去拜访陈老夫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皇后出事 沈妱去陈府拜见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老夫人将近五十,精神十分好,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知道沈妱来,特意叫来了自己的三个儿媳陪着说话。 儿子跟她通了气,这门婚事八成是成不了了。 老夫人也是个人精儿,不管成不成得了,和人总是要结个良缘。 沈妱从陈府出来的时候,天边的霞光铺满大地,入目所有的事物上都带着一层金粉色的光。 沈妱的心情算不上愉快,今日同陈老夫人并几个陈家夫人聊得挺好,只是个个都同陈靖一样客气疏离,待她同待普通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沈妱能理解,毕竟自己也是第一次登门拜访。 只是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路过茶坊的时候,沈妱叫马车停下,她想去买点儿新茶和糕点。 等她的新家具进府,她就要办乔迁宴请人来暖居,先挑着买些回去尝尝,拣出好的来招待客人。 进了茶坊,一女小二迎上前来招待她。 “这位小姐,可有喜欢的茶叶?或是想试试今年的新茶呢?本店可以试茶的哟!” 沈妱被这热情的招待吓得一懵,寻常茶坊从掌柜到小二都是男子,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女子迎客的。 “你家可有什么新茶?” “那可多了呢!”女小二报了一长串的名字,可见她是下了功夫的。 沈妱又看看殿店内的陈设,问道:“你家是新店吧?” “我们家确实刚开店不久,但是小姐放心,我们家的茶品质绝佳,价格公道!您可以放心大胆的买!” 沈妱倒不是怕品质不好,只是有点儿好奇这家店的东家是什么人,竟然别出心裁用女子接待客人。 她方才观察了一下,进来的是男子便有男小二接待,女子由女小二接待。 即解决了男女避嫌的问题,也给了女子一个饭碗。 是个很大胆的东家。 正想着,她的头顶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 “沈姐姐来我这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亲自招待你。” 沈妱抬头看去,竟然是谢沅止。 竟然是她。 沈妱笑了起来,抬步往楼上走去。 随着谢沅止入了厢房,沈妱看了看这间雅室,被眼前黄花梨木的茶桌给惊呆了。 这茶桌雕成了一簇牡丹花模样,既有地方放茶具,还有余地养了两只小鱼儿。 这鱼儿模样精致得很,只有一寸来长,鱼尾像一把大扇子,颜色也是罕见的蓝色, “这是什么鱼,我竟从未见过。” 谢沅止笑道:“我也是头一回见,说是从南倭国那边弄来的稀罕物,一条就要百金呢。” 沈妱立马敬而远之,万一自己凑太近,这鱼死了,她就说不清了。 “沈姐姐最近在忙什么?” “我哪里有什么可忙的,就是置办一下我的新宅子。” 谢沅止闻言,道:“姐姐没有去看过皇后娘娘吗?” 谢沅止说完只觉得自己嘴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的嘴巴太快了! 沈妱的心提了起来,“可是娘娘出事了?” 迎着沈妱担忧的目光,谢沅止只得将事情原委说给她听。 原来前段日子钦天监上奏,说皇后娘娘正宫星泛红,同帝星相斥。 因此缘故,导致皇上子嗣不丰。 钦天监说的煞有其事,但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若真的是皇后克到了皇上,当年皇后嫁给皇上合八字的时候,钦天监怎么不说? 二人成婚二十来年,这么长时间怎么没人说? 偏偏在皇上要推行新政,王家一脉力挺皇上的时候说?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托词,目的是为了阻止皇上颁布新政。 新政危害世家的利益,以至于朝中世家们都哗然抵制。 只不过为首的四大世家中,郑家成观望态度,王家极力支持皇上,崔家不理不睬,卢家稳坐钓鱼台。 下面其他世家叫的最厉害,那是因为他们不像四大世家,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皇上要推新政,那总要杀鸡儆猴吧? 所有人都怕自己成了那只鸡。 于是,涉及利益相关的世家们都以崔家马首是瞻。哪怕知道这件事是胡说,也纷纷上书要求皇后回避。 皇上也知道此事同皇后没什关系,后宫里的女人不是怀不上,而是怀上了保不住。 那些女人之间互相争宠陷害,皇后也是防不胜防,只是在新政的节骨眼上,皇上只能委屈皇后。 皇后自请离宫,暂居皇觉寺为皇上祈福,后宫大权旁落崔太后和崔贵妃手上。 沈妱听得瞠目结舌。 她这段时间都在为自己的小院子跑前跑后,加上沈廉没有官职,他们侯府朝中无人,消息闭塞。 而且皇后“克夫”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皇宫那边自然封闭了消息,不叫百姓们知道。 帝后不和,会导致国本动荡。 “娘娘在皇觉寺也不让人探望,所以知不知道意义不大。”谢沅止讪讪道。 沈妱心中难过,皇后已经是天下女子之最,身处高位,却依然身不由己。 “谢谢妹妹告知我,我同娘娘主仆一场,哪怕娘娘不见我,我也是要去走一趟的。” 谢沅止叹息一声,继而道:“你瞧瞧我这地方如何?” “自是极好的。” 入店以来,从陈设到装潢都十分考究。 就拿面前这茶桌来说,这绝对是件老古董。 沈妱摸了摸这圆润的木质,心中喜欢得紧,但她知道自己买不起。 那就趁机多摸摸吧。 “这是我和陈宝珠一起弄的,棒吧!”谢沅止扬了扬眉梢。 被沈妱击碎那层傲气的她,多了些自在,不再如之前那样端着。 “你怎么想到开茶坊?” 谢沅止是世家女子,家中又是书香世家,怎么会愿意让女儿经手铜臭呢? “我哀求母亲给我弄个可以开诗会的去处,母亲同意了,我便悄悄弄成了这样。”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研究制茶。我想做出一种类似龙井这样举世闻名的好茶,哪怕百年之后,无人知我谢沅止,却有茶香慰他口。” 看着干劲十足的谢沅止,沈妱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我等着那一日,届时史书上一定能留下谢小姐的芳名。” 沈妱走之前,谢沅止要送她几斤茶叶。 她哪里好意思收,私下想让寒酥去将钱付了,一听这几斤茶叶要十金,沈妱悻悻然将东西收了。 买不起,说不定以后也买不起。 既然别人愿意送,她就收着吧! 回来侯府,沈妱从库房里挑了一匹料子出来开始做衣裳。 拿起剪刀,她才恍惚自己已经半年多没有摸过针线了。 但做这些已经成了她骨子里的本能,熬了半宿,她做了两身贴身的衣裳出来。 翌日,她告知了张氏,说要去皇觉寺看望皇后娘娘,张氏才知道宫里变了天。 “你去吧,眼下是多事之秋,自己小心。”又叫马嬷嬷点了几个厉害的家丁护送。 沈妱应声,自打她封了乡君之后,张氏对她说话是客客气气,不敢造次。 沈妱也不愿和主母结仇,哪怕她怨恨张氏,但她逃得开侯府,姨娘却逃不开。 姨娘还要看张氏脸色过活。 很快,马车到了皇觉寺山下,沈妱同卢萣樰打了个照面。 第一百三十章 再见太子 卢萣樰自清荷宴之后,并未如她料想的那般风光于人前。 不是她不想,而是皇后派来的两个礼教嬷嬷太严苛了。 她自觉自己做得很不错,但两个嬷嬷还是鸡蛋里挑骨头,找她的茬。 从她们的态度上,卢萣樰也感受到了皇后对自己的不喜。 毕竟奴婢是看主子脸色行事的,如果不是皇后授意,她们也犯不着得罪她这个未来太子妃。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得皇后不快,后来得知皇后给沈妱说了门亲事,才知道,皇后是不喜她在清荷宴那日,让沈妱出现在人前。 卢萣樰自认自己没有做错,她就是想让沈妱看看,自己才是和太子站在一起的人。 可皇后不能理解,不过好在,皇后替她解决了沈妱这个麻烦。 只是,她本来是想要她死的。 让这贱人逃过了一劫。 再想到自己这两个多月的苦都是因为这个贱人,卢萣樰看向沈妱的眼神里满是寒意。 沈妱见她眼色不善,连招呼都没打,拾阶而上。 只是沈妱想避开是非,偏偏有人要撞上来。 “沈大小姐,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叫你见了我连句话都不说?” 卢萣樰的声音从沈妱背后传来,沈妱驻足,扭头俯视着石阶下的她。 卢萣樰怨她,沈妱自然也怨她。 若不是她强行拉自己去清荷宴,她又怎么会被娘娘强嫁给陈家? “卢小姐有什么话要说?” 卢萣樰缓步朝她走来,她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脸色有点儿受伤。 “妹妹只是不明白,哪里惹姐姐不快了。” 沈妱很想回她一句“不明白那就慢慢想”,但想到她的身份,还是压住了这口气。 “我同卢小姐没什交情,你我算是陌路,卢小姐这话叫我很不明白。” 卢萣樰错愕,她以为沈妱被皇后赐婚给陈靖之后,会是歇斯底里的模样。 毕竟那有三个孩子的三十岁老鳏夫,哪里能和年轻俊朗的太子比? 所以她预料中,沈妱对她的冷待都是因为怨恨嫉妒。 完全忘记了二人在明面上确实毫无交情。 不待她反应过来,沈妱道:“既然卢小姐无事,我便先走了。” 说完,沈妱脚步飞快地上山,生怕她再纠缠上来似的。 卢萣樰咬了咬牙,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在沈妱的面前会矮上一头? 她看着沈妱的背影,眼神阴冷如毒蛇。 “青黛,你附耳过来。” 她早就想整治沈妱了,奈何之前都被拘在府上不得出门。 今日沈妱自己撞上来,就不要怪她了! 沈妱在皇觉寺的前院上了一炷香,然后去了后院。 往年皇家祭拜的时候,沈妱随皇后来过皇觉寺,对这里还算熟悉。这里的小沙弥多多少少还认得她。 后院门口有禁军把守,沈妱想了想,上前想请禁军帮忙传递个消息。 但她才上前一步,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投过来,叫沈妱驻足不前。 思考了一会儿,沈妱扬声道:“我乃皇上亲封的德昭乡君,今日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劳请通禀。” 说完,她将代表自己乡君身份的腰牌递给寒酥,寒酥颤颤地拿到那些侍卫面前。 但侍卫依旧不为所动,倒是一个面嫩的小兵开口道:“并非我等不愿给乡君行方便,只是现在院内有贵人,我等不方便进去。” 沈妱明白过来,里面有身份贵重的人在,于是她带着寒酥站到一旁的树下等着。 “小姐,您说院子里的贵客会是谁啊?” 寒酥既害怕又好奇,毕竟她还是头一回见比她家小姐身份贵重的人呢! 沈妱摇了摇头,京城内的贵人太多,随便一个就能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主仆二人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寒酥不免耐不住性子。 “小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会儿?” 沈妱看了她一眼,只一个眼神便叫寒酥歇了这心思。 主子什么话都没说,她一个奴婢先抱怨了起来。 也就是沈妱脾气好,没和她计较。 换成旁的主子,此时说不得要训斥她。 大约又站了一刻钟,沈妱有点儿支撑不住,觉得眼前有点儿发黑。 想了想,反正皇后也不一定见她,只要让皇后知道自己来过就行。 于是她又带着寒酥走到院子门口,还未开口,院门大开,一身杏色衮服撞进她的视线中,叫沈妱措不及防。 因着这一刹那的措不及防,沈妱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直直看着萧延礼。 而他眼睑半垂,似乎在睥睨她。 沈妱慌忙低头行礼,“参见殿下。” 萧延礼径自从她身边走过,俨然并未将她放在眼中。 好似,她同他不曾相识一般。 沈妱怔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子。 她对那位面嫩的禁军道:“娘娘未必想见我,只是我挂念娘娘在这里的衣食住行,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娘娘,感激不尽。” 禁军检查了一下她要转递的物品,拿着东西进了院子。 送了东西,沈妱便带着寒酥往回走。 寒酥抚着心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小姐,方才那位贵人是什么身份?奴婢只瞧了他一眼,便被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明明是那样好看的人,怎么气势那般凌厉?” 吓人吗? 沈妱倒没觉得。 萧延礼还是同往常一样,若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在不断地成熟吧。 越来越像个沉稳的男子了。 他好像真的如自己说的那样,同她断了。 他方才看自己的眼神,冷漠地同看物件什么两样。 沈妱暗暗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个屁! “你方才可看清了她看孤时的表情?” 福海猛猛点头,“沈小姐看您的眼神,那是柔情似水,宛如蜜坛!殿下您这样的人中龙凤,哪有女子不爱呢!” 福海才拍完马屁,就听到萧延礼冷笑一声。 “你这双眼没用就剜下来给孤盘着玩儿。” 福海立马改口:“殿、殿下,那沈妱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您何必在她的身上花心思呢!方才她看见您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那双眼里恨不得把惊吓挂脸上!” 说完,福海挨了一屁股踹。 “你竟敢在孤面前编排孤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福海:“......” 没天理了,哪路神仙能听到他的悲惨心声,显个神通收了他主子吧! 萧延礼兀自生气,方才枭影给他暗号,说沈妱等在门口。他便找准了时机出来,同她打了个照面。 这个女人不是想与自己断了吗? 他方才故意无视了她,叫她知道,没了她,他吃好喝好睡好! 免得她还记挂自己。 唉,看他多贴心啊。 可惜沈妱就不怎么贴心懂事了,没有他的日子,她还真的吃好喝好睡好。 看她的小脸都胖了一圈,看着更有肉感了。 好想捏捏。 还有旁的地方应该也长肉了,不知道他一手能不能握住。 好想抱她、亲她...... 那天晚上他脑子怎么想的,为什么同意放过她? 他当时脑子一定坏掉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沈妱失踪 沈妱人刚到寺门口,一沙弥小跑上前,叫住她道:“施主,娘娘有请。” 沈妱微讶,她以为娘娘没有见旁人,也不会见她呢。 诧异了一下,她还是跟着小沙弥往后院走去。 沈妱本还在疑惑,为何娘娘会让一个小沙弥跑腿。想到娘娘来皇觉寺的事情并不光彩,想来是不想叫有心人知晓吧。 经过把守的禁军,沈妱的心微微松了下来。 寒酥跟在沈妱的身后,很是紧张。 她还没有见过宫里面的娘娘呢!这还是皇后娘娘! 今日回去后,她能吹嘘一辈子! 进了后院之后,小沙弥带着沈妱穿过一个角门,又绕着一条小径往后山走去。 沈妱这才惊觉不对劲起来。 她抬手将头上那支不显眼的铁簪抽出来纳入袖子中,然后开口问前面带路的小沙弥。 “小师傅,这是要去哪儿?” 小沙弥回头看向沈妱,道:“山上有个小佛堂,娘娘便在那处为皇上祈福。” 这样的话骗骗旁人还行,但沈妱是知道的。 往年娘娘也带着她来皇觉寺祈福过,大典之后她休息在哪儿,沈妱心里都有数。 山上确实有个小佛堂,但因为上下山并不方便,已经遗弃很久了。 看着眼前这个脸生的小沙弥,沈妱试探性问道:“是吗?我还是头一回儿听说皇觉寺的后山还有个小佛堂呢。” 小沙弥耐心解释道:“那小佛堂因为上下山不便,遗弃了最多年,外人不知晓是常情。娘娘来了这里之后,觉得那小佛堂清幽,便叫人收拾了出来,在里面礼佛。” 沈妱闻言,稍稍安了心,但这心中依旧忐忑。 她恐惧未知的事物,恐惧不相熟的人。 宫内多年的生活,让她无法轻信这个从未谋面的小沙弥。 而她身后的寒酥一点儿防范都没有,拿着帕子擦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 沈妱是羡慕这样的寒酥的,她有着相信别人的能力,是因为她从未被人伤害过。 越往上,山路越陡峭,沈妱和寒酥二人相互扶持往上走。 远远看见了那处小佛堂。 沈妱只觉得奇怪,娘娘在的地方,竟然没有禁军把守。 若说是为了避嫌,那总该派些嬷嬷将小佛堂看守起来才是。 还不待她迟疑,前方的小沙弥催促道:“沈小姐快点儿吧,免得让娘娘等急了。” 沈妱立在那石阶上没动,小沙弥见她没有跟上了,疑惑道:“施主怎么不走了?” 走? 这里处处透着古怪,沈妱怎么可能再往前。 她道:“劳小师傅稍等,方才路上我丢了支簪子,需要找找。” 寒酥吃惊地问:“小姐哪支簪子丢了?” 不是都在吗? “娘娘赏的鎏金步摇。” 寒酥刚想说“小姐今日没有戴哪支簪子啊”,却见沈妱身后的小沙弥沉着脸步步警惕地走来。 她睁圆了双眼,大喊一声:“小姐小心!” 只见那小沙弥宛如一只暴起的猎豹,朝沈妱扑了过去。手上还拿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匕首。 沈妱抬臂格挡,顺势抬脚踢向那小沙弥的胯下。 小沙弥没想到她竟然有点儿功夫,惨叫一声。 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沈妱踹了一脚,整个人骨碌碌从山阶上滚了下去,然后没了动静。 “小姐,我们、我们杀人了?” 寒酥整个人还处在杀人之后的惊惶之中,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沈妱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山下走,但才走了几个台阶,就看到林中窜出五个提着刀的蒙面人朝她们奔来。 沈妱只得拉着惊魂未定的寒酥掉头往佛堂的方向跑去。 祈祷那里没有埋伏。 但她的祈祷落了空,佛堂里也窜出一个提刀大汉,两方相逼。 许是看沈妱和寒酥两个弱女子,并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其中一人淫笑了一声。 “死之前能不能给老子玩玩儿?” “你想什么呢,赶紧做了这两人,我们好回去交差!” 说完,一精瘦男子提刀朝沈妱跑来。 寒酥尖叫一声,两腿一软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她一个大宅院里长大的小丫鬟,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完全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沈妱顾不上她,看了看没有被堵截的两边。 一边是朝树林内去,她体力比不上他们,很快就会被他们赶上抓到。尤其是对方人多,可以分开包抄她。 另一边是灌木疯长的陡坡,跳下去九死一生。 沈妱没有丝毫犹豫,跑到陡坡那纵身一跃。 淡紫色的身影迅速没入一片绿色之中,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格老子的娘!这小女娘怎么这么有胆子!”那大汉大骂一声。 这坡陡得他都不敢跳。 放眼望去,就是一片绿,绿到深处是黑。叫人看不清下面的深浅,也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说人跳崖了呗。咱们收钱办事,事又不是没办,只是办到一半,任务目标自己寻死了。” “那地上这个怎么办?” “让我玩玩儿?”壮汉奸笑一声。 “你想屁!” 精瘦男人一刀结果了躺在地上装死的小沙弥,然后将人尸体拖到寒酥的身边,又将小沙弥的匕首塞进寒酥的手里,还把寒酥的衣服扯乱,伪造成奸淫不成被反杀的案发现场。 “行了,找人报案去吧。” 壮汉啐了一口:“干杀手干成你这样,丢人!” “也总比全国都贴着你的通缉令强。” 京兆府接到皇觉寺有人报案,说皇觉寺内有小沙弥强辱女子不成被反杀,郑丰显觉得自己的膝盖都是软的。 他今年的政绩......他明年的吏部考核! 究竟是谁要害他! 不止他一人这么想,萧蘅亦是如此。 “你说犯人是谁?”萧蘅听清了人犯,只是很诧异。 “怀诚侯府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寒酥。” “她怎么会在那儿?” “说是皇后娘娘召见她家小姐,主仆二人随着小沙弥上了山,但忽然间冒出一群提刀刺客,然后她就晕了。待她醒来之后,她也没见到沈小姐。” 萧蘅沉思,看来凶手是冲着沈妱去的。 这凶手的胆子还真大,竟然敢用皇后当幌子。 “东宫那边知道此事了吗?” 下属不解:“这是刑事案件,告诉太子做什么?” 萧蘅踩踏上马,笑道:“卖我那好弟弟一个人情。” 第一百三十二章 毒妇 皇觉寺惊现刺客,对方虽不是冲着皇后去的,却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好在皇觉寺平日里只接待皇室宗亲达官显贵,这样的丑闻也压了下来,没叫百姓知道这场闹剧。 而寺内那些来上香的贵人们,也在皇家的警告下守口如瓶,接受完审讯后签了守口契约才被放出来。 加上来礼佛的大多都信仰佛祖,自然也不敢出去乱说,怕犯了口业。 被留在皇觉寺的人都心头惶惶。 皇后的佛珠盘了一圈又一圈,太子已经来过,让她先起轿回城,他要留下来找沈妱,但是皇后担心,也留了下来。 不在城内,找一个人是多么的困难,犹如海底捞针。 那丫鬟的口供也问不出线索,如今只能反复勘察案发地点寻找线索。 “娘娘,您午膳本就没吃两口,现在用点儿晚膳吧。” 余嬷嬷一脸忧心道。 “本宫如何吃得下。”她睁开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叹气道:“沈妱那孩子本来就过得不好,本宫也让她吃了委屈。她这孩子心里还念着本宫......” 说着,她伸手抚上沈妱送来的那两件单衣上。 “她一向都懂事,叫人心疼。若不是为了来看本宫,也不会有这一劫。” 品菊的眼眶也红了,其实大家心里都觉得沈妱凶多吉少了。 “娘娘,萧大人那边审出了一些东西,但涉及到卢小姐,现在已经派人去卢府请卢老太爷了。” 皇后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轻嘲。 “太子说得对,本宫选错了人。” 从太子揭露卢萣樰的时候,她便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怎么可能错呢,她是他的母后,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啊。 哪怕她错了,那也不该是太子来告诉她。 卢萣樰是她千挑万选的,却不曾想,竟然是个蛇蝎心肠,还蠢而不自知。 品菊扶着皇后起身,“走吧,去听听这位卢小姐怎么说。” 品菊听到皇后这样说话,便知道皇后是彻底厌恶上这个卢萣樰了。 只是和卢家的婚事是皇上的意思,不知道这婚事能不能取消。 另一处的禅房内,卢萣樰整个人蜷缩着趴在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禅房被萧蘅充当了临时的审讯室,她往那一坐,别说卢萣樰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便是江洋大盗见了她都要怵一怵的。 在萧蘅的连环逼问和诱供之下,起初还死不承认的卢萣樰,很快就被萧蘅抓到了言语漏洞,然后破了心理防线,崩溃地哭了起来。 “那些刺客真的不是我派去的,我只是收买了那小沙弥,想将她引诱到后山上的佛堂里将她关起来,出一出心中的恶气。我没想杀她的,呜呜呜......” 萧蘅漠然看着她哭,卢萣樰的话不像作假,也确实因为她,小沙弥才有令牌出入满是禁军把守的后院。 但萧蘅还是警惕着她,毕竟卢萣樰现在的嫌疑最大。 而且就算不是她派去的刺客,但她也派人诱使沈妱上了山。 哪怕后面的刺杀与她无关,那她也是裤裆里落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唉,她这个人就是有点儿粗鄙,怎么满脑子屎啊屎的。 门外的皇后听了卢萣樰的招供,胸口一股火气上涌。 这卢萣樰真是恶毒! 此事哪里如她说的那样简单,沈妱与一个沙弥一道离开,若是消失一晚上,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杀死一个女子,不一定要杀了她这个人。 只能坏了她的名声,她便活不下去了。 “毒妇!” 品菊震惊地看向娘娘,上一个被娘娘这样骂的女人,还是已经死了的大崔贵妃。 娘娘是真的厌上这位卢小姐了。 也是她自作自受! 皇后连见卢萣樰的心思都没有,对品菊道:“取纸笔来,本宫要书信给皇上,太子妃决不能是这样的人!” 便是这个时候,一衙役匆匆跑来禀报道:“大人,我们的人发现了佛堂那处坡下面的树枝有压断的痕迹,疑似沈小姐惊慌之下跳了坡。” 皇后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说是坡,可那同跳山有什么区别! “太子已经带人下去搜山了。”衙役觑了觑一旁的皇后,遮掩道。 待皇后离开,萧蘅才问:“太子做什么了?” “太子殉情了。” 萧蘅瞪向他,衙役慌忙自打嘴巴,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呢! “太子也跳下去了!” 萧蘅一脚踹他身上,“你们一帮子人不知道拦一下吗!” “大人,真不是我们没拦,是我们没想到啊!才发现那处树枝有断口,太子就跳下去了。” 衙役苦着脸,感觉太子要是找不上来,他们都得偿命。 现在只能抱住萧蘅的大腿,指望这位女阎罗找到人,救他们的小命! 萧蘅冷笑连连,萧延礼想找死,却还要拉上他们! 等她找到他,一定要找时机狠狠抽他一顿解解气才行! “封锁整个龙山,通知京城周边的城镇开始排查凶手。” 衙役眨巴了一下眼睛,“我们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啊。” 萧蘅无语了一下,“悬赏令上的那个陈浩。” 寒酥的口供中有一个身形高大,言语污秽的男子,萧蘅第一反应便是通缉令在榜的杀手陈浩。 衙役撇撇嘴,这人都悬赏好几年了也没抓到,现在就能抓到了? “哦,对了,将他的悬赏金额从五十两白银上调到百金。” “啊?户部不会给我们批的!” “走东宫的账!”说完,萧蘅已经大步往后山去了。 夜幕降临,冷意侵蚀了白日的余温,沈妱被刺骨的冷意冻醒,继而感受到了身上多处火烧一般的痛感。 她想挣扎着爬起来,但身上太痛了,以至于她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哎哎哎,你别乱动,我刚给你绑上的。” 熟悉的女声传入沈妱的耳朵里,沈妱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待到对方凑近,沈妱闻到了一股木炭的烟火味,熏得她差点儿打了个喷嚏。 赵素琴从衣袖里摸出一颗果子啃着,蹲在沈妱的身边,好奇地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沈妱不能动弹,在黑暗里白了她一眼。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赵素琴将果子啃得嘎嘎响,“我不告诉你。” 沈妱冷笑一声,“你是陪长公主在皇觉寺礼佛,受不住这里的斋饭,所以偷偷跑到山里来打野味的吧?” 一口粗粝的果肉差点儿将赵素琴卡死,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一股炭火夹杂的肉香。” 赵素琴左嗅嗅右嗅嗅,放弃挣扎了。 “我告诉你,你不许声张此事,不然我杀了你灭口!” 第一百三十三章 崔氏 沈妱叹了口气,“多谢你救了我。” 赵素琴哼了一声,“不必谢我,我正在烤肉呢,你就从天而降,砸了我的火堆,我不救你,谁赔我烤肉?” 沈妱沉默,所以她感觉自己身上火烧火燎的疼,还真的是烧伤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妱问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疑惑。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去找人来救我们?” “我不敢。”赵素琴撑着下巴,说:“自从中山起火之后,朝廷命令禁止山上出现明火。我要是白日去找救援,那我救得把牢底坐穿了。过了这一夜,我地上这摊灰也有个说法。” 沈妱的沉默震耳欲聋。 “你还真是个......大聪明啊!” 赵素琴哼了一声,“而且我若是走了,你不怕自己被野兽给啃了吗?你又动不了。” 沈妱不得不赞同她说的话,但还是问她:“你为什么不拖着我走?” 赵素琴长叹了一口气,“别看我吃得多,但我力气小啊。” 沈妱再次沉默,确实,在宫里的时候,她就是个吃很多但是不干活的人。 赵素琴将果核随手一抛,盘腿坐在沈妱的身边,不疾不徐道:“不急,等我的丫鬟发现我没回去的时候就会来找我了。” “那到时候你要怎么跟长公主解释你跑后山的事?” 赵素琴抹了抹嘴巴上的汁水,“你都伤成这样了,应该没人管我了吧?” 沈妱不想说话了,闭上了眼睛和嘴巴。 但是秋季的夜晚很冷,尤其是山上的夜晚更冷,没一会儿,她又挣扎开口道:“生个火堆吧,我冷。” “那不行。”赵素琴再次拒绝,“你这一看就是被人害了,我要是生了火,叫追杀你的人看到了,我俩都得死。” 说完,她将沈妱抱到怀里。 “我勉为其难借你点儿温度吧。” 沈妱一点儿反抗之力都没有地被她抱进怀里,满鼻子都是木炭的烟味儿,熏得沈妱眼泪都要淌出来。 但是身体很快就温暖了起来,沈妱闭上眼睛,又开始有点儿昏昏沉沉。 “别说,你抱着手感真好。太子吃得真好。” 沈妱:“......” 沈妱想,自己和她一个屋子住了几年都没话说是有原因的。 沈妱很想睡过去,但是身上疼得厉害,她睡不着。 时不时还要发出几声嘤咛,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赵素琴本来要睡着了,听到沈妱痛苦的呻吟声,叹了口气。 “要不我跟你说说话,分散下你的注意力?” 沈妱颤着睫毛,想:她怕自己没疼死就被她给无语死了。 “知道是谁要害你吗?” 沈妱想,敢用皇后当借口诓她出来的人,估计只有卢萣樰。 她有一种蠢而不自知的坏。 但后面的那几个杀手,又不像她的手笔。 毕竟卢家是诗书传家,哪怕手上有这样的暗人,也不会给卢萣樰这种蠢人差使。 想来想去,沈妱只能想到崔家。 “大概是崔家吧。” 但她明面上已经同太子割席,满京城都知道她现在和陈家关系好。 虽然还没有对外公布两家要结亲的消息,但明眼人也看得出来。 她只是个脱离棋盘的弃子,哪怕皇后娘娘还念旧情,但怎么着儿,崔家也不该想杀她才对。 赵素琴恍然:“崔夫人也在皇觉寺呢。” 沈妱想到当初城外的那场刺杀,有一种倾尽所有要杀了皇上与太子的癫狂。 丧子之仇,怎能不报。 而且当初崔亭宇是因为要侮辱沈妱才被反杀。 沈妱懊恼,她以为崔家会把仇都算在萧延礼头上,大意了。 从崔夫人的角度出发,凡是涉及她儿子死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而且她动不了萧延礼,杀一个沈妱还不是绰绰有余? “那贱人要是死了,我这心头的恶气也能出掉一些,就怕她命大死不掉!” “那么陡的山,下面全是树木棱石,就算不死也要残了。”嬷嬷在一旁安抚道。 “那贱人之前在侯府,有东宫的人护着,今日可算得了机会。” 自那场刺杀之后,沈妱一直留在宫内养伤。 待她伤好出宫,也鲜少出侯府。 后来为了忙乡君府,她出来得勤快了些,但左右都有太子的暗卫护着。 今儿因为皇觉寺守卫森严,那些暗卫只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暴露行踪。 尤其是卢萣樰帮她将人引到了后山,更是给她腾出了时机。 原本那些人是她花钱买皇后的性命的,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现在杀一个沈妱,当个开胃菜好了。 萧延礼母子,一个都别想跑! 全都去给她的宇哥儿陪葬! “夫人,萧大人带着一帮人去了后山,似乎是有什么发现了。” 一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崔夫人闲闲从蒲团上起身。 “怎么,发现了沈妱的尸体了吗?” “似乎是知道沈妱跳了山,太子也跟着跳了下去。眼下皇后哭晕了过去。” 崔夫人一听,两眼放光,眸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癫狂,完全没在意这小丫鬟前言不搭后语。 “哈哈哈哈!真是想不到,王妍心竟然生出一个情种来!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崔夫人的眼泪落了下来。 嬷嬷在一旁安慰道:“夫人,您可不要再伤心了,您看看您现在都瘦了多少了!” 崔夫人哭够了,才道:“给我整理衣装,我要去看看皇后。” 崔夫人可记得呢,她儿子死的时候,皇后笑得多开心啊。 现在风水轮流转,该她去笑话她了! 崔夫人带着丫鬟婆子一起往皇后的禅院走去,远远到了皇后的院子,只听得里面乌遭遭的一片声音,乱成了一团。 崔夫人更加畅快了,她带着人直接进了禅院,丝毫没有意识到,皇后的院子门口竟然无人把守。 许是都派出去寻找她儿子的尸体了吧。崔夫人幸灾乐祸地想。 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乱成一团,甚至无人上前来招待崔夫人。 崔夫人便径自走到主院,婆子一把推开门,只见丫鬟口中受惊晕倒的皇后,正端坐正位,阖眸默念经文,手上还转动着佛珠。 崔夫人呆怔,旋即意识到了不对。 便是此刻,皇后禅院的大门“轰”地关上。 原本胡乱在院子里奔跑忙活的丫鬟婆子,全都手拿武器将院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赫然是皇后使的一招“请君入瓮”。 第一百三十四章 床品太差 “皇后这是要做什么?” 崔夫人尖声质问。 皇后缓缓睁开眼眸,方才太子的人来传话,不许崔夫人活着离开皇觉寺。 她便明白了今日黄雀在后的黄雀是谁。 “这几日一直有人盯着本宫的院子,本宫只当是什么小毛贼,没放在心上。不成想,酿成了今日的祸事。崔氏,你可知罪?” 崔夫人冷笑几声,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你如今这般作态给谁看呢?你自己生了个大情种,竟然为了个女人也跟着去跳山,眼下生死未卜。 你不叫人去找你儿子的尸体,反而同我计较这些。不怕去晚了,你儿子的尸体被野兽给啃食干净了吗!” 想到自己儿子那面目全非的尸体,崔夫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萧延礼的尸体一定要更加难看才行!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皇后呵斥道。 她一双丹凤眼凌厉得如同刀子,恫吓住了崔夫人身边的奴仆。 但崔夫人见她无知无觉的模样,立即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还不知道你的好儿子也跟着沈妱跳山了吧!哈哈哈!那么高的山,你觉得你儿子还能活吗?王妍心,我等着看你哭哈哈哈哈!” 皇后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跳山这样疯狂的事情,确实是萧延礼能做得出来的。 但只是一瞬间,她就收住了心神。 “你当本宫的儿子是同你儿子一样的废物吗?从他能走路开始,皇上便亲自给他启蒙武术。不过是个小小龙山。” 皇后的话落进崔夫人的耳里,便是她在故作镇定,自我安慰。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泪,道:“娘娘何必自欺欺人呢,非要看到你儿子的尸体,你才能死心吗?” 皇后轻笑一声,“皇觉寺上下皆被大理寺接手,你觉得,你收到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呢?” 崔夫人狠狠一滞,旋即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然后不待她再说什么,几个壮硕的婆子上前,几下就制服了她身边的人,将崔夫人按在了地上。 品菊从旁端着一碗滚烫的药上前,崔夫人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恐惧,开始奋力挣扎起来。 一婆子捏着她的下巴,她高声尖叫:“皇后!你敢毒杀命妇!” 经由她这么一说,皇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崔何氏刺杀本宫不成,被本宫拿下,现剥夺她命妇身份,扒了她这身命妇服饰!” 崔夫人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皇后竟然敢如此嚣张! 然根本不待崔夫人震惊,婆子们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身上。 钗环被卸,衣衫被剥。 崔夫人一生风光,从没像今日这般狼狈过。 只着了单衣的她被捏开下巴,一碗滚烫的断肠草汤汁全都灌进她的肚中。 待汤药灌完,品菊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手。 “好歹是一品大员的夫人,怎么也该走得体面一些。”品菊说完,叫一旁的婆子脱了外衫给崔夫人穿上,极尽羞辱之意。 崔夫人想挣扎,但肚内断肠草的药性已经开始发作,她疼得蜷成了一团,在地上打起滚来。 皇后见状,冷笑连连:“当初我的祚儿该有多痛,你如今就要千倍万倍地受着!” 说完,她带着人起身离开往大雄宝殿而去。 佛祖莫怪,她并非想在这清净之地杀人。只是有些人上赶着寻死,她只能渡一渡他们了。 明月高悬,但树木繁茂,沈妱看不见天上的月亮。 “你那小婢女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妱没接赵素琴的话,她自己都在凶多吉少,哪里还管得了寒酥。 当时的情景,她根本拖不动寒酥。 更何况,寒酥不一定愿意陪她跳山。 生死当头,她只能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若是寒酥不幸命殒,她自会给她报仇;若她逃过一劫,她也会好好补偿她。 见沈妱不说话, 赵素琴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不愿意嫁给太子呢?” 赵素琴问完,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二人同时屏气凝神,以为是山中的野兽出没。 但很快这声音便没了,二人又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小动物弄出来的声音。 “你快回答我呀!你看画秋和念冬两个人都在争太子,一个命争没了,一个现在在你家当妾。你就半点儿也看不上太子吗?” 沈妱嫌她聒噪,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她话这么多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好奇啊!” 沈妱:“......” “好了,不许好奇。”沈妱说完,她的脑袋就被放到了地上,离开了赵素琴热乎乎的身子,她开始打冷颤。 “你不告诉我,就冻着!” 沈妱无奈极了,哄孩子一般道:“好好好,我告诉你。”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而且她还怕赵素琴去跟萧延礼告状。 憋了半天,沈妱才说了一句:“他床品特别差!” 这么私密的事情,赵素琴绝对不会去跟萧延礼求证的。还能堵上赵素琴的嘴,一箭双雕! 而沈妱话音才落下,她们不远处的树林里传出一道“嘎吱”声,是树木断裂的声音! 二人再次将心神提了起来。 然后听到有一道声音从黑暗处传来:“可是沈小姐?我乃是殿......萧大人的人。萧大人派我等来山下寻找您。” 一听有人来施救,沈妱自然是高兴的。但她也不傻,不可能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素琴自然也是这个想法,她立即道:“你说你是萧蘅的人,那你可知道暗语?”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道:“天王盖地虎。” 赵素琴立马道:“是萧大人的人,沈妱你有救了!” 沈妱纳罕,这暗语就说了一半怎么就确定了? 下一句呢!靠谱吗! 沈妱动了动手指,用尽全力捏住赵素琴的袖子。 “下一句呢?真的是萧大人的人?” 赵素琴在她耳边道:“下一句是‘萧蘅二百五’,她觉得这个暗语有失她颜面,所以下一句只有我们这样的自己人才知道。” 沈妱觉得这都是赵素琴现场胡诌! 黑暗中,枭影给萧延礼挥了挥飞来的蚊虫,心疼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看来他这匕首保不住了。 再看看主子的脸色,天太黑,他看不清,反正一定很难看。 无论哪个男子,听到自己的女人同旁人说自己床上功夫太差,都会羞愤交加的吧? 方才主子本来要露面的,听完沈妱的话,便指了一个暗卫出面,想来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沈小姐。 唉,他的匕首! 唉,主子怎么就动心了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只想她好好的 暗卫放了信号弹,很快就有一群人上山。 一群人浩浩汤汤,火把从山脚盘旋到半山腰,像一条火蛇缓缓移动。 殷平乐累得气喘吁吁,待到沈妱在的位置时,整个人快虚脱了。 在当大夫之前,没人跟她说当大夫还要有好的体力啊! 萧蘅被几个衙役护在中间,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到了沈妱所在的位置。 殷平乐第一时间上前给沈妱施救,好在沈妱从山上跳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护住了头和腹部,加上山壁周围有树木减缓了她下落的冲击力。 也或许是她运气极好,没有遇上尖刺石棱,所以她保住了一条小命。 “还好还好,身上多处挫伤,小腿和小臂可能有点儿骨裂,但都没有错位。” 殷平乐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一口气吊着了。 沈妱没想到殷平乐会出现在这里,想到皇后在此,可能是萧延礼不放心皇后吧。 她这么想着,旁边的萧蘅开口问赵素琴:“太子呢?” 赵素琴十分茫然,“太子怎么了?” 萧蘅也蹙紧了眉头,“太子带着人下来的,怎么你们找到了,他还能失踪了?” 沈妱听了这话,暗道不好。 萧延礼不会是听到了她和赵素琴的话,所以没有出来吧? 毕竟她那话说的确实...... 挺叫他颜面无存的。 一旁的暗卫为他的主子狡辩道:“殿下叫我们分开行动的。” “你们带着沈小姐先下山,我留下来看看现场。” 萧蘅一锤子定音,赵素琴却赖着不走。 “做什么?”萧蘅微挑眉梢,看着她。 赵素琴一张圆脸,眼睛也圆圆的,很是可爱。 但萧蘅在刑部多年,最是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我就在这儿陪陪你。” 赵素琴说得暧昧,叫萧蘅心生疑惑。 很快,有人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大人,这儿有一堆骨头,说不定是刺客留下的!” 萧蘅睨了眼将“心虚”二字写在脸上的赵素琴,轻笑了一声。 等沈妱安置下来的时候,天光熹微,皇后过来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直说她命苦。 沈妱的脖子还不太能动,虽然跳下去的时候护住了脑袋,但还是受到了撞击,脖子上的筋抻到了。 说简单点就是“落枕”了。 得知寒酥无碍,沈妱松了一口气,她们还是很幸运的。 殷平乐给沈妱正了骨擦了伤药后,她便出了门,到了隔壁的禅房。 “殿下,属下已经给沈小姐收拾好了,屋内点了安神香,沈小姐很快就能入睡。” 萧延礼撑着额头假寐,折腾了一晚上,他也很是疲倦。 摆了摆手,殷平乐行礼告退。 待她出了门,枭影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 “干嘛?” 她现在的怨气大的能杀人! 但是面前的人又是暗卫首领,她杀不了,只能狠狠瞪着他。 只见枭影皱紧了眉头,然后一副无比心疼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精巧的匕首扔给了她。 然后扭头一蹬腿消失了。 那悲愤欲绝的模样,像是失去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握着那把匕首,忙活了一晚上脑子成浆糊的殷平乐觉得他莫名其妙! 沈妱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睡意很快上涌,意识开始浮浮沉沉。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贴到了她的额头上,像是在试她有没有发烧。 沈妱只当对方是皇后派来照顾自己的婢女,但对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香味,让她一直不肯放松的心弦慢慢松懈了下来。 那种味道,让她感觉到了安全感。 好像对方在,她便可以安下心。 她凭着最后的意志去思考,这股香味从哪里闻过呢? 明明那么熟悉,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待她再想,她便沉沉睡去。 萧延礼用指腹蘸了点儿玉肌膏,轻轻抹在沈妱的脸上。 殷平乐这个家伙,做事如此粗心,沈妱右脸上的一块擦伤就没有涂药。 这块擦伤并不严重,等痂脱了也不会看出受伤的痕迹。 只是萧延礼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不仅刺他的眼睛,还在刺他的心脏。 他清楚地明白,沈妱经历这些都是因为他,若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被那些人盯上。 他没有保护好她。 伤在沈妱的身上,他的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现在知道,这是心疼。 萧延礼讨厌这样的感觉,有这种感觉,意味着沈妱受了伤,受了委屈。 他不愿意她这样。 他想她好好的,能对他展露笑颜。 捏了捏沈妱的手指,他只觉得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在听到她可能跳山的那刻,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跃了下去。 他不知道是因为担心沈妱,还是因为失重感让他的心律失衡,他只盼着沈妱能够平安无事。 没人能明白他当时的心情,那种心脏忽然空了一块的感觉,仿佛要抽走他一半的魂魄。 兄长的离世是他至今都跨不过去的坎,他接受不了沈妱也因为他死去。 “昭昭......”萧延礼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真是吓坏了孤......” 只要她好好的,他可以不计较沈妱对他的冒犯。 只要她好好的,他可以不追责她在赵素琴面前败坏他名声的事情。 只要她好好的...... 萧延礼只觉得自己可笑,从前从不信神佛,如今却在心里暗暗祈祷。 若是佛祖能保佑沈妱,他一定会给他塑最好的金身。 屋内的安神香燃尽,沈妱的眉头蹙了起来,似乎做了不好的梦。 外面的天也彻底亮了。 萧延礼伸手在她的眉心揉了揉,揉散了她的忧。 出了沈妱的院子,福海迎了上来。 “派人将她这里都护起来,哪怕是只苍蝇进出都要有记录。” 福海心想,沈妱现在正在和陈大人议亲。 您现在拘着人家的未婚妻,人家同意了吗? 但他嘴上唯唯诺诺应声:“是,殿下。卢老太爷今儿一早就出城来了皇觉寺。陛下也派了王公公过来坐镇,宗人府那边也派了人来。” 太子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身衣裳,净了面,然后饮了一大碗浓茶提神。 这场仗,今日才算真的开始。 “萧大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寒酥的口供也改了。只说是崔夫人忽然发难,行刺皇后娘娘。是沈小姐在一旁为娘娘挡了一劫。” 闻言,萧延礼轻笑了一声。 “眼下她是担了孤的父皇和母后两个人的救命之恩。放眼大周,怕是没有比她更贵重的人了。” 福海在一旁擦汗,心想:这是什么好事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退婚 萧延礼先去给皇后请了安,皇后凌晨看完沈妱眯了会儿。 眼下崔伯允和卢老太爷都到了皇觉寺,她也要起身去应付这两个大人物。 太子进来,她便挥退了屋内伺候的几个人。 “跪下!” 皇后的声音很具有威严,俨然是动了怒气。 萧延礼依言跪了下来,皇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擀面杖,起身在他的身上狠狠捆了一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又是怎么做的?” 萧延礼吃了一棍子,闷哼了一声。 他知道皇后恼了他,但他情愿皇后恼他,而不是迁怒沈妱。 “儿子知错。” 皇后打完,心里也疼。 “你说说,为了沈妱,你做了多少出格的事情?” “您都给她和陈靖牵线了,您也知道她最听话懂事不过,不会做出那些有失颜面的事情,这都是儿子一厢情愿。” “你是太子!”皇后拔高了声音,“你当知道,若是叫追随你的人知晓,你为了个女人跳山,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你愚不可及,考虑还要不要追随你!” 萧延礼垂首,“此事是儿子做的不妥,儿子以后不会再犯了。” 皇后气恼地瘫坐在圈椅里,扶额道:“还好你堂姐的人不会乱说,本宫不想同你说沈妱的事情,她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本宫现在心疼她都来不及,若不是你这个孽障,她命中哪里有这些劫数!” 其实皇后心里是知道的,沈妱的此劫,不仅仅是萧延礼导致的。 还有她一开始的不作为...... 若是她一开始就管束住萧延礼,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可她满心愧疚,已经不敢再担愧疚,只能将错处怪在儿子的身上。 皇后骂完,才开始说正事。 “崔氏已死,那卢萣樰决不能做你的正妃。但你父皇那儿怕是不好过关。” 说完,皇后自暴自弃道:“实在不行,就先娶了,差不多的时候叫她暴毙吧!” 萧延礼没应声,皇后便觉得不好,这个儿子估计心里又在冒坏水,但不告诉她。 “母后,您叫余嬷嬷收拾东西,准备回宫吧。” 太子说完,皇后怔了一下。 钦天监说帝后两星冲撞,她才出来回避。 若是她此遭回去,钦天监那儿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呢。 她虽然不信鬼神,但人言可畏,有的时候不得不让步。 “崔家也是被逼急了,连同那些不成气候的世家,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的。母后都已经给了他们台阶下,他们就该见好就收。” 皇后的视线随着太子缓缓上抬,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得十分高大,需要她仰起脖子去看他。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皇后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最终向儿子妥协。 “你同沈妱的事情上,本宫不会再插手。只一件事,若是沈妱不情愿,你不可强迫她。” 萧延礼对皇后行了一礼,然后告退去见卢老太爷。 卢萣樰被关了一晚上,整个人形容憔悴。 她很是担忧太子和皇后知道她做的事情后的反应,惶恐不安了一晚上,同时又安慰自己,她并没有杀人,就算真的问罪,她母亲也能救她出来的。 但卢萣樰没想到,她首先见到的不是皇后,也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她的爷爷。 卢老太爷被人捧了一辈子,也清高孤傲了一辈子,最是要脸面。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女竟然会做出害人的腌臜事! 见了面,卢老太爷第一句话便是:“你不配为我卢家人!” 卢萣樰直接吓得瘫软在地上,“祖父!祖父,阿雪什么都没做,祖父求您相信雪儿啊!” 卢老太爷冷哼了一声,“萧大人将案子审的明明白白,你还在狡辩!” 不仅这件事,福海还叫引路的小太监“多话”,透露了卢萣樰买耗子药,想药死一山庄的猫儿的事。 卢老太爷一路过来,只觉得自己一张老脸火烧火燎的。 他没想到,自己活了一辈子,最后因为这个孙女,被人将老脸放在地上踩。 萧延礼到的时候,卢萣樰已经哭得晕了过去。 卢老太爷十分羞愧,看到太子,直接道:“殿下,老身没想到老身的孙女竟是个佛口蛇心之人,她的品行不配为太子妃。这婚事便作罢吧!” 萧延礼很是喜欢卢老太爷这要脸的行径,但这婚事是皇上定下的,不是他想取消便能取消的。 “老太爷这话严重了。”萧延礼看着他一脸羞愧的模样,引导道:“卢小姐虽然品行上有瑕疵,但才情上确实是京中少有的才女。卢家人家济济,定有人配得上太子妃的位置。” 卢老太爷听了太子的话,无比羞愧,道:“老身也知道,这场婚事是陛下对我卢家的信任。这般,殿下若是还有意同我卢家结这门亲事,我卢家的女儿任君挑选!” 萧延礼的眸子闪了闪,然后道:“婚姻之事,还是听双方父母安排。孤不敢擅自做主。此事容当后议。” 卢老太爷越说越觉得羞愧难当,只道:“稍后老身便进宫去求见皇上,退了这婚事!” 萧延礼掩下眸中的暗喜,外面的人通传:“崔相到了。” 崔伯允只知道皇觉寺出了事,却不想他见到的是自己夫人的尸体。 连同陪着崔夫人来寺里礼佛的丫鬟婆子,无一幸免! 崔伯允无比愤怒,连要个说法的话都没说出口,萧蘅便压住了他的话头。 “据皇后娘娘所述,崔夫人冲进她的院中,囔着要皇后给她的儿子崔亭宇偿命,旋即便有提刀刺客出现,刺杀娘娘。 好在当时娘娘身边有沈大小姐在,混乱中护住了娘娘。崔夫人当场伏诛。” 崔相否决:“这不可能!贱内一向心善,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来!萧大人难道要仅凭一面之词就定贱内的罪吗!而且不审便处决,娘娘不觉得自己太武断了吗!老臣等着娘娘给我一个说法!”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八分。 毕竟崔夫人之前可是偷了他的令牌,调动暗卫谋杀皇上,害得他损失惨重。 “崔相莫急,其中一名杀手的身份已经查实,乃是通缉令上的陈浩。待本官的人将他抓拿归案,有了他的口供,便知道崔夫人是否清白了。” 崔相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绝不可能叫萧蘅的人找到陈浩的! 只要这证据链不完整,萧蘅就不能定崔氏的罪。 这可是谋害皇后的大罪,说严重一点,藐视皇权,意图谋反。 他绝不可能认下这罪。 “所以,皇后娘娘是在证据不完整的情况下,就杀了朝廷命妇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命好 萧蘅暗叹这老狐狸真是会抓人话里的纰漏。 换成旁人,一听自己家可能涉及谋反的大罪,早就吓得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了。 哪里还能像他这样冷静地抓萧蘅话里的纰漏? 萧蘅挤了挤眼睛,心想一定是自己没睡,脑子转不过来了。 “这怎么能叫证据不完整?这分明是人赃并获!” “萧大人你断案的时候便是这样武断吗?我夫人好端端地上山,结果连同仆妇全都死在这里,你给我们崔家扣一顶谋害皇后的帽子,我们崔家就要认吗!” 萧蘅沉着脸,皇上不在,她自然不可能说将崔伯允拿下就将他拿下。 他身后是反对新政的世家,若是将他下狱,说不得会引起世家的反扑,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控制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有衙役火速跑了进来。 “大人!皇上驾到!” 不仅萧蘅,崔伯允这个老狐狸也怔了一下,旋即二人都赶往前院接驾。 皇上本来派了王德全过来,早上听说崔伯允早朝告了假,心想萧延礼和萧蘅怕是压不住这老狐狸,于是早早退朝,来了皇觉寺。 皇上先去大雄宝殿上了一炷香,这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屋子,挨个传唤人进去问话。 第一个叫的便是萧蘅,而后是萧延礼和皇后。 皇上手上盘着一串十八籽,垂着眸子听完了皇后和儿子的胡诌。 “沈家那丫头可还好?”皇上沉声发问,反而叫萧延礼心头一沉。 皇后叹了口气,道:“哪里能好,侥幸捡回来一条命罢了。” 皇上“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叫卢老师进来吧,朕有些时候没见他老人家了。” 卢老太爷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帝师,为皇上传道授业,皇上很是敬重他。 皇后带着萧延礼退出了禅房,站在廊下等候。 皇后目视远方,对萧延礼道:“萧蘅怕是什么都告诉了你父皇,沈妱......” 皇后拿不准皇上的态度,一个能左右储君心性的女子,在帝王的眼里就是个祸患。 若沈妱有个强大的家族庇护,那还能成就一段良缘。 可她没有,便只能看上位者的心情。 萧延礼也垂着眼,他心里也有数了。 他表现得太在乎一个女子,于皇上来说,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该做的事情。 一个合格的储君,他要有一个家世和能力都相当的妻子,再有两个侧妃辅助太子妃,然后再有满院子的女人为他开枝散叶。 可笑皇上有一宫的女人,但是至今成年的皇子只有他和老五两个。 不,还有一个老四,只是他早就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以至于没有人还记得皇上有这么一个儿子。 皇上和卢老太爷谈了一个多时辰,年迈的卢老太爷才从屋内出来。 萧延礼见老头子一脸愧色但又喜气洋洋的模样,只觉得他这爹真坏事,和卢家这门亲怕是推不掉。 萧延礼恭敬地跟卢老太爷行了礼,将人送出院子,便看到了崔伯允进了屋子。 崔伯允甚至一脸愤怒,丝毫没有夫人行刺皇后的惶恐。 这老东西真是装得很。 萧延礼站在廊下,很快听到屋内传来崔伯允悲戚的哭声。 再过了一会儿,王德全出来叫他和皇后进去。 萧延礼进来的时候,崔伯允跪在地上,用袖子擦着老脸上的泪水。 崔伯允这人能成为皇上的心头大患,也是有道理的。 毕竟他就做不出在他父皇面前不要脸痛哭流涕的事情。 想想那个画面,萧延礼都嫌弃自己。 “方才崔相也跟朕说清楚了,自打崔相幼子出事,崔夫人便一直心神恍惚,行为过激。也是因这原因,才会来此礼佛。 却不想这期间她病情加重,在见到皇后更加心神恍惚,做下了过激的行为。 好在一切不算不可挽回,念在崔爱卿这么多年的功劳,朕便开恩饶了崔家这一次,褫夺崔氏诰命。 但崔爱卿看管病重夫人不利,致使她出来冲撞了皇后。罚俸一年,降位为副相。” 崔伯允当即叩首谢恩。 皇后闭了闭眼,轻吐了一口气。 虽然她知道内情,但对外,崔氏行刺的可是她。 皇上这样轻飘飘地揭过此事,何尝不是不给她脸面。 或许也是因为萧延礼做事惹恼了皇上,皇上想用此事敲打他们母子二人。 “皇后今日随朕一同回宫吧!”皇上起身,亲自握住皇后的手,“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皇后摇了摇头,她能说什么呢? 前朝的博弈,她一个后宫妇人只能随波逐流。 让皇后去收拾了东西,屋内只剩下皇上和太子二人。 皇上冷笑两声:“朕竟不知道,朕还有一个情种儿子。” 萧延礼面不改色地回:“龙生九子尚能不同,更何况是父皇。” 皇上一噎,接着冷笑,懒得和这个儿子在口舌上掰扯。 等回宫之后,就赐两个侍妾给太子。 不是说他花心吗?他的种必须随他! 张氏接到消息,说沈妱在皇觉寺保护了皇后娘娘受了伤,惊愕之后是浓浓嫉妒。 这皇家的人专克沈妱是吧? 不是前儿护皇上,就是今儿护皇后的。 大周国内命最尊贵的两个人,都被她沈妱护了一会儿。 沈妱的命可真好! 原本救了皇上就得封了乡君,这下又救了皇后,还不知道是什么造化呢。 虽然这样想着,但张氏还是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去请个手脚勤快的女医来,不拘医术如何,能照顾大小姐就行。 让静香院的婆子们将热水都烧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再让下面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巴,若是叫苏姨娘知晓,动了胎气,我必定扒了那些长舌妇的皮!” 安排好一切后,张氏才带着人出门去皇觉寺接沈妱回府。 若是换成以前,她是绝不可能这样“厚待”沈妱的。 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风水轮流转啊! 沈妱在院子里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是饿醒的。 醒来后身边睡着寒酥,她双眼下都是乌青,看得出来受了很大的惊吓。 “小姐您可算醒了!” 寒酥说着,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掉。 沈妱的脖子被夹板固定着,很不方便移动。 “怎么了?”她押着嗓子问。 “外面一群带刀的侍卫看着我们,不许我们出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他喜欢自己哪里? 寒酥一个鲜少出后宅的小姑娘,这几日又是遇刺,又是被人审问。 整个人成了绷紧的弦,仿佛再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她就会崩溃。 沈妱看着她,心中叹气。 “你不要怕,你是想回侯府吗?”沈妱轻声问她。 寒酥用力点头,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变成捣药的杵子。 “好,你别怕,先扶我起来,我去同他们说,然后带你回侯府。” 一听到能回去,寒酥立马上前去扶沈妱。 沈妱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惊惧,在她的搀扶下走到了门口。 恰巧,她出门的时候,张氏正在门外同护卫们辩驳些什么。 张氏已经说得面红耳赤,但是守门的护卫就是不放行。 见到沈妱出来,张氏松了口气。 “妱姐儿,他们说什么也不叫我们进去,你快同他们说说!” 那侍卫见到了沈妱,依旧道:“我等奉命行事!” 沈妱问:“敢问小哥奉谁的命,行的什么事?” 侍卫一板一眼道:“我等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守护此院,哪怕是只母蚊子进出也要有记录!” 在听到“太子”二字的时候,沈妱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明显胀缩了一下。 “那你去同殿下说,我要随我母亲回家了。” 那护卫为难了一会儿,跟同僚打了个手势,然后小跑了出去。 张氏看着沈妱,一身的伤,脸都破了相。 方才走过来还跛着脚。 本来年纪就大,万一不良于行,那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和陈家这门婚事必须快快敲定下来! 等她嫁进了陈家,她儿子也能得个厉害的姐夫指教一二。 那侍卫很快过来,放行了沈妱,但一路跟着怀诚侯府的车驾,将他们送到了侯府门口。 路上,张氏问:“太子派人送你回来,不会影响你同陈大人的婚事吧?” 沈妱靠着车厢壁,果决道:“母亲,我要做当家主母。” 张氏点点头,仰人鼻息掌心朝上的日子最是难熬。 她在自己的手下讨生活那么多年,自然不会像她母亲那样自甘堕落。 沈妱有沈廉这样的爹,还有苏姨娘那样的娘,最是明白,男人的情爱最无足轻重。 找一个品德不错的丈夫,相敬如宾地过小日子才是最好的。 若能有爱,是锦上添花;若没有,那也无足轻重。 “劳烦母亲给我再挑两个丫鬟伺候吧,寒酥怕是不能再伺候我了。” 今日她那惊惧的模样落在沈妱的眼里,像个受惊过度的兔子,估计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寒酥跟我这一趟也是造了无妄之灾,我打算好好弥补她。我这儿出两千两,请母亲帮我置办点儿她能用得上的东西,莫叫她家里人拿了去。” 张氏幽幽地看了沈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拿这么多钱弥补一个小丫鬟,却不孝敬我? 沈妱看懂了,又补了一百两给她。 张氏拿着那两千两走了,看着有点儿恼火。 翌日陈宝珠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沈妱,唏嘘道:“不应该啊,姑母应该找人测过你和我表哥的八字,怎么他这么克你的吗?” 沈妱的脖子上还带着固定的夹板,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滑稽。 她睇了陈宝珠一眼,心想,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敢说了。 但陈宝珠说得没错,萧延礼克她,非常克。 “崔家对外说崔夫人是思子心切,一念疯魔,冲撞了皇后娘娘。” 陈宝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愤愤不平,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皇上会饶过崔家这一遭。 陈宝珠这个不知道真相的人,会为皇后感到委屈,旁人自然也会如此。 可能皇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所以皇后可以不顾钦天监的批语回了宫。 而真正受委屈的,只有沈妱一个人。 但皇后赏了许多的金银财宝下来,旁人只会艳羡她。 而沈廉,现在眼巴巴地等着宫内再来个加封的旨意呢。 沈妱知道,那不会有的。 “姑父他指了崔家的一个小姐给表哥做侧妃,说是等太子妃入府后接进去。” 沈妱的眼皮子动了动,没什么表情。 陈宝珠看她不为所动,将脸凑到她面前。 “你就不难过吗?” 沈妱觉得她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难过?” 陈宝珠仔细打量沈妱的表情,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过也是,太子那样的身份,注定了他要后宫佳丽三千。 沈妱如果在意的话,早就要把自己气死了。 “好歹你伺候我表哥一场,我以为你对我表哥是有情的。” 沈妱听了这话,心中觉得好笑。 宫内的人最是凉薄不过,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情”这种东西。 她储存感情的罐子,早就因为生存而破了个大窟窿。 无论往里面倒多少水,都储存不住。 所以她才想离开皇宫,出宫慢慢修复她的罐子。 “陈小姐,你可是未出阁的姑娘,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没事的,这儿又没有外人。我知道你不会乱说的。” 沈妱很想送客。 陈宝珠向来会看人脸色,但她偏装作看不懂的模样。 “我听萧姐姐说,表哥听说你跳了山,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简直是大周现代版梁山伯与祝英台,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动心吗?” 沈妱静静看着她,“你为什么喜欢看话本子?” “当然是好看啊,剧情精彩,人物性格鲜明,大家都能做一番大事。” “对,做出一番现实里做不出的事情,跳山这种事,放在话本子里看是至死不渝的爱情。”沈妱总结道,“可是放在现实里,旁人只会觉得这人疯了。亦或是将罪责怪在女子的头上,说我蛊惑了太子。” 陈宝珠张了张口,明白了沈妱的意思。 若是太子跳山的事情传出去,那些大臣为了维护太子,只会攻击沈妱魅惑太子。 “可我觉得,表哥他是喜欢你的。”陈宝珠的声音小小的,“表哥同我一样,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喜欢这个人,是看着皮囊也罢,家世也罢,总归对方有一处是我喜欢的。既然喜欢,就绝不能留下遗憾!” 沈妱被陈宝珠这样气势磅礴的说辞给说愣了,有家世有底气的女子的想法,果然同她不一样。 “若是你的喜欢是强人所难呢?” “我们怎么说到这上面来了?” 陈宝珠觉得她们这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 沈妱心里在想,当初萧延礼盯上她,是不是如陈宝珠说的,看中了自己某一点? 他看中自己哪里呢? 他,喜欢自己哪里? 一定要弄清楚,然后狠狠改掉!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后宫生事 “崔何氏那个蠢货!净做一些危害我们崔家的事情!”崔太后抚着胸口怒骂。 底下的崔贵妃沉默不语,崔夫人疯也不是一天两天啊。 上次偷家主令牌行刺杀,事后就该处理了她。 偏偏崔伯允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饶了她一次。 现在好了,自己不收拾烂摊子,就有人帮着你收拾,还闹得崔伯允被降了级。 心里这么想着,但崔贵妃却说:“母后莫气,犯不着为了个死人伤了身子。眼下皇后回宫,我们也该让权了。” 这倒是提醒了太后,皇上一向不许她插手后宫的事情。 这次也是因为皇后要回避,皇上不得不将管理六宫的全力暂交给崔贵妃,还让四妃辅助,限制她的行动。 崔贵妃吃了上次大亏,接下这管理后宫之权的时候,那是战战兢兢,惶惶不安,生怕皇后再给她挖坑。 眼下皇后回来了,将这权利还回去,她又不甘心。 正是这个时候,烟雨过来禀报:“娘娘,御膳房那边来报,常美人最近一直花钱打点那边,换了许多膳食,撤了许多寒性的食物。” 崔贵妃闻言,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 “看来她是有了,但不敢说。”崔贵妃计从心起,对太后道:“既然皇后要回避,就该一直回避下去。” 太后也明白过来,若是皇后刚回宫,宫内的嫔妃就流掉一个孩子,那刚好能坐实皇后克皇上子嗣的言论。 届时,皇后怕是永远都别想回这后宫了! “此事你放心去办吧。” 太后摆了摆手,崔贵妃离开,赶紧去安排这件事。 皇后离宫才几日,但宫内很多人被崔贵妃找了个借口处理了。 这次接管后宫,崔贵妃没再像上次那样手段柔和。 不听话的,直接杖责,更有甚者杖毙。 惹得后宫当差的奴才们惶恐不安。 许多人听到皇后回宫,都狠狠松了一口气。 然而皇后回宫当晚,便有小宫女跑到养心殿门口大叫:“皇上!皇上求您救救我们家主子,主子莫名小产了!” 她这一叫囔,吓坏了当时当差的小太监们。 守门的小太监是王德全的干儿子,当即叫人堵了这小宫女的嘴。 “放肆!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跑到养心殿来喧闹!禁军怎么守得门!” 禁军哪里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只是提前收到了上头的消息,让他们放行一个小宫女罢了。 眼下一听这宫女说的话,个个吓得腿都软了。 皇上原本要歇下,听到了外面的喧闹,让王德全出来问问发生了什么。 听完了转告,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从龙榻上爬了起来。 “走吧,去看看今晚这又是唱的哪出。” 王德全心疼地给皇上穿衣,“您今儿刚从皇觉寺回来,还没好好休息呢,要不这事儿就交给皇后娘娘处理吧?” 皇上轻笑了一声,“没看出来这是冲皇后去的吗?朕要是不去,这戏还怎么唱。” 王德全担忧地看着皇上,“若是交给皇后娘娘处理,将此事压下......” “都能囔到朕的养心殿了,你觉得这事儿还能压得下去?” 王德全立马叫人去准备轿撵,一路到了那位常美人所居的重华宫。 皇上一进门,便看到了一身淡雅未经粉饰的静妃在住持大局。 她是重华宫的一宫之主,此时理应出面。 皇上见此,颇为满意。 皇后和崔贵妃是同时到的,皇后面色憔悴,毕竟昨日闹了一夜,今日又不得片刻休息地回宫。 脑袋还没挨着枕头,又闹出常美人小产的事情。 皇后的头无比痛。 “常美人什么时候怀的孩子?怎么也不禀报一二?若是我们知晓,也当小心护着,不至于叫这孩子无声无息地没了!反而连累了皇后娘娘!” 崔贵妃言语很是不客气,话里话外都是戳皇后的心窝子。 皇后淡淡撇了她一眼,“常美人没了孩子,本就难受,反而是你这个当姐姐的,打扮如此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庆祝她没了孩子的。” 崔贵妃也不恼火,只道:“本宫一向注重仪容。” 说完,外面传来通报,说崔太后到了。 崔贵妃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着皇后。 太后进来后,看了皇上一眼,然后对皇后斥道:“皇后,你可知罪!” 皇后面上如常,淡淡道:“儿媳不知。” 太后板着脸,屋内传来常美人哀嚎的声音,她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钦天监说你克皇上的子嗣,原本哀家是不信的。没想到你才回宫,就克的常美人小产!危害皇嗣之罪,你认还是不认!” 皇后没看太后,而是对皇上跪下。 “皇上,妾身同您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若是妾身克您的子嗣,便不会同您有两个孩子。妾身当真不知这些流言从何而起,请皇上为妾身做主!” 皇上静静看着皇后示弱的模样,心想,自打皇后成了皇后之后,他还真没见过她如此示弱了。 一旁的崔贵妃煽风点火道:“皇上,这事确实怪不上皇后娘娘。娘娘这段时间不在宫内,论起罪责来也是怪臣妾照顾常妹妹不周。 本来娘娘就因为皇上子嗣的事情,吃尽了委屈。好不容易能回宫,又出了这档子事......确实叫人生疑。” 皇上看破不说破这些人的小把戏,但他很恼火崔家屡屡对他的龙嗣下手。 争宠可以,但是拿子嗣做文章,就是不将他这个皇帝当回事了。 “你确实失责!” 皇上的话将崔贵妃打蒙在原处,她本来只是想用这话逼皇上处置皇后,却没想皇上会趁势问责她。 “明日起,后宫还是给皇后管着。” 太后一听,立马竖起两条浓眉。 “皇上!皇后克了你的子嗣,你怎么还向着她!”太后厉声道,“依哀家看,皇后就该永远待在皇觉寺养老!” 皇后拿着帕子拭泪,掩住讥讽的神色。 原来今晚唱这一场,是想让她永远回不了宫。 皇后一边抹泪一边道:“皇上,如何处罚臣妾,臣妾都认。只是龙嗣为大,还是赶紧看看常妹妹的身体和孩子,当真保不住了吗?” 经由皇后这么一说,所有人才发觉,重华宫根本没请太医! 一旁的静妃终于有机会开口,小声道:“皇上,常妹妹没有怀孕,也没有小产。她只是经痛难忍,所以才会哀嚎不止......” “这不可能!”崔贵妃打断了她的话,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第一百四十章 香料 皇上难掩眉宇间的怒气,语气不善道:“什么不可能!你是常美人吗,怎么对她的身体如此清楚? 既然你这般清楚,为何在你管理后宫的时候,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崔贵妃狠狠揪着帕子,妆容精致的脸也揪了起来。 她也不是傻子,自然是派了人好好打听了一番,确定了常美人确实有孕了之后才在她的饭食里动了手脚。 皇后闻言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语气嘲弄道:“一个美人痛经就说成小产,闹得满后宫风雨,臣妾看,是有人不想臣妾回宫!” 皇上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睨了一眼面色有点儿挂不住的崔太后,和脸色黑沉的崔贵妃。 “请太医来瞧瞧。” 静妃忙叫人去请太医来。 崔贵妃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看着静妃冷冷道:“静妃果然人如封号,我们在这儿说了半天,你才开口,叫我们好生没脸。” 静妃沉默不语,下意识往皇上身边缩了缩。 皇上见此,冷笑了一声:“你自己搞不清状况,怪旁人做什么?” 崔贵妃一连被皇上针对,眼眶瞬间气红了。 很快太医赶到,给屋内哀嚎不止的常美人把了脉,道:“常美人确实是经痛难忍,微臣给常美人开点儿养身的方子养着。只是这经痛因人而异,怕是不好根治。” 皇上一张脸沉如墨汁,“王德全,将那传信的小宫女拖下去杖毙!守门的禁军各罚十军棍!罚俸两月!” 吩咐完,皇上起身握住皇后的手,在崔太后和崔贵妃的注视下,对皇后温声道:“这是有人诚心为难你,不想叫你安生。你放心,朕,不会叫你受这委屈的。” 皇后轻轻颔首,被皇上半揽进怀里,帝后二人相拥出了重华宫。 崔太后完全未料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皇上最后甚至没有瞧过她这个太后一眼! 她狠狠瞪了崔贵妃一眼,那模样像是在说“你是怎么办事的”? 崔贵妃只觉得今日这一遭,是自己中了旁人的计谋,可她又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待到几位大人物都离开了重华宫,静妃才走进内殿。 常美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一连的冷汗。 “姐姐,求你一定要护住我肚子里的孩子。” 今晚常美人确实吃了下药的饭食,只是她孕早期吐得厉害,才吃下去没多久就全吐了,残留在身体里的药不多。 虽然不至于滑胎,但还是动了胎气,见了红。 静妃用力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崔贵妃吃了一次瘪,便不会再拿你作伐子。待两个月后你坐稳了胎,我们再将此事告诉皇上。” “我只怕崔贵妃吃了这次亏,记上我的仇。” “你这一胎,有娘娘在保,眼下娘娘回来了,你更没必要怕了。” 常美人用力点头,只是小腹的疼痛依旧让她冷汗频出。 帝后二人都宿在凤仪宫,翌日满宫上下都知道了昨晚的闹剧,后宫嫔妃忍不住嘲笑崔贵妃真是心急。 不愿意皇后回宫,舍不得手上的权利,于是在皇后娘娘回宫当日策划了这样一场陷害。 可惜,她的奸计没能得逞。 翌日,皇后休息好了,接受完后宫嫔妃的朝拜,将太子召进凤仪宫。 屏退众人后,她才问道:“常美人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太子轻挑眉梢,“母后,您在说什么?这后宫是父皇的后宫,儿子是皮痒了,才敢将手伸进来。” 皇后冷笑了一声。 静妃是她的人,常美人得静妃照顾,算半个她的人。 她不在宫内,这二人若是遇了事,说不得会寻到太子面前。 “罢了。”她摆摆手,懒得同萧延礼计较这些。 若是按照萧延礼的思路,反正这后宫将来也是他的,他提前插手也不算什么。 “你出京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 皇后嘱托了他几句,太子便准备离开。 “儿子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请母后多多关照沈妱。” 皇后抬眸看向萧延礼,然后翻了个大白眼。 皇后刚回宫,后宫就生波澜,前朝也是如此。 边境外族骚扰不断,今日上报的折子上,竟然说监山出现马匪。 “监山离京城不过三百多里,为何会出现马匪行凶之事!竟然还做下杀戮乡绅全家一百多人的大案!你们倒是给朕一个解释啊!” 朝堂上的众人惶惶不安,尤其是昨日刚被贬成副相的崔伯允。 “皇上,臣愿亲自出马,带兵剿匪!” 说话的人是崔伯允麾下的一名武将,皇上看了他一眼,将折子扔到他脚前。 “行,你去。你要是没能将马匪的首级带回来,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这一场早朝在皇上的怒吼中退去,崔伯允松了一口气。 监山是他养私兵的基地所在,好在皇上让他的人去。 到时候只要演一场戏,交上几颗头颅,就能应付差事。 太子回到东宫,枭影将监山最近的动向告知他。 然后道:“沈小姐最近叫了好几家香料铺子的管家过去,说是想买一种安神香。” “怎么,她最近睡得不好?” “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 枭影扁扁嘴,“主子,属下总不能扒在人家屋顶上看她睡觉吧?” 他要是敢这么干,萧延礼第一个弄死他。 果不其然,他说完就得到萧延礼一个眼刀。 “属下问了几个香料铺子的管事,那些管事都说,沈小姐似乎在找一种香味,说是闻了之后就觉得很安心,能睡得着。她在皇觉寺的时候闻到过,不过皇觉寺都是香火味,哪有什么香料啊!” 萧延礼微怔,唇角上扬又拼命往下压。 重复了几次,看得枭影差点儿以为他家主子嘴巴抽筋了。 然后他看见主子叫福海去取了一盒他平日里用的香过来。 “再去殷平乐那儿拿一盒安神香,两种香混在一起卖给她。” 枭影拿着盒子,心想,他家主子已经这么小气了吗? 区区两盒香,还要收沈小姐的钱? 活该他被沈小姐嫌弃。 抠死算了!自己过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睡着了 张氏替沈妱处理了寒酥的事情,先问了寒酥是愿意嫁人还是想拿了身契出府。 寒酥含羞带怯地说想嫁人,于是张氏给她指了府上一个采买管事的儿子。 这人虽然有点儿滑头,但秉性很好,之前也在沈维冉面前伺候过几年,张氏放心。 然后她拿了五百两给寒酥置办了嫁妆,吓得寒酥跪地磕头,连连推拒。 “你跟着妱姐儿受了趟无妄之灾,也是你命里有福气,才能侥幸逃脱。妱姐儿有心弥补你,但除了钱财上也帮不到你什么。这钱你只管放心拿。” 说完,她又道:“对外我只说补偿了你一百两压惊,这钱你自己个儿拿着,莫叫你老子娘和旁人知道了去。你一个小丫头,容易造人惦记。” 寒酥连连点头,面上感激不尽。 张氏看她本分,又说:“我这儿也再拿一百两,给你添个妆。其他的钱财你偷偷存到钱庄去,日后若是有急,也能拿出来用。” 寒酥感激不尽,激动地哭了出来。 “奴婢谢夫人!谢大小姐!” 打发她走了之后,马嬷嬷心疼地数了数剩下的一千四百两。 “夫人还是心善,这么个小丫头,最多两百两就打发了!” 张氏抿了口茶,睨了她一眼。 “妱姐儿拿了两千两出来,我只给她两百两,也忒显得我小气了。” “奴婢也没想到大小姐竟然能有这么多银子!看来皇后娘娘赏了她不少呢!” 张氏垂眸翻着账本,“赏赐的那些摆件首饰,她动不了。这两千两怕是她手里所有的银钱了。” 马嬷嬷拿着银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都收进了钱匣子里。 “我可给她留了一百两呢,她一个府中小姐,吃喝住行都有府上出,也没有用到钱的地方。”说完,张氏叹了口气,“今年庄子铺子的收益都不行,明年她说不得也要出嫁。这钱留着明年给她办婚事用,也不算我坑她什么。” 马嬷嬷觉得自家夫人说得很有道理,直叹夫人用心良苦。 “听说她最近都睡不好?” “是,大夫说惊了魂,要不要请个神婆回来给她瞧瞧?” 张氏摆了摆手,“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她不是在买安神香吗,你找人去京城外面,搜罗搜罗她没买过的给她送去。我这个当主母的面子上也过得去。” 沈妱最近睡得确实很差,或者说,自打簪心离开之后,她总是半夜惊醒。 这次被刺杀之后,她更加惊了神,晚上常常不敢入睡,只得白日里有人守着的时候睡一会儿。 她知道这是心病,但还是想了许多法子让自己入睡。 请了大夫给她扎针,安神香也买了许多种,却始终没有她在皇觉寺闻到的那股香效果好。 沈妱对香料的味道很敏感,可她怎么也想不起那股香料叫什么。 好像她本能的在回避似的。 因着睡不好,沈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上的那层肉也没了,人看起来更加的憔悴。 马嬷嬷带着四五盒安神香进来的时候,沈妱困顿得不行,但大脑十分清明。 “大小姐,夫人听说您最近睡不好,叫人去外面给您找了几种安神香,叫您试试呢。” 沈妱点点头,整个人面上疲倦难掩。 马嬷嬷走后,伺候沈妱的小丫鬟来音将那几盒香收了起来,随意拣了一样给沈妱点上。 她知道的,什么安神香对大小姐都没什么用。 哪怕当时能睡着,但睡一会儿就会惊醒。 沈妱亦是这么想的。 她躺在床上闲闲翻了两页书,那安神香的香味慢慢充斥整个屋内,沈妱从那香味中嗅到了一股很淡却很安心的味道。 她想去分辨这是什么味道,但眼皮沉重,很快她就昏沉地睡了过去。 许是这段时间她真的太累了,这一觉,沈妱睡了一天一夜。 来音中途进来见她一直在睡,吓得以为她出了什么问题,还去找张氏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看了眼,说她只是睡得沉,等睡饱了就好了。 张氏也舒了口气,要知道沈妱如果出事,她也不好向皇后交代的。 “你记得给妱姐儿将那香续上,让她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又对马嬷嬷道:“再去买些这味香回来。” 枭影将沈妱用了萧延礼给的安神香后,睡得特别好的消息告诉了萧延礼。 彼时的萧延礼,正因为皇上将守陵的四皇子叫回来恼火。 听了这个消息后,心情很好地给他们这些办事地人加了一个月的月俸。 枭影觉得,自家主子这心情好坏的开关好像装到了沈妱的身上。 福海也逃过一劫地吐了口气,“谢天谢地,我差点儿以为殿下要僵着一张脸到明天呢!” “皇上怎么会想到那位四皇子?”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要是能知道,我还能当个奴才?”福海没好气地怼了枭影一句。 枭影扁扁嘴,闪身消失。 福海甩着拂尘,叹了口气。 看来主子做什么都逃不过皇上的法眼,因为沈妱而跳山的事情,彻底让皇上生气了。 都将四皇子叫回来,准备用四皇子磨炼他了。 唉,难捱! 萧延礼并没有将即将回京的四皇子萧韩瑜放在心上,他只是恼火父皇对他的掌控。 这叫他迫切地想要执掌权力,在朝堂上有足够的话语权。 但这也建立在现在的皇上愿意放权的基础上。 想要掌权,一是笼络住世家权臣,二便是兵权。 前一条路是行不通的,皇上想要推行新政,他这个儿子势必要代替他承接世家的怒火。 如此,只剩下兵权这一条路了。 什么情况下,皇上才会愿意将兵权放心地交给一个逐渐成长起来的皇子? 那必定是在边境连吃败仗,需要皇子去前线给将士们打气的情况下了。 萧延礼思索了一番,对门外的福海道:“叫楚宁过来见孤。” 福海立即着人去此事。 但他心中不免惊惶,定国公在前线,虽说他不比当年,没能将金雄部落侵占的城池夺回来。 但他到前线后,也好歹是守住了前线。 只是人人都知道,定国公年迈,儿子皆已战死,他自己也因旧伤在身,已然是风烛残年。 朝中人人都在想,定国公怕是有去无回,只是不知道,太子召这位的小世子,想做什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他是特别的人 沈妱这一觉睡得很足,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音在小厨房一直温着一锅鸡丝粥。 沈妱睡醒后,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和沉重都被抽走,她伸了个懒腰,连脖子都没那么痛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 来音听到屋内动静,赶紧进来查看。 然后叫小丫鬟打了水进来给沈妱洗漱。 沈妱洗完脸,整个人觉得很清爽。 只是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被她遗忘了。 来音见她这样舒爽,忍不住笑道:“夫人给您找来的这安神香真是有效,您才点上没一盏茶的功夫就睡熟了!” 对,香! 她睡前就在想,那一味叫她安心的香料是什么香! 沈妱忙道:“快将那香拿来给我瞧瞧!” 来音见沈妱这样着急,赶紧去将香拿了过来。 沈妱打开香料盒子,那股熟悉又霸道的香味涌进她的鼻尖。 她怔愣在那儿,仿佛被定住了。 来音见沈妱看着那香久久不动,心中也生出一点儿惶恐。 “小姐,可是这香有什么问题?” 沈妱的神思被来音叫回,她摇了摇头,将木盒子阖上。 “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儿东西来吃吧。” 来音忙笑道:“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醒,小厨房一直温着鸡丝粥呢!我这就去给小姐端一碗来!” 来音噔噔噔地跑了出去,留沈妱一人待在屋内。 沈妱放空了自己的大脑,逼迫自己不去想事情。 但是那龙涎香的味道过于霸道,一直萦绕在她的鼻尖,叫她无法忽视。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萧延礼于她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她畏惧他,想逃离他。 可在危险关头,也是他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不再恐慌,让她失律的心跳回归到应有的规律,让她能安心入睡。 真是,好讽刺啊。 她害怕的人,却又成了她内心深处最依赖的人。 沈妱头一次觉得自己真贱。 沈妱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向往外面的蓝天时,就不能畏惧笼子外的风雨和天敌。 笼子内的生活固然安全,但鸟儿长出羽翼,是为了翱翔天空的。 来音端着鸡丝粥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沈妱将那一小盒一小盒的香料倒在一块儿。 “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扔掉!”沈妱无比冷漠道,那语气里还有点儿恼羞成怒的成分。 “啊?可是这些都是花银子买回来的啊!小姐要是不要的话,能不能给奴婢,奴婢还没用过安神香呢。” 沈妱的手顿了顿,“那你拿走吧。” 还好这些都是花的张氏的钱,她不心疼。 她当时愧疚蒙了脑子,几乎将所有的现钱都拿出来补偿寒酥,眼下自己也捉襟见肘起来。 说不悔是不可能的,自己应该多留点儿余钱在手上应急。 沈妱吃完了之后,便去张氏那里请了安。 张氏见她状态挺好,摆了摆手,道:“最近青竹园里的那位不是很安分,你自己小心点儿吧。” 沈妱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青竹园里的那位说的是秋姨娘。 张氏虽是一家主母,但她也猜到秋姨娘背后有人,大抵是冲着沈妱来的。 她不想掺和进这些破事里,想了想还是提醒一下沈妱,免得出了事,倒显得她这个主母无能。 沈妱往苏姨娘那儿去请安,路上在想画秋会怎么对付她。 她一向小心,在侯府里最大的短处...... 姨娘! 想到此,沈妱脚步飞快地往苏姨娘的院子里去。 到了苏姨娘的院子,沈妱便闻到一股药味儿。 她的心立即提了起来。 “大小姐您起来啦!”芙蓉见到沈妱,立马笑了起来。 “姨娘怎么了?我怎么闻到了药味儿?” 芙蓉面色僵了一瞬,然后道:“您出事之后,秋姨娘跑到咱们院子里来,说您快死了,吓得姨娘动了胎气。 大夫让最后两个月在床上养着。现在熬得也是安胎药。” 沈妱捏紧了帕子,顾不得去找画秋算账,先进去看苏氏的情况。 苏氏脸色微微有点儿白,看到沈妱,也扬起了笑脸。 “妱姐儿,你没事吧?姨娘想去看看你,可惜身子不行。” 沈妱忙过去坐在她身边,不过几日没见,苏姨娘又瘦了一些,而那肚子更大了。 小腹隆起像个巨大的蛋,叫沈妱觉得有点儿可怕。 “我听说你又遇刺了?” 沈妱看着苏姨娘担忧的神情,出声安抚道:“姨娘不要担心,皇后娘娘身边都是顶顶厉害的高手,并没有伤到我什么。” 苏姨娘却不信,拿着帕子抹起泪来。 “我可怜的妱姐儿,今年初才九死一生地捡回一条命,人人都说你命大,可姨娘知道你是侥幸。呜呜......眼下又遇上这样的事情。” 苏姨娘哭得激动,芙蓉在一旁劝道:“姨娘快别哭了,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公子想想啊!大夫说了您现在不能再大喜大悲了!” 苏姨娘闻言,忙止住泪。 “妱姐儿,要不你就听姨娘的,嫁给你表哥吧!至少嫁给他,你可以回苏州,远离京城,到时候就没有这些危险了!” 沈妱轻拍着苏姨娘的手背,“姨娘说什么呢,我在家里哪有什么危险呢?” 苏姨娘欲言又止,“我知道的,你是看不上你表哥的出身,嫌弃姨娘娘家人都是商贾!” 说完,她负气扭过身去,不再理沈妱。 沈妱只能哄着她,见她睡了,带着几个婆子去了青竹园。 苏姨娘今日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是画秋对她说了什么! 画秋自打进了这怀诚侯府,就没过过几日好日子。 她在宫里的衣食住行,放在宫外,那都是千金小姐也不一定比得上的。 而这怀诚侯府外强中干,姨娘的伙食竟然才一素一荤,荤的那道菜,都不一定能瞧见肉沫! 因着没油水,她都憔悴了一大圈。 加上入府就被沈妱打了一通,她养到现在,身上的伤都没好全。 每日除了咒骂沈妱,便是盼着沈妱早点儿出事。 听到沈妱又救了皇后的时候,她气得差点儿将屋内唯一的摆件给砸了。 今日正在屋内扎小人,就听到外面有动静。 “大小姐,您就不怕老爷生气吗!” “你算什么东西,拿父亲压我?来音,掌嘴!” 画秋匆匆跑出去看,便看到自己的丫鬟被来音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来音在一旁抽爽了,五官都因为太过兴奋扭曲了。 “沈妱!你做什么!” 沈妱懒得同她说废话,“来音,她直呼主子名讳,不敬主子,打!” 来音一听又能打人,喜上眉梢,扬起小手就冲了上去。 嘿嘿,打爽了! 这个主子跟的值! 第一百四十三章 见她 画秋上次被打了之后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哪里能再受这样的委屈。 还是被一个丫鬟打? 眼看来音的巴掌落下来,画秋抬手握住,然后和她厮打了起来。 来音可是从粗使丫鬟提上来的,那一身的牛劲岂是画秋能比的,很快就被来音骑在地上左右开弓。 沈妱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时,可惜自己身上有伤。 不敢想,要是自己亲手打这一顿该有多爽。 “来音,够了。” 来音闻言,扌鲁起袖子站了起来。 沈妱冷冷看着画秋,“秋姨娘,你管不好自己的腿和嘴,那就由我这个主子帮你管。” 话音落下,沈妱身后的几个婆子将她往院子里一丢,然后将院门在外反锁起来。 任由院内画秋咒骂,沈妱都难消心头之恨。 苏姨娘八个多月的身子,画秋跑到她面前胡说八道,害得姨娘动了胎气。 往恶处想,她说不得想让苏姨娘一尸两命。 “谁敢放她出来,我便剥了谁的皮!” 沈妱回了自己的静香院,有婆子将一张帖子送了上来,竟然是陈宝珠的。 来音给沈妱倒了一杯水,然后上前给她按捏肩膀。 “小姐,大夫说您的腿不能长久行走,要不还是上床躺着吧?” 沈妱从善如流,将陈宝珠的请帖看了好几遍。 陈宝珠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她的伤要养着,便不会在这个时候冒昧下请帖。 这张帖子,像是借她的名义请自己过去。 可王家有谁想见自己呢? 沈妱凝眉思索了一会儿,只想到一个人,卢萣樰的姐姐王少夫人。 看着帖子上那句“已扫榻恭候,盼望君至”。 这是叫她务必过去的意思了。 沈妱将帖子放到一边,躺着看了会儿书,心中却很浮躁。 她在想,是谁将画秋安排进侯府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若是杀她,直接派刺客来就行,何必委婉到让画秋做她父亲的姨娘。 如此迂回的招数,像在欲盖弥彰什么。 来音是个勤快的小丫鬟,乍一从粗使丫鬟提到一等丫鬟,整个人都欢喜不已。 因而也极力想在主子面前表现。 沈妱在榻上看书的时候,她就在屋内像个小蜜蜂似的收拾来收拾去。 沈妱都数不过来她进进出出了多少趟。 “大小姐,寒酥过来谢恩辞行了。” 听到寒酥的名字,沈妱有点儿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她。 毕竟当时那么多刺客,她直接丢下了她。 哪怕是为了自保,但事后,作为一个人,她还是有羞耻之心的。 “就说我睡了,让她走吧,也不必来了。” 来音不明所以地出去传话,寒酥并不是个聪明的,闻言有点儿失落。 然后在院子里拜了拜,便走了。 来音收拾到书桌的时候,羡慕道:“小姐竟然读了这么多书!小姐可真厉害!” 沈妱看向她,面上有点儿红。 她看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而且她在宫内的时候也不怎么喜欢看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上看书的呢? 是萧延礼让她在一旁伺候研墨的时候,她无事可做,便开始翻看那些游记话本。 然后渐渐喜欢上了那些山川游记,畅想有一日,自己也能同著书者一样,能到达那景致处。 沈妱捏着书籍的手指无意识用力,她以为萧延礼对她的影响没有那么深的,没想到竟然处处有他的影子。 沈妱轻吐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落在书上,却怎么也不能平心静气。 索性扔了书睡觉。 但也睡不着。 如此难熬了几日,到了应邀去王家的日子。 沈妱收拾好后便带着礼物上了马车,本以为一路都会顺利,半路上马车便被人流堵得不能通行。 车夫去打听了一番,回来道:“回大小姐,今儿是四皇子回京的日子,衙门清道不让走。我们要不要绕路?” “绕吧。” 沈妱不由疑惑,这位四皇子不是在守皇陵吗? 四皇子萧韩瑜的母妃是罪臣之女,原本祸不及出嫁女,偏偏她非要给娘家求情,触怒了皇上。 皇上怒极,要将她打入冷宫。 却不想她一头碰死在养心殿,只求皇上能轻罚娘家。 妃嫔自尽乃是大罪,皇上直接将抄家流放改为夷三族。 连同四皇子也冷待了,让其驻守皇陵,反思罪孽。 如今皇后手掌后宫大权,太子地位稳固。 沈妱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将这个,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四皇子弄回京城来。 马车很快到了王家,递上拜帖,婆子将她迎了进去。 她已经做好了同王少夫人见面的准备,却没想到,婆子将她带到了后花园。 陈宝珠在凉亭下纳凉,见她来,远远就冲她摇手帕。 “辛苦姐姐走一趟了!”陈宝珠上前牵起沈妱的手,特意压低嗓音道:“我从我爹那儿偷了点儿好茶,给你尝尝。” 沈妱失笑,“今儿只邀了我一人来?” “我本来想叫上老谢,但是老谢不敢上我这个门。” 迎上沈妱疑惑的目光,陈宝珠颇觉晦气道:“卢萣樰住在我家里呢。” 沈妱微蹙眉头,恨不得将“晦气”两字写在脸上。 “老谢因为开茶庄的事情,和她闹了不愉快。现在都避着她走。” 沈妱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陈宝珠小声道:“太子表哥和她的婚事八成要黄了,听说卢老太爷要将她送回范阳老家,她死活不肯回去,跑到我家里来的。可怜我那嫂嫂,怀着孕呢,还要为她劳心。” 沈妱哑然,“少夫人竟然又有了?” 陈宝珠点点头,“快满三个月了。我那嫂子平日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犊子,为了她动肝火。卢萣樰要是真心疼她这个姐姐,就不会跑来找她哭诉闹脾气,让她夹在中间。” 沈妱不是很想听她们卢家的事情,于她而言,她乐得看卢萣樰受教训。 毕竟,她可是九死一生才回来的。 远处楼台上,萧延礼负手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凉亭下的那抹淡绿色身影。 隔得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看轮廓便知道她瘦了。 他本想夜里去看看她,但父皇的人最近盯他盯得紧。 且他又抹不开脸。 毕竟他们可是狠狠吵了一架,是她不要自己的。 他要是眼巴巴地跑过去,实在丢人。 眼下这样看着她,虽然见到了人,却如隔靴搔痒,难解心头之渴。 一阵风吹过,沈妱觉得有点儿冷,她缩了缩肩头,道:“我们进屋去吧。” “不行!”陈宝珠立即否决,那态度有一种沈妱进了屋她就倒大霉的架势。 沈妱疑惑地看向她,陈宝珠暗骂自己,死嘴,说那么快干什么! 该死的太子表哥,想见人为什么拿她作伐子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偷偷摸摸 眼看沈妱看她的眼神逐渐诡异起来,陈宝珠的死嘴来了一句:“我想让你陪我钓鱼!” 沈妱:“可是这个池子里没有鱼啊。” 后花园的小池子非常小,只是仿照园林挖了个一尺深的小水坑,里面养了点儿睡莲。 怕是人走进去,水也只能没到脚脖子。 陈宝珠再次沉默了一下,也就是这个时候,有个丫鬟捧着个托盘过来。 “小姐,大少夫人说近日降温,怕您和客人受凉,让奴婢给您送两件披风来。” 说着,先行走到沈妱的面前。 沈妱微讶,她只是个客人,万万没有先选的道理。 但来音已经手快地拿了披风给沈妱披上,嘴里还念叨着:“小姐您快披上,可千万不能冻着了!” 动作间,沈妱问到那股龙涎香的余味,让她心惊肉跳。 又想到来音将那些香都拿了去,可能是来音身上的味道,她强迫自己定下心,不敢因为这股香一惊一乍。 看沈妱系上披风,陈宝珠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道:“我忽然不想钓鱼了,你陪我下会儿棋吧!” 沈妱是个臭棋篓子,但陈宝珠不嫌弃,她也乐意拿陈宝珠练手。 王轩同萧延礼说了好半天话,见萧延礼时不时看向窗外,欲言又止。 “表弟同那位卢小姐的婚事便作罢了吗?” 萧延礼垂下眸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了她,还有下一个。” 皇上的意思是叫他在卢家女中挑一个,但也必须是卢家女。 “唉......”王轩长叹了一声,“她如今住在我家中,总缠着我夫人,叫我都不好回院子里。我都已经睡了好几日书房了。” 王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颇有埋怨之意。 萧延礼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他不过睡了几日书房,有什么好有怨气的。 他都数不清多少日连沈妱的手都没摸过了! 如今想看她一眼都偷偷摸摸的,他怎么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抱怨的?他连孩子都快有两个了! 王轩接收到萧延礼那凉凉的带有怨气的眼神,悻悻地扁扁嘴。 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太子怨气这么大,下面的人哪里能震得住他这只厉鬼。 得找沈妱超度一下他。 “殿下准备何日动身?” “快了,等刘延的死讯传进京,孤就动身。”说完,他抬眼看向王轩,“正好老四回来了,父皇也多了个人分忧。孤在不在京城都一样。” 二人又对近日的朝堂之事商量了一番,王轩便叫人传饭进来。 然后他对小丫鬟耳语了几句,小丫鬟领命出了门。 沈妱也不是第一次在王府用饭,上次吃满月酒的时候,便觉得王府的厨子手艺很好。 只是她今日这顿饭用得并不安生,吃到一半,卢萣樰来了。 卢萣樰的神情很憔悴,祖父非要将她送回范阳老家。母亲哀求也阻止不了祖父的决定。 在家里,父亲斥责她歹毒愚蠢,姐妹们都冷眼看她笑话。 虽然皇宫顾及她的名誉,还没有公开太子与她取消婚约的事情,但她知道,自己的一辈子彻底完了。 她的前程,都因为沈妱完了! 沈妱那日为什么要去皇觉寺?为什么要跳山! 她一定是知道自己想为难她,所以将计就计,陷害她的! “沈妱!”卢萣樰提着裙子闯进来,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妱,然后露出一声冷笑。 “你很得意吧?” 陈宝珠也不是个泥人,见卢萣樰这样闯进自己的屋子,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连个人都拦不住?” 婆子们吓得连连颤抖,心想那是少夫人的妹妹,她们也不敢拦啊。 少夫人是未来的主母,但陈宝珠迟早要嫁出去。 她们何必为了小姐得罪了未来的主母呢。 “沈妱,你以为将我拉下马就能当上太子妃了吗?我告诉你,你做梦!太子妃只能是卢家女!” 陈宝珠睁圆了眼睛,用筷子夹起一颗拳头大的肉丸子就往卢萣樰的嘴里塞。 “将她绑起来!” 当真是疯了,连皇上和卢家的秘辛都敢往外面抖。 她敢说,她们还不敢听呢! 卢萣樰自然不可能乖乖任由她绑,她和她的丫鬟青黛二人被推搡着,几人撞在饭桌上,碗筷砸了一地,沈妱的衣裙也弄脏了。 一场闹剧之后,陈宝珠的屋子里满是狼藉。 沈妱的衣服从胸口到腰腹都是大片汤水,陈宝珠定然不可能叫她这样出去。 “抚琴,你带沈姐姐去收拾一下。” 吩咐完,她万般抱歉地握起沈妱的手。 “沈姐姐,刚刚没吓到你吧?我也是没想到,她竟然一点儿体面也不要了,来我这儿闹。” 沈妱摇了摇头,还好刚刚她们推搡的时候,来音一直护着她,没叫她伤上加伤。 晚上回去给来音加鸡腿。 “我没事,我去收拾一下。但她毕竟是因为我才来找你闹,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少夫人面前吧。” “你不要去,她本来就无理取闹。我嫂子怀着孩子,脑子也不清楚,你若是过去,她只会一味护着她可怜的妹妹。” 陈宝珠冷笑了两声,“分明是来我王家做客的,倒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作画,去告诉母亲我院子里的事情,再央求母亲去卢家说一声。” 沈妱暗暗佩服陈宝珠处事的手段,直击要害。 见她这样游刃有余,她便放心地跟着抚琴去收拾自己了。 抚琴带着她出了陈宝珠的院子,走了一小段路,进了个小院子。 抚琴解释道:“小姐处理这些事情恐怕要些时间,沈小姐洗漱完可以在屋内小憩一会儿。” 陈宝珠安排地周到,沈妱便放心进了屋子。 来音听吩咐,去马车内取备用的衣裙。院子里粗使婆子将热水都挑进耳房,道:“沈小姐,您可要人伺候沐浴?” 沈妱摆摆手,“不用了,你们去吧,我的丫鬟等会儿会来。” 等人都下去后,沈妱实在受不了身上被汤汁打湿的衣裳,一一解了下来。 待脱完上衣,只剩下一件小衣时,沈妱听到了屏风后的动静。 她警觉道:“谁在里面!” 萧延礼正拿着帕子堵鼻血,方才他看沈妱隔着屏风宽衣解带,只觉得雾里看花,别有趣味。 只是看着看着,一股吃不到的火气涌上心头,鼻血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想咬她....... 沈妱飞快地拿起脏衣往身上套,脑中思索,王府中谁想害自己。 在她狼狈地穿上一件外衫的时候,屏风之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而后她便看到一只皂靴踏出,瞳孔微缩的同时,她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将衣裳往自己身上裹,甚至都没有去分辨衣服的正反。 “这话该是孤问你。” 听到萧延礼的声音,沈妱在系衣带的手顿住,惊讶地看向萧延礼。 她自己都未察觉,在见到萧延礼的时候,她浑身的警戒都卸了下来。 “殿下怎会在此?” 萧延礼冷眼睨着她,一言不发。 迎着他的目光,沈妱顿时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向她裹挟而来,让她慢慢喘不上气。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形容狼狈,十分不堪。 沈妱垂首去系自己的腰带,“不知殿下在此,是臣女冒犯了,请殿下恕罪。” 萧延礼袖子下的手紧了紧,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两下。 沈妱方才脱得只剩下一件粉色的小衣,情急之下也只穿上了一件薄薄的外衫。 萧延礼的视线落在她曲线漂亮的锁骨上,想到之前啃咬过那处,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斑斑红痕...... 萧延礼只觉得小腹一股热气上窜到天灵盖,冲的他面颊发热。 想将她扑倒,摁住她细白的脖颈,在她的锁骨上落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沈妱系好腰带,抬手去拿另一件。动作间,萧延礼看到她脖颈扬长,露出脆弱的颈动脉。 那好看的弧度,引得萧延礼牙根发痒。恨不能立即咬上去,叼着她的软肉磨牙。 她仿佛一只在草地上专注啃草的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狼的猎物。 萧延礼将唇抿成了一条线,盯着沈妱的两只眼睛似乎快要冒火。 沈妱拿余光去看他,瞥见他的脸色,心狠狠一紧。 她没想到萧延礼见到她,会这样的不耐烦。 也该是如此的。 他是太子殿下,被她那样拒绝后,还能不计前嫌去山下救她。结果听到她和旁人编排自己......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气恼得不行吧。 更何况他还是太子殿下,自打出生起,就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怎么会容许她这样的人编排自己。 沈妱喉咙发紧,匆匆福身。 “臣女告退。” “这便要走了?” 沈妱的脚步一顿,只觉得萧延礼的声音中带着点儿戏谑的意味,仿佛要捉弄她。 “孤在这儿睡得好好的,你一进来便宽衣解带,怎么不继续了?” 萧延礼大剌剌地坐下,眸光觑着沈妱。 他明知道她难堪,却还故意以此戏弄她。 是在出之前的气吗? 沈妱想,合该让他将这气出掉的。 于是她就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 萧延礼看得来气,她对自己就这种态度? 恭敬,没有。 敷衍,溢于言表! 再看她此时的狼狈模样,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 “怎么,离了孤,谁都能踩你一脚了?” 沈妱依旧不言语,她乖乖受训,等萧延礼气消了就好了。 只是她这一副什么都不说的模样,让萧延礼更生气了。 她摆出这副受气包的模样,不就是嫌弃他多事吗? 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一副不惧生死的模样。 结果面对旁人的刁难,就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呵! 萧延礼倏地起身,大掌捏住沈妱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她瘦了许多,原本肉感的脸捏在手里,都挤不出什么肉来。 “好歹跟了孤一场,谁欺负了你,孤帮你讨回公道。” 沈妱被他捏着脸颊,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有点儿窘迫,因为自己身上都是菜味儿。 食物的味道,一旦离开食物本身,无论是沾惹在头发上,还是衣服上,都变得难闻起来。 她想让萧延礼离自己远点儿,不要闻到她身上这股糟心的味道。 毕竟她今日已经很丢人了...... 见她不说话,还用手推拒自己,萧延礼胸口的火气烧得他想将她的心剖开来看看。 为什么她能对自己这样冷心? 连个不相干的丫鬟,她都能拿出两千两补偿对方。 到他这儿,什么都没有! 连个让他睹物思人的物件都不给他,好歹他将自己贴身的玉佩给了她呢! “好,孤就这样惹你厌烦,连话都不愿意答了?” 沈妱睁着一双圆眼看着萧延礼,然后伸手指了指他捏着自己脸的手。 萧延礼一怔,讪讪地松了手。 沈妱立即揉了揉自己微微发酸的脸,“回殿下的话,我今日没有受什么委屈。只是无论今日还是上次在皇觉寺,都是因为卢小姐先起事。殿下,您该管好您的未婚妻。” 萧延礼看着她的眸子慢慢深邃起来,只觉得她这话说得,似乎挺吃味儿的。 想到这儿,他又有点儿得意。 “她又不是我养的狗,孤能怎么管。”提到卢萣樰,萧延礼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忽地,他眉梢轻扬,“孤将她杀了,如何?” 至此,沈妱确定卢萣樰同萧延礼的婚事作废了。 只是如卢萣樰说的那样,哪怕不是她,太子妃也得是卢家女。 沈妱扬起一个笑脸,应道:“好啊!” 她忽然的好脸色让萧延礼的瞳孔微睁,心脏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笑起来是真的好看,眉眼弯弯,那双瞳孔里满满的都是他的脸。 沈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萧延礼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若是能杀卢萣樰,早就杀了。 不知道皇帝和卢家达成了什么交易,但沈妱就是想为难一下他。 他是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没错,但也只是在她的面前。 在皇帝面前,他什么也不是。 如果萧延礼当真会为了她一句话去杀了卢萣樰,那沈妱倒要高看他两分。 但她知道,他不会的。 因为他要顾及皇帝的宠爱,世家的支持...... 无论什么,都比她一个小小女子重要。 永远不要将男人随口一句哄人开心的话当真,这是她从她父亲那里学到的第一个和男人有关的道理。 小的时候,沈廉总是会哄她,待如何如何,他便如何如何。 他说的时候那样轻巧,却从未实现过一言半语。 只有姨娘傻傻的信他。 沈妱坚信事不过三,沈廉三次没有实现过他的承诺后,沈妱便再也不信他的鬼话了。 所以,她也不相信萧延礼心血来潮的一句哄她的话。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生歹心 萧延礼看着她的笑颜,有一种他们和好如初的错觉。 他抬手要去捧她的脸,想亲吻她柔软的唇,揉捏她更软的腰肢。 但沈妱的好脸色转瞬即逝,她又很快恢复假模假样的恭敬模样。 “殿下,臣女告退。” 萧延礼想抬起来的手虚空握了握,沉着脸道:“你在此收拾好再走,如此这般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孤对你做了什么。” 沈妱怔了怔,福身恭送他离开。 确认人走后,沈妱反手将门锁上,心脏还有点儿扑通扑通。 将身子浸在水中的时候,她还在想,为什么陈宝珠给她准备的屋子,会出现萧延礼。 再想想那张怎么看都奇怪的请帖,沈妱愕然,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惊骇。 她三番两次地损了萧延礼的面子,他定然不会再“喜欢”她了。 他这样身份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他这样的人,对女子的喜欢和宠爱,都是浮于表面的。就像沈廉那样,虚假又可笑。 所以沈妱更多的是觉得,他想看自己的笑话,或是想作贱她出口恶气。 今日同他见面的模样,也确实狼狈不堪。 他的目的该是达到了...... 那厢,卢萣樰跑到了王少夫人卢洪雁面前大哭了一场,她身上狼狈不堪,一点儿世家贵女的模样都没了。 卢洪雁还没说几句安慰她,王夫人那边的婆子就来请她过去。 她只得让贴身丫鬟凤竹陪着她说话,自己去了婆母那儿。 到了王夫人那里,卢洪雁看见小姑子陈宝珠坐在婆母身边,心中暗暗不悦,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儿媳给婆母请安。” 王夫人面上淡淡,开口就道:“我已经派了人去卢家,等会儿你家里来人,就让你妹妹跟着回吧。” 卢洪雁面色一白,表情几乎僵在脸上,想为妹妹辩白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理智上,她知道妹妹做得不对。可私心上,她是偏袒妹妹的。 “洪雁,你自嫁进王家,恭顺有礼,孝敬公婆,轩儿的后院也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作为婆母,对你十分满意。 你不要怪婆母我说话难听,有句老话说得好,‘歹竹出好笋,肥田出瘪稻’。你那妹妹心思歹毒,害人害己。 你家里人都要将她送走了,你如今是王家媳,却把她往自己家里迎,你是要让她搅得家里不得安宁吗?” 卢洪雁脸色惨白,若不是有丫鬟搀扶,她都要站立不住。 她嫁进王家后,公婆和蔼,丈夫疼惜。加上很快产下男丁,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友爱有加。 这是第一次,婆母用这样严肃又刻薄的语气同她说话。 “儿媳知晓......”卢洪雁流下泪来,“妹妹她年纪尚小,难免走错了路。如今祖父已经决意要送她走,儿媳也是想着日后再难相见,所以才会将她接进府上。” 王夫人没有应声,脸色很是坚决。 “母亲,她今日伤了心,哭得正厉害。现在回去,也是同我母亲吵架。如今我母亲被她气病了,不能再受气。请再容她一晚上,我明日将她送走。” 王夫人听到卢夫人生病,不免动容,最终道:“明日一早,便将她早早送走!” 卢洪雁谢了王夫人,陈宝珠起身道:“嫂嫂,我送送你。” 路上,陈宝珠搀扶着她的手,道:“嫂嫂也莫要因这事恼了我。卢萣樰是您邀进府上的客,沈妱也是我的客。都是客人,她无故跑到我的院子里打砸一通,我只能请母亲为我做主。” 卢洪雁苦笑了一下,客人也是有亲疏之分的,可婆母和小姑子这态度,俨然是厌了她妹妹。 她知道妹妹做错了事,旁人都可以怨她恶她。但身为她的姐姐,她得包容她。 “我心里明白的,只是一时放不下罢了。你屋里损了什么东西没有?我赔给你。” “一家人,何必将东西搬来搬去的呢。” 卢洪雁见她没有因为妹妹迁怒自己,心中也不生埋怨,直叹还好婆母小姑子都通情理。 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也不敢将明日要把卢萣樰送走的事情说给她听。 只是对着几个亲信哀叹了两句。 晚上,凤竹避开人,将明日卢洪雁要将她送走的事情告诉了卢萣樰。 卢萣樰目眦欲裂,“她是我姐姐,都不愿意帮我一把吗!如今她嫁得好,什么都好,只有我,前途尽毁......” 一个恶毒的想法慢慢爬上她心头,为什么都是一个娘生的,她却处处都好? 一定是她抢走了自己的福气。 只有她过得差了,她才能好起来! 卢萣樰擦干脸上的泪水,看向凤竹,眸色阴沉地问道:“我姐夫现在可要你伺候?” 提到此事,凤竹面上讪讪。 “大爷平日里都宿在前院,回了后院也是和夫人住在一起。奴婢鲜少见到他,哪怕见到大爷,夫人都在......” 真是没用的废物。 卢萣樰给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进屋去拿了个小药包塞给凤竹。 “你借口说是少夫人给大爷送汤,将这粉放进汤内,不出一刻钟,便能成事。” 凤竹握着那包小药粉,内心激动,面上羞赧。 “多谢二小姐!” 说完,她便兴冲冲地离开。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心中难受,不明白小姐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可是她的亲姐姐,居然让姐姐的心腹丫鬟去背刺她,尤其是她还怀着孕...... 青黛甩了甩脑袋,不敢想。 王轩给萧延礼安排完那一出后,就被萧延礼找上门来问罪。 他本想着,这臭小子吃饱喝足,就算发脾气也该是骄矜的。 结果,他的脸色比一开始都臭。 得,没本事。 给他创造机会都哄不好人。 “孤明日,会以卢萣樰身患重疾为由,不得已取消同她的婚事。” 王轩一听,微怔。 卢萣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呢,说她“重疾”,就是睁眼说瞎话。 但很快,王轩就想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什么情况下,女子活蹦乱跳却被男方称为“重疾”? 便是她不能生育。 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子,谁还会愿意娶她。 一旦这个理由传扬出去,卢萣樰丢的,何止是皇家的这门婚事啊!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太子真是厌恶卢萣樰至极,才会一点儿余地也不给卢萣樰留啊。 若是她不能生育的消息传扬出去,坏的是卢家其他女子的清誉。 这样的大户人家,若是想要舍小保大,说不得真的会让卢萣樰“重疾”...... 王轩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太子,最终叹了口气。 “只怕我夫人要因此事,同我闹上一些时日了。” 萧延礼冷笑,“那也是你活该。” 王轩:“......” 只是没想到,他的报应当晚就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思歹毒 这晚王轩照旧在前院的书房内处理公务,他听说了后院的事情,但没有放在心上。 后院自有卢洪雁和母亲处理好。 所以当他听说凤竹过来的时候,微微吃惊。 凤竹拎着个小食盒,进了书房之后便对他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 王轩有点儿不自在,放下手中的书,问:“何事?可是少夫人那里出什么事了?” 凤竹忙摆手,“没有的,少夫人心疼大爷辛苦,叫奴婢过来给您送补汤。” 想到妻子的温柔体贴,王轩胸口暖暖的。 “拿来吧。” 凤竹小心翼翼将那盅汤放到书桌上,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整个人既紧张又兴奋。 若是今晚的事情成了,那她就是姨娘了。 一想到王轩这样长相清俊,气度不凡的男子能成为自己的相公,凤竹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王轩毫无防备地将那盅汤尽数饮了下去,喝完,还对凤竹道:“今晚的汤味道有点儿怪怪的,下次让小厨房别放那么多药材。” 凤竹收拾汤碗,一边应声,一边磨磨蹭蹭。 她抬眼去看王轩的反应,青黛说这药要一刻钟才能发作,她如何才能拖延一刻钟呢? “大爷,如今天冷了,您这边的衣裳可有要替换的?奴婢帮您看下,让少夫人给您挑些送来。” 王轩不疑有他,这些事情都是卢洪雁在做。 只是他再度捧起书的时候,只觉得心头烦躁,想喝水。 想来是刚刚那碗汤太咸了,有点儿烧心。 但喝完了一壶凉茶,他依旧难受得不行,只觉得小腹有股火气,想要...... 凤竹在一旁一边叠衣裳,一边偷看王轩。 见王轩反应不对,便“适时”走上前,关切地询问:“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轩出了一脑门的汗,凤竹贴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幽香袭来,惹得他某处蠢蠢欲动。 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扫雪!” 王轩怒吼一声,屋外守着的书童立马冲了进来。 “将这奴婢拿下!” 凤竹完全没料到王轩竟然这般作态,不就是睡个女人吗?他有必要反应这样激烈? “大爷,奴婢做错了什么!”凤竹惊慌失措地扑到王轩身上求饶,王轩一把挥开她,衣襟都被她扯乱。 扫雪上前揪住她的手腕,将人拖到院外,叫来两个小厮捆着她。 见自家爷状态不对,又叫人请了府医,派人去通知王夫人。 王朗和王夫人睡在一个屋,听了这事,王夫人很是诧异。 王朗疑惑:“说不定这丫鬟是洪雁安排的呢?毕竟她现在有孕......”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夫人一个眼刀扫得住了口。 怀孕的妻子不担心丈夫出去偷吃就不错了,还给人送人? 若是丈夫是个三妻四妾,风流成性的男人,妻子倒是会送上自己的陪嫁固宠。 但王轩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卢洪雁也不是头胎。 头胎的时候都没送人,二胎又何必犯傻。 王夫人匆匆赶往前院处理此事,府医已经给王轩施针开药。 那凤竹起初死咬自己只是来送汤,王夫人本来不想惊动怀孕的卢洪雁,但她自己的人起了旁的心思,她这个当婆婆的也不好越俎代庖。 卢洪雁本来就疑惑凤竹去了哪儿,待小厮过来传话的时候,她整个人如遭雷劈。 她从未想过,同自己一起长大的丫鬟,竟然会背叛自己,想要爬她丈夫的床。 甚至前不久,她还问过她们是否想嫁人。 凤竹还哭着央求她,不要将她嫁出去,她要侍奉自己一辈子。 却不想,她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少夫人!”桃夭扶住卢洪雁,“少夫人可不要为了她伤了身子!” 卢洪雁顾不得悲伤,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去了前院。 凤竹哭得哀哀戚戚,咬死自己只是来送汤的,什么都没干。 但那汤盅里查出春药残留物,铁证如山。 卢洪雁到的时候,王轩已经喝了药,只是浑身依旧难受,脸烧得通红。 看到丈夫这般模样,卢洪雁难意想象,若是自己得知自己的心腹丫鬟和丈夫搞在一起,那样的打击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少夫人,您救救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情!” 卢洪雁看向婆母,王夫人一言不发,那是卢洪雁自己的人,她不想为了个丫鬟和她闹不快。 卢洪雁这才看向已经哭成泪人的凤竹。 无疑,凤竹从容貌到身段都是顶顶好的。 出嫁的时候,母亲甚至还说,让凤竹留在家里配个管事。是她舍不得凤竹,非要带她来王家。 却不想,她却成了扎向自己的刀。 “杖二十。” 卢洪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她不忍心对凤竹用刑,但她是王家的少夫人,她要拿出担事的姿态。 凤竹不可置信,还欲哭诉,已经被婆子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二十棍打得凤竹皮开肉绽,几乎昏死过去。 婆子上前道:“凤竹第十棍的时候就招了,那春药是卢二小姐给她的,也是二小姐唆使她做此勾当的。” 那婆子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少夫人,只见她面色灰白一片。 先是贴身丫鬟背刺,然后咬出亲生妹妹唆使。 王夫人冷笑连连,但看卢洪雁的脸色,她也不能再说出扎心窝子的话来。 但王轩很是不忿,“我王家哪里对不起她,她一个客居在此的小姐,竟然还敢将手伸到姐姐的内院来了!” 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道:“将卢二小姐请过来,好好问问她安的什么心!” 卢洪雁被桃夭搀扶着坐下,好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那是她的妹妹,她的亲妹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卢萣樰在看到卢洪雁带着人出院子的时候,便猜到了前院凤竹做得事情被人知晓了。 只是不知道是事成被人揭穿,还是没成。 待到几个粗壮的婆家冲进她屋内,强行将她拖出去的时候,她才开始慌了。 “你们这些奴婢,敢对我动粗,叫我姐姐知道,一定将你们统统打杀了!” “呵!”王府的婆子啐了一口,“我们少夫人可要不起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妹妹!”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没良心的 听了婆子这番话,卢萣樰便知道凤竹那没用的将她供了出来。 但她并不慌张,只是凭那丫鬟一张嘴,哪里能证明什么。 都说抓贼拿脏,她又没有赃物。 卢萣樰不慌不忙地到了前院,那凤竹此时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卢洪雁见到自己这个妹妹,一双美眸泛着红。 她激动地起身走了两步到她的面前,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凤竹脏药!你怎么对得起我!” 卢萣樰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姐姐,你说什么呢?什么脏药?我怎么听不明白呢?”说着,她环顾王家人冷漠的面容,然后拿起帕子开始擦眼泪。 “我知道了,我今日惹了祸事,姐姐家中是容不下我了。只是要送我走便送我走就是了,何必要在我的身上泼一盆脏水呢?” 卢洪雁静静地看着她,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因而她看到了她眸中闪过的讥诮。 她想将所有的罪名都赖在凤竹的身上。 她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是自己宠大的妹妹,在家中的时候,只要是自己有的,她都会给她一份。 哪怕是自己喜爱的,只要她央求了,她都会给她。 她从未想到,有一日,妹妹会向她捅出一刀。 卢洪雁怒极,抬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连同卢萣樰的理智也被这一巴掌扇没了。 她红着眼睛怨恨地瞪着卢洪雁,仿佛她不是自己的姐姐,是她的仇人。 “你凭什么打我?我做错什么了?凤竹本来就是你陪嫁过来的媵妾,她爬床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 卢洪雁见她如此作态,只觉得胸口一片冰凉,她站立不住,往后仰倒过去。 还好王轩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看到她被丈夫搂在怀里,一副保护她的姿态,卢萣樰的眼睛更红了。 “你如此作态给谁看呢?卢洪雁,你虚伪恶心!从小到大,说什么不与我争,可是你哪里让过我分毫?夫子的夸奖,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偏宠,祖父的怜惜,你哪一样是让过我的!” 卢洪雁被丈夫揽在怀中,心如刀割。 她没想到,原来在妹妹的眼中,自己是这样的人。 热泪从眼角滑落,她最终闭上了眼睛。 “好,从此以后,你我姐妹恩断义绝。你日后也不必再与我扮演姐妹情深,委屈你自个儿了。” 王轩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对着王夫人道:“母亲,这儿劳您操持了。” 说完,他打横将卢洪雁抱起,大跨步往后院去。 沈妱在院子里喝药汤的时候,马嬷嬷亲自过来告诉她:“夫人让老奴告诉您,因卢家二小姐身患重疾,她与太子的婚事取消了。” 沈妱应声,“劳烦嬷嬷跑一趟了。” 说完,叫来音抓了两把铜钱给马嬷嬷喝茶去。 沈妱才懒得管卢萣樰和萧延礼的事情,反正卢萣樰是咎由自取。 按理说,她有这样好的家世,自己又想当太子妃。 那就老老实实地等着出嫁就好,非要折腾,折腾得什么都没了。 张氏特意叫人来传信,显然别有用意。 是在试探她和陈家的婚事吧。 她受伤之后,陈家那边只遣人送了点儿补品过来,无人登门。 确实不是想要结亲的人家的作态。 沈妱有点儿泄气,陈家这门婚事,她确实高攀。 让陈靖娶她,想来陈家长辈面上不说,心里还是不怎么满意她的。 不过如今之际,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闲来无事,沈妱去了纪夫子那儿旁听。 纪夫子依旧那副悠闲姿态,衣服穿得松松垮垮,毫无文人该有的正经模样。 但是一到讲课,他便如换了个人一般,语气郑重,一丝不苟。 沈妱没料到,纪夫子的书房内还多了个人。 是她的表哥苏定坤。 苏定坤见到她,面色有点儿僵硬,但很快就当作没瞧见她,自顾自看书。 他占了沈妱的桌子,沈妱便只能和沈苓挤一挤。 沈苓对她耳语道:“是姨娘央求纪夫子让他旁听的。” 沈妱叹了口气,纪夫子不是他们家的奴仆,也不是他们请来的先生。 原本让沈苓来这里读书,已经叫沈妱很愧对纪夫子了,如今姨娘还叫苏定坤来。 算了,人都已经在此读了好些日子了,她总不能将他赶出去。 只是,沈妱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总觉得苏定坤很奇怪。 他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下了学,沈妱挽着沈苓的手往后院走去。 沈妱问沈苓,“你在纪夫子那儿读书,同表哥关系如何?” 沈苓虽不知道姐姐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说了。 “表哥刚来可能有点儿不适应,所以很多事情都会问我。夫子讲学遵循有教无类,多是叫我们自己看书,看到不懂得便询问他。他便将那疑问一起讲与我们听。 表哥起初不敢叨唠夫子,都是来问我。我才读了几日书,哪里能懂那些,只能帮他去问夫子。” 听到此,沈妱眉梢微微蹙起。 “我今日在你身边坐了一会儿,总觉得他看我的次数太多了。” 沈苓立即附和点头,“姐姐也这样觉得吗!我也是!我每次看书看累了抬头就能撞上表哥的视线,叫我十分难受!” 闻言,沈妱的脸沉了下来。 她握住沈苓的手,“这几日我都陪你一起去纪夫子那儿。” 沈苓聪慧,自然明白了姐姐话外的意思,脸色也白了两分。 为了不叫姐姐担心,故意挽着她的胳膊,假装没听懂姐姐的话,撒娇卖乖。 “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啦!” 是夜,萧延礼站在城墙上往下眺望,见一匹骏马宛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南方疾驰而来。 城门紧闭,城门卫警惕地张弓,只待那人到城下,一旦他表露出异常,便下令射杀。 “监山急报!刘延将军死于马匪之手!请求朝廷支援!” 城门卫闻言大惊,检查了此人身份后,便立即着人带着这消息入宫面见皇上。 萧延礼伸了个懒腰,从福海的怀里接过雪笋。 “孤要离开些日子,也不知道等孤回来,你这没良心的还能不能记得孤。” 福海眼珠子翻翻,心想,您话中有话,说的是沈妱吧? 那铁定记不得的,您不在,她过得别提多爽快了。 一想到太子要离开些日子,他这个总管太监能在东宫称王称霸,便觉得明日的太阳都格外耀眼。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剿匪 将军刘延主动请缨去监山剿匪,结果死于马匪之手。 其首级被人悬挂在衙门门口,挑衅意味十足。 此事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皇上也震怒异常。 崔伯允亦是乱了阵脚。 监山还真的出现了一帮亡命之徒,他们抢占地盘,根本不惧什么山神传说,肆意妄为。 烧杀抢掠,什么都干。 监山附近的乡绅都惨遭其毒手。 “这帮亡命之徒是当真不将朝廷放在眼里!”皇上气得都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龙爪扶着龙首,“朕欲派三千神威营去剿匪,谁愿领兵?” 武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刘延虽不是个顶顶厉害的,却也不是个酒囊饭袋。 他都死于马匪之手,武将们不免有点儿胆怯。 再加上他们都深受监山传闻的影响,一时有点儿犹疑。 是赌上身家性命去搏个前程似锦,还是兵败名毁,死于异乡? 众人犹豫不定,便是这个时候,太子萧延礼挺身而出。 “儿臣愿前往监山,为父皇排忧解难。” 皇上看到太子出列,不免欣慰。 而欣慰的同时,心中又有点儿迟疑。 太子是一国储君,若是他在监山出了任何问题,那势必又会引得朝中动荡。 如今边境也在打仗,他着实不放心让太子独去。 同时,太子若是大胜归来,那他的势力也会更加牢固,这也会威胁到一个帝王的统治。 可此时此刻,那么多将士,却只有他的儿子站了出来,也不免叫皇帝心生恼火。 “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四皇子萧韩瑜也出列,只他身子孱弱,说完这句话,还咳嗽了两声。 皇上看得眉头紧锁。 众将士见皇帝的两个儿子都表态了,也纷纷表态,同时心中默默祈祷不要点到自己。 皇上看到这些人不情不愿的模样,心中恼火。 “出兵一事,由兵部草拟章程,稍后送到养心殿来!” 退朝后,皇上气鼓鼓地回了养心殿,却不想遇上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楚世子求见皇上。” “他来作什么?”皇上余怒未消,语气也不善。 “楚世子听说监山马匪嚣张,自请带兵去剿匪。” 皇上嗤笑一声,“朕可不敢叫他去,否则他家老太君要进宫泪淹朕的养心殿。” 王德全赔笑道:“可不是,定国公家就剩他这一棵独苗苗。国公爷出征前,小世子闹着要一同前往,可把老太君哭坏了。” 说到此处,皇上想到了远在前线的老国公。 他也知晓,这一战,老国公怕是有去无回。 “罢了,让他来见朕吧。” 让这小家伙随行混个军功,也叫老国公知道他家孩子能顶立门楣,没有后顾之忧。 最终兵部定下,由骠骑将军领兵,楚宁为副帅,太子监军,即刻前往监山剿匪。 萧延礼点兵出发之前,要去给皇后辞行。 没成想,竟然在凤仪宫撞见了四皇子萧韩瑜。 萧韩瑜身量只比他矮上半个头,人却瘦得离谱,仿佛是一把骨头上套着一层人皮。 走路间总叫人担心他会不会忽然散架。 身为皇子,却像个难民。 也不知道他在皇陵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参见殿下。”萧韩瑜给萧延礼行了一礼,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萧延礼的目光在他身上浅浅扫过,然后对皇后行礼。 皇后关照了两声,便道:“你既要忙,便去吧。” 萧延礼告退,余光扫到萧韩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只是对上他的视线时,对方又露出无害而虚弱的笑容。 萧延礼收回视线,从凤仪宫出去。 打发了四皇子,皇后长长叹了口气。 “娘娘可是方才同四皇子说话累着了?”品菊上前给皇后按捏肩膀。 皇后闭眼假寐,道:“皇上将他召回来,不知是想用他磨砺子彰,还是想培养这个儿子。” 品菊不解:“娘娘何必担心四皇子,他没有母族,如今回来也无人支持,只有皇上抬举,根基不稳。” 皇后轻笑一声,“你啊你,你懂什么。” 没有母族支持,皇上可以给他指一门强力的姻亲啊。 如若四皇子有这个野心,那他必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唉......” 这声叹息还未叹完,沈妱的脑门就被一本书砸了一下。 纪夫子冷脸道:“年纪轻轻叹什么气,好运都被你叹光了。你莫要在我的鱼竿前叹,我的鱼儿都被你叹跑了。” 沈妱哭笑不得。 今日天气好,纪枢便心血来潮到院子里钓鱼。 这湖中养得都是观赏的鲤鱼,每日都喂得饱饱的。哪里能上钩。 他钓不上来鱼,便到处迁怒。 沈妱无话可说,拿着书走到一边去打哈欠了。 她看着书,时不时看一看苏定坤。 这几日她确认了,苏定坤对妹妹抱有不该有的想法。 她真是没想到,他哪来的脸,竟然敢对妹妹起心思。 想来想去,沈妱决定看在姨娘的面子上,让他知难而退。 于是,她叫来音将之前媒婆送来的各家儿郎的名帖拿了过来。 “夫子,您见识的人多,可否帮我掌掌眼?” 纪枢钓不上来鱼,也闲得无聊,和沈妱头对头坐着开始翻看花名册。 “这个不行,这个八字有点儿硬。” 沈妱吃惊,“夫子还懂八字?” 纪枢谦虚地摆摆手,“略懂,略懂。” 沈妱当即将这张名帖剔除在外。 “这个也不行,你看他这人的描述,怎么看都像个精气不旺的。家中还十代单传,说明他家男子传承上有问题,将来子嗣艰难。” 沈妱也将这张扔到一边。 一旁看书的沈维冉看夫子和他姐姐坐在一起,神情认真的讨论什么,也凑了上去想旁听。 结果到前一看,竟然是在给沈苓挑人家,大失所望。 “这个不行吗?”沈维冉拿起一张名帖,“靖安伯家的小儿子,举子功名,我之前见过他,长得也算周正,总配得上六姐了吧?” 沈妱接过那张名帖,余光扫到苏定坤的表情,故意将那名帖放置一旁。 她提高声音道:“一个没落伯爵家的庶子,爵位到他父亲这一代就要被收回。虽然有举人功名,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金榜题名。我们这样的人家,虽说不能高攀了大家族,但也不能向下接济。” 沈维冉挠了挠头,虽然觉得大姐这话有理,但她今日怎么这样刻薄? 眼看苏定坤听了她的话,面色由红转青,沈妱见好就收,让来音将名帖都收了起来。 若这个表哥聪明,就该收起他那些心思。 第一百五十章 离她很远 苏定坤倍感屈辱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书童石安已经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好,见自家主子脸色难看的回来,也不敢说什么。 苏定坤先给自己灌了一壶茶,越想沈妱今日说的话,心中的火气便越发的汹涌。 连伯爵家的举子都配不上沈苓,她不就是在讽刺自己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吗? 苏定坤仔细想过,沈妱这种在皇宫里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定然不安于室。 同她比起来,年轻又养于内宅,脾气温吞的沈苓更加地适合他。 苏姨娘是有心想将女儿嫁给他的,那么嫁沈妱和沈苓自然都一样。 只是沈妱那态度,叫他十分恼火。 好歹他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她凭什么瞧不起自己! 仗着自己救了皇上,有了品阶,便不将人放在眼中了。 她这样的女子,会有几个男子看得上! 只是,若是真的叫她给沈苓定了人家,那他怎么办? 他能接触到的官家小姐实在太少,同沈廉出去了几次,那些人一听到他家是商贾,连表面客气都懒得伪装。 他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京城人的势利眼。 哪怕如侯府这样的人家,只剩下个空壳和徒有其表的虚名。 但他们依旧可以瞧不起富硕的商贾,那些商户见了这些人,也要点头哈腰,恭恭敬敬。 这便是阶级。 他想要跨越这种不平等的阶级,眼前的法子便是娶到沈苓。 他这姑母当初跟沈廉私奔来京城,真是做得太对了。 姑母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豪门生活,怎么也要拉他一把才是。 石安将从大厨房领来的饭菜放在桌上,苏定坤看完嗤了一声。 两个小炒,一份红烧肉。 同他在家中的比起来,差远了。 若是沈苓嫁给她,她日后三餐至少能吃上十个菜。 “少爷,小的今日去大厨房领饭菜,有个人给小的塞了张纸条。” 石安将纸条递给苏定坤,苏定坤看完,将其扔进了香炉里烧了。 京城的秋天去的很快,几乎还没怎么感受秋日的凉爽,冬日的寒冷就逼近了。 沈妱给苏姨娘做了一件大氅,苏姨娘很是喜欢,嘴上却说:“你怎么不给你弟弟做一件?等他出生定然是个寒冬,正是需要这皮料的时候。” 沈妱当作没听见。 如果姨娘这一胎生下来是个男婴,那自有父亲和主母的疼爱,什么都不会缺。 但姨娘不一样,父亲才不会在意姨娘的身体,主母也懒得过问。 “再有一个月多,你弟弟就要出生了。”苏姨娘捧着硕大的肚皮,脸上满是幸福。 沈妱却觉得揪心。 “主母那边已经给您请好了产婆和大夫,姨娘一切都放心。” 说到此,苏姨娘握住沈妱的手,压低嗓音道:“妱姐儿,你帮我再找一个产婆吧。” 沈妱知道苏姨娘是不放心张氏找来的人,想了想,她点点头。 “姨娘安心待产,我会帮您找好产婆的。” 为了此事,沈妱特意出门了一趟,请了京中颇有盛名的接生婆子住进侯府。 张氏对此颇有微词,但没在沈妱面前说。 一场秋雨之后,京城更冷了。 沈妱的乡君府也都收拾完毕,她等着姨娘生产完之后再搬迁。 日子很平静地过着,沈妱时不时会听到太子在监山的消息。 大多不太好,说是太子惹怒了监山的山神,山神震怒,致使山崩。太子同军队三千多人葬身监山。 朝野动荡。 但这消息没传两天,又变成监山没有山神,乃是恶鬼占山作恶,太子有龙气护体,不仅脱险,还带兵绞杀了五千马匪。 什么马匪能有五千人这样多,皇上大怒,又增兵一万支援太子。 沈妱听得这些消息的时候,没什么太多的情绪,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迹。 他离自己是那么远,远到她只能听口口相传的有关他的事情罢了。 黑夜笼罩大地的时候,连同白日的热也尽数带走。 楚宁冻得身体忍不住地打哆嗦,说起话来都是颤音。 “殿~下~咱~还能蹲到人吗?” 萧延礼抿了一口酒暖身子,然后将小酒壶递给他。 楚宁赶紧喝了一口,只觉得胃里都烧了起来,人也暖和了一点儿。 “麻的,这帮狗娘养的也忒会打洞了!老子就没剿过这么奸诈的匪!”骠骑将军蒋谯啐了一口浓痰。 在山上吃了几日的苦头,他也得了风寒,现在身上还烧得滚烫,全靠一口火气撑着。 蒋谯之所以会被兵部安排上,是因为他剿匪很有一套。 对于攻山寨,他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策略。这么多年来,他的大小军功都是靠剿匪得的。 只是兵部和他都不知道,所谓“马匪”,竟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私兵。 本以为是对症下药,孰不知一开始就诊错了。 从他们的兵马到这里的那刻起,就没有了所谓的马匪,有的只有崔家囤居在此的私兵。 崔家这支私兵藏得很深,萧延礼的暗卫埋伏了一个多月都没能找到具体的位置。 来了几日,他们同这批人打了几次交道,都没吃到好处。 且对方是奔着弄死他们所有人下手,第一天的时候就将他们诱进山谷,用火药炸山。 若不是他们提前防备,跳河假死,恐怕还有一大波的招数等着他们。 而萧延礼知道,他的战场不仅是监山,还有京城。 他在监山同崔伯允的私兵斗,同时,他还要与远在京城的崔伯允斗舆论战。 希望徐二那家伙靠得住。 “殿下!”一小将上前拱手行礼,“有个......人找来,说他知道那些山猴子藏身的位置,要与殿下您说。” 萧延礼微挑眉头,让人将对方带上来。 楚宁搓着手,待见到对方的时候,差点儿下了一跳。 对方毛发浓密,将身子都裹住,身上看上去乌遭遭的,活像个野人。 只是那一堆的毛发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坚定而叫人安心。 他抬手抹了抹脸,将胡子整理了一下,张了张嘴。 不知道他多久没有和人说话,张口说话都不利索。 楚宁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属下,马源利,参加殿下。” 此人正是数年前被皇上革职后,状似疯癫跑进监山再无下落的马源利,马县令。 第一百五十一章 陈家邀请 马源利在监山隐匿了将近三年,这三年来他从未与外界传递过任何信息,竟然惊人地在无人踏足的监山活了下来。 不仅在监山活了下来,他还将监山的地形研究得了如指掌。 甚至知道了崔家私兵藏匿的位置。 “马大人,您的大义简直令我等羞愧!”楚宁震惊不已。 他一个自小娇养大的世家子,这几日在山上风餐露宿已经吃尽苦头,根本不能想马源利过的是什么日子。 马源利一边刮胡子,一边给众人画监山的地形图。 这地形早就深入他的脑海,这些年,他每一日都在盼着朝廷的军队到此。 待几人商量好战术,天方已经鱼肚白。 “猫捉老鼠的游戏,也该换换阵营了。” 待蒋谯离开,马源利才对萧延礼道:“山中私兵大抵有两万人,他们的分了八个营,每个寨子里都有老弱妇孺。” 萧延礼勾唇浅笑,这样庞大的一群人,竟然能生活在这深山老林中,还不叫外面的人发觉。 落在哪个掌权人的眼中,崔家都是别有用心。 “这些私兵大抵从前朝就有了。” “这是自然。”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崔家支持过三个朝代,历经战火。 若手中没有兵力,早就在战火里成了任人宰割的肥羊了。 萧延礼舔了舔唇,多谢崔伯允养了这样好的一支军队。 他,笑纳了。 秋雨连下了两场之后,京城的空气里仿佛带上了冰渣子。 沈妱穿上了薄袄。 天放晴这一日,陈家送来了一张请帖,邀请沈家女眷去陈家赏秋菊。 按理说,这已经是秋末冬初的日子,此时赏菊有点儿晚了。 张氏转念一想,“怕不是想和咱家商量你和陈大人的婚事?毕竟这个月底,他孩子也出孝期了。” 沈妱想,或许如张氏所想那般。 沈妱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知道这条路是对的,往前走会是一条康庄大道。 但她迟疑了。 在她察觉到自己对萧延礼奇怪的心绪后,她生出了迟疑的想法。 曾经她是那样迫切的想要逃避他。 他的存在,就像皇宫一样,庇护过她,也叫她心生畏惧和惶恐。 沈妱定了定心神,对来音道:“你去跟六小姐说一声,让她今晚跟我一起睡。明日我要她帮我梳头。” 来音应声,然后噘了噘嘴巴,“小姐,奴婢一定会学好怎么梳头的!” 沈妱哭笑不得,“我不是嫌弃你的手艺,只是明日要出门,我想换个发髻。” “奴婢知道,只是奴婢现在会的太少了,对不起自己拿的大丫鬟的月例。” 来音已经非常勤快了,勤快到她竟然能将她藏在床底下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她还是头一个打扫床底的丫鬟呢。 如今装着圣旨和玉佩的匣子被她放到了衣柜最里层,可不敢再叫她翻出来了。 沈苓自觉自己身负重任,当天晚上就开始给沈妱试发型,找相配的衣裳。 “阿姐明日一定会是最漂亮的!” 沈苓看着眼前的姐姐,觉得她此时的模样才是一个女子最好看的时段。 二八芳华固然年轻,可也稚嫩未褪。 双十出头,女子刚好长开,明媚耀眼,又不会老气。 沈妱鲜少打扮自己,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在容貌上下功夫,也是因为她自己内心焦虑,不够坚定。 好似这样做,能坚定自己的选择。 翌日出发的时候,沈妱看到了苏定坤,她当即沉了脸,看向张氏。 张氏的脸色也不好。 不过是个小妾家上不得台面的亲戚,硬是靠着这层关系住进侯府就算了,如今他们家出去交际,他还厚着脸皮凑上来,着实叫人生气。 “你父亲要带上他。”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陈夫人请的是女眷,父亲过去做什么?” 她直觉沈廉八成要坏事。 沈廉向来腹内空空,脑子也是如此。 自打张氏同他说,和陈家这门婚事是皇后的意思,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是陈靖的半个岳丈了。 他本来也不想自降身份,去女婿家中的。 只是昨晚苏定坤恳求他带他去陈家拜访,为了面子,他便应了苏定坤。 如今站在妻子和女儿面前,他面上也讪讪的。 他欲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面子。 但张氏率先上了马车,沈妱也带着沈苓往他们的马车方向走去。 他若再上前,倒显得他这个当家人卑微了。 于是,沈廉梗着脖子,也上了马车。 到了陈家,陈家的门房很是热情地迎接了张氏等人。 只是看到沈廉的时候,他微微愣怔。 夫人也没说要请这位侯爷来啊,家中男主人也不在家中,谁来招待他呢? 陈家老夫人听了门房的禀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陈夫人轻笑一声,“老夫人,还好这门婚事成不了。这怀诚侯府,张氏和沈妱都是体面人,偏生这个侯爷......” 话还没说完,陈夫人便得了婆母的一个眼刀,她悻悻住口。 “叫闫哥儿去招待吧。” 陈老夫人口中的闫哥儿乃是陈靖的大儿子,今日人在家学中读书。 仆人得了话,便退了出去。 很快,张氏带着沈妱、沈如月和沈苓进了后院。 同她们一道的,还有陈宝珠和王家二房的一个小姐。 “可巧,方才在门口遇上了。”陈夫人笑道,将人都迎进屋子里。 “眼看降温了,老夫人想着请人来坐坐,围炉煮茶,热闹热闹也好。” 今日请沈家人来,主要是为了陈闫读书的事情。 明年开春就要春闱,陈靖说太子答应叫纪枢收陈闫做弟子。 可眼下太子出京,那事也没个着落,陈夫人便想着,自己同沈家热络热络,叫陈闫去他家里借读些日子。 毕竟得纪枢的教导,她的孙儿也能事半功倍。 张氏不知道陈夫人的心思,只当今日是为了两家婚事才设下此宴,也有意和她打好交道。 沈家几口人,并陈家的女眷们坐在一处,满满一屋子的人,好不热闹。 陈宝珠有意挨着沈妱坐,她看着今日妆容并不过分庄重,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沈妱,心中暗暗为她的太子表哥默哀。 沈妱这是对陈表哥上心了。 太子表哥还叫她写信汇报沈妱的情况。 这信怎么写。 写沈妱为了陈表哥精心打扮吗? 这不是千里送刀子剜表哥的心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打的什么主意 陈家这赏菊宴办得着实不错,从花盆到茶点,再到饭食,处处讲究。 张氏已经许久没有参加过像样的宴会,一边感慨陈家的家底殷实,一边又在想,陈家是什么意思? 从开宴到结束,陈家没有一个人提及两家的婚事。 眼看着日头西斜,张氏忍不住开口道:“也不知道陈大人什么时候下值,也好叫他同妱姐儿说说话。” 沈妱闻言,下意识看向陈老夫人和陈夫人,见二人面色不变,其他小辈有点儿讪讪,便知道不太好。 陈夫人笑着道:“靖哥儿衙门里忙,时常要夜里才能回来。同我们说话也是一样的呀!说起来,你家那小的现在可读什么书?我家靖哥儿的三个孩子,可闹腾了。” 提到沈维冉,张氏不免有点儿自豪。 八月的院试结束,她的冉哥儿考上秀才了! “说起来我家那混不吝的,以前不爱读书,也是今年跟了一位姓纪的夫子,才耐下性子读了两本书。” 而后的话题,便是围绕着孩子读书展开。 最后陈夫人提议道:“闫哥儿和你家冉哥儿年岁相仿,不若叫他们在一处读书,也认识认识,多个玩伴?” 听了陈夫人的话,张氏下意识想答应。 但她想到纪枢是沈妱请来的夫子,一边笑一边看沈妱的脸色。 “两个孩子差不多大,能在一起读书,我也是欢喜的。而且我们两家日后是要多多走动的。 只不过我家那夫子是个喜静的,多一个孩子多一份热闹,也不知道他爱不爱这热闹呢。好姐姐,你等我回去问问他,如何?” 陈夫人暗骂这张氏还真是不好忽悠,脸上还是笑嘻嘻地回:“那感情好啊!两个孩子在一处,也能互相较劲不是?” 沈妱坐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在其他女眷提到她的时候,才开口说两句。 她已经听出来了,今日陈家这宴请,为的不是她与陈靖的婚事,为的是给陈闫请纪枢做夫子。 日头西斜,宾主尽欢,陈夫人亲自将沈家人送出府门,以示重视。 张氏给沈妱使了个眼神,沈妱跟着她上了马车。 “今儿陈家醉翁之意不在酒,竟然打上我们家纪夫子的主意了。” 张氏这话说得有点儿紧张,同时也震惊,纪枢究竟什么来路。 陈家这样的世家怎么可能请不起夫子,那麓山书院多少名师大儒,哪里教不得他家一个儿子了? 竟然还打上她儿子的夫子的主意,这只能说明纪枢来历不凡。 若是这样,她儿子还进什么麓山书院啊,就在家里跟着纪枢读。 她又不是养不起纪枢! 同时,她又有点儿紧张的看向沈妱,那纪枢可是她弄来的。她很担心纪枢会不会被抢走。 沈妱知道她的心思,纪枢是萧延礼的人,她可使唤不动。 “母亲可还记得,当初对我说的话?您说,要让弟弟考进麓山书院。只要弟弟考进麓山书院,纪夫子的任务就结束了。” 张氏脸色微僵,嘟囔道:“今时不同往日啊!那纪夫子来历这样不凡,早知道......” 她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纪枢怎么来的,她清楚得很。 如今沈妱同太子没了干系,她总不能厚脸皮叫沈妱贴上去。 且皇后还给沈妱指了门婚事呢。 唉,愁! “我看陈家怕不是很中意这门婚事,今日席上总是避开这话题。” 沈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知道自己同陈靖这门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也是,萧延礼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容许侍奉过他的女子嫁作他人妇。 怕是他宁愿她去山上当姑子,青灯古佛一辈子,也不愿意她同旁的男子在一处。 男人可悲的占有欲。 真是叫她恶心。 那厢陈家人聚在一处,陈夫人叹了口气。 “看来闫哥儿借读一事,怕是不成了。” 陈老夫人斜了她一眼,“不成便不成,做什么这副模样,看了叫人觉得你小家子气。” 被婆母数落一通,陈夫人面上赧然。 “孙儿觉得不成也挺好的。”陈闫在旁道,“今日我同沈侯爷及那位借住的表少爷说话,那表少爷近期也在纪夫子那儿读书。 只他似乎不知道纪夫子的名讳,言语间皆是轻视。且......他总有意无意贬低一起读书的沈六小姐,还言语暧昧......同他这样的人在一块儿读书,孙儿可受不了!” 闻言,陈老夫人也露出厌恶的神色。 “我今日瞧那六小姐文文静静,不卑不亢,很有她姐姐的模样。她该是个知分寸的好孩子,只怕那位表少爷不怀好心。” 陈夫人扁扁嘴巴,“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咱们也管不上人家的家事啊!” 晚上陈靖回来,听说陈夫人为了陈闫读书的事情,将沈家人请来家中,他不免生气。 “娘,您这是做什么呢!儿子和沈小姐成不了事,您让闫哥儿去人家府上借读,可想过在外人眼里,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吗?您叫她出门在外怎么行走?” 陈夫人面上一红,“哎呀,我这不是没想到吗!” 陈闫在旁边将那苏定坤的事情又说了一遍,“父亲,虽然我不知道那沈六小姐如何,但是那苏公子总不是什么好的。您要不要提醒一下沈大小姐?” 陈靖看着自家儿子,纠正道:“你该叫她沈姨母。” 陈闫:“......” 老古板,难怪他到现在没能给他找到后娘! 感觉再过两年,他成亲了,他爹都能继续寡着。 翌日,沈妱便收到了陈靖的来信,她看完后气得将信狠狠拍在桌面上。 苏定坤,她看在姨娘的份上,叫他一声表哥,他还真的将自己当回事了! “呵!”看着手上的信,萧延礼冷笑连连,然后将其投进了火堆里。 楚宁看着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京中这是发生了何事,竟叫太子如此恼火? 而且随信而来,不是还有一张画吗?画呢? 萧延礼快步入了营帐,将那画轻轻展开。 画上的女子明媚动人,宛如一朵盛开的茉莉 花,清淡又可人,还不失一丝妩媚,叫他挪不开眼。 这便是沈妱去往陈家时的妆容。 越看,萧延礼胸口的火气越盛。 她可从未为了他费心装扮过! “点兵,今晚夜袭!” 再不快点,沈妱怕是连自己的嫁妆都准备好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陈闫心动 陈靖在新中解释了陈夫人的作为,沈妱想了想,决定卖陈家这个好。 哪怕她同陈靖的婚事没了下文,但以陈老夫人的名声,她可以央老夫人帮妹妹说一门好婚事。 于是沈妱带着自己做的鞋子找上纪枢,纪枢已经换了个乐趣。 不钓鱼了,改成酿酒。 她到的时候,纪枢正在院子里糟蹋粮食。 “夫子,我给您做了双鞋,来试试?” 纪枢一听,乐得将手上湿漉漉的麦子拍掉,脱了鞋去试沈妱做的。 “哎呀,不愧是娘娘身边的人,这眼睛就是尺!很合脚!特别合脚!” 说着,他也不想脱了,就穿着这双新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然后猛地凑到沈妱身边,小声问她:“说吧,你想要小老儿我做什么?先说好哦,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干,前提是你有本事把我捞出来。捞不出来,咱就免谈。” 沈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会叫夫子您为难呢,就是想让夫子您受累一点儿,能不能再教一个学生?” 纪枢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就这种小事儿,还犯得着你亲自给我做双鞋?” 太子都没有,他有哦! 沈妱被这小老头的态度逗得乐得不行,“求人总要有诚意嘛!” 纪枢摆摆手,“都说了,赶驴嘛,一头是赶,一群也是赶。” 说完,他用眼神瞟了眼坐在窗边读书的苏定坤,“不过那种自以为是的蠢驴不行。” “礼部侍郎陈靖陈大人家的大儿子,今年才十四岁,明年春就要参加春闱了,您说聪不聪明?” “原是这个小滑头,他的文章我瞧过,明年怕是还差点火候。你叫他来吧,小老头我也无聊。正好你那弟弟需要个厉害的,压压性子。” 沈妱对纪枢更生钦佩,他来到侯府之后,就没出过几次门,没想到他竟然知道陈靖家的儿子。 真是不出户,知天下的高人啊。 陈夫人收到了张氏的邀请,说是让他带上孩子来家中玩儿,让两个孩子做个伴。 她立马懂了这帖子背后的意思,当即叫陈闫收拾了东西去侯府读书。 纪枢的小院子里又多出一个人,沈维冉不是很高兴,但苏定坤很是兴奋。 这可是陈大人家的孩子,有了这点儿同窗情谊,他日后也能攀上交情了! 陈闫来侯府的第一日,纪枢考较了他的功课,摸清了他的底子。 他考问的时候,叫其他人在一旁旁听。 苏定坤能听懂个七七八八,但沈维冉和沈苓二人就是在听天书了。 原本沈维冉还因为自己考上秀才翘尾巴,现在被陈闫一打击,气得午饭都没吃,在那儿看书。 苏定坤假模假样地拿着一本书上前,同陈闫攀谈。 “陈弟,方才夫子考较你的那题,赋得‘山色有无中’,得‘山’字。你答得真好,能不能跟为兄说说你的思路?” 苏定坤这样没有边界感的攀交情行为,让陈闫心中不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他是借读,不能随便在主人家发火! 旁边的沈维冉嗤了一声,“别人给你点好脸色,还真当自己是个货色了。还‘陈弟’~你好大的脸啊!” 陈闫暗暗给沈维冉投了一个赞赏的目光,沈夫人怎么能说她这个儿子顽劣呢,明明很会说人话啊! 苏定坤气得瞪向沈维冉,但他是沈家的嫡子,他不能得罪他,只能忍了。 而后下意识看向沈苓,见她垂首看书,没什么反应,不由松了口气。 他的小心思都落在陈闫的眼中,心中更加不喜他。 陈闫今日第一次见沈苓,但因男女之别,他不敢正眼去瞧这位沈家六小姐。 只觉得她安安静静的,不吵闹,不张扬。 趁旁人不注意,他用余光去看沈苓,见她静静 坐在那儿,单手支颐,一手轻翻书页,恬静美好。 她生得很美,是江南女子才有的柔美,一双眼睛半垂,睫毛浓密。能像想得出她抬眼时会露出一双漂亮的仿佛葡萄似的大眼睛。 陈闫不由看怔住。 许是他的目光太灼热,沈苓察觉到后抬眼朝他看来。 那双眼果然如他想象的一样,又大又黑,像两颗紫得发黑的葡萄。 沈苓冲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叫他的心脏咚咚直跳。 一时间,他完全忘记了礼仪,狼狈地转过头去,一手挡住自己羞红的脸,一手按住自己起伏夸张的胸膛。 仿佛这样,胸口那失律的心跳能平稳一些。 沈苓微怔,默默低下头。 饭后,她便没再去纪夫子那儿。 晚上苏定坤特意跑到苏姨娘那儿找她。 “表妹下午怎么没有去书房?可是身子有哪儿不适?” 他说的是关切的话,沈苓自然不能打笑脸人。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在那儿会让你们不自在。” “怎么会呢!表妹你在,反而可以红袖添香。”苏定坤笑道。 沈苓闻言,心中很是不喜,但碍于姨娘,不能直接表露出来。 苏姨娘在旁边道:“不读挺好的,本来就是你姐姐给你找的打发时间的事情。你姐姐已经同我说了,回头找陈老夫人帮你说门好婚事,你正经准备嫁人才是。” 苏定坤听了这话,面色一僵。 苏姨娘竟然想将沈苓嫁出去! 她不是属意自己的吗! 果然,苏姨娘也是瞧不上自己的。她那大女儿年纪大了,就想塞给他,而小的这个,想用她去攀附更好的人家! “京城的人家岂是那么好嫁的,姑母,要我说,还是知根知底的好。” 苏姨娘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苏定坤的意思了。 她看向他,维护女儿的怒火涌上心头。 “知根知底有什么好?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说完,苏姨娘转头问沈苓:“苓姐儿你可想要知根知底的人家?” “我记得主母家里有几个兄弟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他们虽然不是高门,但都在京城,也有个一官半职,你嫁过去也不愁生计,还能做个官夫人。” 苏定坤哪里听不出来苏姨娘的意思,话里话外是在嫌弃他没考上进士,还不是官身! 呵,难怪当年祖父不认她,她就是个拜高踩低的女人! 难怪生出沈妱那样的女儿! 苏定坤被气得脸色发青,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待苏定坤离开,苏姨娘对沈苓道:“你同你姐姐不一样,你姐姐有本事,她嫁给谁都能过得好。但是你不行,人往高处走,你以后离你表哥远远的。” 沈苓听着苏姨娘的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免为姐姐感到难过。 因为姐姐有本事,所以姨娘便觉得,什么男人都可以塞给她吗? 难道不是因为姐姐有本事,才值得更好的人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私情流言 回道自己的院子,苏定坤脸色难看地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 石安吓了一跳。 “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苏定坤喘着粗气,对石安道:“你去给青竹园那位传信,我会想办法帮她出来,但她要帮我娶到沈苓!” 石安心惊肉跳,但还是去了。 眼看马上要九月,天冷得快,桂花也打朵儿了。 苏姨娘叫人打了桂花,想酿桂花蜜。 却不想,她在角门后听到了几个婆子们说话。 “我的天,没想到六小姐竟然真的同那表少爷有私情!” “苏姨娘是疯了吧,就算再怎么抬举娘家人,那咱们家小姐也是正儿八经的小姐,哪里能嫁个商户呢?” “听说是想让大小姐嫁的,大小姐如今是乡君了,怎么可能看得上他?所以这婚事就落在了六小姐头上。” “我听人说,六小姐在书房读书的时候,就同他眉来眼去,想来也是郎情妾意哦!” 苏姨娘听得火冒三丈,芙蓉扶着她面露担忧。 “是我引狼入室!去叫大小姐来,去叫她来!” 这些风言风语第一时间就传进了张氏的耳朵里,但她没管。 “夫人,这事我们当真不管吗?”马嬷嬷担心道,万一传出去,毁得也是侯府姑娘们的名声。 “这是苏姨娘自己惹得祸事,这烂摊子她自己收拾。她收拾不了,还有她大女儿呢!” 她不会叫这些传言传出去的,在府里闹一闹,也叫苏姨娘长长记性。 “可是大小姐到时候还不是要来找您?” “那正好,叫沈妱欠我一个人情,很划得来。” 马嬷嬷佩服地冲自家夫人比了个大拇指。 沈妱到了苏姨娘的院子里,听苏姨娘好生哭诉了一番。 “姨娘直接将表哥送走不就好了?” “这怎么能行?好歹也是我娘家侄子。况且将他送走,岂不是坐实了苓姐儿同他有私情?” 沈妱见她如此作态,心中冷笑连连。 那苏定坤都已经开始靠抹黑妹妹的名声,想要赖上侯府了。姨娘竟然还在为他考虑。 “妱姐儿,那是你妹妹,她还小,还没嫁人,名声是一切啊!你可以定要帮帮她!” 沈妱的手被姨娘牢牢攥住,她深吸一口气,道:“姨娘,世上没有两全法,苓姐儿和苏定坤只能保一个。” 苏姨娘呆滞了一瞬,仿佛不能接受沈妱这个回答。 “那,你给你表哥说门亲事呢?只要他的婚事定下了,这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我看你同王家小姐关系很好,你表哥也是能做上门女婿的!” 沈妱面皮子抖了一下,从苏姨娘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苏定坤怕也是打得这个主意吧,若是沈家想甩掉他,那出面给他说门亲事,怎么也不能寒碜了他去。 如此,他也是娶上了京城千金,有了岳丈帮扶。 若是沈家不能给他说亲,那沈苓的名声也坏了,只能嫁给他息事宁人。 这样歹毒的算盘,若是他自己打的,她一定叫他悔不当初! “好,女儿赏他一门亲事。姨娘且等着看。” 有了沈妱的答复,苏姨娘放了心,特意叫来苏定坤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苏定坤闻言,心想,沈妱是瞧不上他的,那她给他说婚事自然也不可能多好。 他一定要牢牢抓住沈苓。 可惜,这些日子沈苓搬到了沈妱的静香院住,他都见不到她。 画秋这一招确实好,虽然自损八百,但他是男子。 在世人眼中,男子风流多情是美名,可于女子来说,却不一样了。 沈苓,他娶定了! 自打沈如月被谢沅止的几个小跟班戏弄之后,她就再也没敢单独出去赴宴。 张氏为了她的将来,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她如何管家。 最近有关沈苓的谣言,她也是知道的,因而看到苏定坤,更加厌恶。 这日,她跑到书房,找弟弟耳语了几句。 沈维冉面色古怪地反问她:“我们不是跟她们不共戴天吗?你怎么反而要帮沈苓出恶气?” “娘说了,窝里斗那是在没有外敌的时候!他都那么不要脸了,我这个时候还不打他的脸,我什么时候打?” 沈维冉无话反驳,“那你想怎么做?” “你附耳过来!” 沈妱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出手,苏定坤便被人抓到他同人苟且。 同他苟且的,还是被沈妱下令关起来的秋姨娘。 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当即从床上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跑去看热闹。 沈苓也跟在后面跑,“阿姐,你等等我呀!” 两姐妹赶到青竹园的时候,张氏已经带着婆子将小小的院子塞了个满满当当。 沈廉脸色发青的站在檐下,而画秋和苏定坤二人被婆子们押跪在院子中间。 “老爷,奴婢没有私通外男,是他突然闯进奴婢的院子对奴婢行不轨之事!老爷明鉴啊!”画秋哭得凄凄惨惨。 苏定坤红着一张脸,见沈妱来了,对沈妱求救道:“表妹!你可要救救我,我可没有对她行不轨之事。我是收了一张纸条才到这里来的,然后就被人打晕了!” 沈妱缓步走到他面前,疑惑道:“表哥收到的什么样的纸条,能跑来内院?” 苏定坤面色一怔,然后看向沈苓。 “我以为那纸条是苓表妹送来的,苓表妹相邀,我总是要来的。” 满院子下人闻言,目光如炬地看向沈苓。 一下子成了焦点,沈苓难免心慌。 她怔怔看着苏定坤,脑袋一片空白。 这些日子,阿姐虽然有意瞒着她,但她是知道府上那些流言蜚语的。 她清清白白,却平白被人泼脏水,怎么会不恐慌? 要知道,这个世道,女子的清白名声就是女子的命! 苏定坤这是拿她的命要挟她。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凉,明明那个男子,是她的亲人。 但他为了往上爬,不惜将她这个表妹往泥潭里拉扯。 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沈苓两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又浑身发颤地看着他,似乎被气得不轻。 “表哥说是我叫人给你送信,可我为何要将你约到父亲姨娘的院子旁? 我若是要同外男私会,为什么不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还有这里是内院,表哥是如何不经母亲同意,就进这内院的?守门的婆子会随便放外男进来?” “我哪里知道你是如何打点安排的?我只是依你的话过来这里!如今我被人诬陷,表妹你要弃我不顾吗?你真的不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表哥吗?” 下人哗然,什么情分? 难道这六小姐当真和这不知所谓的表少爷有首尾? 第一百五十五章 维护沈苓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沈苓气得头发昏地踉跄了两步。 沈妱立即扶住她,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沈苓摁住。 “阿姐,我自己来。” 她不能一直藏在沈妱的身后,她要独当一面,不成为姐姐的拖累。 沈妱看着妹妹,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妹妹能独当一面固然好,但她也希望妹妹能像那些娇养大的小姐一样,无知无畏。 那意味着她是被完完全全保护着的。 沈苓上前两步,走到张氏的面前,福了福身子。 “母亲,苏公子这话女儿不敢认。他说女儿能打点好后院的下人,岂不是在说那些管事们渎职?” 沈苓还有下半句没有说,那意味着张氏管家不利。 但张氏明白她的意思。 张氏脸色铁青,“将守门的婆子叫来!” 守门的婆子们起初还不肯说,打了二十个嘴巴后,才开口道:“夫人!是五小姐!是五小姐叫婆子们放表少爷进后院的!奴婢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张氏怔愣,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些婆子一开始不敢开口。 她凌厉的目光看向沈如月,沈如月被众人注视,也不慌张。 “我可没有陷害他,他就是和秋姨娘私通了!”沈如月梗着脖子道,那语气颇有种做了件厉害事的自豪。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蠢货,她怕是还不知道,她自己成了旁人计谋中的一环,还在沾沾自喜! 旋即,沈妱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垂首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可怜的画秋,心头一震。 画秋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呢! 方才乌泱泱一群人站在院子里,无人在意这个院子里还少了个伺候人的小丫鬟! 沈妱忙拉起来音的手,“去姨娘院子里看看,若是有人去找姨娘,切不可让人进院子!” 来音不明所以,但小姐吩咐了,她立即跑了出去。 “张思静!这便是你管的家吗!”沈廉无能狂怒道。 他气得不行,自己器重的小辈竟然和自己的姨娘搞在一起,还是他的女儿给人家开的门。 他忍不了! 张氏头疼欲裂,喝道:“沈如月,跪下!” 沈如月还不明所以,一脸无辜且生气的看向自家娘亲。 “母亲,我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了?大错特错! 张氏给了马嬷嬷一个眼神,马嬷嬷来不及心疼小主子,亲自动手将人摁在了地上。 “说,你为何吩咐看门的婆子放行苏公子!” 沈如月委屈不已,嘴巴一撇就开始哭。 “他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我就想给他点儿教训! 我让小厮跟了他两日,发现他身边的书童每次去大厨房拿饭的时候,总会去青竹园绕一下。 我便猜想他同秋姨娘有私情。所以想捉奸在床,将他赶出府去!” 沈苓和沈妱皆是一怔,完全没想到沈如月搞这一出,是为了给沈苓出气。 明明之前她处处欺负她们姐妹二人。 张氏抬手扶额,还不待她说话,画秋哭诉道:“胡言乱语!老爷,妾身入府至今,连这位表少爷的面都没见过,何来私情一说? 这分明是有人厌恶表少爷同妾身,想一箭双雕,将我们二人都赶出府去!” 沈如月一听,愕然怒道:“就是你们有私情!我的人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院子里的下人只觉得今日真是好大一出戏。 所以,这表少爷到底同谁有私情? 此时画秋道:“莫不是这表少爷同六小姐确实有私情,你们眼看瞒不下去,所以才拉我出来当垫背? 老爷,我进府至今,虽不得您和主母的宠爱,但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子,岂能平白被这样诬陷?五小姐可是欺我无人撑腰?” 说到撑腰,沈廉这才想起来她背后有人。 哎呀!真是烦死了! “夫人,您看这......” 张氏岂能看不出他的意思。他是怕得罪人,叫她来处理。 既然是叫她处理,她又不是清官,怎么可能给得出公道。 “苏公子,为何你的书童会去青竹园?那地方离大厨房远得很呢!” 苏定坤和画秋暗中对视了一眼,心想这张氏怎么回事? 画秋和沈妱一同伺候过皇后多年,她自然知道张氏是多么讨厌苏姨娘同她的两个孩子。 按照画秋的预测,张氏难道不该趁此机会,将她不喜欢的庶女下嫁给苏定坤,草草了事,以解心头之恨吗? 怎么看她的口吻,仿佛要给沈苓洗清污名? 苏定坤灵机一动道:“正因青竹园是整个侯府最偏远的地方,所以我同苓表妹约好在那里交换信件,不会叫人看到。” 他这话一出,画秋暗骂他蠢货! 沈苓同他一道在纪夫子那儿读书,两人在书房里就能互诉情肠,哪里还需要让书童跑那么远! 下人们也私下议论起来。 “原是这表少爷同秋姨娘勾搭在一处,拿我们六小姐当替死鬼呢!” “六小姐好生可怜,竟会有这样的表哥!” 沈苓见状,拿帕子掩泪,期期艾艾看向苏定坤。 “苏公子,姨娘怜你一人在京苦读,无人可依,又是求父亲,又是求纪夫子,给你安稳的住所,出色的老师...... 我叫你一声表哥,你便是这样对我?为了你那见不得人的私欲,要至我于死地?” 说着,她朝张氏跪了下去。 “请母亲为女儿做主,女儿断不敢有这样心肠歹毒的亲戚!” 苏定坤没想到,自己只是说错了一句话,就使得局面大变,很是无措地看向画秋。 之前他对下人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好不容易和沈苓扯上关系,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分割开! “表妹!你怎么能如此待我!眼看我们二人的事情败露,你便要舍了我吗?你忘了我们二人之间的山盟海誓了吗?” 他还欲再说,马嬷嬷得了张氏的示意,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向他。 苏定坤愕然要躲,尖叫一声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颤着睫毛睁开眼,他看到那大掌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苏公子身上有功名,老奴怎么能打您呢。”马嬷嬷冷笑着道。 “只是姨娘家的亲戚,原也是养得起的。只是表少爷实在不是个懂感恩的人,竟然同我们府上的姨娘有牵扯,在我们府上闹得满府风雨,实在不宜再住下去了。来人,送表少爷出府!” 苏定坤愕然,这和画秋同他说的不一样! 画秋不是说,张氏厌恶极了苏姨娘的两个孩子,见不得她女儿嫁得好吗? 府上的谣言没有被平息,就是张氏有意纵容。 为何今日,张氏会维护沈苓? 画秋也很错愕,将手上的帕子捏得紧紧的。 沈妱以前说过,张氏苛待她们母女到有一年冬日,差点儿将她们冻死!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面维护沈苓的名声? 第一百五十六章 苏姨娘发动 到此,沈妱大抵推测出来事情的经过。 苏定坤和画秋私下联手,被沈如月的人无意撞见。 沈如月以为二人有私情,于是想捉二人的奸。 而画秋同苏定坤说不定早就知道沈如月派人跟踪一事,于是将计就计,想以此攀咬住沈苓。 他们二人以为,在自己的女儿牵扯进这种丑事的情况下,再加上张氏本就厌恶苏姨娘和她的女儿。 张氏完全可以大事化小,息事宁人,将沈苓嫁给苏定坤了事。 如此,苏定坤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但,画秋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们算得很好,只是他们不清楚张氏的为人。 她可以容许侯府内子女互相攻讦算计,那些在她看来,是争资源,是互相磨砺。 侯府就这么点儿大,资源就这么点儿,想要过得好,就各凭本事。 毕竟外面的世界更加残酷。 但若是外人见此,以为可以利用这点内讧瓦解侯府,那就错了。 张氏会叫那些人知道,什么叫护犊子。 “老爷,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这表少爷同苏姨娘勾结,还不顾苓姐儿的名声,实在叫人生厌。表少爷就请出府去,秋姨娘发卖了吧!” 苏定坤和画秋愕然,张氏根本就没审,直接要将污名扣在二人的身上! 他们计划好的洗白的话还没说呢! 眼看沈廉要发怒,画秋膝行了几步到沈廉的面前,哭道:“老爷,夫人分明断了一桩糊涂案,您难道真的要发卖了妾身吗?妾身被大小姐关在这个院子里不见天日,人都出不去,怎么可能和外男私通啊!老爷明鉴啊!” 沈廉犹疑不定,他没啥脑子,理智告诉他该听张氏的。 但下半身的脑子想让他听秋姨娘的。 “秋姨娘说的什么话!我们家夫人当家二十多年,侯府也四平八稳了这么多年。若是我们夫人会断冤案,那侯府岂不是早就怨声载道了!” 下人们纷纷附和。 沈廉的理智回笼,但还是十分不舍地道:“这表少爷赶出府去,秋姨娘......贬为贱妾,如何?” 沈妱冷笑一声,本以为尘埃落定,来音破音的叫喊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撕开道口子。 “大小姐,不好了!苏姨娘发动了!” 沈妱猛然看向画秋,见她对自己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然后拿帕子掩住脸上的得意。 果然,她今日被人捉奸,院门大开,是她唯一能动手的机会! “将话说明白!”张氏呵斥道。 “秋姨娘的丫鬟跑到苏姨娘那儿,说表少爷和六小姐被人捉奸在一处。苏姨娘闻言就要来,激动之下羊水破了!” 沈妱和张氏带着人一边往苏姨娘院子去,一边吩咐:“去叫产婆!” “将秋姨娘关进柴房!”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全涌了出去,画秋被人绑住手脚的时候,还在向沈廉求救。 “老爷,救救妾身!” 还没喊几句,就被堵住了嘴巴。 沈廉见众人离开,留了他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不免有些恼火。 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啊! 怎么没人理他! 沈妱和沈苓赶到苏姨娘的院子,听到屋内传来苏姨娘凄厉的叫喊声。 产婆已经进了屋,院子里的婆子烧水的烧水,布置产房的布置产房,并没有乱成一团。 沈妱和沈苓都想进去,却被拦在了屋外。 “你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不能进产房!” 于是两姐妹只能在屋外焦急等待着。 张氏在偏屋坐下坐镇,然后数落沈如月。 “你瞧瞧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教训那苏定坤的法子那样多,你偏生用了个最烂的。还有,你使唤的谁去跟的人?” 沈如月撇撇嘴,然后将沈维冉给卖了。 张氏气得头昏,“你怎么能叫冉哥儿也掺和进这件事上来!” 沈如月委屈地拿手指头绞着衣带子,“母亲,人家也只是好心办坏事嘛!” 张氏气得狠狠拍桌子,大骂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那点小算计,早就被人看破了!那秋姨娘就是借着你开青竹园大门的时候,叫她的丫鬟来使坏!” 她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道:“苏姨娘这一胎若是稳当,这件事便揭过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沈妱会不会放过你!” 沈如月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那、那秋姨娘,怎么这样恶毒?” 恶毒? 画秋是宫里出来的人,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不过是皮毛罢了。 张氏心中恼火的是,沈如月将沈维冉牵扯了进来。 若是苏姨娘有个三长两短,沈妱记恨沈如月罢了,反正两姐妹关系也不好。 但她若是恨上冉哥儿,于沈维冉和整个沈家来说,都是祸事。 沈如月听到隔壁女人凄厉的惨叫声,她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 然后捂着耳朵尖叫道:“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娘,她要是生不下来怎么办!” 张氏呵斥道:“闭嘴!” 旁边的马嬷嬷揽住沈如月的肩膀,“五小姐,您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休息吧,这里有夫人在呢。” 沈如月被人送走,马嬷嬷也不免忧心。 “都说七活八不活,这个孩子现在生得就难,怕是也很难养活。” 张氏疲惫地撑着额头,看向马嬷嬷。 “去叫回春堂的大夫来,以备不时之需吧。” 马嬷嬷摇头叹息,让人去了。 她是知道张氏的,张氏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嬷嬷,跟踪苏定坤的那个小厮,打发了人去庄子上。绝不可以叫妱姐儿知道冉哥儿掺和过这件事。 晚点儿也去跟冉哥儿知会一声,若是苏姨娘当真不好了,就让她怨如月吧......” 马嬷嬷不免红了眼睛,“夫人是打算,将五小姐远嫁出去吗?” “为了冉哥儿的将来,我只能委屈如月了。” 张氏长叹了一口气,隔壁苏姨娘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弱,每一次出声,都像个钉子在人的脑壳上狠狠敲一下。 来音给沈妱搬了个板凳,强迫她坐下来等。 “小姐您忘了自己也是个病人吗?” 沈妱哑然,只能坐下。 眼看着日头慢慢西斜,但产房内一直没有传出生出来的消息,所有人的心都是悬着的。 等到黄昏过了,黑幕降临,沈廉这才出现在苏姨娘的院子里。 满院寂静,苏姨娘已经嗷不出声了。 “怎么还没生出来?”沈廉看向沈妱发问。 沈妱当作没有听到,她直着脊背坐着,脑子里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得不到沈妱的回答,沈廉又去找张氏。 张氏忙得不行,哪里有功夫理他。 只一句“后院的事情老爷别管”打发了他。 沈廉愕然,有一种这些女人因为自己成了一家人,但他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月亮的浅淡身影出现在天际的时候,整个监山的兵已经清点完毕。 大获全胜,俘虏一万三千多人。 萧延礼拿着一张素白帕子,轻轻擦拭剑身上的血渍,一双丹凤眼上挑得更加明显。 虽然这些时日在吃住上差了些,但是他杀爽了! 整个人的情绪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下,他现在迫切地想要一场肉体交缠的欢愉,来庆祝这次的胜利。 “殿下,楚世子说要和骠骑将军一起留下来看守这些俘虏,让您先行回京。” 萧延礼颔首,楚宁留在这里,也是为了掌控住那群人。 顺便不叫蒋谯将这些人抢了去。 “收拾一下,孤现在就要走!” 说着,他甩手将剑纳入剑鞘中,大步朝马儿走去。 侍卫一怔,昨晚开始就同对方阵营厮杀,杀了一夜半日,他们都精疲力竭了,殿下怎么还这样有精神? 现在就走? 不如让他现在去投胎更痛快! 第一百五十七章 保小 秋日的夜晚总是带着冬的影子,寒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能悄悄渗进皮肤,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来音拿了一件大氅给沈妱披上,又给她塞了个暖手炉子,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 同她一对比,沈苓的丫鬟臊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过了戌时,一个产婆出来道:“宫口没开完,生不出来!羊水流完了,赶紧让大夫开催产药!” 沈妱和沈苓的心都提了起来,当两人都不懂如何生子,只能干干站着,听产婆安排。 “阿姐,母亲和你请的都是经验老道的产婆,姨娘一定会没事的。” 沈苓对沈妱这样说着,实际上像是在稳住自己的心绪。 张氏赶紧让回春堂的大夫进去把脉开方,但一碗催产药灌下去,苏姨娘的宫口还是开得很慢。 沈妱意识到不对劲,让人将画秋的丫鬟押过来审问。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沈妱收起平日的温和模样,气场全开时的凌厉叫沈苓都畏缩了一下。 那丫鬟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除此之外,什么都吐露不出来。 打了二十棍,人都不清醒,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说。 沈妱有点儿泄气,还想叫人再打,沈苓拦住她。 “阿姐,她的身契不在我们手上,打她已经动了私刑。若是将她打死了,是要吃官司的。” 被妹妹一提醒,沈妱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一种拿这丫鬟撒气的无能狂怒。 她摇了摇头,心一直提着。 生产是女人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死得最名正言顺的时候。 宫廷秘方那么多,其中有一两个叫妇人难产的不奇怪。 沈妱害怕,画秋得了方子用在了姨娘的身上。 画秋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害姨娘? 她入府到现在,没有对她下过手,但一出手,就是朝着她两个命脉。 先是想毁掉妹妹名誉,葬送妹妹的前程;后又通风报信,使得姨娘提前发动。 她没有杀她,却在剜沈妱的心。 杀人攻心才是最厉害的招数,看着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身体没有受伤,但自责和内疚已经将人凌迟了千次万次。 情绪也是杀人的刀。 沈妱想,她和她背后之人,一定恨毒了自己。 又过了半个时辰,产婆跑出来道:“开始生了,但是胎位不正,说不得只能保一个。你们想想保大还是保小吧!” 然后她又匆匆进屋,完全不管自己这句话会给院子里的人带来多大的冲击。 张氏闻言从偏房出来,下阶梯的时候差点儿踩空摔倒,马嬷嬷用尽力气扶住她。 “夫人,您要稳住!” 张氏还没开口,沈廉便道:“保小!一定要保小!大夫说了,这是个男胎!” 他说完,满院子的人都看向他。 尤其是他的两个女儿,目光凌厉的如同刀子,好像他不是她们的父亲,而是他的仇人一般。 沈廉一时有点儿心虚,但他还是直了直身子,虚张声势。 就是这个时候,张氏两步走到他的面前。 沈廉见她过来,便有了底气,朝两个赔钱货女儿瞪了过去。 但还没收回眼,“啪”的一声,他的脸被张氏打得偏到一边,口腔内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 沈廉不可置信地拿手指着张氏,“你敢打我?你敢打你丈夫!” 张氏冷冷看着他,“苏姨娘伺候你二十多年,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沈廉像只被挑衅了的公鸡,仰着脖子大叫道:“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你们女人就是用来生孩子的!我不保小,我要那个大的有什么用!生不出来,还要我花钱养她吗?” “沈廉,你还是不是男人!苏姨娘现在在里面,用命给你生孩子,你却让她去死?” “那是她的命!”沈廉怒道,“那么多女人生孩子都没事,她也生过两个都没事!这个怎么就要出事!那还不是她命里有这一劫!” “她命里的劫就是给你这个毒夫生孩子!” 张氏“呵呵”冷笑,抬起右手再次朝沈廉扇去。 但沈廉怎么可能再被她打一次,抬起胳膊挥开她的手,扬手要给张氏一巴掌,叫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人! 但他一巴掌没打在张氏的脸上,反而“啪”的一声,胳膊撞在了来音竖起来的椅子上。 沈廉是怒极了的,他想维护自己身为当家人的尊严,因而朝张氏扇去的那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自然,撞在木头上时,那力道反噬,叫他痛不欲生。 那一声“啪”,仿佛是木头痛苦的呻吟,又好像是沈廉骨头裂开的声音。 沈廉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然后爆发出一声比苏姨娘还惨烈的痛呼声。 “大夫!大夫!”沈廉痛苦嚎叫,回春堂的大夫正要上前,被马嬷嬷拦住。 “大夫,您是我们夫人请来助产的,怎么能出产房呢。” 回春堂的大夫当即脚底抹油,躲进了产房里去。 大周律,殴打丈夫的女子是要被杖十,还要罚抄《女诫》、《女德》、《女容》百遍,写思过书游街的。 这条律法,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就是个空文。 毕竟民不举官不究。 但对于官宦人家,无数双眼睛互相盯着。 张氏敢掌掴沈廉,简直是赌上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张思静!张思静!”沈廉痛到人都蜷缩在地上打滚,但他的两个女儿,没有一个上前。 沈妱冷冷地看着他,示意吓蒙了的来音退后。 “父亲还是赶紧出去找大夫看看,免得腿脚不便,连手也废了!” “你!你们!你们敢忤逆不孝!” 沈苓已经被沈廉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但因为对方是她的父亲,她便什么都不能说。 沈妱冷冷道:“保姨娘,今日姨娘若是出了事,我便叫父亲去陪姨娘。” 沈廉愕然,“沈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姨娘同父亲是多么恩爱,当初您将她从苏州带回来的时候,不是承诺过要一辈子对她好的吗?姨娘不在了,你还如何对她好?” 沈廉看向沈妱那双眸子,里面像是燃着两簇幽火,仿佛他敢不听话,就会将他烧死一样。 她的气势叫他心生惧意,一时间叫他忘记了手臂上的疼痛。 想到女儿如今的地位,又想到自己今日在府上连遭冷待,沈廉的心连连颤抖。 看了看冷眼旁观的张氏,及她身后气势汹汹的婆子们,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手上的疼痛,逃似的跑了。 沈妱冷笑一声,看来她的父亲,也不是多关心那个正在折磨姨娘的儿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求药血崩 马嬷嬷扶着张氏在一旁坐了下来,埋怨道:“夫人刚刚冲动了,怎么能打老爷呢?” 说完,叫婆子去给门房报信,可不能叫老爷这个时候跑出去,脸上那么大的巴掌印都没消呢。 沈妱对张氏福了福身,但什么都没说。 张氏知道,她是在谢自己方才开口。 但她不需要,她是真的生气。 她这丈夫在事业上没用就算了,人品也是这般低劣。 还好冉哥儿随了自己。 苏姨娘和沈廉都那么蠢,怎么生出沈妱和沈苓的? 看来是隔代遗传了她们的外祖父。 产房内一直没有传出好消息,整个院子都很沉默。 产婆从里面出来,道:“产妇要没力气了,有没有人参?切成片送进来!” 沈妱疑惑地问芙蓉:“我上次不是给了姨娘两株人参吗?你怎么不拿出来?” 芙蓉吓得跪地,道:“大小姐,您给的两株人参,一株上次您受伤,姨娘让人炖了汤给您补身子。另一株......被表少爷要走了!他说读书辛苦,姨娘心疼他......” 沈苓满目错愕,她想起来,上次去陈家,苏定坤好像带了一支人参做礼物。 “那是御赐的东西,姨娘怎么能这样糊涂!” 一旁的张氏道:“我库里有一支八十年左右的人参,药性不比御赐之物,先拿来用吧。” 沈妱谢过张氏,赶紧叫人取来。 回春堂的大夫道:“这人参药性确实不够,我先给产妇用上,你们赶紧派人去买更好的去!” 眼下已经宵禁,哪有铺子开门? 且五十年份的人参都难寻,更何况是百年老参。 “阿姐,苏定坤将那支人参送给了陈家。”沈苓道。 张氏当机立断,“拿了我的拜帖去陈家求药!” 送出去的东西,又厚着脸去要回,张氏是彻底舍下自己的一张老脸了。 况且,姨娘生产,她这个主母已经拿出了一株人参,就算她不去陈家求药,也无人会非议她什么。 沈妱和沈苓二人朝她跪下磕头,“多谢母亲!” 张氏摆了摆手,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消除沈妱对沈如月的怨恨。 去陈家求药的人很快回来,那株御赐的人参送进产房没多久,又传出苏姨娘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快子时了。”马嬷嬷看着头顶明亮的月亮,冷得搓手。 虽然叫人摆了屏风,又燃起炭盆,但秋夜还是冷得叫人牙齿打颤。 这个孩子生得太难了。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产房内传出一道欣喜的叫声,所有人的神经都放松了片刻。 沈妱和沈苓二人都松了口气,二人的腿都是软的。 “奇怪。”张氏最先意识到不对劲,“怎么没有孩子的哭声?” 她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这秋夜里唯一的温度,产婆颤颤巍巍地打开门,看向她们。 “孩子......孩子闭气太久,不行了。” 沈妱的睫毛颤抖了两下,她不在乎这个没有感情的弟弟。 但她难过,姨娘若是知道自己废了这么大劲,生出一个死婴,该有多难受。 “可以进去看看姨娘了吗?” 产房内血腥味浓重,沈妱踉跄地走进去。 苏姨娘像是老了十几岁,脸上都是汗水地躺在床上。 感觉到有人来,她颤着睫毛睁开眼。 “妱姐儿......”她声音羸弱,“你弟弟呢?快抱来给我看看。” 沈妱抬手去给她掖了掖被子,“奶娘抱去喂奶了,姨娘好好休息,明日醒来,就能见到了。” 苏姨娘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旋即意识到一点儿不对劲。 “不行,让我见见你弟弟。” “姨娘,您现在好好休息,弟弟明日见也一样的。” 见沈妱推三阻四,苏姨娘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她挣扎着要起来,用尽力气抓住沈妱的手。 “去把你弟弟抱过来!” 沈妱咬紧了后槽牙,面皮都是僵的。 她转头吩咐,“去把弟弟抱来。” 来音怔怔,那个死婴,夫人瞧了一眼就叫人放在一旁,准备天亮就送去超度了啊。 现在叫姨娘看,不是叫她难过吗? 沈苓明白沈妱的意思,她转头去将那死婴抱来,用襁褓遮住它的面容,站在灯火暗淡处。 “姨娘看,弟弟睡着了,您快歇下吧。” 苏姨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躺了下去。 芙蓉进来给苏姨娘擦拭身体,很快冲了出来。 “姨娘!姨娘血崩了!” 屋内又兵荒马乱起来,大夫再次被请进屋内,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着。 还没走远的张氏闻言,不得不折返回去。 小小的屋子里,塞满了人,气氛凝重,又都是产后的腥味,叫人作呕。 “阿姐,姨娘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沈苓讷讷地看着她,沈妱身子也是僵硬的。 她看到沈苓还抱着那死婴,屋内姨娘却在里头大出血,胸口一阵火气上涌。 都是它,是它害得姨娘吃了这么多的苦! 沈妱泄愤似的夺过沈苓怀中的襁褓,将它掷在一旁的贵妃榻上。 因苏姨娘怀孕,芙蓉怕她磕到,到处都铺了柔软厚实的垫子,这一摔并没有血溅三尺的惨状,反而叫那死婴的口鼻吐出一口水来。 沈苓愕然看着姐姐,没想到姐姐会用弟弟撒气。 但旋即,那婴儿传出了微弱的哭声。 张氏等人都齐齐看向那个躺在软塌上,发出细小如蚊蝇一般声音的孩子。 “竟、竟然活了?”马嬷嬷也不可置信。 张氏见沈妱像是见仇人一样看着那孩子,忙叫马嬷嬷去将孩子抱来。 “去让乳娘养着,别叫大小姐看见他。” 沈苓牢牢抓住沈妱的手,“姐姐,姨娘会没事的。” 沈妱看向沈苓,浑身发僵。 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她刚刚做了什么? 她刚刚想用那个死婴泄愤...... 它虽然死了,但是那也是姨娘生出来的孩子。 虽然阴差阳错,叫它活了过来。 但她刚刚的行为,让自己陌生又恐惧。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种失控,只想着发泄自己情绪的人,是畜生啊。 她讷讷地垂首看着自己的手,不敢想方才的画面。 她怎么,变得像萧延礼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求人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在因为苏姨娘忽然的血崩而忙碌。 婆子端着血水的盆进进出出,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凝重。 大夫给苏姨娘连扎了两次针,都没能止住奔涌而出的血。 他颤抖着手,对张氏道:“老朽无能,救不了府上姨娘。” 沈苓闻言,踉跄了两步。 “大夫,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大夫长叹一声,“有是有,只是你们请不到人。” “你说!” “殷家擅长妇科之症,有一套针对产妇产后大出血的独门针法,若是能请到殷太医,说不定能止住血,保住姨娘的一条性命。” 说完,他叹了口气。 张氏看向沈妱,“那殷向林现在在宫内给常美人保胎,宫门已经落了钥......” “姐姐!”沈苓见沈妱呆呆伫立,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一样。 她抓住沈妱的肩膀,用力摇晃了几下,沈妱才渐渐回过神来。 “殷平乐,还有殷平乐!”沈妱回过神来,“她在东宫,我这就去东宫!” 说完,她踉跄地往门外走去,一步比一步快。 张氏看着她,心里叹息。 从侯府到东宫,那样远的路程,她乘马车来回,哪怕是请来了殷平乐,只怕苏姨娘也血流完而亡了。 沈妱发软的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面上,屋外的寒风让她狠狠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要救姨娘! “来音,去叫人备马!” 说完,她提着裙摆朝静香院跑去。 她跑得太急,随着她身体剧烈的起伏,钗环乱颤,很快从她的发髻上坠落。 乌发散了一肩,她冲进静香院,在衣柜里翻出那枚刻着龙纹的玉佩。 终究,还是用上了它。 沈妱将它牢牢攥进手心,然后疾跑着出府。 来音已经牵着马等在那儿,沈苓也站在一旁,神色焦急。 “阿姐,你会骑马吗?要不还是让别人去吧?” 沈妱顾不得旁的,“东宫的人认得我,但不认识旁人。” 若是让下人去,福海少不得还要求证一番,又会耽误不少功夫。 她踩着来音的膝盖艰难地上马,深吸一口气,想着当初萧延礼带着她骑马时说的话。 夹紧马腹,攥进缰绳,然后挥动马鞭! 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几乎将沈妱掀翻。 她死死抱住马的脖子,勒动缰绳调节马奔跑的方向。 沈苓看得心惊肉跳,想叫沈妱下来,但那马已经飞奔出去。 沈妱淡紫的身影很快被黑夜吞没。 马儿疾驰往前,随行在萧延礼身后的侍卫们都觉得,一股腥甜味充斥着他们的口腔。 他们大多数人都一日一夜没有合眼,如今跟在萧延礼的身后,如果不是因为夜晚太冷,他们几乎要昏睡过去。 若是此时有刺客来袭,他们定然会因为疲于赶路,而葬送性命。 好在夜晚,整个官道空无一人,一路顺遂。 记不清跑了多久,只是察觉到身体温度从热变冷,又从冷变热。 天际渐渐出现熹光,京城城墙离他们越来越近...... 萧延礼一路顺畅地回到东宫,只除了他和枭影以外,其他人都是直接瘫软在马背上,或是下了马就瘫在地上,再不能动。 萧延礼瞧了那些护卫一眼,扬手将马鞭扔给亲兵,大跨步进东宫的门。 “叫人备水!” 萧延礼回来的突然,小太监小跑着进去回禀福海。 福海忙不迭地跑出去迎接,只见他家太子,虽然一身狼狈,但春风得意,一双丹凤眼上挑,张扬得很呐! “殿下!我的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福海扑上去,差点儿扑到萧延礼抬起来的脚上。 他赶紧止住,然后将手上的玉佩递了上去,一边抬眼去看萧延礼的表情。 只见他捏起玉佩,方才还扬起的眉梢落下一边,像是阳光之下聚集的一团乌云,一边明媚,一边风雨欲来。 “她怎么了?” 萧延礼自己都未发觉,他的声音冷沉了下来。 “沈小姐的姨娘昨日产子,血崩了。所以拿着殿下的信物来求殷平乐出宫救人。” 萧延礼的步伐微顿,然后接着往前走去。 因着他回宫,整个东宫都忙碌了起来。 萧延礼身上大多是凝固了的血,第一时间去沐浴更衣。 小太监们拥着他,给他擦身揉发。 他浸在水中,手指捏着那只玉佩,眉头轻拧。 萧延礼没有想到,沈妱会将自己给出的玉佩用在救她姨娘上。 她大可直接去殷府求人,没必要舍上自己来东宫找殷平乐。 且,沈妱和殷平乐私下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殷平乐不可能不帮这个忙。 若不是知道沈妱惧他畏他,他都要以为,这是沈妱可以给自己找台阶下,想回他的东宫了。 萧延礼的指腹在玉佩上摩挲,心中是欢喜的。 她知道给出这枚玉佩意味着什么,她还是来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的心里,自己也不是那么可恶? 萧延礼抬手,下巴搭在大拇指上,食指在唇瓣上蹭着,想压平上扬的唇角。 只是这种喜悦的心情只持续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冷沉了下来。 沈妱那人,若不是将她逼到了绝境,又怎么会求到他的面前来? 他不在京,竟然有人给她委屈受! “福海!” 一旁的福海双腿一抖,他可是看着自家殿下那脸色由晴转阴的。 可吓人了! “侯府发生了何事?孤记得,她姨娘可没满月呢。” 福海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心想您对沈妱可真上心啊,连人家姨娘的预产期都记得。 “根据暗卫的回禀,说是苏姨娘的侄子同府上的秋姨娘苟且在一处,被抓奸在一起。那秋姨娘的丫鬟将此事捅到了苏姨娘面前,于是苏姨娘受惊早产了。” 萧延礼敛下双眸,定定地看着手上的玉佩,面上无任何情绪,叫福海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福海才试探性开口:“殿下,您可要去看看沈小姐?” 萧延礼倏地将玉佩捏进掌心,他可是放过她一次了。 这次是她自愿的,就别想再逃出他的手掌心。 “去侯府宣旨吧。” 福海一愣,宣旨? 宣什么旨?哪来的旨? 福海怔愣间,对上自家殿下凌厉的目光,陡然想起来,之前王公公送来的那道被殿下压下来的赐婚圣旨! “喏!”福海应完声,看向自家殿下。 此去监山,萧延礼精瘦了许多,五官也更加锋利。 不过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锋利,而是更趋向成熟的稳重。 以往,殿下面上在如何温和,可眼中总有化不开的阴郁。 总叫人心中发毛,害怕不知他何时会发作。 可如今,他像是将那股郁气发泄了出去,也有了点儿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有的明媚。 这就是官场情场两头开花的魔力吗? 那殿下可要多多努力,他能不能升职全靠殿下了! 第一百六十章 赐婚 日头从东移到南的时候,殷平乐从苏姨娘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沈妱见她出来,立马站了起来看向她,一双眼里满是期冀。 殷平乐伸手拍了拍她,“命保住了,只是......” 听到苏姨娘保住了性命,沈妱和沈苓二人皆是狠狠松了口气,泪也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殷大夫,谢谢你,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沈苓上前递上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她所有的积蓄。 殷平乐摆了摆手,脸色也有点儿白。 “不必,诊金你阿姐会给我。”说完,她看向沈妱,神情无比严肃,“终究是迟了一步,你姨娘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大脑供血不足,损伤了脑子。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多谢你。”沈妱觉得,姨娘能保住性命已经很不容易,只要活着,就足够了。 二人还没说完话,马嬷嬷已经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大小姐,宫里来人宣旨了!” 沈妱怔然,她神情憔悴,因为一夜未睡,加上一晚上奔波,发髻凌乱,衣衫不整。 此时这般模样去接旨肯定是不行的。 来音忙道:“我去小姐院子里拿身衣裳过来,姨娘院子里有热水,小姐在这里洗漱一下。” 沈妱点点头,然后匆忙整理了一番,沈家一众人都去了前厅听旨。 路上,沈妱心中很是忐忑。 她昨晚在街上纵马,哪怕手持太子令牌,当场被放行了。 但她的行为一定会上报,她担心会不会是宫内的斥责旨意。 是不是,她都认了。 沈妱到正厅的时候,看到沈廉胳膊上打着夹板,脸还肿着。 看见她们,他脸上满是怒气。 沈妱佯装没看到,看到宣旨太监是福海的时候,她怔愣。 不是宫里的人,那这旨意...... 福海清了清嗓子,捧起了圣旨。 沈妱来不及再想,跪了下去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乾坤定位,阴阳协和,朕膺天命,临御万方,每以人伦为重,婚媾为礼。 皇太子萧延礼,光风霁月,器彰弘远。 兹有怀诚侯之女沈妱,恭顺娴静,蕙质兰心,德容并懋。 今由朕亲为裁度,赐德昭乡君为太子良娣。 礼部择吉,备仪册迎。钦此!” 福海的话音落下,整个正厅落针可闻。 最为狂喜的乃是沈廉。 太子良娣,仅次于太子妃之下的侧妃啊! 将来若是能诞下皇嗣,说不得能成为皇太后! “良娣,接旨吧。”福海笑吟吟看向发怔的沈妱,沈妱缓缓回神,叩首接旨。 张氏起身叫人打赏了福海,将人送走后,头一阵发昏。 “这都是什么事啊!皇后娘娘不是让咱们大小姐和陈大人......现在皇上又赐婚?” 这夫妻两不睡一个被窝的吗? 张氏睨了眼马嬷嬷,“陈家同我们家,也是因为两个孩子读书才走得近,哪里来的婚事一说?” 马嬷嬷立即闭嘴。 沈妱捧着圣旨回静香院,来音见她整个人处于一种神游在外的状态,想到她昨夜至今没有合眼,不由心疼主子。 “小姐,已经过了午时了,奴婢去给您弄点儿吃的,吃完睡会儿吧?” 沈妱这才想起来,“去给殷大夫备一份席面,待人吃完,派人送殷大夫回去。” “哪里要小姐安排呢,夫人已经安排妥帖。奴婢去给您拿饭,您多少吃点儿。” 沈妱摆摆手,“我吃不下,你自己去吃吧。我歇会儿。” 来音看着沈妱疲惫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害怕自己话太多吵到她闭上了嘴巴。 将沈妱送进屋内后,来音便退下。 沈妱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她将圣旨放在了桌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内屋走。 只才走了两步,整个人陡然凌空,两腿离地被人打横抱起。 龙涎香夹杂着淡淡的桂香涌入她的鼻尖,她下意识抬臂搂住对方的脖颈。 “怎么将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萧延礼将她放到床榻上,俯身靠近她。 沈妱对上他的眸子,愕然一瞬。 萧延礼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蹲下身去脱她的鞋。 见状,沈妱下意识缩了缩脚,然后被他摁住一只膝盖。 她没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萧延礼抬眼去瞧她,还不待沈妱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她的裤腿捋了上去。 白皙的皮肤露出来,膝盖上大片青紫,仿佛是晕在白色皮肤上的染料,触目惊心。 萧延礼的胸口团起一簇火焰,冷笑了一声。 沈妱听到这一声冷嘲,她慌忙掀起裙子去遮。 这是她昨晚去东宫的路上摔的。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腿不想要了?” 沈妱垂首,一言不发。 萧延礼气恼地脱了她的鞋,正要发难她不好好照顾自己,却见她的身子朝自己倒过来。 他张臂将她抱了个满怀,听到她呼吸绵长。 怔了一会儿,萧延礼才反应过来,她是睡着了。 一时间,满腔情绪无法言说。 他好笑地将她放平在床上,自己也去了鞋在她身边躺下,将人搂进怀中。 他也许久未睡了。 上午还去养心殿复命,又陪着皇后说了许久的话。 心里念着她,出了宫就来这儿。 偏生她是个没心肝的,见到他连一句话也不说。 萧延礼将下巴在她的额上蹭了几下,鼻尖都是沈妱的沁香,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她填满了。 温香软玉在怀,只是二人都太过疲惫,相拥着睡了过去。 沈妱累极了,身体多处地方都在疼。 旧伤未愈,加上连夜的操劳和担惊受怕,又经历赐婚,心绪上大起大落。 她没想到萧延礼今日会回来,明明昨夜她去东宫的时候,他还不在。 看到他的霎那,她的心头涌上的不是惊惧,也不是她以为的羞耻。 而是满腔委屈。 她竟然生出了“你怎么才回来”的念头,这叫她惶恐,心生不安,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于是,她佯装睡着蒙混过关。 她很困,但被方才的心绪冲击后的她,灵台清明了许多。 听到身边的人呼吸变得绵长起来,沈妱才睁开双眼,看到他眼下一片乌青,心想他在外可能也累到了。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沈妱的心海却波涛汹涌。 她轻轻抬手,拔下头上那支铁簪。 锋利的簪尖抵在萧延礼的胸口上,只要她用力刺进去,猩红的血会在他的胸膛晕开漂亮的花状血团。 第一百六十一章 徒有虚名 萧延礼的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沈妱的目光凝在簪尖上,仿佛在逼着自己下定某种决心。 最终,她握紧了簪子,放在胸前,将自己的脸抵在他的心口处,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龙涎香将她整个人裹挟住,他的身躯炙热,将她冰凉的身体一寸寸捂热,连同心也是。 这一觉,两人睡得都很沉。 晚上来音来主屋,想叫沈妱起来吃点儿东西,却见许久不见的簪心站在门口。 “簪心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惊讶完,她才发现簪心身上穿的并非丫鬟服饰,而是一身利落短打,像个话本子里的女将军。 簪心叹气:“外面不好混,所以我回来了。” “你见过小姐了?” 簪心点头,“小姐还在睡,你不用在这儿伺候,有我呢。” 来音听完,脸上露出受伤的模样。一副簪心回来,她就要失宠的样子。 簪心好笑道:“你昨晚不是守了小姐一晚上?赶紧回去补觉,明天换我的班。” 来音立即扬起笑,“放心吧,昨晚我其实有悄悄打盹的!” 簪心发笑,“行了,去歇着吧,让小厨房在灶上温锅鸡汤,记得,一整锅!” 来音疑惑地挠挠头,虽说小姐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了,但一整锅吃得完吗? 沈妱太累了,睡得很沉。 她睡得毫无意识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将她从床上扒拉了起来,然后让她张口吃饭。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她不爱吃饭,姨娘便端着一碗饭追在她身上跑。 她跑到哪儿,那饭勺就追到哪儿。 她不情不愿地咽下一口又一口饭,直到再也吃不下,姨娘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巴,让她自己去玩儿。 但姨娘走了,她又觉得冷。 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忍不住哭了起来。 “姨娘,冷......” 萧延礼听到她的嘤咛,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先是肚子唱空城计将他吵醒,忙活了半个时辰给人喂饱了,又开始囔着冷。 他还是头一次干伺候人的活,好在沈妱算是个听话的,让她张嘴就张嘴,只是好几次她光咽不嚼,他只能喂了点儿汤饭。 他是欠她的吗? 萧延礼看着她,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哪知身下的人感知到了他这个热源,直接拥了上来。 一旁端着碗的簪心没眼看地退了下去,甚至贴心地给二人熄了灯。 萧延礼摸着她的发顶,压制着血气翻涌的身体,抱着她强行让自己入眠。 沈妱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外的鸟儿叫得正欢。 她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内,有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 “来音。”她摇了摇床头的铃铛,进来的却是簪心。 见到她,沈妱的心绪再次不平静起来。 原来昨日不是梦,萧延礼回来了...... “小姐醒啦!”簪心上前,身后跟着个小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给她洗漱。 沈妱坐起身,发觉自己并没有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头晕目眩。 虽然身体还有些地方在发疼,但舒服了许多。 “殷大夫过来给苏姨娘施针,等会儿结束叫她来给小姐把把脉。” 沈妱没有拒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等到婢女将漱口的东西呈到她面前,她才机械性地开始动作。 洗漱完毕,沈妱的大脑渐渐有了点儿思绪。 她看向簪心,“赐婚圣旨在哪儿?” “和您的册封圣旨放在了一起。” 沈妱颔首,“我要去姨娘那儿看看,柴房里的秋姨娘......看住她,每日只需给她一顿粗食,饿不死就行。” 至于她那个表哥,如今不在她的府上,她不好朝他下手,但她不会放过他的。 沈妱的腿疼得厉害,来音给她准备的肩舆。 簪心笑道:“来音真会伺候人。” 来音拍了拍胸口,“那是!奴婢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主子过得舒心呀!” 一路到苏姨娘的院子,殷平乐正好给苏姨娘施针完毕。 沈苓在此照顾姨娘,她也熬得眼下青黑一片。 “殷大夫,不知姨娘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殷平乐一边整理药箱,一边道:“你可以问问你姐,她有经验。” 沈妱:“......” 失血过多的经验算什么经验! 戏谑完沈妱,殷平乐这才道:“苏姨娘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且,我为了保住她的性命,给她净了身。” 沈妱微怔,她确实说过,只要殷平乐能保住苏姨娘的性命,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 没想到竟然会净身。 “那是什么?”沈苓疑惑。 那不是太监才会......怎这么女子也有净身? “你姨娘日后不能再有子嗣了。” 沈苓松了一口气,“姨娘这个岁数本就不该再有子嗣。” “可会影响姨娘寿数?” 宫内女子净身,通常是用棍棒敲击腹部,致使子宫脱落,不能再有孕。 而殷平乐是用刀,开膛剖肚。 沈妱不知道哪一个更伤身子。 殷平乐撇撇嘴,“元气大伤,总会影响寿数的。” 说完,她伸出手狠狠戳了戳沈妱的脑袋。 “我之前给你开的方子,你怎么断了?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底子薄吗? 你也是仗着自己年轻,那些后遗症都没出现。等你年纪大了,有你受的。” 被医者抓到自己不听医嘱,沈妱颇觉尴尬。 她也知道沈苓不是刻意同她生分,只是她们所处的位置,不得不叫她们守住言行。 “那你再给我写个方子,我一定乖乖地喝。” 殷平乐冷笑一声,捏着沈妱的手腕细细号脉,嘴上还道:“本神医的方子,只写给珍惜自己的人!” 给沈妱号了脉,殷平乐写完方子,也拿着药箱告辞。 沈妱将方子递给来音,让她去给自己煎药。 “妹妹,你也去休息吧,姨娘这里换我来。” 沈苓摇摇头,“阿姐还是去母亲那儿吧,昨日你接了旨后,后续都是母亲在料理。” 宫内的赐婚旨意下来,必会在京城引起轰动。 各家也纷纷来怀诚侯府打探消息。 毕竟这位沈大小姐,可是前一晚在街上纵马去东宫求医救自己的姨娘,虽是孝心感人,但也确实违反了大周律。 但第二日,宫里就下了赐婚旨意,难道是因为皇上看中有孝心的女子? “阿姐也该去主母那里道声谢,那晚姨娘屋子里的事,是主母压了下来。” 沈苓说的是她摔孩子的事情,她出去后,张氏便对屋内的人解释,这是宫廷救治秘法,也多亏了沈妱,才救活了这孩子。 如今满府上下,都在夸赞沈妱,说她厉害了得,不愧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 沈妱不由苦笑。 她,徒有虚名。 第一百六十二章 床头吵架 到了张氏的院子,张氏也因为府上的事情没有休息好。 “女儿谢母亲。”沈妱对她行了个大礼,张氏受了。 “你马上要做良娣,日后该是我见了你,给你行礼了。”张氏不阴不阳地说了这句。 “女儿谢母亲维护。” 沈妱知道,张氏不仅仅是在维护她,也是为了维护沈家的颜面。 毕竟传出去,沈家有一个拿死婴泄愤的女儿,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但她做了,她这个小辈就只能承这个恩。 “如今你姨娘还没好,这个孩子先养在我这儿。待你姨娘好了......” 张氏的话还没说完,沈妱便打断了她。 “那您给徐姨娘养去吧。若是她不愿意养,送庄子上也行。” 张氏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态度,苏姨娘生这个孩子几乎去了一条命,她迁怒他是应该的。 但,这毕竟是她的弟弟。 她若真的依她的话做了,那才要命。 “那就先养在我这儿吧。” 说完孩子的事情,她又说:“那秋姨娘你何时审问?” 沈妱想了想,“这两日吧。” 先晾一晾她,待她急了,就会吐露一些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如今皇上给你赐了婚,你记得进宫谢恩。”说完,张氏意识到什么,狠狠捶了下桌子,“我就说陈家上次邀请我们去的时候,怎么不冷不热,原是早就知道了这事!” 沈妱闻言,心脏狠狠一缩。 若是陈家那个时候就知道,和自己的这门婚事成不了,那岂不是说,在皇后拉完媒后,萧延礼就去找了陈家? 陈靖果然卖了她。 萧延礼也是虚伪! 明知道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还假模假样,说要放过她。 那赐婚的圣旨是福海来宣读,不是从养心殿来,便可说明,这圣旨早就收在东宫。 他一直都是傲慢的,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从不肯低头,所以才会给她那枚玉佩,想让她求到他的面前,再顺势宣读赐婚圣旨。 如此,他从未强迫过她,她是自愿入他的东宫。 沈妱自嘲一笑,她从未脱离过他的掌心。 “但陈家那边,也不能闹翻了去。”张氏叹息一口气,“我回头会去登门谢过他们送药一事,你也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母亲,我想搬进乡君府。” 张氏怔了一下,“什么时候搬?” “等姨娘能挪动了就搬。” 言下之意,就是要带着苏姨娘沈苓一起走。 “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我会处理掉他。” 张氏愕然看向她,她用的是“处理掉”而不是“说服”。 “你......”张氏狐疑地看着沈妱,眼中是试探和震惊。 “母亲,你将侯府打理地非常好。但父亲在,不仅要挥霍您辛苦赚的银子,还总给您气受,您也无法彻底掌管这个家,您甘愿吗?” 张氏咬紧牙关,冷着脸看着沈妱。 她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曾经被她苛待的庶女,竟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沈妱即将成为太子侧妃,前途不可限量。 她若是不上她的船,守着沈廉那个除了吃就是花她钱的废物作什么?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但侯府的体面不能丢。” “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见完张氏,沈妱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来音端上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差点儿给她恶心吐。 她写了入宫谢恩的帖子,让簪心送去宫里,才将那一碗药汤喝了。 “簪心,可有人盯着侯府?” “在昨日宣旨前,也就崔家盯着侯府。昨日之后,各家探子多了去了,奴婢也不知道究竟谁是谁了。” 沈妱颔首,“昨晚可有人想杀秋姨娘?” “没有。”说完,她的语气里都是困惑。“昨日赐婚圣旨下来后,崔家的探子就撤了。就像是......任务完成了一样。” 沈妱也不解地看向簪心。 任务完成? 崔家想让她嫁给萧延礼? 为什么? 难道是觉得她母族毫无助力,由她占了一个侧妃之位,可以削弱萧延礼的势力? 沈妱很是不解,但想着想着,药性上来,她开始昏沉起来,便躺下睡了。 睡到后面,她是被热醒的,只觉得自己身处火炉之中,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黏腻。 一睁眼,自己被人搂在怀里,那热源烫得她后背都是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一把掀开萧延礼搭在她胸口上的胳膊。 萧延礼才打了个盹儿,就被她翻脸不认人地推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整个人惊醒。 “怎么了?” 他立即坐了起来,看沈妱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她那隐忍怒意的模样像刚出笼的包子,蓬松的让人想伸手去戳她。 “殿下没有自己的寝宫吗?”沈妱没好气道。 萧延礼见她这副用完就丢的模样,心中也恼火。 他闲闲抱臂,看着她冷笑。 “你这是什么态度?别忘了,是你自愿做孤的良娣的。” 说到此事,沈妱也冷笑起来。 “若非殿下步步为营,妱又怎会走到绝路,不得不求到殿下面前!” 听她这番说话,萧延礼怒了。 他抬手捏住她的脸,“孤什么时候逼你到绝路了?沈妱,你说话可要讲良心,孤这段时间可不在京城!” “殿下不在京城,有的是人为殿下鞍前马后!” 萧延礼气笑了,他连连点头,捏着她的脸,看她倔强到固执的眼睛。 “你说说看,孤是如何将你逼到绝路的。” “殿下阻止我与殷大夫交好是其一,画秋入府是其二,我姨娘早产且难产是其三。” 萧延礼捏着她的脸,将她的脑袋左右摆了摆。 “孤就离京这么些日子,你这脑子换给谁了?” 沈妱知道画秋不是他的手笔,他不会用后宅阴私对付她。 若是苏姨娘真的有个好歹,她只会和他玉石俱焚,不可能如他所愿。 她只是觉得,萧延礼知道的比她多,想从他的口中诈出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看着她咄咄逼人的眼,萧延礼忽地凑近她,在她的耳边道:“想从孤的口中套话,也不是非要惹孤生气。你哄哄孤,兴许孤一高兴,就全告诉你了呢?” 沈妱想,他真的好热,才会让她从头烧到脚。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萧延礼盯着她的脸,喉结滚动。 本就是年轻气盛的身躯,又吃过荤,素了这么久,叫他饥渴难耐。 之前沈妱同他闹,他要脸,不能对她做什么。 如今她可是自己名正言顺的良娣,他总该开开荤了吧? 萧延礼俯身去寻沈妱的唇,沈妱下意识往床内一滚,躲开了他的吻。 沈妱真是服了萧延礼脑子,他们现在不是在吵架吗! “殿下......”沈妱的话还没说完,萧延礼就覆了上来,急不可耐地去扯她的腰带。 “吵完了?那咱们该进展到打架了。” 沈妱茫然,“我为什么要和殿下打架!” 她根本打不过他,她干嘛要自不量力地去寻死? 很快,沈妱便意识到萧延礼口中的“打架”,并非她所理解的那个打架。 唇瓣相贴,他炙热的呼吸叫沈妱很快没了思考的能力。 她心中是气的,气他压迫她至此。 他知道自己不愿意入宫,不愿意做妾,可他还是让她成为了自己不愿成为的人。 但是他滚烫的身躯又让她无法自拔地想要贴得更紧,想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感受那永不褪去的热意,让她身心都感到安宁。 湿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沈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哭。 明明她已经很久不会哭了,但遇到萧延礼之后,她一直在哭。 萧延礼手攥着她的腰,她真的瘦了许多,腰上的软肉都没有了。 “怎么哭了?孤还没弄你呢。” 萧延礼说这话的时候,比沈妱还委屈。 沈妱扭过头,轻轻抽噎起来。 若是以往,萧延礼只会觉得,沈妱哭起来是在助兴。 可如今,她一哭,他的心就开始慌了。 萧延礼漠然僵住身子,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猫一样。 “孤又哪里惹到你了?” “殿下说没有逼我,为什么不让殷平乐同我往来?” 萧延礼蹙起眉头,他每天有那么多的人要见,那么多的事情要忙,他哪里有空去管殷平乐的交友啊! 所以萧延礼自觉无比委屈。 “孤真的没有让殷平乐不理你,孤对天发誓,若是孤当真让殷平乐不理你,孤今晚就不举!” 沈妱抬眸看着他,贴着她小腹的炙热让她的唇角狠狠一抽。 “昭昭儿,你真的快要熬死孤了。”萧延礼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有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架势。 沈妱吸了吸鼻子,声如蚊蝇。 “殿下就不能等到我进东宫吗?” 萧延礼气得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仿佛有火一样,光是看着就叫沈妱身子都软了。 “孤连今晚都不想忍!” 竟然还想让他熬一个月多? 沈妱咽了咽口水,萧延礼这模样看上去真的素了许久,她好怕明日她连床都起不了。 他在床上真的很...... “殿下,我、我......” 她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一看就是在畏惧。 她这反应,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朝萧延礼泼下,浇得他欲火灭了一半。 萧延礼想起在皇觉寺的山上,她同赵素琴说的话。 说他床品很差。 他,当真有这么差劲吗? 他明明已经改了许多了...... 分明,她也是能因他而感到欢愉的。 萧延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捏着沈妱的手腕对着自己的脸甩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并不重,甚至没能在他的脸上留下印子。 但“啪”的脆响,叫沈妱陡然睁大了眼睛。 萧延礼,已经变态到,要她这样凌辱他助兴了吗? 除了疼,他还喜欢这种羞辱? 萧延礼轻声哄道:“昭昭儿,之前是孤不对。孤发誓,绝不叫你疼,你便允了孤一次,孤真的要熬不住了......” 他将脸埋进沈妱的胸口,贴着那团柔软,语气极尽撒娇哄骗。 像极了人贩子拐骗小孩子,说要给他糖吃的模样。 沈妱脖子都梗直了。 萧延礼,何时这样服软过? 之前她说不行,对方还不是强硬地要求她被迫接受。 虽然他现在换成了软磨硬泡,且在身份上,她是不能拒绝他的。 但至少,态度上,她舒爽了些。 沈妱躺平了,她咽了咽口水,道:“我若是叫疼,殿下能停下吗?” “能,孤一定做到!” 眼下为了吃口肉,萧延礼那是什么都能答应。 先吃上了再说,什么承诺,男人女人在床上说的话,统统都是情趣! “还有一件事......” “什么?”萧延礼的语气已经染上了不耐,沈妱最好一口气说完,不然她能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要给我爹寻个去处。” “乱葬岗好不好?风水特别好!” 说完,萧延礼迫不及待地封住她的唇,不想她再破坏此时的氛围。 子时刚过,福海就被人一脚踹醒。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孙子敢踢你九千岁我!”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自家殿下后,嘴唇都开始哆嗦。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这天还没亮呢啊!” 说完,萧延礼两个眼刀就落到他的身上。 福海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爷爷?九千岁?海公公这梦做得可真美啊。” 萧延礼阴阳怪气的语气,像是一把刀子凌迟着福海的心。 他立马匍匐在地,哐哐磕头。 “奴才错了!奴才错了!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去将殷平乐叫过来!”说完,他拂袖踏进书房。 福海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暗骂沈妱怎么回事? 只是个小小司寝的时候就能作,眼下成了侧妃,不会作上天了吧? 哎哟!他只是想好好当个差,怎么那么难啊! 殷平乐被叫醒的时候,吞了一把逍遥丸,耷拉着个脑袋就去了。 大半夜将她叫过去,一定没好事。 进了门,她便看到萧延礼坐在昏暗的书案后,一大半的脸都在阴影中,活像个索命的厉鬼。 殷平乐咽了咽口水,“属下参见殿下。” “殷大夫好大的架子,如今帖子多到连孤的侧妃都不见了,是吗?” 殷平乐满脑子疑惑,还有,沈妱这还没进门呢! 还“孤的侧妃”,也不问问人家稀不稀罕当! “属下不解,请殿下明示。” “沈妱给你府上递了帖子,你为何不赴约?害得她以为是孤从中作梗,将她逼到绝境!” “冤枉啊殿下!属下躲家里的相亲,都快三个月没回家了!我不知道沈小姐给属下送了拜帖啊!” 说完,她察觉到萧延礼想刀人的眼神依旧不改,立即道:“属下明日一早就去向侧妃解释清楚。” 萧延礼这才勉为其难地冷哼了一声。 殷平乐静候了一会儿,没听到萧延礼让她离开,她只能硬着头皮等着对方吩咐。 然后,她就听到萧延礼问她:“孤问你,一男一女,之前房事上契合,但忽然变得不契合,是为什么?” 殷平乐满脑子“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您指的不契合,指的是......?” 萧延礼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色阴沉如水,沉重得不行。 “打个比方,就是、就是那扇门,以前能进去,但是现在进不去。” 殷平乐:“......” 第一百六十四章 搅屎棍崔贵妃 殷平乐不明白,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什么要在半夜,为自己的上司解决床笫不合的问题。 哪怕她是个大夫,但这种事情不能等明天再问她吗! 大夫也要正常的作息啊! 大夫也不能帮你进去那扇门啊! “那,那门和进去的......东西,都是什么反应?” 萧延礼眼皮子一掀,大有一种要弄死她这个唯一知情人的架势。 殷平乐讪讪闭嘴,她懂了。 “有没有可能,是殿下您还在长身体?” 萧延礼:“......” 他颇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可有解法?” 殷平乐想死。 “明天,我给您找来。” 萧延礼大掌一挥,让她退下。 然后自己两手交叠,撑在桌面上开始沉思。 不过是几个月没有同她契合,他能长多少! 想到今晚的场面,不仅沈妱疼,他也痛。 他是头一次明白沈妱说他床品差,这三个字的含义。 先前在山上听到,他只当她是随口胡诌。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点儿实力的。 但今晚他真切感觉到沈妱的疼,他才明白沈妱说“床品差”,这三个字是她内心真真实实的想法。 其打击力几乎摧毁他所有的骄傲! 所以,他第一时间逃了。 羞愧难当,连沈妱的眼都没敢看,直接跑了。 萧延礼狠狠一捶桌子,在沈妱面前丢人丢大了! 翌日一早,福海便捧着殷平乐送上来的画本递到萧延礼的面前。 “殷平乐呢?” “殷大夫一早就去侯府了,说是要跟侧妃解释清楚。” 萧延礼微微颔首,进了轿撵,准备路上看看殷平乐送来的书。 两刻钟后,轿撵到了皇宫门口,福海给萧延礼打帘子。 只见他家殿下一脸红晕,脚步轻浮地下了轿。 他两只眼睛往前一突,心里想,这殷平乐送了什么好东西,把殿下看成这样! 他也想看看啊! 沈妱一早灌了药,梳洗一番准备进宫谢恩。 人还没出门,就被殷平乐堵住。 “沈妱,我昨晚回了家一趟,我才知道你之前给我递了帖子。”说着,她从怀里翻出那张帖子。 “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家里人逼着我相亲,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住了。我娘跟我怄气,这些帖子都攒在门房那儿,我不知道你给我送帖子。” 沈妱抿了抿唇,见殷平乐一脸焦急,求她快点儿信她的模样,最终,她失笑道:“不过是件小事,哪值得让你一早跑来?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吃点儿?” 殷平乐狠狠松了一口气,这可干系着她的前途! “你一定要信我,我这段时间都住在东宫。你下次想找我玩儿,帖子送进东宫就好。不过你也快搬进东宫来了,我能随叫随到!” 沈妱扬起一抹笑,“好了,快点儿坐下用饭吧。” 吃完饭,沈妱入宫,殷平乐去给苏姨娘施针。 路上,沈妱感觉自己的眼睛酸酸的。 原来真的不是萧延礼逼她,竟然真的是阴差阳错。 她上辈子是砍了姻缘树吗?为什么月老会给她牵这样的红线。 阴差阳错,命中注定。 真是讨厌极了。 马车到了皇宫门口,看着庄严肃穆的宫门,沈妱生出恍如隔世的怅惘。 明明距她上一次来,没隔多久。 但这一次来,她的身份不同了,连心境也跟着不同起来。 进了宫门,沈妱下马车,看着长长的宫道,她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儿疼。 正要抬步往前,便见到前面有个小太监小跑过来。 “乡君稍等!娘娘知道您要进宫,一早就叫奴才们等着了!如今变天,有个奴才受了凉,耽误了会儿,请乡君恕罪!” 沈妱见到他,只觉得面熟。 “你是......严公公?” “哎哟!难为乡君还记得奴才!” 严青笑得脸差点儿成菊花了。 沈妱记得他,之前有个死太监想强迫她对食,她不从,阴差阳错下救了被对方猥亵的严青。 那个时候严青小小的一只,一张团子脸很是可爱。 如今长大了,反而没了以前的清秀可爱,显得有点儿...... 总之,岁月是把杀猪刀。 说话间,几个小太监抬着肩舆小跑了过来,严青立即俯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乡君请!” 沈妱上了肩舆,对方还拿了个小毯子给她盖上膝盖。 她诧异,她只是成了太子侧妃,不是太子妃,怎么这待遇这么好的吗? 摇摇晃晃地到了凤仪宫,沈妱进了宫,见到许久不见的余嬷嬷和品菊,她很是高兴。 “姑姑,嬷嬷!” 品菊上前挽住她的手,“快来快来,娘娘刚见完那些娘娘们,现在得了空。见到你一定高兴。” “我是什么开心果吗?娘娘见了我不心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哼!娘娘最宠你不过了!” 进了殿,皇后今日一身凤袍,很是威严。 “臣女沈妱,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行什么礼,快来本宫这里坐。” 沈妱坐了过去,她心疼地拉住她的手。 “怎么瘦了这般多。”说完,叫品菊去她的私库里多取些补品,让沈妱带回去吃。 “你姨娘可还好?” 沈妱点点头,“多亏了殷大夫,姨娘已经没有性命之忧,眼下还在昏迷,只待她能苏醒。” “唉,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皇后叹了声,“待你日后嫁进东宫,本宫定叫子彰好好补偿你。” 沈妱可不敢接她这句话,只是含羞带怯地笑。 二人没说一会儿话,品菊进来道:“娘娘,崔贵妃来了。” 皇后脸色一僵,“早上请安的时候她不来,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让她回去,本宫不见。” 品菊还没来得及出去回话,崔贵妃已经抬步走了进来。 品菊脸色一沉,“贵妃娘娘,您的礼数呢?” 崔贵妃冷笑一声,“你一个奴婢,也敢跟主子说礼数?” 说完,她径自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姐姐莫怪,早上太冷,妹妹便起迟了些。所以请安迟了,姐姐不会怪妹妹吧?” 皇后不咸不淡道:“能理解,妹妹一个人独守空房,想必这床榻都是冷的。夜里睡不着是正常,早上暖和,才会舍不得起。说起来,昨晚英贵人侍寝,可是一早就来请安了呢。” 崔贵妃面皮子狠狠一抖,沈妱看她脸皮僵硬得仿佛要将后槽牙都咬碎了。 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吗? 上面一个大的压着,下面一群小的蹦跶。 今日所有的好心情都被崔贵妃给毁了。 “这便是未来的太子良娣吧?” 沈妱听到崔贵妃提到自己,立马打起了精神。 “见过崔贵妃。” 沈妱一边行礼,一边心想,崔贵妃又不是没和自己打过交道,做什么装不认识? “你可真是个命好的,先是救了皇上,后来又救了皇后。听闻你前两日还为了救你的生母,夜间纵马求医,孝心可鉴啊!” “臣女不敢。” “哎,你可是个福女。”说完,崔贵妃看向皇后,“姐姐,你能得这样的儿媳,可真叫妹妹我羡慕啊!如此有福之女,姐姐当好好珍重。” 皇后狐疑地看着她,道:“自然,沈妱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自不会亏待了她去。” “姐姐珍重她,不若也珍重珍重她的生母。能诞下这样的有福之女,也是功臣一个。眼下她要做太子侧妃,何不将她生母提为平妻?” 沈妱眼皮子一跳,暗骂这崔贵妃真是根搅屎棍! 哎,不对,皇后娘娘她们不是屎。 第一百六十五章 挑选太子妃 崔贵妃噙着得意的笑,端起一旁的茶慢慢细品起来。 皇后的脸也沉了下来,暗骂崔贵妃真是会找事。 她这么一说,先不说沈妱同不同意,她若是不顺着她的话说,显得她不重视沈妱。 哪怕沈妱懂事,婉拒了抬她姨娘为平妻的提议。 只怕这事在沈妱的心里也会起个疙瘩。 虽说这个世道,嫡庶差别并不是很大,但心里计较的人,还是想做个嫡出。 毕竟很多人活着,争的就是那口气。 崔贵妃真是阴毒,上来就要离间她同沈妱的感情! 皇后正要开口训斥贵妃,只听身边的沈妱开口道:“承蒙贵妃娘娘抬爱。只是论起身份尊贵,贵妃娘娘才是更加尊贵的人。 这样的殊荣,娘娘何不为您的母亲请一个呢?有娘娘这样的先例在,臣女也好效仿一二。” 皇后听完,差点儿替崔贵妃怄死。 崔贵妃当年能进宫,全凭自己长得和大崔贵妃相似。 当年皇上圣宠大崔贵妃,一度让所有人都觉得皇上是真的爱大崔贵妃。 甚至大崔贵妃毒害皇嗣的事情暴露,皇上还不忍心处置她。 这便叫崔家人以为,皇上对其用情至深。 所以在族中挑了与大崔贵妃最为相似的小崔贵妃入宫。 小崔贵妃的生母也是个姨娘。 沈妱这番话,简直要将她的心窝子戳烂了。 皇后憋笑,她知道沈妱并不是好惹的,只是她竖起软刺的时候,还真是格外的硬气啊! 不愧是她相中的儿媳! 崔贵妃的后槽牙都快被她咬烂了,她冷笑道:“真是伶牙俐齿!本宫有心抬举你,你不识好歹便罢了!” 沈妱忙惶恐道:“让娘娘错爱,是臣女的不是,请娘娘恕罪!” 崔贵妃怒瞪了她一眼,然后拂袖离开。 皇后拉过她的手,轻拍了几下。 “不是本宫不想抬举你姨娘,只是你的母亲也没有犯什么大错。” 沈妱理解,张氏以前是待她不好,但在外人的眼里,她也是个公道的主母。 只要不叫旁人亲眼见到她虐待过自己,她就是个“好母亲”。 “娘娘不必因我为难,我姨娘的身份哪里能当侯府的平妻。” 不是沈妱轻贱她的母亲,只她母亲是商贾之女,若是让她和张氏平起平坐,那真的要让侯府成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世人虽不那么过分苛责嫡庶之别,可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之流,乃是士族最为瞧不起的一列。 且,她与张氏如今的相处还算和谐。 张氏此人虽毒辣,但她也有大局观,处处为侯府的将来考虑。 她这个晚辈不能去拆了她的台。 而且她很快就要入东宫作良娣,有了这层身份,她就陷入了权力的争锋之中,她需要母族的支持。 她的母族本就快成末流,如今沈维冉得了纪夫子的教导,考上了秀才,和陈闫成为了好友,大有前途。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为了给姨娘提身份,坏了和侯府的情面,以及妹妹的将来。 皇后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你进宫一趟不容易,陪本宫用个午膳再走。” 沈妱欣然应允。 那厢崔贵妃负气去了崔太后的宫中,崔太后得知经过,白了她一眼。 “你没事去找那个晦气做什么?” “侄女也是因为不服气啊!那沈妱什么身份,竟然能和我们崔家女平起平坐了!” 崔太后白了她一眼,“你特意跑这一趟才是给她涨身份!” 崔贵妃不甘心地狠拍了下桌面,阴阳了一句:“太后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崔太后翻了个白眼,这才将自己特意安排沈妱入东宫的事情说了。 她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如今太子两个侧妃之位都占满了,那沈妱又没个有力的母族,咱们家玉英进了东宫,只要应付那卢家女就行了。” 崔贵妃蹙眉,“等等,礼部已经定了迎那沈妱入东宫的日子,可还没定下咱们家玉英的日子。皇上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经她一提醒,崔太后也意识到不对,赶紧差人去请皇上来。 皇上怎么可能为了这件小事跑一趟,只叫小太监传话:“当初崔小姐赐婚的圣旨上,写的是待太子妃入东宫,再入府。所以崔小姐要等太子大婚后才能......” 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太后掷的茶盏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滚!” 小太监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好个皇帝,那卢家女被废,说是要在卢家重新挑选太子妃,却迟迟没有动静,这么拖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让太子大婚?” 崔贵妃眼睛一转,道:“既然皇上没有时间为太子挑选太子妃,不若太后您劳累一点儿?”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行,改明儿就将卢家所有的女子叫来!哀家亲自为皇孙挑一个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太后给卢家下帖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上的耳中。 他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扶额兴叹。 “朕这个母后,真是不得消停。” 王德全在一旁什么都不敢说。 今日早朝,皇上将江南新政的事情交给了四皇子,引得朝中动荡。 皇上嘴上说的是,太子剿灭监山山匪辛苦,这段时间好好修整。 可知道实情的,都明白,监山里的不是匪,是崔家的私兵。 太子立了大功,皇上没有让其乘胜追击,反而是将摘桃子的事情留给了四皇子。 这扶持四皇子打压太子的行为,做得不要太明显。 正想着四皇子,外面小太监便通传:“四皇子求见!” 皇上摆摆手,让人进来。 “儿臣参见皇上!” 皇上一边揉眉心,一边道:“起来吧,朕叫你来,有两件事。一是新政的事情,那帮老东西必然不会服你。朕会给你些人马,保护好你。” “二呢,你也不小了,朕想给你找门亲事。改日,朕叫太后将满京贵女请来,你也看看,可有你喜欢的。朕给你赐婚。” 萧韩瑜谢恩道:“儿臣谢父皇。” 叩谢隆恩后,萧韩瑜被贴身太监扶着往宫门口走。 远远的,他们瞧见了坐着肩舆的沈妱。 “殿下,您身为皇子,都不能在这皇宫乘坐肩舆。她一个小小乡君,怎么就如此娇贵了!” “住口!”萧韩瑜呵斥道,“她是父皇的救命恩人,理当有这待遇。” 说完,二人见前面宫道转出一个杏黄身影。 沈妱的肩舆在他面前停下,她并未下轿,而是扶着扶手,微微侧首俯视萧延礼,二人说了几句后,那肩舆继续往前,太子走在一旁,反而像她的侍卫。 “这、这......” 太监目瞪口呆,太子竟然这样宠溺这个沈妱吗? 见了储君,都不必下轿行礼? “咳咳咳......”萧韩瑜急咳了几声,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走吧,我们也有事要做。” 第一百六十六章 姨娘苏醒 沈妱出了宫便去了趟自己的乡君府,处处都收拾妥当,只待主人搬进来。 她特意将姨娘的院子安排在自己旁边,如今姨娘身上有伤,她还要多买些滋补养血的药材回来。 绕了一圈回到侯府,天已经半黑。 “小姐,今儿张家小姐们来我们府上做客。夫人说您回来的话就去她那儿坐坐。” 沈妱颔首,张氏的娘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只是一直不上不下。 张氏同娘家的关系很不错,只不过以往张家来人,张氏是不许她们与张家孩子在一起耍的。 如今她成了太子良娣,张氏也是想让她认认张家人的脸了。 “走吧。” 她给张氏这个脸面。 “小姐,您让人盯着那苏定坤,他今日打着您表哥的旗号,带着礼去拜访了好几位礼部的大人。” 沈妱半垂眼睑,敛住眸中的阴郁之色。 姨娘将他当作亲人,她看在姨娘的份上,也一直隐忍不发。 现如今,姨娘一直昏迷不醒,他还敢在外面张扬! “找个小厮,去京兆府报官,就说本乡君丢了数件御赐宝贝。” 簪心闻言,眼珠子一转,心想沈妱真是不出手就算,一出手就打七寸。 沈妱得了不少御赐的好东西,拿了许多分给苏姨娘和沈苓。 苏定坤在苏姨娘那儿诓骗了不少东西。 原来她这几日没动作,是在等那苏定坤拿出那些好东西来,然后抓个现行。 只要他送了御赐里的东西,那作为“赃物”,京兆府那边是要收回的。 一想到那些大人,要被官差登门索要“赃物”,那场面,定然很精彩极了。 此事一过,不管京兆府怎么判,苏定坤的名声是彻底臭了。 没有一个官员,会推举一个害自己差点儿拿赃物的人。 且,偷盗是重罪。说不得要剥了苏定坤那身长衫! 到了张氏的院子,张家的女眷们坐了满满一屋子。 张氏见她来,笑着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沈如月本来是在的,一听到沈妱回来了,第一时间跑了。 沈苓也在,看着同张家几个小姐聊得挺开心的。 “母亲,舅母。”沈妱同两个长辈打了声招呼,“许久没见过几位妹妹,倒是不记得妹妹们是谁了。” 张夫人见沈妱如此给脸,完全不似张氏说的那番关系紧张,心也宽了宽。 “这个是你秋茗妹妹,这个是你悦华妹妹,那个是......” 沈妱颔首,视线在张家几位小姐脸上扫过。 曾经不配与她们同席,如今她们也要来她面前叫她认脸。 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用完饭,沈妱和沈苓二人并行往后院去看苏姨娘。 “今日席上,张夫人说到了你的婚事。你可有想法?” 沈苓羞红了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待在京城,和姐姐姨娘靠得近些。” 沈妱失笑,“姐姐也舍不得你走太远。” “我也没什么想法,我知道阿姐定会给我最好的!” 二人走着,前面芙蓉忽然小跑着冲了过来,见到二人,欣喜若狂。 “姨娘!姨娘醒了!” 闻言,姐妹二人顾不得礼仪,提着裙子往苏姨娘的屋子跑去。 苏姨娘已经醒了,但她的身体还没有好,只能躺在床上,任由脑袋转来转去。 “姨娘!”沈妱扑到苏姨娘的床前,对上苏姨娘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那双眼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姐姐是谁啊?为什么要叫我姨娘?”苏姨娘夹着嗓子问。 原本语气该是轻快灵动的,可她昏睡了太久,嗓子都是哑的,说出来的话便有点儿不伦不类。 沈妱和沈苓二人愣在原地。 虽然殷平乐同二人说过,姨娘损伤了脑子,可她们没想到苏姨娘会不认得她们。 “清韵。”沈妱握着苏姨娘的手,叫着她的名字,努力牵起一抹笑容,“清韵还记得自己今年几岁吗?” 苏姨娘点点头,“我今年八岁,还有七年就能及笄嫁人了!” 沈妱和沈苓二人扭过头去,拿帕子快速地擦了擦眼泪。 苏姨娘才苏醒没多久,人还是虚弱的。 勉强用了点儿粥,和沈妱说了几句话后,人又昏睡了过去。 出了门,沈苓忍不住扑进沈妱怀里哭了起来。 “姨娘的命怎么这么苦?” 沈妱拍着她的背,“不哭,姨娘忘光了也挺好。她自幼被祖父娇宠,记忆里只有开心。以后也只有开心。” 沈苓狠狠吸了吸鼻子,“对,姨娘吃够了苦,如今全都忘了,也是上苍的恩赐。” 只要人活着,就是慰藉。 疲惫了一日,沈妱终于卸了钗环,躺在了大床上。 想到萧延礼白日叫她留门,她便将门窗全都拴上,叫他白跑一趟! 可她高估了萧延礼的品行,区区门栓,轻轻一撬就能打开。 “孤叫你留门,你就是这样留的?” 萧延礼一边往内室走,一边解披风,将其扔在了屏风上。 “堂堂太子殿下,总是夜闯女子闺房,你不怕被人知道,参你一本吗?” 萧延礼轻车熟路地拖鞋上榻,将沈妱摁在了身下,迫不及待去衔她的唇。 沈妱推拒了一下,“别这样,等会儿闹得兴起,你又没法子。” 想到昨夜的事,沈妱就忍不住想笑。 见她眉眼间都是憋不住的笑意,萧延礼冷笑了一声,攥住她的手腕。 “昭昭可以将手借给孤。” 笑容从沈妱的脸上消失,然后转移到了萧延礼的脸上。 萧延礼抬起手指,抵在沈妱的唇上,轻轻描摹她的唇形。 “或者,嘴巴也......” 话还没说完,沈妱伸手捂住他的嘴。 “想都别想!”她怒瞪着他,恶声警告。 然而萧延礼竟直接张口在她手心舔了一下,那湿濡感让她猛地缩手。 还不待反应过来,她的手腕就已经被萧延礼摁在头顶。 萧延礼大剌剌骑在她身上,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木盒。 沈妱只觉得这物十分眼熟。 “孤在你房中发现了个小玩意儿,颇觉可爱。你若是不想将手借给孤,那就乖乖听孤的话。” 萧延礼笑着晃了晃手上的小匣子,叫沈妱顿感不妙。 她立即扭动腰肢,“殿下饶命,我知错了!” “孤还没说是什么呢,你这么急着求饶,是自己试过?” 沈妱顿感头皮发麻,便见他打开那小木匣,露出内里的物件儿。 一只质地一般的柱状玉石,是周妈妈送她的。 萧延礼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两句,沈妱睁圆了双目,满眼不可置信。 “殿下!殿下,我借您,我借!” “孤的昭昭儿,夜还长着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臭萧延礼 翌日沈妱醒来的时候,萧延礼已经离开。 她捏了捏酸软的大腿,暗骂他真不是个东西。 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这些东西,全用在折腾她上了! 沈妱摇了铃,来音端着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簪心站在一旁,道:“小姐,早上苏定坤来侯府闹了一场。夫人为了脸面,将人请了进来。现在正等您过去呢。” 沈妱拿帕子将手擦干净,不急不缓地漱了口。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沈妱让来音给自己化了个比较强势的妆,不得不说,来音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小姐真好看!” “你这是夸小姐好看呢,还是暗着夸自己技术好呢?”簪心调笑道。 来音嘟嘟嘴巴,“就不能是小姐好看,我的技术又好吗?” 三人对镜一笑,然后一起去了前院。 前院有张氏坐镇,苏定坤不敢放肆。 看到沈妱过来,苏定坤立马起身,焦急道:“表妹!你可算来了。昨晚京兆府的人将我的书童抓了去,说我私拿府上的御赐之物。你快去同他们解释,那都是你给我的!” 沈妱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向张氏行礼。 “女儿来迟,请母亲勿怪。” 张氏抬了抬下巴,让她坐过去。 身边的马嬷嬷眼尖,看到沈妱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痕,眼皮子狠狠一跳。 他们侯府的护卫这么不行的吗? “表哥?”沈妱语气戏谑,“我姨娘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你们苏家家主扫地出门,苏老爷的断亲书还在我姨娘的匣子里,你我何来表兄妹之说!” 苏定坤愕然,他哪里知道他祖父会给苏姨娘断亲书啊! “表妹,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可能说断亲就断亲呢?你也是知道的,姑母很是疼惜我,她甚至想让我娶你......” “放肆!”张氏严厉呵斥,“我家妱姐儿乃是皇上赐婚的太子良娣,也是你能高攀的!” 苏定坤被张氏凌厉的眼神恫吓住,高门贵妇的气势岂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一向自视清高的他很想在此刻拂袖离开,但他若是离开,那就没人帮他销案,那他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读书人,最重名誉,若是不能解释清楚,有哪个官员会收一个名声狼藉的学生? 他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忍下此时的屈辱。 “表妹,那些东西都是姑母所赠,我从未私拿过什么。还请表妹同我去府衙说清楚原委。” 沈妱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那些可都是御赐的物件儿,我姨娘便是再糊涂,也知道御赐的东西不能赠人。” 苏定坤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妱,“表妹就要如此绝情吗!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你要因为一点儿龃龉,就让我名声狼藉吗!” 沈妱掀起眼皮看向苏定坤,嗤笑道:“你毁我妹妹清誉的时候,可曾为她的名声想过?” 苏定坤眼神躲闪,强词夺理道:“我会娶她,对她负责的!” 话音刚落,沈妱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掷向苏定坤。 “你也配!” 苏定坤被砸个正着,惨叫一声。 茶水泼了他一头,让他无比狼狈。 “你!你!”他擦去脸上的茶叶,“沈妱,你简直不可理喻!你以为自己嫁给太子就能仗势欺人了吗!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你看太子还会不会喜欢你!” 沈妱冷笑连连,“苏老爷聪明一世,将苏家做到江南第一商户,怎么生出你这种为了蝇头小利就不择手段之辈。” 苏定坤的脸涨红一片,他怒视着沈妱,若不是今日有求于人,他也不必在此受辱! “我苏家经营那么多铺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可能会去拿那点儿东西!那都是姑母所赠!既然表妹不愿意替我洗刷冤屈,那就请姑母出来,姑母自会为我辩白!” 苏定坤梗直了脖子,挺直了胸膛,底气十足地好像苏姨娘已经出现给他撑腰了似的。 沈妱衣袖,“是我报的官,你哪来的底气觉得我姨娘会帮你说话?女儿和侄子,我姨娘还不会选吗?” 苏定坤睁圆了双目,手指颤抖地指着沈妱,又看了看气定神闲饮茶的张氏。 “你、你们!你们仗势欺人!毫无廉耻可言!古人所说不假,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书,是你们男子才能读的,如今又同我们女子讲礼义廉耻?” “苏定坤,我对你还是手下留情了。”沈妱懒得再与他废话,“来人,将他押送去京兆府!” “沈妱!你如此薄情寡恩,不怕叫世人知道唾弃你吗!沈妱,你觉得你配为太子良娣吗!” 苏定坤大声囔叫,张氏摆摆手,“聒噪。” 懂眼色的小厮立马扯出自己的汗巾,将苏定坤的嘴巴堵了起来。 那汗臭味堵了苏定坤满嘴,熏得他直接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打发了苏定坤,沈妱告退,马嬷嬷却追了上来。 沈妱抬手,让来音和簪心二人后退一步。 “母亲有什么事吩咐?” 马嬷嬷侧身挡住那两个小丫头的视线,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可要老奴给您备药?” 沈妱微怔,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红痕,明白马嬷嬷说的是避子汤,瞬间羞得耳垂都红了。 “不用。” 她慌张地理了理袖子,遮住手腕上的痕迹。 马嬷嬷垂首,“那老奴就告退了。若是小姐有吩咐,可以来找老奴。”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气呼呼地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该死的萧延礼,怎么能在她身上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 身后的来音小跑着追着沈妱的背影,“簪心姐姐,马嬷嬷同小姐说什么了,怎么让小姐这样生气?” 簪心伸手捂住来音的耳朵,语重心长道:“你还小。” 想到昨晚她守在门外听到的动静,簪心的耳尖也红了。 哎呀,她家殿下真是厉害,竟然能让脾气好的小姐大骂他一炷香不带重样的。 沈妱负气回到屋内,脸已经羞红成一片。 可站在屋内,看到那张床,她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昨晚的景象。 羞辱像只虫子,从她的脚心钻进身体里,想让她尖叫,打滚! 臭萧延礼!死萧延礼! 沈妱气得将床上的铺盖全都丢在地上,然后掉出一本册子。 她捡起来翻了两页,将其撕了个粉碎。 上面的东西,竟然比周妈妈同她说的东西还过分百倍!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小猫哈气 皇上将新政的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四皇子,引得朝中不少人都开始揣度皇上的用意。 在传出皇上要为四皇子挑选四皇子妃后,更是引起了不小的暗流。 “是天冷了吗?怎么没有鱼上钩?” 王轩拎起自己的鱼竿,查看鱼钩上的饵料。 父亲叫他过来安慰安慰太子,看他无事人一样在东宫垂钓,他便也要了根鱼竿坐了下来。 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 结果太子也不表态,他有点儿坐不住了。 “皇上有意栽培四皇子,殿下就不担心四皇子羽翼丰满后,与自己抗衡?” 萧延礼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鱼竿,鱼漂浮在水面上,风平浪静,仿佛池中没有一条鱼。 他脑子里想的是,书上说要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不然男女双方都会受伤。 搞得他只能和沈妱玩手指游戏,始终不过瘾。 也不知道要徐徐到哪一日,沈妱入宫前,他还能享受到价值千金的春宵时刻吗? “孤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吗?为什么要着急?” 嘴上这么说着,可是心痒难耐。 素太久了,连事业也不想搞了。 果然人不开荤是会失去生活的动力的。 王轩:“......” 王轩只觉得自家表弟满脸写着“色令智昏”,受不了地撇了撇唇角。 “殿下!”福海脚步飞快地上前,“四皇子求见!” 王轩回头看向福海,愕然道:“四皇子?” 如今他风头正盛,在外人眼中,他和太子可是敌对关系,为什么要跑来东宫? 萧延礼不急不缓地起身,伸了个懒腰。 “孤去见客,表哥随意。哦,对了,这池子里没有鱼。” 王轩将鱼竿一掷,“没有鱼你钓什么!” “打发时间!” 王轩气恼地将鱼竿捡了起来,匆匆跟上去。 萧韩瑜在前厅稍坐了片刻,见萧延礼到来,起身行礼。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皇弟来找孤,所为何事?” 萧韩瑜轻咳了两声,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臣弟请皇兄庇佑。” 急急赶来的王轩刹住脚,躲在一旁竖起耳朵开始偷听。 “请孤庇佑?皇弟这是何意,孤不懂。” 萧韩瑜朝萧延礼深深一拜,“父皇让臣弟去推行新政,臣弟自知此行艰难,请皇兄能施以援手。” 柱子后的王轩暗骂:这新政之初的困难都给你解决了,推行起来虽然困难,但崔家私兵已剿,那阻力大幅下降。 太子 党都没骂你摘桃子呢,你还有脸来求太子帮你摘桃子? “父皇怎会舍得让你以身涉险,定会安排好护卫你的人。” “父皇确实安排了禁军护送臣弟,只臣弟初来乍到,不及皇兄对世家了解深厚,恐耽误了这项差事。咳咳咳......” 萧韩瑜咳得脸色发红,一副快要撅过去的模样。 “臣弟这身子实在差,怕是没办法完成父皇所托。请皇兄再推举个能人帮帮臣弟。” 萧延礼见他比女子还弱柳扶风的模样,忍不住蹙起眉头。 这皇陵的条件虽然差,但不至于叫他瘦成这样。 “你想要谁?” “王尚书之子王轩,可堪大用。” 偷听的王轩:“......” 这推行新政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他若是去了,说不定等他回来,他夫人都生了! 萧延礼想了想,“皇弟先回去养好身子吧。父皇不是说要给你挑个皇妃?可不要皇妃才进门,你就不行了。平白给人家姑娘担上个克夫的骂名。” 萧韩瑜沉默一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素帕递到萧延礼的面前。 萧延礼抬眼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皇兄,擦擦嘴上的毒。” 萧延礼:“......” 萧韩瑜走了,王轩从窜出来。 “表弟,你不会真让我去吧?他这一看就没安好心啊!” 萧延礼白了他一眼,“他这是在向孤示好。” 经他这么一说,王轩的脑子才转过来。 他要是去了,那此行之中,虽没有太子的影子,但功绩也有一半落在太子 党的身上。 王轩疑惑道:“可是推行新政,是极好的收拢人心的机会。他让我去,不怕自己为他人做嫁衣吗?” 萧延礼再次白了他一眼,起身往后院走去。 王轩咽了咽口水,一定是刚刚冷风吹多了,脑子都钝了。 四皇子这个没有母族支持,在京城毫无根基的皇子,在推行新政的过程中,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更别说收拢人心。 四皇子主动提出让王家人随行,才是高明之处。 有了王家人,那原本他要出十成的力,就变成了出两三成。 毕竟王家人会努力表现自己,为太子谋荣誉。 且有王家这个世家当靶子立在前面,那些反对新政的世家会首先将矛头对准更强势的太子 党。 那他这个皇子,就能躲在太子 党的羽翼后,苟住保全。 王轩以拳击掌,暗骂,这个四皇子竟然是只小狐狸! 他轻敌了! 夜幕将至,沈妱让人将屋内的东西都装箱,她准备明日就开始慢慢往乡君府搬。 苏姨娘现在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殷平乐说,当心点儿,是可以挪动的。 晚上正在收拾,来音好奇的拿着个匣子走到沈妱面前。 “小姐,这个玉是干什么用的?” 沈妱看着那只匣子,差点儿将眼珠子瞪出来。 “你你你你!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她不是将它扔到床顶上去了吗! “奴婢给您换床单的时候,脑袋撞到床柱上,它就掉下来了。还好没摔碎。” 还不如碎了! 沈妱一把抢过那匣子,将它往箱子里一抛。 “来音,你去厨房给我炖点儿燕窝。” “啊?不行啊小姐。”来音语气激励地拒绝,“这个点吃燕窝,您会吃撑的。” 沈妱:“......” 吓死了她了,她还以为对身体不好呢。 “我就是突然想吃了,你去多炖点儿,等会儿让你也吃半碗。” 一听到自己能吃到燕窝,来音眼睛刷的一下亮了。 “那我去了!” 打发了人,沈妱从箱子里抽出一把扇子,狠狠扇了几下。 “脸皮子这么薄?”戏谑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登徒子翻身进屋。 沈妱看见他,抄起那小匣子向他砸去。 “滚啊!” 萧延礼侧身躲过。 好家伙,小猫哈气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料理渣爹 吼完这一句,不仅是萧延礼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模样,就连沈妱自己都怔在原地。 她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她居然敢这样对萧延礼! 方才情绪上头冲昏了理智,后怕的情绪爬上心头。 沈妱一动不动地看着萧延礼,眼里都是小心翼翼地打量。 萧延礼也在看她,脸上也是没有收回的错愕。 显然没想到,沈妱竟然敢吼自己。 他第一反应想到就是雪笋。 雪笋怕他,所以他靠近的时候,总会朝他低低哈气。 看上去很凶狠,实际上是在给自己壮胆。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通常会拿出小鱼干,诱哄雪笋放下警戒。 看着眼前保警惕的沈妱,萧延礼决定先拿出自己的诱饵。 “不想给你爹谋个好去处了?” 沈妱立马低头认错,“是臣女的错,任凭殿下处罚。” 萧延礼捡起地上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已经碎了。 他无比可惜地叹了口气。 “碎了,这可怎么办,以后孤不在昭昭的身边,昭昭没得玩了。” 沈妱:“......” “这样吧,孤再赔你一个更好的。” 沈妱咬紧了后槽牙,一脸恼怒。 但她不能把他怎么样。 对上萧延礼戏谑的笑容,沈妱扭头往内室走去。 她决定冷暴力他! 谁知才走了两步,人就被他打横抱起,然后丢在了床上。 “孤把自己赔给你好不好?孤可比那死物好玩多了。” 沈妱:“......” 她两手夹住萧延礼的脑袋,然后抬头狠狠在他头上撞了一下。 两个人都疼得眼冒泪花。 萧延礼吃痛地松开她,一手捂自己的脑门,一手去捂她的。 “沈妱!你谋杀亲夫吗?” “你是萧延礼吗?”沈妱揪着他的衣领子摇晃,“从殿下的身体里滚出去!” 萧延礼沉默,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调情的? 为什么他会失败! “孤是你的夫君!” “哦。”沈妱捂着脑壳,“那夫君快帮我安排一下我爹。” 萧延礼的大脑顿了一下,被她那一声婉转柔肠的“夫君”搞得心花怒放。 旋即,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沈妱套住了。 安排她爹这件事,她本是要“求”他的。 如今被她这么一叫,怎么像是他上赶着去给她处理沈廉? 萧延礼一边揉脑袋,一边忍不住偷 香窃玉。 “就乱葬岗呗,那儿人多,你爹也不会无聊。说不定早死的女鬼也多,他死后也能纳百十个妾室。” 沈妱翻了个白眼,“行啊,我爹死了的话,我是要守孝的。” “那他不能死!” 萧延礼立马否决了弄死沈廉的想法,他现在都熬不住。 等沈妱进了东宫,还让他素着? 那是绝对不行的! 他低头看着沈妱,见她抬眸看着自己,一副早有成算的模样。 萧延礼忍不住在她的唇上亲了亲,“你说,孤去安排。” 说着,手已经不安分地往柔软处摸去。 “我爹那人,没有为官的本事,却一心想着做官。殿下赏他个一官半职,他会非常开心的。” 萧延礼的手停了下来,看向沈妱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清明。 沈妱微怔,她知道自己说这话有多僭越。 后宫女子干政是大忌,皇上饱受外戚专权的苦,萧延礼自然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境地中。 但是她想知道,萧延礼会纵容她到哪一步。 “殿下能不能让他去云州?” 云州多的是瘴气和蛇虫鼠蚁,那样的化外之地,有不少官员死在上任的路上。 沈妱也没放过她这个爹。 “那还不是让他死?死哪儿有什么区别?” 沈妱主动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娇弱道:“赴任的路,山高水长,若是我爹失踪,那只是失踪。” 萧延礼懂了。 按大周律,人口三年一造册。 普通人失踪,可以保留三年的户籍。 但沈廉是侯爷,能保留十年的户籍。 只要沈廉死不见尸,这样的“噩耗”传到京城,侯府再摆出个“不能接受”的姿态,那官府那边可以十年不销沈廉的户籍。 这样沈家的儿女就不用披麻戴孝,影响婚嫁和仕途。 且还能为侯府搏一线生机。 毕竟,怀城侯的爵位,到沈廉这一代就要收回了。 只要不承认沈廉的死,侯府再低调做人,还是可以再维持十年的荣光。 最重要的是,若是沈廉的死讯传出去,沈家旁支怕是会来瓜分沈家的财产。 沈妱虽成了太子良娣,但大周律规定了,出嫁女不得插手娘家事。 哪怕她想仗势欺人,到时候也不一定能保住侯府。 沈廉虽死犹生,才是最好的结果。 十年,可以发生许多的事情,足够沈维冉独当一面。 萧延礼咬着她的茱萸,惹得沈妱吃痛,狠狠揪了一把他的头发。 “坏昭昭。”萧延礼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孤都听你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昭昭有一肚子坏水呢? 这叫什么呢? 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们两,果然天生一对! 门外的簪心打了个哈欠,竖起耳朵去听屋内的动静。 小姐今晚竟然没有骂人。 来音端着燕窝过来,见簪心守在门口,疑惑道:“姐姐怎么不进去帮小姐收拾东西?” 簪心掀开那盅燕窝的盖子,“小姐说要眯会儿,咱两吃。” “啊?这不好吧,这是小姐的燕窝。咱们两的在锅里呢。” “现在这盅是咱俩的,小姐那份在锅里。” 来音思索了一会儿,从兜里又掏出个勺子。 “来吧!” 簪心佩服地看了看这小丫头。 两人正吃着,屋内传来一声类似痛苦又类似欢愉的惊叫。 来音立马放了勺子,“小姐你怎么了!” 簪心忙拉住她,“小姐应该是晚上睡觉抽筋了,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羊乳了,再把桃胶泡上,明天给小姐补补。” 来音睁着眼睛怒视着簪心,“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看看小姐怎么样了?” 簪心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说,少儿不宜吧? “哦!我知道了!”来音叉腰,“你是想跟我争小姐的宠!什么活都让我干了,你就邀功就行了!凭啥啊!你跟我一起去!” 簪心抹了抹额头的汗,“行,咱一起去。” 第一百七十章 画秋 翌日,沈妱去找了沈廉。 沈廉可不待见沈妱了,身为女儿,她竟然敢要挟老子,简直倒反天罡! 不孝女! 但她现在是太子良娣,又给他涨脸了,所以他勉强能原谅沈妱一二。 “来找为父做什么?” 沈妱看着沈廉这副拉不下脸的模样,笑道:“是这样的,父亲,太子同女儿说,身为他的良娣,咱家的门庭还是低了些。所以想给您在朝中谋个差事。” 沈廉一听,眉毛都扬了起来。 “当真!”他惊喜不已。 要知道,这么多年了,他走了多少关系,都因为腹内空空,没能搞到一官半职。 没想到女儿这么厉害,自己嫁了太子,也能给他这个老子找到门路。 真是厉害! “自然,这是殿下亲口所说。” 沈廉欢喜地吊着个胳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大笑“老天有眼”。 狂喜后,他按捺住自己的激动,问沈妱:“殿下可有说,在哪里当值?” 沈妱浅笑道:“父亲,殿下难道会亏待你不成?” “也是!也是!”沈廉激动地拍了拍胸口,“来人,去请我那几位至交,我今日高兴,请他们吃酒!” 然后转头夸奖沈妱:“你可真是爹爹的好女儿!” 沈妱皮笑肉不笑,起身道:“既然父亲有约,那女儿就告辞了。” 出了沈廉的院子,她抬头对天长叹一声。 在得知自己多年夙愿要实现的时候,沈廉都没想到她的姨娘。 哪怕是看在自己的面上,去看看姨娘呢? 姨娘为了给他生个儿子,大龄怀孕产子,难产血崩,昏迷失智。 而他,至今没有去看过姨娘。 他因为张氏的那一巴掌,自觉丢了当家人的脸面,独自怄气。 于他来说,脸面要重于亲情。 或者对他来说,娶正妻是为了供养他,纳妾室是为了取悦他。 他享受了所有的好处,从未想过反哺一二。 至此,沈妱再没有一点儿的心软。 这个父亲,她早就不想要了。 没用的废物,当然是要扔掉。 沈妱命人将自己的东西搬去乡君府,让沈苓也收拾起来。 晚上回去的时候,收到了赵素琴的帖子,说要来看望她。 她特意叫人去望江楼点了桌席面招待她这个小吃货。 翌日,赵素琴上门,叫沈妱差点儿没认出她。 赵素琴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裳,原本肉乎乎的脸瘦得都有了线条。 远远一看,当真是个品貌不俗的小仙子。 “长公主没给你饭吃?” “别提了,萧蘅那个王八蛋,因为我把暗号告诉了你,就把我偷猎的事情告诉了长公主。长公主给我禁足了。” 赵素琴的语气又是谴责,又是委屈。 “那你今天可以准备大吃一顿了,我给你准备了望江楼的席面,有糖醋排骨、松鼠桂鱼。都是你爱吃的。” “妱姐姐,你简直就是我的续命恩人!” 沈妱失笑,长公主哪里会短她一口吃的。 “好了,找我有什么事?” 赵素琴正了正神色,道:“我是来买画秋的。” 沈妱面色一滞,半垂眼睑藏住眸中的情绪。 “你买我府上的姨娘做什么?” “念冬临死之前,用她所有的积蓄买我杀画秋。我找人打听了许久,才知道画秋现在在姐姐的手上,所以我过来给她收尸。” 沈妱抬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脑子里飞快思索赵素琴的话。 赵素琴不可能不知道画秋的下落,她现在才上门,只能说明,之前有人护着画秋。 现在护着画秋的人撤了,画秋成了弃子,她这才登门。 沈妱暗暗叹息,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装人啊。 “收尸嘛,妹妹愿意接这累活,姐姐我也是乐意的。只是,她还没有吐露出要害我的幕后真凶。妹妹且再给我一夜时间,明日再来。” 赵素琴笑道:“那就多谢姐姐了。” 沈妱想不通赵素琴为什么会愿意帮念冬杀画秋,但画秋确实该审审了。 将赵素琴送走,她抬步去了柴房。 这些日子里,下人依沈妱的吩咐,每日只给画秋一个馒头,一碗水。 就这么吊着一口气。 来音气势汹汹地推开柴房的门,将折叠小马扎打开,让沈妱坐上去。 “秋姨娘,我们小姐来看你了!” 画秋因为饥饿,没什力气地动了动脑袋。 如今的她一身脏污,狼狈不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而沈妱,华服加身,金钗珠翠,睥睨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沈妱的命会这么好? 为什么她拼劲了所有,却还是棋差一招? 她只是想往上爬,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她错在哪里? 她何错之有! “呵......”画秋扯了扯嘴角,“你留我一口气,不就是想知道,谁派我来的吗?我告诉你,是崔太后。” 沈妱面上不露风雨,但心中惊愕交加。 她竟然会让崔太后出手? 除了崔亭宇那个死人以外,她哪里惹到崔太后了? 哦,她是皇后的人,以前跟着皇后没少把崔太后气撅过去。 哎,这罪状不能细数。 这么一算,她好像还真把人得罪死了,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哦?太后让你怎么对付我?” “太后让我毁了你和陈家的婚事,让你进东宫。” 画秋看着她,嘴角扯出个极大的笑容来。 “沈妱,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宫吗?又进宫的感觉怎么样?哈哈哈!我梦寐以求的,却是你弃如敝履的。哈哈哈,真是讽刺!” 画秋笑着笑着,趴在草垛上呜咽地哭了起来,像是受伤的兽,压抑着哭声,却又因为疼痛忍不住想要宣泄。 沈妱看着她,面上冷然。 一旁的来音疯狂给簪心使眼色,她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个时候要不要开口安慰一下小姐? “知夏今日来找我,说要给你收尸。” 画秋的声音一顿,抬头看向沈妱。 “赵素琴?” “她说,念冬死前,将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买她杀你。” 话到此,沈妱起身准备离开。 “沈妱!”画秋忽然提高声音叫住她,“我们春夏秋冬,没想到,属你心机最深!我死后做鬼也要看着你结局凄惨!” 沈妱垂眼看她,一旁的来音气地想上去给画秋两脚,怎么可以诅咒她家小姐! “心机,每个人都有。你走到现如今,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很得意吧!你赢了我,但那又如何!这局是我赢了,你这辈子都要老死在皇宫!” 沈妱回首看向她,“那你做鬼的时候,就慢慢看着,我是如何走出去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苏姨娘 从柴房出来,沈妱去看了苏姨娘。 芙蓉正在屋子里整理东西,见到沈妱,笑着迎了上来。 “小姐怎么来啦!” “我过来瞧瞧姨娘,收拾的如何了?” “姨娘的东西不多,就是针线多得很,我理好就行。” 芙蓉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针线,沈妱看得喉头一紧。 姨娘的绣工是金陵出了名的好,若不是因为她一心想嫁沈廉,说不定在外祖父的栽培下,她的绣品千金难求。 偏她为了沈廉,放弃了一切。 沈妱记得,苏姨娘为了冬日能多些炭火,她日夜绣花样,熬得双目失明了一个月,在床上躺了许久才好。 自那之后,她的眼睛就不太好了,绣出来的东西也没有以往精细。 沈妱的儿时就在针线和绣品中过度,也是因为姨娘,她才能凭借出色的绣工被皇后看上。 可她并不喜欢这些东西。 在她看来,这是她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去学的东西。 “不用带了。”沈妱语气漠然,“以后姨娘不需要再碰这些东西,她只要开心就行。” 她步入内室,苏姨娘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发呆。 看到沈妱,眼睛一亮。 “妱姐儿!” 这个称呼是芙蓉再三纠正后,她才唤对的。 她这样叫沈妱,总会让沈妱生出姨娘一切都好的错觉。 “姨娘今天有没有乖乖的喝药啊?” 苏姨娘点点头,“杏仁果脯吃完了,妱姐儿记得给我买!” “好,我叫人给你买,再买些牛乳糖。” 一听牛乳糖,苏姨娘的眼睛都亮了。 “我听芙蓉说,妱姐儿要成婚了。”她指了指床里头,“我记得这里有东西要给你,但是我记不得是什么了。” 沈妱笑着起身,绕道床后。 “是什么呀?” 她语气宠溺,仿佛她和姨娘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她是个母亲,而苏姨娘成了女儿。 待她走到床后,看到床后藏着的墨绿色嫁衣时,整个人呆滞住。 上好的蜀锦料子,丝滑柔软。 嫁衣上的针脚细密,每一个纹样都精致得栩栩如生。 这样一件精致的嫁衣,绝不是一两个月的功夫。 “妱姐儿,是什么啊?”苏姨娘的语气很是好奇。 沈妱拿帕子掩了掩眼角的泪,自她回府之后,她总是和姨娘有摩擦。 她以为,是她离家太久,姨娘不爱她了。 有时候看着她对沈苓更加亲切,她心里总是难过得泛酸水。 她安慰自己,沈苓一直在姨娘的身边,姨娘更疼她是应该的。 可如今,她不再那样想。 姨娘始终都是爱她的。 “是姨娘给我做的衣裳。”她压下眼泪,重新扬起笑走出去。“姨娘做得真好看。” 苏姨娘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芙蓉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她手上还拿着一捆捆颜色各异的丝线。 “小姐,这些真的都不带了吗?这些线可花了不少银子呢。” 沈妱还没说,苏姨娘已经拿着枕头朝芙蓉砸了过去。 “拿走!拿走!拿走啊!” 苏姨娘拉过被子,将自己藏进被子里。 好像芙蓉手上拿的不是针线,而是杀人的利器。 芙蓉手足无措地看向沈妱,沈妱忙将苏姨娘抱进怀里,对芙蓉摆了摆手,让她退出去。 “姨娘不怕,已经拿走了,都拿走了。” 好一会儿,苏姨娘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见到屋内没有了那些针线后,她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立马抓住沈妱的手,说:“妱姐儿,我可不可以不学刺绣?” 沈妱微怔,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姨娘是怕自己学不好吗?” 苏姨娘眉头蹙得紧紧的,满眼都是恳求。 “我不想学,我不喜欢刺绣。但是爹说我有天赋。一个纹样要我绣百个,我想吐。娘说我嫁人了就可以离开家,再也不用绣了。” 苏姨娘嘴巴嘟得老高,“可是我还要等七年才及笄。” 沈妱怔怔地看着苏姨娘,自她有记忆起,姨娘都是老实本分的,从不会对她抱怨这些东西。 她从未了解过姨娘,身为她的女儿,她好像本能地认为,姨娘是不会有怨言的。 “姨娘想嫁人,是因为外祖父对你不好吗?” 苏姨娘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爹说我是苏家百年来最有天赋的绣娘,我每天睁眼就要做绣活,十指扎得都是针眼,但是爹说,这是成为最厉害的绣娘的必经之路。” “可是我不想做最厉害的绣娘......” 沈妱将苏姨娘狠狠搂进怀里,苏姨娘的话,仿佛一根根针,在她的心脏上戳刺。 “以后姨娘再也不用做那些绣活了。” “真的吗?”苏姨娘反复确认,“爹说,我就算是生病也要绣,一旦歇了,绣工会退步。” “真的,真的。”沈妱咬紧了牙关,几乎泣不成声,“有我在,姨娘再也不用做那些绣活了。” “妱姐儿真好。”苏姨娘将脸埋在她的怀里,“娘没骗我,嫁人了就能有新的家人。” 旋即,她抬头看向沈妱,眸子里都是担忧。 “妱姐儿要嫁人了,是不是因为现在的家人也对你不好?” 沈妱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大哭一场的冲动。 “没有,姨娘对我很好,妹妹对我也很好。”她飞快地擦了擦眼泪,“姨娘该休息了。” “哦哦哦。”苏姨娘乖乖躺下,还不忘提醒沈妱:“妱姐儿记得给我买牛乳糖哦。” “嗯嗯。” 出了姨娘的屋子,沈妱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她难以想象,以前的姨娘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想摆脱父亲,所以一直渴望嫁人。 她在苦海的时候,遇到了沈廉,她认为沈廉是她的救赎。 孰不知,沈廉是另一片苦海。 她那样讨厌做绣活,可自打沈妱有记忆起,苏姨娘就一直在做绣活。 为了能让她们吃饱饭,为了冬日能多一点儿炭火,为了多给她买点儿纸笔...... 姨娘将自己熬干了。 沈廉,苏家,她一个都不要放过! 姨娘说,她的兄长待她很好,是唯一一个在外祖父同她断绝关系时,出口阻拦的人。 她的兄长,是外祖母死后,唯一让她留念的人。 可沈妱知道,那厮对姨娘好,无非是想继续吸姨娘的血。 姨娘有着出色的绣工,还攀上了侯府,他怎么会放弃姨娘。 可,为什么,当初外祖父要坚定地和姨娘断绝关系?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入宫选妃 来音手足无措地蹲在沈妱面前,看自家小姐哭得不能自已。 她嘴笨,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也嘴巴一撇哭了起来。 “呜呜呜,婢子真没用,呜呜呜!” 芙蓉闻声跑了出来,“哎呀!你怎么哭了!” 说完来音,才看到沈妱也哭得泣不成声。 但来音的声音大,一时间,她不知道先安慰谁。 “来音!你是要搅了姨娘清净吗?” 来音这才闭上了嘴巴。 芙蓉能制住来音,可制不住沈妱,最后还是沈妱哭累了,被来音打横抱了回去。 沈苓下学后听了这件事,赶紧去看姐姐。 沈妱没和她说姨娘的事情,只说是自己心疼姨娘。 沈苓半信半疑,“阿姐真的没事吗?” “你知道姨娘给我绣了嫁衣吗?” 沈苓点点头,“姨娘眼睛不好,那件嫁衣是姨娘每日挑光线最好的时候给阿姐绣的。” 沈妱的鼻头再次一酸,她想,姨娘在给她准备这件嫁衣的时候,一定是满怀期许的。 希望她能逃离这个家。 “阿姐,你一定要过得好。”沈苓看着她。 沈妱用力点头,她一定会过得好的。 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她也要披荆斩棘。 沈苓还没离开,张氏院子里的丫鬟就来送帖子。 “这是宫里的帖子,皇上要给四皇子挑选皇子妃,要所有适龄的女子进宫去。咱家五小姐和六小姐符合年龄,礼部便下了帖子。” 沈妱收了帖子,沈苓很是惶恐无措。 “阿姐,我还从未进过宫。”她连门都没出过几趟,乍然听闻要进宫,如临大敌。 “这样,阿姐给皇后娘娘递帖子。那日我同你一起进宫。” 有了沈妱这句话,沈苓才松了口气。 她抱着沈妱的胳膊撒娇道:“阿姐对我真好~” 翌日,赵素琴花了十两银子将画秋买走了。 沈妱带着沈苓搬家,顺便去置办进宫的衣裳头面。 哪怕不出彩,但也不能寒酸了去。 很快就到了进宫的日子,沈妱带着妹妹一同入了宫。 沈如月不敢见沈妱,加上自己之前又是在宫里出丑,又是在粉霞庄出丑,她便羞于出现在人前,装病不出了。 马车行至宫门,今日宫内办宴,各府马车排了长长的一条道儿。 等了许久,沈妱才带着沈苓进了宫。 今日参宴的小姐们都是人比花娇的年纪,个个罗裙翩跹,十分动人。 但也不乏看不上四皇子出身,称病不来,或是来了也刻意扮丑的。 “我听我爹说,那四皇子就是个病秧子。说起话来,说一句咳三句。这要是嫁给他,岂不是要日日独守空房?” “对,我也听说了。皇上似乎想给四皇子选一个健康的儿媳,你看我今日这妆,够不够惨白?” “可以了,再白下去就假了。” 听着前面贵女们说的话,沈妱颇为好奇这位四皇子。 没有母族支持,还体弱多病,是沈妱心中的好夫婿人选啊! 没有母族意味着他不会陷入夺嫡之争中,注定做个闲散王爷。 若是哄得皇上开心,可以赐他一个富硕的封地。 体弱多病,走在妻子前面,那就不用侍奉讨好对方。 而且他没有母妃,没有婆媳之争。 至于公公,每年能见上一面就不错了。 皇后又是个好相与的,不犯大错就不会苛责。 等他一死,满府上下都得听自己的。 而且身为皇子妃,不用担心有人来抢夺家产。 什么都不干,皇家每年也会拨岁银。 只要不大手大脚,一辈子吃喝不愁。 除了不能再嫁外,没有任何缺点! 升官发财死相公,简直完美! 沈妱很想让沈苓争取一下四皇子,可惜她已经入了东宫,皇上绝不可能再让一个沈家女嫁进皇室。 最重要的是,皇上现在想培养四皇子磨砺太子,那绝不会挑一个家世拿不出手的贵女。 今日这场宫宴,沈苓只是来走个过场。 但走过场也不能失了礼仪。 “唉……” “阿姐你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 四皇子是多好的儿郎啊,有钱,有权,还命不久矣。 可惜不能成为她的妹夫。 心痛! 还是给妹妹找一个健康点儿的男人吧,妹妹这样的性格,得有个人陪着她才行。 一众贵女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要去给皇后请安。 沈妱老远便看到永寿宫的太监站在二道门,迎了几位小姐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她叫住带路的宫女,问:“太后为何要单独召见那几位小姐?” 引路的宫女认识沈妱,也知道沈妱脾气好,压着嗓音道:“那几位都是卢家适婚的女子,听说太后想给太子挑一位太子妃。” 沈妱颔首,带着妹妹进了凤仪宫。 凤仪宫内,众贵女一一上前给皇后见了礼。 皇后是越看越觉得,这些小姐们真是把心思写在了脸上。 小官之女打扮得光彩夺目,高门贵女则素得恨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命不久矣。 皇后看得没滋没味的,看到沈妱来,忙让人将她叫到跟前。 “这就是你妹妹?好孩子,快上前来叫本宫看看。” 沈苓一直有学习规矩,为了今日,她还练了好几日的仪态。 听到皇后要她上前,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却不僵硬,落落大方地好似经常出入宫廷一般。 皇后爱屋及乌地夸赞了她一番,“品菊,快将本宫那支白玉兰簪拿来。” 沈苓受宠若惊地谢恩。 “这簪子戴在本宫头上,太素了些,但戴在你这个年纪的女郎头上,却是清雅得很!” 众人见皇后对沈苓如此赞不绝口,心中不免生出一点儿嫉妒。 尤其是崔玉英。 她也是皇上册封的太子良娣,可自打她进宫来,皇后就没正眼瞧过她! 王家崔家势不两立,皇上还将她赐给太子,这简直要了她的命。 皇后不待见她是事实,而且皇后都敢光明正大地和太后作对,更别说刁难她了。 弄死她不要太简单! 还好太子妃现在没有定下来,还好她要等太子妃入府之后才能进东宫。 她一定要想法子,阻止自己进东宫! 想到太后今日要在永寿宫相看卢家女,她有点儿忐忑,也不知道自己的计策能不能行得通。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选妃日 萧延礼刚下朝,正要去皇后的凤仪宫请安。 萧韩瑜小步挪了过来,“皇兄,一起?” 萧延礼这才想起来,今日是给他挑选皇妃的日子。 “好啊。” 刚应完,王德全小跑着过来,道:“太子,四皇子,皇上让两位殿下稍候,一道去凤仪宫。” 太子挑眉看向萧韩瑜,“皇弟好福气。” “皇兄也是,这太子妃还没恰定,但两个侧妃已经定下。说不得明年,父皇就能抱上孙子了呢。小六也有个伴。” 萧延礼睨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显得凉薄极了。 “今日日子不错,皇弟说了这么多,还能喘得上气。” 经萧延礼这么一提醒,萧韩瑜应景地狠狠咳了一长串。 皇上出来的时候,萧韩瑜咳得脸颊绯红一片。 “老四你这身子确实单薄了些,没事儿,等你成了家,有皇子妃照顾你,朕也能放心些。” “多谢父皇关心。” 父子三人朝皇后的凤仪宫去了。 路上,皇上教育萧延礼。 “太后要亲自帮你把关太子妃人选,等会儿给你母后请完安,就去太后那儿瞧瞧。好歹也是你的太子妃,不能只合太后的眼缘。” 萧延礼乖乖应声。 心想太后这老巫婆掺和得正是时候。 皇后和她不对付,只要是她选的人,甭管对方是不是天仙,反正皇后心里都会不痛快。 就是闹到了皇上面前,这人选也难定下。 父子三人一同到了凤仪宫,众女子朝三人行礼问安。 有不少淡妆的姑娘心里开始后悔,要是知道今日太子也会来,她们说什么也不会这样寡淡出门! “老四,你先坐着看看,有合你眼缘的,可以同朕说。” 萧韩瑜点头应声,看着太子坐在一旁,时不时看向一位紫衣女子。 那女子容貌清淡,但眉眼很是耐看,越看越有韵味。 一双纤纤素手交叠放在腿上,端庄又沉稳。 想必,那就是德昭乡君。 再看看太子那快开屏的样子,萧韩瑜以拳抵唇,又咳了起来。 他这一咳嗽,惹得不少贵女望过来,下意识收了收自己脚。 一副生怕自己靠太近,也会惹上病的嫌弃模样。 萧韩瑜没在意那些惧怕他的小姐们,他的目光落到了坐在皇后身边的橙衣少女身上。 少女长相圆润可爱,很有福相,一眼看过去就是长辈很喜欢的模样。 萧韩瑜端起茶盏,咽了口茶润润嗓子。 今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四皇子妃人选。 皇后让她们各自散了,去宫里走走。 那些高门贵女脚底抹油地撤了。 沈妱也想带着沈苓在宫内逛逛,说不得,这是沈苓这辈子唯一一次进宫的机会。 才出大殿,福海就恬着个大脸凑了过来。 “沈大小姐,殿下给您在东殿准备了些吃食,您要是累了,可以过去歇会儿。六小姐有表小姐帮您照看着呢。” 沈妱想骂人,她进宫又不是来看他的。 今日这么多人,他能不能不要这样烦人? “我知道了,海公公让让,我想陪我妹妹去御花园逛逛。” 福海面皮一僵,这人带不过去,他这屁股不得开花? “这外面天寒,万一给乡君冻着了可怎么办?乡君就听奴才的,去东殿歇会儿吧!您这腿上还有伤呢!” 任由福海将好话说尽,沈妱都没搭理他。 福海心里苦啊,这侧妃还没进东宫,他就面临着站队的问题。 等到太子妃入东宫,再多来几个主子,那他岂不是要被这些主子折腾死? 一众贵女都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主要是这皇宫能玩的地方不多。 这儿是寝宫,那儿是寝宫。 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哪有资格去娘娘们的宫里串门呢。 沈妱她们到的时候,太后也带着卢家姑娘们过来。 只不同于她们的游玩,那几个姑娘们神情颇为紧张。 她们看到太后,也只福身行礼,不敢上前。 “裁春,哀家许久不见你,倒是生得更加妖娆了。” 沈妱出宫许久,太后故意叫她“裁春”,就是有意折辱。 且“妖娆”这个词,用在女子的身上,等同于说她狐 媚。 沈妱心里暗骂这老巫婆真是自己不痛快,就让别人也不痛快。 既然这样,那谁都别痛快了! “臣女当不得太后这句夸赞,要说容貌出众,还得是崔家的小姐们,生得国色天香。不然也不能个个都能入皇室。” 太后听到她这样的马屁,高傲地扬了扬下巴。 她崔家女的容貌出众,还需要说? 一旁如陈宝珠、谢沅止这样聪明的小姐们,已经听出了沈妱话中暗讽崔家时代把控后宫的画外音,个个惊悚地垂下脑袋。 有人罩着就是不一样哈! 什么话都敢说! 最重要的是,太后竟然没听出来。 她是怎么坐上太后的啊? 总不能靠皇上,直接宫斗躺赢到最后吧? 崔太后还在得意地笑,身边的莫公公已经反应过来,对太后耳语了几句。 太后当即脸色大变,还是崔玉英上前拦住了她。 “沈妱,你出宫一段时间,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连哀家的话都敢顶撞了!” 沈妱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臣女自知身份低微,在您面前不敢放肆,不知哪句话惹得您不快了,请太后明示。” 太后怒视着她,诚如她所说,她的话只能品,直言的话,她完全可以否认! 以前就知道沈妱精得很,不过那个时候,她是个女官,只会乖乖听训。 现在竟然会顶撞她了!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抓不住就算了,还弄得一手粘液,恶心到自己。 崔太后怒极反笑,然后说:“你身边的就是你妹妹吧?上前来叫哀家瞧瞧。今儿是好日子,说不得哀家也能给你指门好婚事。” 沈妱上前一步挡在沈苓身前,“太子殿下和四皇子的大事还未定下,妹妹不敢冒犯两位殿下。请太后以两位皇子的大事为重。” “放肆!”崔太后怒极,一个还没进东宫的太子良娣,就敢让她下不来台。 她一定要给沈苓指门好亲事,气死沈妱! 第一百七十四章 求婚 从崔太后那愚蠢的表情中,沈妱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早知道这里有崔太后这坨狗屎,她还不如去东殿陪狗。 呸,陪太子。 “太后息怒啊!”莫公公一边宽慰崔太后,一边对沈妱道:“沈家女不敬太后,殿前失仪,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我看谁敢!”陈宝珠当即护在沈妱面前。 开玩笑,今儿沈妱若是挨了打,晚点儿太子能把所有人冷眼旁观的人弄死。 “陈宝珠,谁给你的胆子,在哀家的面前放肆!” 一旁的崔玉英拼命深呼吸,就崔太后这给她拉仇恨的模样,感觉都不用等到她进东宫,就能被太子派人暗杀了。 “太后,您消消气。今儿不是要给太子选太子妃吗?不要将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崔太后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一拍桌子,“来人,给哀家打!” 她非要看到沈妱皮开肉绽,最好牙都打掉! “秋日天燥,皇祖母肝火旺盛,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让人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到萧韩瑜的身上,主要是那咳嗽声听得人喉咙发痒,也忍不住想要咳两声解解痒才好。 “老四,你是在咒哀家吗!” 萧韩瑜半靠在太监的身上,一副再说两句就要撅过去的模样。 崔太后无比嫌弃地看着他,在他上前几步靠近自己的时候,她立即道:“站住!你就站在那儿!” 别把病气过给她! 萧韩瑜乖乖站住,说了因为咳嗽而中断的下半句。 “常动肝火,容易中风瘫痪。” 崔太后:“......” “皇祖母,今日既要给太子选妃,不如也辛苦一二,帮孙儿掌掌眼?”说着,萧韩瑜又往崔太后那边走去。 崔太后吓得立即站起身来,“你说话就说话!你站着别动!” 萧韩瑜立即委屈不已道:“皇祖母,孙儿离京这么多年,您就不想孙儿吗?您不想孙儿,可是孙儿想您得很!” 说着,他又上前了几步,吓得崔太后和她的宫人们都连连后退。 “你放肆!你不许过来!你是要将病气传给哀家吗!” “咳咳咳!”萧韩瑜当即仰倒,被太监扶住。 他两眼含泪,不知是因为咳嗽导致,还是因为崔太后的话。 “孙儿只是想同您亲近,您怎么能这样想孙儿?” 扶着萧韩瑜的小太监,搀着他往崔太后那边又走了几步。 崔太后当即吓得拂袖就走,也不管自己带来的卢家女了。 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崔太后这就走了? 沈妱看着萧韩瑜的背影,这位四皇子,还真是个妙人啊。 病弱的身躯,有趣的灵魂。 崔太后惹出的一场闹剧,就这么草草收尾。 诸位小姐们看向萧韩瑜的眼神,也多了些不同。 萧韩瑜转向沈妱,几步朝她走去。 “皇嫂方才可吓着了?” 沈妱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张嘴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话都快不会说了。 “多谢四皇子仗义出手。” 萧韩瑜扯出一抹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言谢。” 沈妱古怪地看着他,方才那位崔太后,跟你才更是一家人吧? “方才皇祖母吓到三位小姐,不如让瑜给三位作陪,压压惊?” 沈妱噙着笑,看了看沈苓和陈宝珠,二人皆无异议,便答应了下来。 沈妱心中门清,四皇子这种不受宠的皇子,不会为了帮她解围就得罪太后。 他出手,自然是有利可图。 再加上他方才主动相邀,沈妱确定了他图的是自己身边的陈宝珠。 陈宝珠也到了适婚年纪,王家门第太高,也不知道她会嫁入怎样的人家。 嫁给四皇子? 皇上会容许王家再和一个皇子扯上关系吗? 她不知道。 三人走了一会儿,沈妱拉着沈苓的手,对陈宝珠说:“我这腿不太好,想回娘娘那儿歇会儿,四皇子这儿......” 陈宝珠摆摆手,“我在这儿也一样的。” 她又不傻,自然看出了四皇子有话要单独同她说。 正好她闲着无事,且听听他想说什么吧。 沈苓搀着沈妱的手,一边走,一边关切道:“阿姐的腿疼的厉害吗?” 沈妱摇摇头,“不疼,就是路走多了,有点儿脚酸。” “那就好。” 二人离开御花园,往凤仪宫去。 而陈宝珠和萧韩瑜二人,也踱步到了个无人处。 二人的丫鬟和太监都得了令,守在外面,不叫旁人看见他们二人在一处。 “四殿下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陈宝珠大大方方地看着他,这病秧子回宫后,也算是添了点儿肉,看上去依旧瘦,却没有刚从皇陵回来时那般可怖了。 有了血肉填充骨架,陈宝珠发现,他长得也不赖。 他母妃就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这样的美人儿生出来的孩子必定不会差。 萧韩瑜抿了抿唇,道:“表妹或许会觉得唐突,但,我想娶表妹为妻。” 话音刚落,陈宝珠惊地差点儿将眼珠子蹦出来。 她这般惊讶,是萧韩瑜意料之内的。 “父皇要给我选亲,是想给我找一门强劲的妻族,通过培养我磨砺太子。我不想做父皇的磨刀石,求表妹救命。” 陈宝珠瞪着他,一个“你”字在嘴边盘旋半天,也没蹦出来。 最后她忍无可忍,骂了句:“谁是你表妹!不要乱认亲戚!” 她正儿八经的表哥是太子! 萧韩瑜看着她,眼中带着点点笑意。 “陈小姐也知道,王家如今因为新政而成为世家们的眼中钉。若是此时,我娶了个家世强劲的妻子,哪怕我无心争夺,但他们也会推着我往前。 世家合力,前有崔家,后有父皇。都说飞鸟尽,良弓藏。太子......终究是君王,说不得真的会将王家拉下马。 若是陈小姐愿意嫁给我,那我便不用搅和进夺嫡之争。王家也能减少一大半的风险。 你我二人成亲,利大于弊。请陈小姐考虑一二。” 陈宝珠听得他的话,心口震颤了几下。 但,他这样求婚真的很吓人啊! 萧韩瑜看着她,单膝跪地,语气无比诚恳,再次道:“瑜不愿作父皇的顽石,请陈小姐救我。” 第一百七十五章 打压太后 陈宝珠看着眼前的男子,对方脸色发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神情带着三分坚韧、三分委屈和四分恳求,不多不少,刚好激起了一个女子的保护欲。 陈宝珠打了个激灵,差点儿就要被他这副躯壳给欺骗了。 她连连后退了几步,嘴上想拒绝,但她又知道萧韩瑜说的是实情。 如今的王家是大部分世家的眼中钉,若是他们反扑,哪怕有皇上和太子,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们。 王家在这个时候,不能再树敌了。 可,王家已经是皇后娘家,太子的支持者。 皇上会允许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和王家扯上关系吗? 陈宝珠深吸了好几口气,一张小脸因为萧韩瑜的话而涨红。 她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捏成了拳头,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 “婚姻大事,要听父母之命,恕宝珠不能给殿下回复。” 萧韩瑜轻咳了两声,从地上站起来。 陈宝珠这才发现,这家伙虽然病弱,但是身量比她高出了两个头。 萧韩瑜冲她抱拳行礼,“瑜没有母妃,外祖家如今也无人。父皇不会同意这婚事,所以瑜才会冒犯小姐。 若是小姐同意,三日后,我会在望江楼的天字房等候佳音。若是小姐无意,便只当瑜从未提过此事,今日多有冒犯,还请宽恕则个。” 陈宝珠听完,福了福身子,脚步飞快地离开。 今日来这宫宴,她就是过来找沈妱玩儿。 毕竟以她的身份和家世,怎么也不会和四皇子有牵扯。 却不想,他竟然同自己开口说了婚事! 陈宝珠脸颊绯红一片,先不说她看不看得上四皇子。 一个不熟的男子,乍然跳出来跟自己求婚,怎么都会心脏狂跳,惊吓不已。 厌书看到陈宝珠脸色绯红的出来,她忙上前。 “小姐?” 莫不是那四皇子调戏了她家小姐? 可四皇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要是敢调戏她家小姐,一定会被她家小姐打趴下的! 厌书下意识往陈宝珠的身后看去,她家小姐动起怒来,下手没个轻重,可别谋杀了皇子! “厌书!”陈宝珠瞪了厌书一眼,对她招招手,主仆两人快速离开这里。 那厢皇上知道了太后在御花园里做的事情,气得当即摆驾去了永寿宫。 崔太后正在对莫公公抱怨:“真不知道皇帝将老四弄回来做什么!他那一身的病,肯定是在皇陵待久了,缠上了什么脏东西!还敢靠哀家这么近!晦气死了!” 莫公公忙道:“奴才这就让人去准备柚子叶水,给您去去晦气!” 崔太后摆摆手,让他赶紧去。 莫公公才出门,就尖叫一声。 他被皇上狠踹了一脚心窝,躺在地上哀叫起来。 “太后不懂事,你们这些当奴才的不知道劝着吗!” 崔太后一看皇上怒气冲冲,吓得站了起来。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 “母后自己做了什么,还要朕说吗?不管怎么样,老四也是朕的儿子,母后当着满京贵女的面,那样嫌弃老四,你叫老四怎么说亲!” 太后被自己的儿子吼了一通,当即红了眼,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皇上!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哀家的身体呢!哀家多大,你多大!老四病成那个样子,要是传给哀家,你当哀家的身子能熬得过去吗!” 崔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抹起了眼泪。 “都是皇上的儿子,太子现在入朝听政,那是因为他是太子。可老四一个在皇陵长大的孩子,连上书房就没去过几日,皇上怎么就让他入朝了呢! 说到底,皇上你还是偏心,就没想到老五也是你的儿子!若是你心里有他,也该为他的将来谋划一二啊!” 皇上粗喘了几口气,要不是因为辱骂母亲是不孝,太子又长大了,那些老臣可以联合太子废了他这个皇帝,他一定要狠狠骂骂这个娘,不孝到底! 当太子的时候,就被她拖后腿。 现在当皇帝了,还是被她拖后腿! 他忽然期盼老四说的话成真了。 多多生气,早点中风。 “行,母后说得对。”皇上磨了磨后槽牙,转头对王德全吼道:“没听到太后说自己身子不好吗!明日开始,让太清宫的境虚道长过来给太后调养身子!吃什么,做什么,全都听道长的!” 太后睁圆了眼睛,她之前听说太清宫的道长都长寿,还真的差人去问过他们的养身秘法。 结果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盐吃过了也不好,辣吃多了也不行,糖更是不让碰。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做早课练功,每日晚上时间一到就上床休息。 这是她一个太后该过的日子吗! 她好不容易死了丈夫,媳妇熬成婆,不就是想过过吆五喝六的日子吗! “皇上!你这是要了哀家的命吗!” “呵!母后说的哪里话,儿子这是为了母后能长命百岁。” 就算她啥也不干,也能活得很久。毕竟祸害遗千年嘛! 既然这样,还不如折腾折腾她! “母后要是听话的话,朕会好好安排小五的。” 崔太后听了他的话,狐疑地看着他。 “当真?” “朕是一国之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崔太后这才不情不愿地扭过头去,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从永寿宫出来,皇上就对王德全吩咐:“把老五给朕扔到神威营去,就从底层兵练起!” 王德全惊掉了下巴,“皇、皇上,那可是神威营啊!” 皇帝方才极怒上头,只想让老五吃吃苦头,让太后心疼。 差点儿忘了,老五是崔家那边的。 可不能让他进军营,这不是给崔家机会染指兵权吗? “那就让蒋谯进宫!他不是不喜欢读书吗,从明日起,改为操练!” 王德全擦了擦头上的汗。 虽说皇上同四皇子的感情淡,但这么多年,让这个儿子一个人在皇陵长大,皇上的心里是内疚的。 太后今日将嫌弃四皇子放在明面上,自然触到了皇上的逆鳞。 王德全叹了口气,这五皇子也是惨。 啥也没干,祸从天上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商量婚事 皇上一走,崔太后就砸了一套器具撒气。 莫公公捂着心口,对太后道:“娘娘,今日这事,都是那沈妱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她惹您生气,那四皇子也会惹得您不快,还叫您被皇上训斥。” 崔太后恶狠狠道:“你必须想个法子处理了那沈妱!之前是哀家看走了眼,以为她是个软柿子。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若是她进了东宫,玉英岂不是有两个劲敌?你绝不能叫她进东宫!不择手段也要弄死她!” 莫公公捂着胸口,连连应声:“奴才领命!” 那厢陈宝珠回到家的时候,心脏都没安静下来。 难以想象,她今天竟然被一个皇子求婚了! 她可从没想过要嫁给皇子啊! 但这种大事,必须要告诉父亲。 于是,当晚王家一家子齐聚在书房里。 王朗听完了陈宝珠的话,沉默不语。 王轩率先拍桌而起,“竖子安敢攀月桂!他一个连母族都没有的皇子,怎么敢肖想我们家 宝珠!” 王轩还记恨着这小子拉他去搞新政的事情呢,他已经连续好几个夜晚熬大夜了! 王朗斜睨了他一眼,他讪讪地坐了下来。 王夫人道:“这四皇子,城府还真不浅。他对宝珠说的话是没错,可他只说了对我们王家的利处,若是真的同他结亲,他从我们王家这里得到的好处只会更多。” 他若是娶了陈宝珠,那他同太子就没了根源上的矛盾。 他既能避免皇上对他的利用,又能消除太子对他的戒心,还能将自己同太子、王家捆在一处,不叫旁人欺负了去。 这门婚事,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而对陈宝珠来说,就差多了。 一个没娘的皇子,爹也不见得多疼爱对方。 且他还一身的病,说不定命不久矣。 这要是嫁给了他,万一他早死,那陈宝珠又不能改嫁,下半辈子可怎么过? “这门婚事,我反对。”王夫人坚决道。 王朗看着自家夫人不容置喙的口吻,看向自家女儿:“宝珠,你怎么看?” 陈宝珠的手指绕着衣带,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您在皇上的身边,知道他想给四皇子找哪家的姑娘吗?” 大周四大世家:清河崔氏、琅琊王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 如今崔家有五皇子,王家和卢家有太子,只有郑氏还独善其身。 皇上想让世家内斗,为了皇权彼此消耗,最后达到皇权集中的效果。 “大概率是郑氏的女儿。” “郑家一向中立,那是因为他们家一直以忠君扬名。若是皇上给了郑家一个皇子,少不得郑家也会出手搏一搏。” “郑家鲜少出手,但上次郑鸿信和崔家对上,崔家可损失惨重......” 说到此处,王轩自己的喉头都艰涩了两分。 皇上真是好毒的心啊。 让四大世家内斗,彼此消耗。 他怕太子最终不能稳坐钓鱼台,所以给他选了王卢两家支持他。 不管四大世家最后斗成什么模样,等到太子继位时,他可以轻松掌控他们这些残兵。 皇上,不愧是皇上。 陈宝珠深吸了一口气,“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每一次权力争锋之中,王家人都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他们都会成为倾巢之卵。 若是她嫁给四皇子就能消灭郑家这个隐藏的劲敌,那她乐意。 “宝珠!娘不同意你用自己的将来做无谓的牺牲!哪怕你不嫁给四皇子,还有五皇子呢。 若是皇上让郑氏的女儿嫁给五皇子,崔郑联合对付我们,还不是一样要面对这些?” 陈宝珠拍了拍王夫人的手,“四皇子在母妃被赐死后,主动离京去守皇陵,从那个时候就能看出他是个聪明人。离开权力旋涡,保住自己的性命。” 如今是被迫入京,他那病......陈宝珠总觉得稀奇。 一个病重的人,怎么走起路来不打飘? 虽然看上去时刻要撅过去的模样,但今日同她说起话来,可顺畅了。 “如今他不愿参与夺嫡之争,主动求娶女儿,一招就破了皇上的局。说明他聪慧且有手段。出手就一击到位,是个果决之人。且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女儿嫁给他,也算是为表哥收了枚智囊。等我们成了一家人,在一条船上,他总不能还继续藏拙,让船翻了吧?” 王轩可耻地想,自己竟然被妹妹说动了。 不得不说,那个四皇子,确实比他聪明哈...... “我只怕他是个内里藏奸的。” 王朗摸了摸胡须,“他若是的话,就不会主动求旨去皇陵了。” 皇子一旦离京,就意味着没有机会培养自己的势力。 萧韩瑜经历了母妃母族被抄家的事情,想必只想保全自身。 “好啦,母亲就不要担心女儿了。四皇子说,三日后,他会在望江楼等我的回复。母亲要是不放心我,咱们一家人去会会他?” 看着陈宝珠古灵精怪的模样,王夫人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头。 “叫上你太子表哥,他要是不对劲,就让你表哥弄死他!” “好!” 陈宝珠的太子表哥正干着翻墙头的事情,只是他扑了个空。 怀诚侯府的静香院内一片黑暗,沈妱今晚没在这里住。 萧延礼阴沉着脸,召出枭影,让他去查查人去哪儿了。 坐在沈妱的屋子里,萧延礼烦躁地踱步。 然后百无聊赖地开始乱翻沈妱的东西,没想到让他在内室里瞧见了一件嫁衣。 他看着那做工精致的深绿色嫁衣,想象着沈妱穿上那嫁衣的模样,只觉得一定非常美。 可按大周律法,侧妃只能着绯色嫁衣。 他摸着下巴,想,沈妱一定是想和他好好做夫妻的,不然也不会连绿色嫁衣都准备上了。 他都开始迫不及待,想剥掉穿这身嫁衣的沈妱了。 萧延礼站在这件嫁衣前,欣赏了许久。 一炷香后,枭影回来道:“殿下,沈小姐今日宿在了乡君府。” 萧延礼“嘶”了一声,那小破院子,有什么好住的? 马上就要入东宫了,还搬去乡君府折腾。 最后还不是要搬去他的东宫? 哎,怎么离婚期还有半个多月! 急死他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小猫磨爪 乡君府内,沈妱第一次躺在楠木垂花拔步床上,舒服地将四肢展成一个“大”字。 有自己的家真是太爽了! 躺了好一会儿,来音进来叫她吃饭,她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小姐,府上还没有请厨娘,奴婢简单做了点儿东西,您将就吃点儿。” “行,苓姐儿呢?” “奴婢让婆子去叫了,应该要来了。” 正说着,沈苓已经跨进门内,哈了一团白气。 她一双随了姨娘的兔儿眼圆溜溜的,里面满是兴奋。 “阿姐,我居然有那么大的院子!”她语气激动,欢快地快要跳起来一般。 从小到大,她都和姨娘挤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那院子连自己的水井都没有,放个晒被子的架子,一个屋子就被遮了大半。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院子,她可以种上自己喜欢的花了! “阿姐,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沈苓捧着下巴,一脸幸福。 沈妱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啦,快吃饭吧。我们明日回府去将姨娘也接过来。” 沈苓用力点头。 也许是因为今日开心,也许是来音的手艺还算不错,二人甚至吃到撑。 饭后,姐妹俩打着灯笼在乡君府里逛了逛。 这乡君府和侯府比起来,小小的,也就三进大小。但它是属于沈妱自己的。 是皇上赏赐的,只属于她的家。 将沈苓安顿好,沈妱回去洗漱,正要上床。 簪心缓缓挪到她的面前,一副耻于开口的模样。 “嗯?”沈妱疑惑地看向她。 “主子今晚去侯府了,没看到您在,心情不是很好。” 簪心说这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家主子丢自己的人! 沈妱心想,他心情好不好干她什么事。 “他正在来的路上。” 沈妱:“......” 一晚上的好心情几乎没有了。 “来音!过来给我剪指甲!” 来音听声,立即拿着一套工具冲了进来。 “小姐要不要染指甲?府上应该是没有的,奴婢明日去给您买!” “不用,给我将指甲修得尖一点儿。” “啊?可是那样,小姐您自己挠痒痒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皮肤挠破的。” 沈妱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簪心为自家主子默哀了三息。 该他受的。 翌日天不亮,萧翰文还在热乎乎的被窝里流口水,就被人一把掀了被子。 冷风冻得他狠狠一哆嗦,然后惊醒。 “谁啊!” 他怒骂一声,睁眼就和蒋谯那张大胡子脸对上,吓得以为自己在梦里见了鬼。 “啊啊啊!刺客!来人!有刺客!救命啊!” 一众宫人听言冲了进来,“刺客在哪里!保护五皇子!” 然后众人和蒋谯那张煞气十足的脸对上,所有人一凛,然后跪地行礼。 “五殿下,这位是皇上给您请的教习师傅。皇上说了,从今日起,您要跟着蒋将军操练。” 萧翰文闻言,立马跳了起来,站在床上大喝道:“少放屁!本皇子怎么不知道!不练!不练!滚滚滚!” 蒋谯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比萧翰文大腿粗的胳膊一伸,揪住萧翰文的手腕,轻轻一用力。 萧翰文当即发出如猪一般的惨叫声。 “殿下,您刚刚说什么?末将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您说练不练?” “不练!打死本皇子也不练!本皇子要告诉父皇你欺负我!啊啊啊啊!练练练!” 蒋谯松了手,揪着他的衣领子就将他从床上提了下来。 萧翰文当即吓得成了一只呆头鹅,这什么臂力,单手将他提起来啊! “还不快给殿下穿衣!” 而另一厢的崔太后亦不得舒坦。 皇后听说了此事,特地从宫里翻出了一个伺候过先皇的嬷嬷,让她监督太后跟着境虚道长修炼。 天还黑着,老嬷嬷就站在太后的床边,手拿着一只铃铛疯狂摇了起来。 崔太后立即从床上弹来起来,嘴上还喊着:“着火了?着火了?” 老嬷嬷这才收了铃铛,“娘娘,该起来做早课了。境虚道长已经在外殿候着了。” 太后一张老脸从受惊后的惨白转变成愤怒的红。 “放肆!你这贱婢竟敢惊扰哀家休息!来人,将她杖毙!” 老嬷嬷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拿出御赐金牌,“老奴奉皇上之命,监督娘娘修行,何错之有?皇上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太后能长命百岁,请娘娘速速更衣吧!” 太后看着那枚金牌,脸色再次转青。 后宫这一场热闹,看的皇后拍掌大笑,高兴地多吃了一碗汤。 “这老太婆,早该这么整她了!” 余嬷嬷捂着嘴巴笑,“娘娘,慎言。” “行行行,本宫不说了,本宫心里偷着乐就行!” 早上萧延礼来请安,看见皇后这样开心,问了句:“母后今日心情好?” “自然,你皇祖母这段时间要忙着修行,没空搅屎......没空管后宫的琐事,母后这是在替她高兴。” 萧延礼看皇后恨不得将“幸灾乐祸”写在脸上,轻咳了一声。 “母后也要注意下形象。” 皇后这才板下脸,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总是很难克制。 “行了,本宫这里无事,你赶紧滚吧。” “那儿臣告退。”萧延礼拱手行礼的时候,牵动了后背的伤口,那一下疼得他差点儿“嘶”出声来。 沈妱这是将他的背当磨爪子的板挠啊! 回了东宫,他褪下衣裳对镜自照,后背好几条细细的已经结痂的血痕。 “福海,上药!” 福海闻言,拿着金疮药上前。 待看清自家后背上的伤时,他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殿下,您这背......” “无妨,猫爪子太利,回头剪了就行。”说完,他想起了雪笋,“雪笋的爪子也记得剪,它那爪子磨得勤。” “是是是,奴才记着呢!” 福海嘴上应着,在萧延礼看不见的地方龇了龇牙。 昨日宫宴结束,沈妱直接去了乡君府。 正好碰上暗卫换班,没及时上报此事,让萧延礼扑了个空。 那几个暗卫现在都露着个大腚躺在炕上养伤呢,他们主子倒是心甘情愿去给人家练爪子。 啧啧啧。 人和人真是不同命! 不能想,越想,他这心越酸! 打小就跟在殿下身边的情分,还比不上沈妱那几句枕头风了! 福海抹泪。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意中计 沈妱将苏姨娘接到了自己的乡君府,苏姨娘很开心自己有了个大院子,还吵着要沈妱给她养两只鸡。 “养两只母鸡,生鸡蛋给妱姐儿和苓姐儿吃!吃蛋能长个儿!” 沈妱哭笑不得,还是让婆子买了鸡笼放在苏姨娘的院子里。 “咱们都搬了出来,父亲却不知道。”沈苓叹了口气。 沈妱知道她的意思,沈廉从来没有关心过她们。 旁人家的父亲,哪怕不管孩子是如何长大的。 至少赚了钱也是花在孩子身上。 可沈廉呢? 他除了啃老,还做过什么正经事? 姨娘和她,还有妹妹,吃的都是张氏的饭。 每每想到这里,沈妱想恨张氏的心,又硬不起来。 “以后我们自己生活。”沈妱搂住妹妹的肩膀,“不过妹妹还是要辛苦一些,以后上学要早起了。” “哪里辛苦,能读书我很开心!”沈苓笑着道。 苏定坤走了,陈闫也主动向她道歉,她便回了小书房。 “纪夫子说要带我们几个出门采风呢。” “采风?” “对!夫子说,要想知道百姓的生活如何,就要深入百姓的日常中,知道每日的粮价、盐价......知道百姓生存上面临的困难,为他们解决这些困难,才是为官之人应该做的。” 沈苓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纪夫子懂得真多,他要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沈妱思索了一下,“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死缠烂打认个干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纪夫子都当了你这么多天老师了,早就不知道要给你当几辈子爹了。” “哈哈哈!阿姐你什么时候会这样诡辩了!”沈苓笑得合不拢嘴。 两姐妹嬉笑着,门房送进来一张帖子。 沈妱打开看了看,稀奇道:“竟然是陈大人的请帖,他还知道我搬到乡君府了。” 沈苓接过帖子看了看,“陈大人为何要约阿姐去望江楼?” 沈妱摇了摇头,“他是个懂分寸的人,应该是有要事同我说。我明日去一趟就知晓了。” 沈苓两手合十,祈祷道:“希望都是好事。” 翌日,沈苓早早就乘马车回侯府上学。 沈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还有半个月就要进宫了,她的美好日子快到头。 她得抓紧这半个月好好玩玩儿。 见完陈靖,她要去梨园听曲儿。 “小姐,有没有觉得奴婢的手艺精进了!”来音欢喜地往沈妱的头上簪花。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沈妱张了张嘴巴。 “来音,这么打扮,会不会太过了?” “小姐,这是最时兴的妆容。您要趁自己年轻,珍惜现在的容颜呀!此时不打扮,难道要等到拄拐杖的时候再打扮吗!” 想到自己一脸皱纹还涂脂抹粉,沈妱打了个恶寒。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如此装扮,太过打眼,容易被人注视,让她不怎么舒服。 但,偶尔这样打扮一下,也不错? “说起来,昨夜簪心姐姐不知道怎么就扭了手腕,今日差点儿没能起得来。” 沈妱脸皮子扯了扯。 出门的好心情都被萧延礼破坏完了。 不就是没提前告诉他,她搬来乡君府了吗? 处罚簪心是在儆她这只猴吗? “你让簪心在府上好好休息。” 反正暗中跟着她的人也不少,不差簪心一个。 “那我们回来的时候,给簪心姐姐带好吃的吧!” “好!”沈妱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来音这个丫头,实心眼一个。 也是家里揭不开锅,才将自己卖了,当个粗使丫鬟。 看到她,她就想到了自己。 沈妱按时赴约,但她到包间的时候,陈靖还没有到。 她先点了个茶点给来音垫垫肚子。 许是在宫里待久了,她不习惯吃外面的东西。 来音高高兴兴吃完了一整盘,“小姐,这个糕点真好吃!就是,奴婢吃多了,怎么......有点儿......晕呐?” 语毕,来音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沈妱愕然,“来音!” 还没走到来音的面前,她的手臂一麻。 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根细针。 细针上不知道抹了什么药,一瞬间,她的手臂就开始发麻,再想呼救,舌头也麻得不能动弹,整个人软倒了下去。 大意了,她昨日见帖子上有陈靖的私章,就没派人去陈家核实。 沈妱的身子不能动弹,但是思绪还是很清明的。 很快她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有人推门进来。 她闭上眼睛装晕。 进来的人将来音拖到一边,一边拖,一边骂骂咧咧:“这小贱蹄子吃什么长大的,人看着不大,怎么这样沉!” 此人捏着嗓子说话,腔调抑扬顿挫,一听就是个没根的! 想想近日她得罪的人,除了崔太后,也没有旁人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望江楼的天字包间有内外室,外室摆着一张大团圆桌,旁边放了张小八仙桌,可以供客人打麻将使。 内室里面则是可以供客人小憩的床榻。 沈妱被对方扔在了床上。 浑身毫无知觉,但她还是想知道,对方有没有帮她把针拔掉。 这要是断在肉里,岂不是要剜肉取针? 小二打扮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做完这些,然后佯装给客人取菜单的模样退出包厢。 等陈靖进来,再将陈靖迷晕,和沈妱一起丢在床上。 最后再叫几位大人抓奸,这场戏就成了! 陈靖下马到望江楼,他脚步匆匆地往楼上赶去,生怕迟了会耽误什么。 而另一边,怀诚侯府的马车到达望江楼。 纪夫子拍了拍自己腰上的酒葫芦。 “刚刚夫子请你们吃了三文钱一张的胡饼,现在轮到你们请夫子尝一尝这望江楼出名的醉仙酿了!” 陈闫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夫子,您昨日才说言传身教,就是教我们喝酒吗?” 纪夫子嘴巴一撇,“这是孝敬!” 眼看小老头要急眼,陈闫也不逗他了。 “好好好,夫子说的都对!” 沈维冉一双大眼四处乱转,他还是头一次来望江楼呢。 望江楼的菜式都太贵了,他知道母亲打理这个家不容易,所以也不敢挥霍。 正看着,他看到一个急匆匆上楼的身影,忙拉住陈闫。 “你爹怎么一脸着急?你家不会出啥大事了吧?” 陈闫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家最大的事就是我啊,我人在这,能有啥事。” 说着,他抬步追上去,他倒要看看他爹遇啥事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抓奸 陈靖进了天字号包间,环顾了下室内,只见桌上放着个空盘子。 还没上前查看,手臂一痛,旋即就是麻意袭来。 陈靖立即拔了手臂上的针,将其插在自己的荷包上保留证据。 那针上的麻药霸道,但他人高马大,他拔针得速度又快,所以只有中针的胳膊失去了知觉。 陈靖扶着桌子,“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幕后之人只用了麻药,没要他的性命。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宵小,竟敢用绑架他儿子当借口诱他过来此处。 他来之前已经让人去大理寺找萧蘅了,也派了人去怀诚侯府找儿子。 希望陈闫无事,幕后之人只是想害他。 很快,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脚步声凌乱,看来不止一个人。 旋即他的两只手臂和两只脚就被人抬了起来。 但才走了两步,那两个人又将他扔在了地上。 对方力竭地大喘气,而他则咬紧牙关装晕。 他的尾椎骨啊...... 早知道还不如把他全麻晕了! “哎哟我去,这陈大人好歹是个文官,怎么壮得跟头熊一样?” “别抱怨了,赶紧把人弄床上去。等会儿那些大人们该来了。” 两人再次蓄力将陈靖抬了起来。 另一边,萧延礼被皇上说教完,匆匆往宫外赶。 跟在沈妱身边的几个暗卫,看到同僚因为换班没及时上报消息被打得屁股开花后,所有和沈妱有关的事情,都第一时间上报。 昨晚他便知道了陈靖给沈妱下帖子的事情,他倒要去看看,陈靖约沈妱想干什么! 沈妱和他有关系吗就约! 人才出宫,枭影那已经接到了好几道来自暗卫们的消息。 ——沈小姐到了望江楼。 ——陈大人到了望江楼。 ——两人在包厢里超过一炷香时间。 ——两人在包厢里超过两炷香时间。 ...... 枭影看着这些消息,脑壳上的青筋开始跳。 他觉得,这些暗卫有必要接受下文化培训,提高一下他们写报告的水平! 再看看脸黑得如墨水一般的主子,他感觉他主子这一趟像是去抓奸的。 日行正南,正是用午饭的时候。 望江楼内的宾客络绎不绝,礼部右侍郎向良弼招呼着同僚们往店内走。 “哎呀,今日让向侍郎破费了!” 向良弼哈哈一笑,“哪里哪里,诸位今日要尽兴才行!” 说着,礼部一众官员进了望江楼。 向良弼每一步走得都很高兴,好像这楼梯是他官场的青云梯一般。 一想到等会儿能看到陈靖的丑态,向良弼的笑容又真切了两分。 而此时的天字号房,沈苓正用尽全力地拖来音,但对方纹丝不动。 来音真的昏得死死的,不像她阿姐,灌了一大壶的水后,她的腿虽然还发软,但能自己行走了。 陈闫在一旁数落他爹:“您好歹一把年纪了,这么低劣的骗局都能上当,我都不好意思说您是我爹。” 一旁的沈妱:“......” 感觉自己也被骂了。 “幕后之人肯定在外面监视着,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万一一计不成,他们恼怒起来,要把他们这些孩子都灭口了怎么办? “我们订了旁边的包厢,从阳台翻进来的。”陈闫冲他爹扬了扬下巴。 然后被他爹一铁砂掌狠狠拍在背上,要不是沈苓在场,他一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你让一个小姑娘跟着你翻阳台?这可是四楼!” 说到此,沈苓也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哎!你们快点儿!”纪夫子半个身子探过来,“小沈说有人上来了!” “快快快!” 沈苓也顾不得来音了,赶紧扶着她姐往阳台走去。 陈靖让沈妱先行,沈妱摆摆手,“你先过去,我腿软。若是过不去了,你不在我也有法子辩解。” 陈靖不再多说,赶紧翻了过去。 还好这包厢是在背阴处,不然翻个墙被满街的人看到,影响也很不好。 沈妱撑着栏杆,尝试了几次,自己的手臂都蓄不上力,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近,她放弃了。 “你们先过去吧,我留在这里应付。” “不行,我们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人,怎么能留阿姐一个人在此!” “可我过不去。” 沈妱的话音才落下,从天而降一个着深色短打的女子。 对方冲沈妱抱拳,然后说了句:“侧妃,冒犯了。” 语毕,她揽着沈妱的腰就将她扔到了对面去。 沈妱:“......” 对方火速冲进房间,拖着来音又来了一次方才的过程。 看得陈闫和沈苓二人目瞪口呆。 二人齐齐看着那女子三两下爬上屋顶,消失不见。 “你两还瞅啥呢!赶紧过来啊!” 纪夫子一声吼,二人这才反应过来。 沈苓赶紧扶着栏杆往隔壁爬,她才伸出一条腿,包厢的门已经被人打开。 沈苓讪讪收回腿,梗着脖子站好,维持住自己身为沈家女的体面。 门口的向良弼和陈闫对上视线,暗道不好。 陈靖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安排了抓陈靖的奸吗? 在定睛一看,陈闫身边也站着个女子。 抓陈靖的奸和抓陈靖的儿子的奸,也没什么区别! 搞臭了他儿子,那陈靖也能臭掉一半! 想通此处,向良弼立马喝声质问:“陈闫,你为什么在此!孤男寡女,还关着门!你爹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沈苓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两只小手像小扇子一样摆了起来。 “不是,我和他......” “向叔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闫语气委屈,一副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 向良弼一看有戏,看了看身后的同僚们。 “陈闫这孩子,咱们也是看着长大的。想必他也是情难自禁,今日这事,咱们全当没看见吧。” 向良弼后面的同僚纷纷噙着假笑,暗骂向良弼真是不地道。 他们就说这家伙今日怎么会大方请客呢,原来是鸿门宴啊! 今日他们都目睹了陈靖儿子的丑事,在陈靖眼里,他们就是向良弼这边的。 礼部尚书年纪大了,按理说,吏部会推拒拔擢左侍郎上去。 但如果左侍郎犯了错,这右侍郎上位也不是不可能。 但向良弼也忒损了吧! 人家陈靖这儿子,过了年才十五啊! 估计连毛都没开始长呢! 第一百八十章 救救纪夫子 众人讪讪地看着陈闫,大家都彼此认识,人家小孩见了面都叔叔长,叔叔短的叫,现在看着向良弼要害人家,真是于心不忍。 “小闫啊,你和这位小姑娘是什么关系啊?”有人开口询问,“只有你们两人?你的书童呢?” 向良弼看到有人想坏自己的好事,忙开口:“小闫啊,你明年不是要上场?此时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啊!你若是因为这些事情落了榜,你娘在地下该多伤心啊!” 陈闫揪着袖子垂着脑袋,一副被抓包后听训的委屈模样。 他心想:我娘要是知道你这么给我送心上人,她才不难过呢。她还高兴地晚上去给你托梦! 一定是娘在地下听到了他的祷告,才能这么保佑他。 “向大人,你也要给孩子辩解的机会啊。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眼见不一定为实,那什么才是实!”向良弼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像陈闫是他儿子一般。 “小闫啊,这是哪家的姑娘?你这样损了人家姑娘的清誉,还让人家怎么说亲?你身为男子,要负起责任来!” 沈苓气得眼睛都发红了,这个老男人就是想这样害她姐姐名誉尽毁吗? 还好此时站在这里的是她。 她不敢想,如果叫他们发现阿姐同一个男子躺在一处,他们会如何侮辱阿姐。 “谁要你假好心!”沈苓忍无可忍地吼出声。 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像是气急了,一双眼睛泛着红,鼻翼不停收缩。 “你是陈闫的什么人,轮得到你管教他吗?仗着自己是长辈,就为老不尊!你句句关心他,却字字毁他清誉。你这种人,怎么配做官!” 陈闫看着袒护自己的沈苓,一颗心像是小鹿一样乱撞。 沈苓护着他的模样,真是英气极了! 向良弼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不配当官。 他怒道:“你一个姑娘家不知廉耻和男子私会,我这是在帮你,你还不领情了?你知道陈家的门槛多高吗!” 言下之意就是叫她看准机会,赖上陈家这门亲事。 沈苓仿若未闻,对他身后的人道:“各位大人,我与陈公子是同窗。今日出门,乃是夫子带我们来采风。夫子和我弟弟还未过来,并非这位大人所说什么男女私情。” 向良弼冷笑道:“这是本官定的包厢,你们采风来本官的包厢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避开你们的夫子私会!” “哎哎哎!你们这些人,挤在门口做什么!” 纪夫子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他们纷纷扭过头去,看到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儿,顶着个发红的大鼻头,手上拿着个酒壶,要不是一身锦衣,真像个老乞丐。 “哎,你们这些人,看上去都有头有脸的,堵在老头子的包厢门口做什么?不会想抢我的包厢吧?” 向良弼一听,翻了个白眼。 “这是本官定的包厢,怎么可能是你的!” “放屁!我两个学生还在里头呢。先来后到懂不懂!” 纪枢过于理直气壮,让向良弼哑口了一息。 “便是论先来后到,那也是我先订的包厢!”向良弼也学着纪枢吼道。 不就是比声音大吗?他会怕? “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你看看你把小闫都教坏了,竟敢私下和女学生来往!” “哈!”纪枢两手开始撸袖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东西!老头子我怎么了?这包厢写你名字啦!叫店小二来!” 双方正吵着,挤在人群最后的店小二眼看情势不对,赶紧去找了掌柜上来。 掌柜一看这些人的打扮,虽然都是当官的,但没几个是有钱的。 “这间包厢,是陈靖陈大人订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向良弼。 幕后布局的人,假借陈靖的名义约沈妱出门。自然也用陈靖的名义订了这包厢。 向良弼只知道要来这里抓奸,也没想过要检查包厢是谁定的。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打了脸。 他坚决道:“不可能!这就是我让人订的包厢!” 掌柜见他胡搅蛮缠,语气也不是很好了。 “这位大人,我们望江楼开门做生意,可不会连包厢是谁定的,都搞错。” 纪枢在一旁冷笑道:“听到没!这是我徒弟他爹订给老头子我的!一群人挤在人家包厢前礼貌吗!” 说着,像赶小鸡一样驱赶他们。 向良弼只觉得自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翻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向良弼说着要去抢掌柜手上的账册,“我让人订了包厢,就是这间!” 掌柜怎么可能让他瞧自己的账本,但他是个生意人,不可能惹客人不快。 眼看是为了包厢起的争执,他便道:“许是小二给你们领错了路,几位大人随我来。这位大人也泄泄火气,小人送您一壶花雕赔罪,如何?” 向良弼羞愤得不行,但掌柜给了他台阶下,他自然不能不识好歹。 “看来是小二带错了路。诸位挪步吧!” 说完,他冷冷看向陈闫。 “小闫也是长大了,心思也多了。就是不知道你跟着的这位老师是何方神圣,将你教成了这样!” 纪枢闻言,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捏着胡子踱步到向良弼的面前,挡住他看向陈闫的视线。 “你说,小老头儿我,怎么着?我就不配教小闫子?” 向良弼将下巴扬得高高的,“天下有能之士,莫不在朝堂与麓山书院。我可不认识你。” 纪枢呵呵笑了两声,“你说的对,小老头儿我,也没听说过有能之士里,有你这号人物。” 向良弼瞪向纪枢,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你不过是在呈口舌之快罢了!” “那又如何?”纪枢晃了晃脑袋,模样十分欠扁,“你能奈我何?” “你!” 礼部的官员们忙上前拉住向良弼,“向大人!息怒!” “这位......先生,您也是过分了。可知道白身冒犯官员,是要挨罚的!” 纪枢两手抱臂在胸口,“我倒要看看,有几个人敢打我纪枢!” 纪枢两字一出,拦住向良弼的人立即甩开他的手,将向良弼甩了个趔趄。 他向前一步抓住了纪枢的手,模样激动地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爹一样。 “纪先生,久仰大名!方才学生眼拙,没想到先生竟然成了陈闫的老师!” 其他官员也是争先恐后地往前,很快将向良弼挤到一旁。 “先生,我有一问想请教先生......” “先生,可能给我签个名?” ...... 向良弼呆若木鸡,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小老头,竟然是文学大家、天下才子都敬仰的纪枢啊! 陈闫看着被众人狠狠包围住的纪枢,脸露不忍。 “现在,是不是该救救纪夫子?” 第一百八十一章 捏腿 纪枢也没想到自己的名号竟然这么好用,一群人将他围得差点儿气都喘不上来。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吵得他脑壳子嗡嗡的,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声冷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这声呵斥让所有人做鸟兽散,就连暗中监视事情过程的小太监也赶紧跑了。 “向大人,我们包厢在哪儿呢?” “哎呀,我忽然想起来我衙门里还有事没处理完,这饭我就不吃了哈!下次再聚,下次再聚!” 向良弼还没来得说什么,一帮人跑得飞快。 其实他自己也想跑,毕竟萧蘅这瘟神来了。 万一让他查出这包厢背后的故事,那他还有好果子吃? 虽然他的行为也没什么,但在皇上那儿落下个结党营私的印象,他以后的升迁可就都无望了。 萧蘅的视线在留下来的人当中扫视,最后落到了陈闫的身上。 “你爹呢?” 陈闫看了看向良弼,然后对萧蘅行了一礼。 “萧大人,我们里面说。” 萧蘅将视线落在向良弼的头上,向良弼立马缩着脑袋跑了。 关上了门,沈苓提着裙子走到阳台。 “阿姐,他们都走了。” 沈维冉探出头来,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走了,阿姐现在不舒服呢,你过来照顾阿姐,我出去请个大夫来。” 沈苓闻言,忙去了隔壁。 萧蘅见受害人在隔壁,也挪步跟了上去。 萧蘅上前,简单查看了一下沈妱和来音的情况,便问陈靖事情的来龙去脉。 鉴于沈妱现在说话还大舌头,萧蘅便从陈靖的口中大致了解了事情捷径。 陈靖收到了消息,说他儿子在去怀诚侯府的路上被绑架了,让他来望江楼谈判。 而沈妱收到盖有陈靖私印的请帖,以为他有要事相商,便来赴约。 往小了说,幕后之人是要破坏二人清誉。 往大了说,这是有人对太子下手啊。 毕竟一个是太子的外曾祖母家,一个是即将进东宫的太子良娣。 凶手呼之欲出,但萧蘅却沉默了。 最终,她道:“陈大人,这桩案子,按理不归我们大理寺管。但本官来了,可以给你一个答案,但结果大抵是不能如你的意了。且,您的私印为何会被旁人使用,是您的家事,本官就不插手您的家事了。” 陈靖沉默了一息,然后看向沈妱。 “此事下官只是受了点儿惊吓,真正的苦主是沈小姐。若非今日恰巧叫我儿子撞上此事,见义勇为,怕是沈小姐要名誉尽毁。” 萧蘅挑眉,这陈靖还算个男人。 竟然还会帮沈妱哭惨。 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案子牵扯到皇室,必定得不到自己想到的公正。 既然如此,还不如卖惨换点儿补偿。 “好,这事本官会上报上去。” 几人正说着,只听到隔壁包厢传来“咚”的巨响,像是人用力踹开门的声音。 几个人下意识看向隔壁的墙。 陈闫跑到阳台上,探出脑袋看到脸色阴沉来“抓奸”,但是扑了个空,神情有点儿茫然的太子。 见到萧延礼的那刹那,陈闫就想缩回自己的脑袋,偏偏他好死不死和萧延礼对上了视线! “嗨~表哥好。” 陈闫恬这个大脸叫萧延礼“表哥”,笑得一脸谄媚。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个表格,他就两腿发软,邪门得很。 萧延礼眯着眼,对他勾了勾食指。 陈闫咽了口口水,然后眼睛一闭,长腿一跨,再次翻了个窗。 “你爹呢?” 陈闫脚都没站稳呢,就听到萧延礼问他爹。 怎么感觉今天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爹? 他指了指隔壁,“我爹在隔壁呢。” 闻言,萧延礼大步往隔壁走去。 陈闫呆滞在原地,他是再翻回去呢,还是跟上去啊? 萧延礼大步进入包厢,视线一下锁定在沈妱的身上。 沈妱今日打扮得很是好看,黛色细眉,朱唇似血,衬得她的五官多了几抹艳丽,是他不曾见过的好看。 他先是被她这样的外貌惊艳到,随即发现她眉眼间透露出的疲态,再加上萧蘅也在,他不满地蹙起眉头。 “怎么了?” 他走到沈妱身边,抓起她的手。 她的身子软软地倚在圈椅里,手臂也是软绵无力的。 沈妱喝了两大壶的茶水,现在是既无力又恶心。 “中了麻药,小沈已经去请大夫了。”纪枢一边对着小二报菜名,一边抽空回答了萧延礼的问题。 小二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萧蘅这个玉面阎罗在此,您怎么还吃得下去? 还点这么多的菜,莫不是断头饭? 小二颤颤巍巍地等他报完菜名,一溜烟地跑了。 萧蘅将事情汇报给萧延礼听。 萧延礼摸着沈妱发凉的手指,脸色并不好。 看在陈靖在场的份上,他没有立即发怒,显得他年轻浮躁,不如他沉稳。 “今日连累陈大人,稍后孤将补偿送到陈家。” 陈靖不敢要,但看萧延礼那模样,要是他不收,会将他撕了。 于是他被迫谢恩。 “诸位都辛苦,等会儿一起用膳吧。” 陈闫可不敢和萧延礼同桌用膳,他总觉得萧延礼看他爹的模样,恨不得他此刻变成孤儿。 他拉了拉陈靖的袖子,“爹,隔壁包间不是您订的吗?咱去隔壁呗?” 再次提到包厢事情,陈靖下意识看向萧延礼,对方一个眼刀扎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这个儿子是要救他,还是要害他。 沈苓想留下来照顾姐姐,最后在沈妱的暗示下,也和其他人一起去了隔壁包厢。 厢房内只剩下萧延礼和沈妱二人,哦,还有已经晕死过去的来音。 萧延礼语气不善道:“陈靖约你,你就赴约?” 沈妱有气无力地看向他,不吭声。 萧延礼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心中更加酸涩。 “你见他就见他,打扮这么好看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是孤的良娣!” 他都没见过她这么好看的模样,凭什么叫陈靖先瞧了去! 沈妱看着他,心中冷笑。 无论什么时候,男人都将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都没有过问一下她的身体,她面临那样的境地时会不会害怕。 如果对方设计的不是陈靖这样的君子,而是小人呢? 如果对方不是想害她的名节,而是要她的命呢? 沈妱想想都后怕。 她看着萧延礼,眨了眨眼睛,让自己的眼圈湿润起来。 然后她别过脸去,故意冷言:“殿下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给我收尸?” 她负气的话,一下子戳到了萧延礼的心窝子。 方才的硬气全都烟消云散,他握住她的手,低声认错。 “是孤错了,孤来迟了。” “就是殿下的错,殿下要是不罚簪心,今日她跟着我出来就不会出事。” 萧延礼的心一揪,也是,若是簪心在,那些宵小怎么会伤到沈妱。 “孤错了,昭昭想怎么出气?孤任打任骂,绝不有一句怨言!” 任打任骂? 沈妱一时分不清是在奖励他还是在惩罚他。 “那,以后殿下不可以随便处罚跟在我身边的人。” “好。”萧延礼乖顺的像一只被驯服后的狼犬,认真听着主人的指令。 “殿下,我腿麻,能帮我揉揉吗?” “左腿还是右腿?” 说着,萧延礼的手已经握住她的小腿肚。 来音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男子将手伸进她家小姐裙子里摸她家小姐腿的画面。 来音天打雷劈! 但她浑身发软,舌头发僵,口不能言,只能默默流泪。 她,怎么年纪轻轻就中风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共葬 一顿饭吃完,几个人面色都不是很欢快。 尤其是沈苓、沈维冉和陈闫三人。 他们三个坐在这儿,好像小辈一样,拘谨得很。 饭毕,沈苓想乘沈妱的马车回去,却被萧延礼一个眼神顶了回去。 沈妱无法,道:“你今日的课不是没有上完?去上课吧,阿姐一切都好。” “那阿姐记得多喝水。” “嗯,去吧。” 上了东宫的马车,车门一关,萧延礼飞快地贴了过去,想去吻沈妱的唇,被沈妱躲开。 再次没能得逞,萧延礼气得冷哼了一声。 “姐姐这是恼什么呢?” 方才二人在包厢的时候,他捏着她的腿,缓缓俯下身去触她的唇。 二人眼神交织,氛围正好,眼看就要一亲芳泽。 谁料到躺在地上的大傻妞竟然醒了,大着舌头骂他“登徒子”,气得萧延礼想将她砍了。 还是沈妱拦住了他,“殿下方才答应了我什么?” 最终,萧延礼只能让她好好管管这个没眼力见大傻妞! 没看到她家小姐这么配合他这个“登徒子”吗? 这叫情趣! “你上次骂孤是个登徒子,今日这么一对比,还是昭昭骂得好听。” 沈妱:“......” 她瞪了萧延礼一眼,这家伙现在怎么越发的没个正形? “殿下今日不忙?公务处理完了吗?” “这不是在忙?”说着,揽着沈妱的腰往怀里带。 沈妱气恼地去推他,但是推不动。 “殿下,我今日很累。” “孤知道。”萧延礼将她揽进怀里,圈着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胸口上。 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沈妱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深深地嗅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沈妱渐渐起了些困意。 “今日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沈妱没有应声,因为她知道,不止今日,成为他的良娣之后,还有无数的委屈要受。 因为“大局为重”、“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无法从萧延礼这里得到她想要的,所以她便懒得开口。 说多了,只会消磨他对自己的耐心。 终究是要做他的良娣,她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但,一种冲动在沈妱的心中来回冲击,萧延礼现在对她十分愧疚,说不得是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最好机会。 沈妱屏住呼吸,然后开了口。 “殿下,如果有一日,殿下不再喜欢我,能不能放我自由?” 萧延礼垂下脑袋和沈妱对视,那眼神变得冷漠。 他的唇角轻扯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道:“昭昭在想什么呢,入了玉碟,你死后是要和孤共葬的。” 沈妱立马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神,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萧延礼将她圈得更紧,“是不是冷了?下次孤在马车里给你备件皮子。” 二人默契地回避方才的问题,好像对伤口视而不见,就不会疼一眼。 一路到乡君府,沈妱都不再开口。 萧延礼也没有多留,吩咐簪心好好照顾她,便离开处理正事去了。 福海的眉头夹的都快打结在一起,真不知道沈妱又和殿下说了什么,殿下那表情,简直是风雨欲来! “福海,让母后查一下今日出入宫门的小太监名单,孤倒要看看,是谁这样不要命,动孤的人!” 福海“嗻”完立马去办,他可不想留在这里承受殿下的怒火。 萧延礼胸口中的无名火一直再烧,沈妱为什么又提出要离开他的话? 他哪里不喜欢她了? 他恨不得天天扑在她身上! 将来的事情都没发生,她就要这样假设。 尤其是他还在想着要如何帮她出口气的时候,她这样说,好像只有他在剃头挑子一头热。 沈妱根本就不喜欢他。 她只是没得选,才会进东宫。 初冬的冷风扑在萧延礼的脸上,他恍然意识到,是啊,她就是没得选了,才会来找他。 枉他以为沈妱对自己,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他真是......可笑。 萧延礼进了东宫,小太监来报王轩在等他。 进了屋,王轩将萧韩瑜向陈宝珠求婚的事情说了,萧延礼眉头一压。 “他身子不好,想得倒是挺好!” “就是!”王轩附和道,“也不看看那是谁的表妹!是他说想娶就能娶的吗!” 萧延礼瞥了他一眼,王轩立马住口。 “他说,若是我们家同意这门婚事,明日可以去望江楼回复。” 望江楼,又是望江楼! 这破楼谁开的啊! “殿下若是得空,不如一道?” “孤就不去了,他若是有诚意,就让他签个卖身契赘进你们王家好了!” 王轩觉得自己出幻听了,那可是皇子,让皇子签卖身契?让皇子入赘? 能有一句是靠谱的吗! 萧延礼让人送客,他忙得很,还有一堆破事等着他处理。 处理着公务,可脑子里都是沈妱那句话,他气得将手上的笔一扔。 “枭影,去给孤打个金镣铐来!” 枭影:“......” 情爱果真是毒药,看看,把主子的脑子腐蚀成什么样了! 且说那两个小太监跑了之后,没有立马回宫。 事情没成,他们两个此时回去,八成是自投罗网。 但他们二人的令牌只限他们出宫一日,超过三日的话,就算逃奴。 眼下二人没有路引,无处可去,只能在京城里四处躲藏。 “怎么办?我们两今日要是不回去,就要死了!” “可是回去也是送死。你没看到吗,今日萧大人和太子都来了。虽然事情没成,但我们两绝对也是个死。” 二人蹲在胡同巷子里,看着天上零星点儿的碎光。 “我倒是有个主意,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说说看?” “咱们去求沈大小姐吧,往年在宫里的时候,谁不说她一句心软。万一咱俩求得她宽恕了呢?” “你疯啦,你忘了今日是咱们两要害她吗!她不把我们两个皮剥了就不错了,还放过你!放过你给自己添堵吗?” “那你说,咱俩现在能怎么办?” “我倒是想到一个中人,不若咱俩去求求他?让他帮忙在沈大小姐面前说说好话。” “快别卖关子了,说,谁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咬死萧延礼 翌日,永寿宫的崔太后苦着一张脸喝着一碗不加糖的白粥,用了两口,嫌弃地让人撤下去。 这几日跟着境虚道长清修,她是吃不好也喝不好,人都憔悴了不少。 “殿下,太后在用膳,您稍候!殿下,您等等!” 莫公公跟在萧延礼的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后也是稀奇,自打皇上不许她插手后宫之后,还免了几个皇子过来她这儿请安。 因为萧延祚的缘故,太子来她这儿可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子来哀家这里做什么?” 萧延礼大步跨进寝殿,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 他冲太后行了一礼,然后对崔太后道:“孙儿听说皇祖母这里出了个刁奴,避免奴大欺主,过来替皇祖母清理门户。” 崔太后听他这么一说,顿觉不妙。 福海将一本册子呈上,道:“昨日有两个小太监以采买的由头出宫,至今未归。这两人皆是莫公公的干儿子。巧了,昨日德昭乡君在外遇刺,凶手还是两个太监。” 崔太后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莫公公。 这个蠢货,就不能买凶吗! 竟然让两个小太监去做这件事,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她的主意吗! 但崔太后好歹是经历颇多的人,很快,她就稳住,道:“太子,这捉贼拿脏,捉奸拿双。如今就凭个出宫记录和两个找不到的小太监,就来问哀家的罪?你的孝道呢!” 萧延礼皮笑肉不笑道:“皇祖母,孙儿可没有说您有罪。孙儿只是觉得,这莫公公很有嫌疑,得好好审审。” “放肆,莫公公是哀家的人,你说他有罪,不就是在说哀家有罪吗!说不定是德昭乡君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自己召来了杀身之祸!” “皇祖母说的是。”萧延礼懒得同她废话,“莫公公是不是清白的,审审不就知道了吗?” 语毕,他一抬手,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内侍上前,迅速将莫公公制服在地。 莫公公大喊:“太后!救命啊!太后!救救奴才!” “拖去慎刑司!” “太子!你不要太过分了!” 萧延礼冷冷地看向崔太后,身边的福海冲着太后宫内的人挥了挥手,所有人见到活命机会似的退了下去。 大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崔太后喘着粗气道:“萧延礼,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敢在哀家面前撒野了是吗!” 萧延礼往前逼近了两步,那目光仿佛极力克制自己厮杀欲望的厉鬼,叫崔太后的心都提了起来。 “皇祖母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让带着你崔家血脉的孩子,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吗?” “都说那位置,孤家寡人。皇祖母不如先替他们试试?” 说完,拂袖离开。 崔太后被他方才那股子要杀了她的气焰恫吓住,心脏怦怦直跳。 她扶着胸口,差点儿连气都忘记喘。 她想到了皇后的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温和有礼,谦逊有余却无脾气。 这样的皇子,偏偏占着嫡长子的名头,叫她很是不喜。 后宫里死一两个皇子太正常了。 只是没想到,那次的计谋失算,萧延祚死得那样凄惨,最终造就了萧延礼这样的怪物。 往常他都顶着萧延祚恭顺的模样,她以为,两兄弟差不多,都是温顺的绵羊。 没想到,萧延礼是披着羊皮的狼。 崔太后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的水,咕咚咕咚咽下去给自己压惊。 萧延礼前脚去永寿宫拿人,后脚皇上就将他叫过去训斥。 “好歹是你皇祖母,你这样去她宫里拿人,也不怕御史台的折子参死你!” “那他们可真闲,连先帝的后宫都管。” 皇上气得拿折子去砸他。 “他们还会骂朕管教不严!你小子不在老子的位置上,是不懂老子的难做啊!” “父皇,御史台那帮人盯着您,那是因为手上无事可做。您给他们找点儿事情做,倘若弹劾一七品官员,纠察后罪名属实,奖励十两,依次类推。官位越高,奖励越丰富。您看这御史台是盯着您,还是盯着别人。” 皇帝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感觉太子随口说的这个提议不错。 既能转移御史台那帮家伙们的视线,又能肃清朝纲。 哎,等等,他不是要训斥这个儿子的吗? 怎么被他带跑偏了! 皇上没好气道:“滚吧你!以后再这样,朕一定严惩!” 萧延礼行礼告退,走之前还道:“恭喜父皇,喜得儿媳。” 皇上愣了一瞬,儿媳?什么儿媳? 前几天的宴会不是办砸了吗? 萧延礼可不会无的放矢,他当即叫人去查四皇子的行踪。 这一查,气得他肝疼。 他以为老四是个懂事听话的,没想到他也是个憋着坏的! 很快,四皇子就被召回宫。 皇上什么也没说,让他现在养心殿前跪着。 萧韩瑜便知道,自己和王家人见面的事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反正早晚都会让皇上知道,也无所谓是谁告的密。 跪在养心殿前,萧韩瑜掐着半炷香的点晕了过去。 这可把皇上给心疼坏了。 “朕怎么忘了,他身子弱......” 王德全在一旁安慰:“皇上也是为了四皇子好,四皇子是个聪明的,一定能明白皇上的苦心。” “唉......当年他母妃一意孤行,留下他一个人在世上。朕本想着将他养在德妃膝下,偏偏他自己要去皇陵。” 想到往事,皇上的心里也涌起一阵阵的亏欠。 “罢了,既然他不想,朕也不强迫他了。可叫太医去瞧了?” 王德全应声,“太医说四皇子身子弱,受了寒发热才会晕厥。只是四皇子底子实在差,不是长寿之相。” 这话说的皇上心里又是一阵阵的后悔。 “他身子本就不好,是朕的错......” 罢了,将人接回来,那就好生养着。 日后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也好。 “只是王家这门婚事,不成,不成。” 王家已经有一个太子,再同一个皇子结亲,只会助长王家族人的气焰。 万一又成为下一个崔家,那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岂不是打水漂? 只是皇上没想到,第二天,满京城都开始流传望江楼的一则传说。 据说,望江楼有月老坐镇,凡是在这里谈婚事的,莫有不成的。 这望江楼已经促成了好几对壁人,比如那怀诚侯家的六小姐和陈家的大公子。 这则谣言传到沈妱耳朵里的时候,她气得想咬死萧延礼。 第一百八十四章 陈沈婚事(1)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给她递了张帖子。 宋煜,西海威大将军家中的庶子。 沈妱之前在宫中帮过他一次,与他有点儿交情。 在宫里见到,二人也算是点头之交。 后来沈妱被太子选中做司寝时,沈妱想利用他,打消萧延礼对自己的念头,结果适得其反。 再之后,他被调进了东宫当差。 二人可以说无甚交集了才是,怎么会突然给她递帖子? 沈妱接了帖子,但她的乡君府中皆是女子,不方便待客。 再加上望江楼的事情让沈妱留了个教训,沈妱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梨园,正好听完她上次错过的戏。 宋煜其人生得九尺高,面容清俊,不像个武将,反而像个读书人。 他的身世同沈妱有七八分相似,作为家中庶子,备受主母苛待。 如今人已二十,却未娶妻,也是少有。 “见过乡君。” 宋煜进了包厢,对沈妱行了礼后才敢抬头瞧她。 眼前的女子身着锦衣,金钗玉坠,更加美丽动人。 周身的气度也同往日在宫里有了明显的区别,渐渐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如今的她,已经是德昭乡君,未来的太子良娣。 与他更是有云泥之别。 宋煜曾经想,他要努力往上升,等到她出宫的时候,去她家中提亲。 他们年岁相仿,家世相当。 他长得也算不赖,也许她能看上自己。 只是,藏在心中的情意终究成了他不能宣于口的秘密。 “宋大人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你在殿下麾下,想来殿下很乐意帮你解决难处。” 宋煜浅笑了一下,她这是责怪他的冒失。 也是,她是女子,他是男子,他们本不该私下见面。 那两个小太监求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是气得想将二人杀了为她出气。 可一想到,这是他唯一能见她的借口,他便忍不住起了私心和冲动,将帖子递到了乡君府。 “乡君勿怪宋某唐突,是前日家中出现两个小贼,与乡君有点儿渊源。宋某便想着将人交给乡君处理。” 沈妱疑惑地看向他,他拍了拍掌,跟随他的两个随从推门进来,然后“噗通”跪在了沈妱的面前。 “沈小姐,求您饶命!” 沈妱认得这两个人,永寿宫当差的小太监。 至于得不得用,难说。 “奴才二人是莫公公的干儿子,他派奴才二人出来,想制造沈小姐和陈大人的丑闻,既能阻止沈小姐入东宫,又能破坏陈家同太子的关系,一箭双雕。” “莫公公用奴才二人的家人做要挟,我们二人也是逼不得已,求沈小姐饶命!” 沈妱冷笑一声,事情都做了,还求她饶命。 这和她死了在她坟前哭悔烧纸钱有什么分别? 宽的不过是他们自己的心。 “你们被逼无奈,就要我来承受结果?” 二人嘭嘭地嗑脑袋,吵得沈妱脑仁疼。 她看向宋煜:“这两个贼抓到就送官府,送到我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宋煜见她迁怒自己,忙解释:“我不是有意坏乡君的好心情,只是他们二人的行径,确实不适合送官。” 送了官,让他们二人在堂上将太后怎么算计未来孙媳的事情说出来吗? 到时候,死的可不是这两个人,而是一大片。 “宋大人既已经将人送到,可还有事?” 宋煜一哽,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儿期冀,最后还是垂下眸子敛下失望,对她作揖告辞。 宋煜不在,两个小太监面如死灰。 他们原以为,凭着往日的一点儿交情,宋煜是会替二人求情的。 不成想,宋煜听完二人的话,差点儿要杀了他们二人。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最终没有下手。 沈妱看他们诚惶诚恐,一副马上就要死的模样。 “簪心,你将他们送去东宫。” 二人闻言,吓得几乎尿裤子。 “裁春姐姐,求您疼疼我们吧!” “姐姐饶命,我们知道错了!姐姐饶了我们二人这一次吧!” 沈妱冷笑,“饶了你们这一次,给你们机会再对我下手吗?” “不敢的,我们二人不敢的!” 见二人已经吓破了胆,沈妱给了簪心一个眼神。 簪心拿着笔墨上前,“你们二人方才说,是太后授意,莫公公指示你们二人陷害我们家小姐和陈大人,这是认罪书。没有问题就签字画押。” 二人一听,这可是生机,连看都没看,夺过印泥就印了手印。 簪心将这两份认罪书收好,“我们家小姐大度,可以饶了你们二人这一次。但,从今以后,你们二人可知道,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二人嘭嘭叩首,“奴才见过主子!奴才见过主子!” 沈妱敛下眸子,她是很想杀了他们没错。 但她在宫内无人,培养自己的人脉和势力都需要时间。 如今这二人犯在她手里,给了她收服二人的机会。 还有一点,那崔太后三番两次挑衅她,真将她当成了没脾气的猫。 这二人本就是她宫里的,如今给崔太后送回去,成为她监视崔太后的眼线,也算是物尽其用。 处理完了这两个人,沈妱也没心思听戏。 也是这个时候,来音抱着两包点心气呼呼地回来了。 沈妱派她去买点心,顺便打听一下有关望江楼谣传的事,给来音气得不轻。 “小姐,您是不知道,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真的看见咱们家六小姐和陈公子在一起拉了手似的!” 那日的事情,涉及到了前朝和后宫,已经超过了沈妱处理的能力范围。 “那日的礼部右侍郎向良弼是崔家人,他们是想将陈大人拉下马。” 结果没抓到陈靖的错处,抓到了他儿子陈闫。 沈家虽出了她这个太子良娣,但终究是破落户。 向良弼想将陈闫和沈家绑死,这样断了陈闫未来岳家的助力,最重要的是狠狠恶心了陈家一把。 因为这个谣言,沈苓和陈闫的名声都受损。 按照常理来说,想要解决这谣言,那两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婚事。 对外一切皆好,对内互生埋怨。 内宅不和,外面又怎么会宁静。 向良弼真是用心歹毒。 “关键是,奴婢还打听到,有人看到王家的陈小姐和四皇子一起进出望江楼,说两人好事将近了。” “什么!”这次沈妱真是惊掉了下巴。 这四皇子真是下手够快啊! 这身子骨是有多虚才这么赶时间?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奖励 “你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妱抓了一把瓜子在手心,等着来音同她说这事情的原委。 大瓜在前,她一时连妹妹的事情都顾不上了。 “听说四皇子为了表达自己对陈小姐的爱慕,甚至提出了要入赘王家的请求!” “哇!”几人齐齐震惊。 皇子入赘? 除了两国邦交,送出去的质子以外,还没见过这场面呢! “然后呢?” “听说四皇子说自己命短,打算求皇上,婚后就给他封王去封地。” 听到这儿,沈妱那颗雀跃的八卦之心坠了下来。 皇子去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若是陈宝珠真的嫁给了他,那她此生还能见几回家人? 沈妱心情不愉地回了乡君府,她才坐下,就见萧延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来音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她也万万没想到,自己骂的“登徒子”竟然会是当今太子! 她咽了口口水,挪动着脚步挡在沈妱面前。 簪心叹息,一边摇头一边拉着来音往一旁走去。 来音嗷嗷叫唤了两声。 “小姐!怎么能让小姐一个人在那!” “他两是未婚夫妻!” “那也不行!传出去影响小姐名誉!” 簪心扶额,萧延礼都那样大摇大摆进来了,不就是不怕别人说吗? 他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沈妱是他的吧! 萧延礼看着沈妱,自顾自冷着一张脸坐了下来。 沈妱见他故意给自己脸色看,也不主动搭理。免得给他发挥的空间。 见沈妱不搭理自己,萧延礼不悦道:“前日陈靖,今日宋煜,昭昭真是忙得很!” 沈妱拿眼睛觑萧延礼,他不好好说话,自己也懒得同他好好说话。 能容许他的人监视自己,已经是她的一大让步,决不能再叫他干涉自己的人际往来。 不然,自己岂不是真的成了他豢养的金丝雀? 沈妱想了想,他是占有欲作祟,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比不得殿下,崔卢郑三大世家都忙着送女儿来巴结您,更别说那些小世家了。” 沈妱故意将语气捏得酸不溜秋,甚至傲娇地别开脸不去看萧延礼。 萧延礼见她一副吃味的模样,又立马好了。 腆着一张脸将人搂紧怀里,“孤就是吃味,姐姐怎么这么招人稀罕呢?” 沈妱撇嘴,受不了他这腻歪的模样。 男人好起来,千好万好,连心都能剖出来给你看个黑红。 但冷下心肠的时候,也是千狠万狠,不顾惜一点儿旧情。 她冷哼一声,“除了殿下抬举我,谁会瞧得上我这无貌无颜,年纪还大的......” 话未说完,萧延礼就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来。 “不许昭昭轻贱自己,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说完,他像只犬似的,在她的脖颈上蹭来蹭去。 沈妱被他闹得心烦,伸手去扯他的头发。 “别闹了,现在还是白天!殿下等会儿没事吗?” “有事。”萧延礼在她的唇上又啄了两下。“你带回来那两个小太监,打算如何处理?” 沈妱将自己的打算同他说了,萧延礼挑眉。 “正好皇祖母身边的莫公公没了,这两个又是莫公公的干儿子,想必能讨皇祖母的欢心。” 沈妱睁圆了眼睛,那莫公公可是崔太后的心腹,跟了崔太后几十年。 怎么就没了? “殿下......干的?” “奴大欺主的东西,不杀了留着给你我添堵吗?” 一时间,沈妱心里有一股说不明的情绪慢慢占据心头。 她,是没指望过萧延礼给她出气的。 在苏姨娘和皇后的身边,她见多了隐忍。 身为父亲的沈廉从不会给姨娘出气,而夹在母亲和妻子之中的皇上,也不会为了皇后去为难太后。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隐忍,去让步。 没想到萧延礼会给她这样的“惊喜”。 沈妱坐在他的大腿上,主动攀上他的脖颈,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萧延礼压着她的后脑勺,将这个吻加深。 吻毕,二人的呼吸都乱了。 “姐姐,难受。” 沈妱失笑,“忍着。” “忍着?那你方才为什么主动招惹孤!” “那不是招惹,那是奖励。殿下为我出了口恶气,我奖励殿下做得好。” 萧延礼气笑了,“奖励不该让孤自己挑吗?” 说着,他掐住沈妱的腰,语气带上了点儿恳求的意味。 “孤今晚想留宿。” 沈妱的脸一红,不得不说,萧延礼在那事上的进步飞快。 但她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感到羞耻,仿佛肉体的欢愉是一种罪恶,让她总想逃避。 她有一种自己会在这样的欢愉中渐渐迷失的恐惧感。 她害怕,有一天,会因为这样片刻的情感,而忘记了最初的自己。 “殿下,民间都说,男女婚前不能见面。您这样已经是坏了规矩。” 萧延礼不屑道:“那些都是陋习。” 沈妱无语了,这习俗从古至今,他嘴巴一张就成了陋习,这天下还不是他的呢! “可是民间说,若是男女婚前见面,冲撞了喜神,日后婚姻可能会不幸福。” 萧延礼嘴巴一撇,显然是不信这个说法的。 但思索了一会儿,低头再亲了亲沈妱。 “好,孤就依你。” 哎,他可真宠她。 “再告诉你个消息,陈闫和你妹妹的事,是你们的表哥传的谣。老四和宝珠的事,是老四浑水摸鱼,想赖上宝珠。” 苏定坤! 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沈妱抬手捏住萧延礼的耳垂,指腹轻轻摩挲着。 “谢谢殿下告诉我,至于奖励,下次见面再给殿下。” 萧延礼一颗心怦怦乱跳,唇角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 下次见面,那不就是二人成亲那日? 新婚夜,洞房花烛,还有奖励! 萧延礼忍不住期待起来,沈妱究竟会给他什么奖励? 有点儿想和她玩蜡烛,也不知道让枭影打得金镣铐进度如何了,他得催催。 “好,孤期待姐姐的奖励。姐姐可一定不能忘了。” 应付着将萧延礼送走,沈妱长长吐了口气。 只少在婚前这十几日,她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揉了揉眉心,“簪心,你去打听一下,苏定坤现在住在何处,做些什么。” 第一百八十六章 陈沈婚事(2) 簪心很快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原来那苏定坤离开了怀城侯府之后,搬到了望江楼居住。 他并不缺钱,所以想靠住在望江楼里多认识一些权贵。 那日向良弼大闹望江楼的时候,他就躲在对面的包厢里,将事情经过都看在眼中。 想到他在沈妱那里受得气,又想到陈家后来对他的闭门态度,于是他便叫人散播陈闫和沈苓有私情的谣言。 不少谣言说二人在一起读书时就眉来眼去,大部分言论都是抨击沈苓的。 说她一个女子竟然和好几个男子在一起读书。 不安于室,还玷污圣贤经典。 也是她主动勾引的陈闫,毕竟陈家可是高门。 诸如此类不堪的言论,让沈苓的名声一落千丈。 沈妱下了死命令,不许乡君府的人讨论此事,更不许叫沈苓知晓。 自己上次对苏定坤做的事还是太留情面了。 “来音,你让门房去谢小姐的茶庄说一声,我明日过去一趟,有事求她帮忙。” 来音应声,赶紧去了。 乡君府的下人确实听话,只是沈苓每日都要回侯府读书,乡君府上的下人不说,侯府中的下人却是多嘴的。 “外面都说咱们家六小姐和陈大少爷好事将近,可今日那陈少爷都没来纪夫子这儿,怕不是为了避嫌?” “难说哦。陈家什么门第,要不是为了咱家的夫子,能将他家的大少爷送到咱们家来吗?说不定就是外面谣传太过,人家没瞧上咱们家六小姐,所以不来了!” “要是我家儿子摊上这种事情,我也不许他出门!咱们家六小姐确实美若天仙,可娶妻也不能只看脸啊!” “哎,你说,咱家六小姐到现在没将婚事定下来,是不是真看上那陈大少爷了啊?虽然他比咱们小姐小两岁,但二人站在一起也算相配。” ....... “小姐,我去告诉夫人,让她好好管管府上的下人!”婢女星妍愤愤道,“竟敢在背后嚼主子的舌根,也是活腻了!” 沈苓拉住她,“算了。” 她的眼圈已经红了,但脸上还是带着倔强。 “明日我也不来!” 府上的下人都敢这样说,只能说明外面的谣传更加可怕。 陈闫避着不来是对的,只是她没想到,对方就这点儿担当。 要说到此,沈苓还真是误会了陈闫。 那日从望江楼回去,陈闫就委婉向陈靖表示,自己想对沈苓“负责”。 但陈靖没听出来,只说:“你没有母亲,婚姻大事还是要祖母给你把关。” 陈闫硬着头皮去跟陈老夫人说了自己心仪沈苓的事情,然后被陈老夫人呵斥了一通。 “陈家的门第,虽然也娶不到什么更好的贵女,却也不是让你这么不挑。那沈苓,老婆子我看着确实还不错,但她那个没出息的父亲,就是个拖累。 你看看那张家,原本还算个中下人家,和他家结亲之后,现在京城谁还知道张家?那个糊涂东西,只会打着旁人的旗号作乱。老婆子我决不允许你有这样的岳丈! 旁人骂我们陈家冷心冷情也好,说我们陈家不要脸也罢,这门婚事,我坚决不同意!” 陈闫因陈老夫人的话,魂不守舍了两日。 外面的谣言起来的时候,他又去求了陈老夫人,在她的门口跪了一夜,然后被陈老夫人关进了祠堂。 陈靖听说儿子这么不要命,心疼地不行,赶紧去陈老夫人面前给儿子说情去。 “娘,你就依了他吧。闫哥儿好不容易有自己喜欢的姑娘,这娶妻就是要两人看对眼啊!” 陈老夫人冷笑一声,“明明是你儿子自己一厢情愿,他在人家六小姐眼里,和她弟弟没什么区别。” 陈靖一哽,接着道:“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啊!您以前不就很支持我娶惠娘的吗?我们两婚后也很幸福啊!” “真幸福你那通房还能怀孕?” 陈靖:“......” “娘,闫哥儿也不小了。而且,这次的事,确实是人家小姑娘吃亏啊。” “你以前也没少吃这种亏啊,这次的事还不是因为你闹出来的。你怎么不把人家小姑娘娶了呢?正好说出去,后娘带继子出去培养感情,也没人再说闫哥儿的事儿了。” 陈靖嘴巴一扁,他娘这是铁了心不想同意陈闫和沈苓的事,堵得他哑口无言啊! 陈靖心想,儿子,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娘,闫哥儿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娘......” “打住!”陈老夫人一敲拐杖,“他娘又不是我害死的!你要真心疼他,就赶紧娶个妻回来,他不仅有了继母,还能很快有继父!” 陈靖:“......” 眼看老母亲这里说不通,陈靖无法了。 “闫哥儿昨晚跪了一宿,还发着热,母亲就让他回自己的院子去,好好养病吧。” “他脑子不清醒,这个病在祠堂养也一样。” 陈靖吸了吸鼻子,心想还好自己没有叛逆过。 他娘可真难搞。 眼看他娘这里搞不定,他只能去做做儿子的思想功课。 陈家的祠堂一向冷清,但因为陈闫跪在这儿,下人给添了两个火盆。 陈靖看到儿子的时候,一时分不清儿子是因为高热脸颊通红,还是因为烤火烤的。 “儿啊,爹帮你争取过了,你祖母不同意。”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同意就行了!”陈闫倔强道。 陈靖连忙摆手,“你别害我啊!我要是这么跟你祖母说,她明天就能给你找好后娘!” 陈闫愤愤地瞪了他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没种!” “我倒是可以去找你沈姨母谈谈这门婚事,但是吧,我得避嫌,不能跟她见面。” 一听自家爹还愿意帮自己,陈闫立马膝行到他爹面前。 “爹,我自小就没了娘,现在只有你最疼我了!” 陈靖:“......” 他好像有点儿理解他的老母亲为什么那么暴躁了。 “爹!只有你能帮我了!爹!我真的喜欢沈苓,你就让我娶她吧!” 陈靖摁住儿子的脑袋,“你喜欢她什么?” 陈闫立即道:“她长得好看,脾气又好,温柔大方,柔中带刚!她在望江楼维护儿子的时候,儿子觉得她飒爽极了!除了娘,没有第二个女子这样维护过儿子。” “......” 沉默了几息,陈靖道:“要不我给你娶个后娘吧,这样你就又有娘了。也不用在人家小姑娘身上找娘的感觉。”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卢家凤女命 陈闫觉得自己无法跟他爹沟通,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明明说的是沈苓英气! 怎么到他嘴里自己变成缺母爱的小屁孩了? “爹您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升官吧。” 毕竟您这辈子再找不到像娘那样好的妻子了。 陈闫惆怅,祖母不吃他的苦肉计,祖母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还是说,因为他对自己不够狠,所以祖母才会不吃这招? 那就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绝食抗议! “吃点儿吧,小姐。您中午在侯府就没吃多少,要是让大小姐知道,她会心疼的。”星妍担忧道。 “吃不下,你放在那儿吧。” 她躺在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让她三番两次地遇到。 星妍见自己劝不动,便悄悄去找了沈妱。 沈妱闻言,心中难受。 她既希望妹妹能够坚强起来独当一面,又希望她能在自己的身后永远快乐幸福。 “你去和苓姐儿说,明日我要去茶庄,让她一道。” 星妍应声,她相信大小姐一定有法子解决一切的! 翌日,二人还没出门,簪心就送了一封信进来。 沈妱疑惑地接过,信封上还没有署名。 拆开一看,是一首酸掉牙的情诗,类似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哭笑不得地将信放进妆奁里,“他就没点儿正事有做吗?” “听老大说,主子很忙的。百忙之中给您写信,可见主子心中是有您的!” 老大说了,要天天在沈妱的面前提起自家主子,提醒主子是多么喜欢她。 这样,主子开心,他们也舒服。 而且这个月底会给她加奖金! 现在她拿着东宫和沈妱给的两份月例,月底再加上奖金和主子结婚的赏钱,她这个月真是富裕! 主子多结几次婚吧! 沈妱无语,收拾好后带着沈苓去了茶庄。 谢沅止已经在厢房内沏好了茶等着她们,“坐。” “今日来是有事求你帮忙,你可能帮我拉线一下郑丰显家的小姐,我有事求郑家人帮忙。” 谢沅止讶异,“可以是可以,但是郑家人一向中立派,你现在的身份去找她们办事,郑家人可不一定会答应。” “我有办法说服她们。” 谢沅止叫人去郑家传个消息,郑丰显家的小女儿郑容音同她在一个书院读书,关系很不错,只是之前她同卢萣樰走得近,对方便与她疏远了。 后来她不与卢萣樰往来,二人也渐渐恢复了走动。 几人没等多久,郑容音便到了。 她生了一张娇俏的脸,声音更是动人。 “谢姐姐这是又上了什么好茶,想到妹妹我了?” 郑容音进门和几人对上视线,显然没想到沈妱姐妹也在,冲二人行了一礼。 “谢姐姐这儿有客人,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我好错开了来,也不叫姐姐分身乏术。” 谢沅止不与她贫嘴,“是沈姐姐有事请你帮忙。” 郑容音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一个混吃等嫁人的小姐,有什么事能帮到未来的太子良娣的? 她有事,找太子不就行了? 沈妱将苏定坤与她们姐妹二人的瓜葛说于二人听,听得谢沅止和郑容音愤懑不已。 沈苓也是才知道,原来这谣言的背后又是苏定坤! 她上辈子欠他的吗! “太气人了,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表妹!” “沈姐姐想叫我怎么帮你!” 谢沅止诧异地看向郑容音,她可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没想到竟然主动说要帮人。 “我要他功名不再,此身不得再入京城。” “这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革除功名而已,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事。 谢沅止却明白,对于苏定坤这种一心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人来说,革除掉他的功名,就是摧毁了他的一切。 没了功名,他这一生都会活在郁郁不得志的痛苦中,一辈子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谢沅止戳了戳郑容音的脑门,“毕竟是拜托你办事,总不能让你沾惹上太多的因果。你就在你爹面前哭一哭,你爹那个耳根子软的,一定会帮你办成的,对不对?” 沈妱看着谢沅止这给人下套的模样,心中暗暗佩服。 这手段,了得。 沈妱给郑容音送了一套汝窑的茶具,价值不菲。 郑容音高兴地眼珠子都要黏在上面,激动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乐于助人的好处这么大啊!我爱乐于助人!” 谢沅止:“......” 乐于助人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瞧瞧那模样,活像个刚被腐蚀的小官! 沈妱带着沈苓回家,路上沈苓再忍不住抱住沈妱哭了起来。 “阿姐,呜呜呜......” “阿姐在,不哭了哈。” 沈妱将沈苓抱在怀里,有一瞬间,她仿佛将年幼的自己抱在怀中。 守护沈苓,仿佛守护住了年幼的自己。 其实她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有人能护着自己的。 “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陈家来提亲,你可想嫁?” 沈苓微怔,连哭泣都顿住了。 陈闫连纪夫子那都不去了,摆明是要和她划清界限。 阿姐这个问题问的没有意思。 “不想!我一点儿也不想嫁人了!” 连陈家那样的家风都这般作态,沈苓不觉得旁的人家能有多好。 沈妱轻吐了一口气,这件事还是给沈苓留下了创伤。 “好,不想嫁人也没关系,阿姐养你一辈子!”沈妱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姐永远都是你的底气。” 外面有关陈闫沈苓的流言,很快被四皇子和陈宝珠的流言盖了过去。 皇宫中的皇上看着满是参王家和四皇子的折子,头疼得想要废了御史台这个职位。 他儿子不就是和一个姑娘谈情说爱吗! 又不是睡了他们家的女儿! 还伤风败俗!还不知廉耻! 去他们的! 李渔将药碗端给萧韩瑜,劝道:“殿下,是药三分毒,咱还是少喝一些吧。” 萧韩瑜没理,将药碗一饮而尽。 “父皇那儿可有什么消息?” “御史台那边都是参您和王家的折子,皇上大怒。” 萧韩瑜笑着将碗递给李渔,“皇兄说的没错,咱们这父皇的逆反心重得很。那些官员越是反对,他就越要跟他们叫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皇帝。” 他拍了拍被子,舒服地躺了下来。 “哎,我就安安心心地等着做新郎官吧。” 李渔无话可说,然后道:“最近京中还有一件稀奇事,有个不知从哪里云游来的道士,算命很准,已经在好几个达官显贵的人家里显了神通。” “哦?”萧韩瑜挑眉。“然后呢?” “他今日断言,卢家女有凤命。”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卿卿吾心 “凤命?”萧韩瑜嗤笑了一声,“去查查看背后操作的人是谁。” 他要是和陈宝珠成了亲,也算是半个太子船上的人,怎么也不能让太子的船翻了。 “这个道士怎么回事儿!”崔玉英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只是不想嫁进东宫,所以叫人买通个云游的道长,让他路过她家的时候,说她命里带灾,只有去道观里修行才能化灾。 这样她就有借口跑路,还能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逍遥快活! 但她没想到这个道长的能力水平这么高,过于敬业,完全超出她的预期,也超出了她给的十两银子的价值范畴。 “小姐,那咱的计划还正常推进吗?” “推!”她不跑路等着进东宫送死吗? 就是不知道这个道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让她顺利跑路啊? “你先去问清楚,他为什么说卢家女有凤命。”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评语,再加上他之前在京中做的事情,让他的话的可信度变高了许多。 这言论会将卢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卢家女有凤命,但究竟是哪一个? 在没有确定是谁之前,所有的卢家女以及卢家女的婆家都会受到皇帝的忌惮。 若是这个人选定好了,并将她嫁给了太子,那卢家的危机自然解除。 可若是迟迟不定,那卢家...... 崔玉英不敢想,自己不过耍耍小聪明,怎么就要动到卢家的根基了? 卢家人也没料到,这迟迟没定下太子妃,就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那道士入京后,先是去成王府解决了老太妃夜不能寐的旧疾。 后有帮景王查出后院一桩私密之事,又被长公主奉为座上宾。 短短几日,他的威望已经高到那些王爷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冯半仙”的地步。 卢老太爷赶紧给萧延礼递帖子,催他把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 又叫人去请那冯半仙道长来自己家里,算算究竟是哪个女子有凤命。 “殿下,卢老太爷邀您去商量太子妃的人选,还给冯道长也下了帖子。” 福海凑到萧延礼身边,看萧延礼在写什么“卿卿吾心”,恶心得他差点儿把午饭给吐出来。 他家殿下能不能正常一点啊! “哦。”萧延礼头也不抬地接着写“皎皎月明,皆吾相思”。 萧延礼忙着写情诗,半点儿也不在意卢家什么凤女不凤女的。 写完一首,觉得肉麻有余,但情感不足,又放到一边,重新写另一首。 福海想看,拿眼睛去瞟那情诗,被萧延礼抓到现行,立马缩起了脖子不敢再看。 “想看?” 福海狠狠点头,然后被萧延礼一脚踹出了书房。 门外枭影啧啧摇头,被福海瞪了一眼。 “看什么看!回头还不是让你跑腿!” 枭影摊手,“反正有跑腿费,还能偷看殿下的信。” 福海:“......” 这封信送到沈妱桌面上的时候,连同送过去的还有卢家女有凤命的消息。 沈妱不知道这背后又是谁在出招,其目的又叫人看不清楚。 崔家吗? 可传出这样的消息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本来卢家就是要嫁一个女儿到东宫的。 不是崔家的话,那又是谁家? 郑家? 可郑家一直中立,难不成郑家也想下场掺和一脚? 亦或是旁的人? 沈妱想不明白,萧延礼这情诗也就变得分外碍眼起来。 什么时候了,还在说情情爱爱? 沈妱想着,或许他会借情诗之由,与她互通消息。 说服了自己之后,她拆开信,只看了一眼,就将其拍在了桌子上。 沈妱扶额,她还真是高看了萧延礼! 直接将信扔进妆奁里,懒得理会他。 随信送过来的糕点也塞给了来音。 来音吃着糕点,心里想,太子人品虽然一般,但是送的糕点真是好吃! 卢老太爷给那冯半仙递了几次帖子,对方才“勉强”答应来他府上做客。 他特意将在京城的所有卢家女都叫了过来,从小到大,最小的有五岁,最大的也十七了。 冯半仙看着他,叹气道:“卢老太爷,你这是要贫道泄露天机啊!” 卢老太爷眉头一皱,“这天机不是你自己泄漏的吗?” 泄一点和全泄了有什么分别? 卢老夫人气地掐了把卢老太爷的胳膊,给身边的嬷嬷使了个颜色。 嬷嬷从兜里掏出一千两塞给冯半仙,看得卢老太爷眼睛都瞪直了。 这算什么半仙! 修道之人,怎能如此媚俗! “且容贫道帮尔等算算。”冯半仙故作高深地叫小道童布置灵台,要开坛做法。 也就是布置的过程中,萧延礼来到了卢家。 卢老太爷带人迎了上来,“殿下,老身......唉......” 卢老太爷也知道,自己大抵是着了谁的道。 这姓冯的收了钱,就能证明他是假的半仙! 萧延礼摆摆手,然后在大厅里坐了下来,接过仆人递上来的茶,不急不缓地饮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在院子里准备开坛做法道具的冯半仙,光看架势,倒让人觉得他是有点儿能耐的。 “先看看这位的能耐。” 卢老太爷唉声叹气,卢家人都静默地候着,不敢高声言论。 卢家女中,有不少人悄悄打量萧延礼的姿容,心里期盼着自己就是那命定的凤女,能嫁进东宫,做萧延礼的正妃。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等着等着,倒是等来了宫里人。 王德全带着几个小太监登门,见到萧延礼也在,行礼道:“凤女一事有关国本,皇上也很重视,特派奴才过来,以防宵小作乱。” 说完,他又对卢老太爷道:“老太爷,可能要冒犯一二了。” 卢老太爷只想打消皇上对卢家的忌惮,摆了摆手,“无妨无妨。” 王德全得了他的话,对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朝门外跑去,很快,整齐划一,脚步一致的禁军就小跑着进了卢家大门,将前院围了起来。 那些禁军,个个龙骧虎步,斧钺森严,叫人望而生畏,两腿打颤。 “这......”卢老太爷哪里见过这架势,吓得心都梗塞了。 除了卢家人外,更心梗的是冯半仙。 他下意识朝萧延礼的方向看去,对方不为所动,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老太爷莫慌,道长做法不易,皇上是派他们来给道长护法的。” 冯半仙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护什么法,他就是个假道士啊!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有请祖师爷 庭院内香烛味浓烈到呛鼻,卢家众人都严阵以待,个个神情严肃地看着在院中准备操作仪式的冯半仙。 王德全站在萧延礼的身边,笑道:“殿下的太子妃迟迟不定,老天爷便派了冯道长来。您这婚事也是惊动了上天呀!” 萧延礼将手上的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轻响。 “看来父皇也是这样想的?” “那哪能呢,这只是老奴随口胡说。” 这冯半仙初来京城,名气又是平地起高楼那般快速,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猜得出来,这背后有猫腻。 至于是什么猫腻,谁知道呢? 院中的冯半仙在一众禁军的注视下,两腿发软。 再看了看坐在大厅内不动如山的萧延礼,他拿起自己装着酒的小茶壶,一口抿完里面的酒,壮壮胆。 他以前就是个四处招摇撞骗的假道士,有一次犯事落在萧延礼的人手里。 也不知道对方什么心理,不仅没有处理他,还好吃好喝的供着他。 但是每日 逼他背诵各种古籍孤本,学习道家文化。 俗话说得好,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 就是靠着这么一肚子的东西,他这假道士才能在这京城达官显贵中游走至今,不仅没被人拆穿,还赚得盆满钵满。 也不知道是今日天气真的冷,还是因为四周甲胄森寒,冯半仙打了个冷颤。 再想自己至今的战绩,深吸一口气,拿起来放在一旁的铜钱剑。 “吉时到,有请祖师爷!” 冯半仙低喝一声,周身气质也同方才的畏缩完全不一样了。 他双眸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再睁眼时,双眸泛出淡淡金光,那光迅速消失,王德全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王德全愕然,只见那冯半仙一改方才猥琐形态,腰板挺得笔直,确有一股飘然出尘的仙人之姿。 他那双眸子眼含春风,宛如长 者抚摸幼童一般在卢家众人身上扫过。 王德全心中惊疑不定,他原以为对方是个江湖术士,被人招揽了来害太子。 如今看这模样,似乎还真是个得道之人? 不过冯半仙那出尘之姿只维持了十息的功夫,忽地,他的身体往后一倒,“嘭”地落在地上,四肢疯狂抽搐起来,甚至口吐白沫。 禁军见此,纷纷要拔剑,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叫他们拔不动剑柄。 “这是怎么回事?”禁军众人也慌了。 莫非这冯半仙,真的有能耐施展术法? “莫慌!”小道童大声解释道,“方才师父请祖师爷上身,祖师爷仙力高超,非肉体凡胎所能容纳。这是上身的后遗症。” 说着,小道童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塞进冯半仙口中。 “为何我们拔不了剑?”有禁军询问。 说着,他还试了一下,但是这一下拔了出来。 其他禁军纷纷应声,“对啊,我刚刚也拔不动,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太奇怪了!” 小道童高深莫测道:“方才祖师爷在此,岂能叫你们动刀动枪?” 众人哗然,这冯半仙竟真的能请动天上的神仙! 王德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额上细汗。 难道真是太子迟迟不娶妻,上天给出了警示? 众人低声交谈起来,眼看声音越来越大,地上的冯半仙被小道童扶了起来。 卢老先生本是不信神佛的,但方才亲眼目睹了冯半仙“超凡脱俗”的一幕,他不得不信自己的眼睛! 他马上迎了上去,激动到甚至开始结巴。 “大仙,可瞧出什么了?” 冯半仙虚弱无比地抬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卢家众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话。 “在场没有凤命女。” “这怎么可能!我们卢家适龄的女儿都在此了!” 不论是主支还是旁支,他都叫来了。 “非也非也。”冯半仙被小道童扶进屋内坐下来,道:“凤命女岂能拘束于年龄?” 卢老太爷愕然,便听冯半仙道:“方才祖师爷已经告知贫道,那凤命女就在你范阳老家,其母名刘莹莹,你们自寻去吧!” 说完,两眼一翻,两腿一蹬,晕死过去。 王德全大惊,“传太医!传太医!” 说完,他才想起来身边还坐着太子,他忙拱手道:“殿下,奴才这就进宫去给冯道长请太医,顺便给皇上复命!” 萧延礼不急不忙地起身,“孤随你一道入宫,顺便叫母妃准备好聘礼。” 王德全一脑门子的汗。 一众卢家人失望的失望,忙着去范阳老家找人的也赶紧去找人。 而卢家人默契地都提出了一个疑问:谁是刘莹莹? 但凡是家族里稍微体面点儿的人家,她们这些后宅女眷多少都会知道名字。 这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怕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旁支吧! 什么样的好命,竟然能被断言有凤命? 这下子真是一步登天了! 卢家今日发生的事情,很快在京城街头巷尾传开,那传播的速度,迅速压过了四皇子和陈宝珠的艳闻。 “什么鬼东西!”崔玉英听完丫鬟打听来的情报,下巴都要惊掉在地上。 这个时候她要是再不明白自己被人下了连环套,她就是春天里的竹子! “小姐,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卢家这位凤命女呢!而且听说,那个道长是真的厉害,他请祖师爷上身的时候,那些禁军都拔不动身上的佩剑!” “连佩剑都拔不动?” “就是啊!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啊!”小丫鬟也急得语无伦次了,“他可是在一众禁军的监视下请的祖师爷,就算他能骗一个两个,那也不能让那么多禁军一起上当啊!而且禁军都是皇上的人,不可能被收买。那个道士是真道士!不是我们请的那个假道士!” “完了完了完了。”崔玉英大脑很乱,不是她请的道士,那她请的那个道士呢? “十两银子买自己不用嫁进东宫,这买卖,崔小姐赚大了。” 冯半仙翘着二郎腿开始清点自己这些时日来“努力干活”的成果,足足一万三千六白两!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 正得意忘形之际,房门被人推开,来人正是福海。 福海笑眯眯道:“冯道长今日立了个大功,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冯半仙脖子一凉,心想这太子不会要卸磨杀驴了吧! 第一百九十章 沈廉:为什么都想我死啊? 萧延礼的计划推行地很顺利,皇上想要自己和卢家联姻,来巩固卢家对皇室的忠诚。 现在他给卢家送了个凤命女,让卢家不得不和皇室绑死。 所有人都在按他的设想推进,冯半仙很快就会在世人眼中“解化”。 世上再无冯半仙,那凤命女一事就会成板上钉钉的事情。 就算皇上疑心,派人去查,也只会查出,是崔玉英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个游方道士。 至于这道士之后惹出来的祸,和他萧延礼有什么关系呢? 表面上看起来,更像是崔家的阴谋。 反正他爹和崔家已经不死不休,再多一条仇也不嫌多。 他萧延礼,将会成为崔家计谋的被害者,得到父皇的同情。 但是,他现在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方才下面的人来报,沈妱的那个表哥苏定坤,被革除了功名,赶出了京城。 这是萧延礼一直想做的事情,但他一直在等着沈妱开口。 可他没想到,沈妱没有直接对他开口,而是转头去找了郑丰显的女儿。 这条消息,仿佛变成了一团棉花塞在他的胸口,堵着大部分的气,叫他不顺心。 她马上就要嫁给自己了,为什么不能对他开口? 他是她的丈夫,她有什么事都可以对他说啊! 为什么去找外人也不来找他,他明明那么可靠! 想不明白,又不敢去问沈妱,生怕她的回答会剜到自己的心。 他是明白的,沈妱心里没有自己,不相信自己,所以才没有选择自己。 谋她的心,怎么这样难呢? 明明他玩弄权术的时候,得心应手,可在她的面前,他的手段总是束手束脚。 威逼利诱用了,怀柔用了,装可怜扮乖也用了。 沈妱究竟吃哪一套啊! 他不信没有沈妱吃的那一套,一定是他没选对人设! “这世上讲究等价交换,所以我们家也是真心换真心。”陈老夫人语气诚恳,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哪能想到,前几日她还在拼命阻止孙子不要动娶沈苓的念头,今日她就来怀城侯府提亲了呢? 她本来是打定了主意的,决不能让陈闫摊上沈廉这样的岳丈。 那张氏竟然跑到她府上,将她孙子大骂了一通。 再看看将自己饿晕过去,还发着高热的孙子,陈老夫人便改变了主意。 张氏既然能为了个庶女跑到她府上来闹一通,说明她是个拎得清的。 大不了她这老婆子做回坏人,全了孙儿和那丫头的一片真情罢! 张氏心里是巴巴地想和陈家结上这门亲的,只是现在,她做不了这个主。 她觑了眼沈妱,沈妱只是得体地坐着,听陈老夫人说话。 张氏心凉了半截。 “老夫人,苓姐儿可比陈公子年长上两岁,这不太妥吧?” 陈老夫人尬笑道:“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要是能娶到沈苓,也是我们家闫哥儿的福分!妱妱,我是很喜欢你的,如今我们两家能有缘分做一家人,何不全了这桩美事呢?” “婚姻之事,自然全凭母亲做主,我一个小辈,哪里能说得上话。”沈妱看向张氏。 张氏咬紧了后槽牙,她看懂了沈妱的意思。 沈妱是让自己婉拒了陈老夫人,还不用亲自得罪陈老夫人! 张氏深吸了一口气,“老夫人,陈家的门第岂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高攀得起的?也不瞒您说,我家的苓姐儿已经决意离京了,哪怕是我同意了这门婚事,我也找不到人嫁到你们陈家去!” 张氏将话说绝了,拿出了自己大闹陈家时的气焰来。 输人不输阵! 反正是沈妱叫她拒的,既然拒了,那她日后就不要后悔去! 不知道沈妱后不后悔,反正她话才说完,自己就有点后悔了。 多好的婚事啊! 先不说这婚事是怎么成的,总得来说,是他们家高攀了陈家呀! 陈老夫人也没有因为张氏的甩脸子而自觉丢了脸面。 诚如张氏所说,陈家一开始没上门商量两个孩子的未来,就是没瞧上他们侯府。 如今改变了主意,也不能怪人家因为他们家的态度变了脸。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叨唠了。” 陈老夫人打道回府,身边的嬷嬷很是不满张氏的态度。 “方才那沈大小姐也是,和那沈夫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还说那六小姐要离京!离了京,能找到比咱们家更好的人家吗!” 陈老夫人一边捶腿,一边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姑娘家的名声总是更重要的。事情出来的时候,我没上门去赔礼道歉,现在变卦去求娶,总是矮人家一头的。 我瞧着,倒不是张氏和沈妱不想要我们家这婚事,怕是那苓丫头没瞧上我们家闫哥儿,自己拒了。” 嬷嬷大惊,“咱小公子哪里差了!” “哪里都差!”提到这孙儿,陈老夫人气的心肝都在颤。“那苓丫头自小在主母手下讨生活,待人接物所思所想都比闫哥儿沉稳。你瞧瞧闫哥儿那死出样,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就是仗着我疼他!” 这下嬷嬷不说话了,确实,她也瞧不上自家公子拿捏老夫人的手段。 忒幼稚了! 回了府,陈老夫人去看了躺在床上装睡的陈闫。 她摇了摇头,道:“老婆子我今日去沈家提亲了。” 话音刚落,床上背着身对着她的陈闫立马坐了起来,欣喜不已地看向她。 “孙儿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 “你别高兴。”陈老夫人拿拐杖指了指他,“人家苓丫头没看上你,不同意这门婚事。” 陈闫瞬间像石化了一样,方才因为欣喜而扬起来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似是被这消息狠狠打击到,一时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恰当。 “为什么啊?”陈闫不明白。 “为什么?看不上你还要有理由?”陈老夫人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嘲讽道:“你自己在我这里闹绝食,扮深情,感情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啊!真是做梦娶媳妇,光想美事!” “孙儿不明白,我们两都这样了,为什么她不愿意嫁给我?” 听了孙儿的话,陈老夫人气地一个倒仰。 沈苓看不上他是大大的有原因啊! “你俩怎么样了?是互诉衷肠了,还是私定终身了?为什么非要嫁给你?你看看你这出息,有本事自己去问她啊! 在老婆子我面前闹有屁用。陈闫你要是个男人,就自己去问,去将人追回来。我这半只脚进棺材的,没有帮你娶媳妇的义务!” 嬷嬷在一旁补充道:“大公子,您得快点儿。听沈夫人说,沈六小姐要离京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凤命女出现 沈苓要离开京城确有其事,倒不是她要出远门。 是最近天冷,沈妱在京外的庄子送了年货过来,提及了庄子上种植的山茶花开了,十分美丽。 加之水仙飘香,整个庄子香气弥漫,引得沈苓神往。 沈妱便叫她去庄子上小住几日,顺便散散心,莫要被京城中的这些流言坏了心情。 沈妱本也想去的,只是府上苏姨娘身子不便挪动,沈苓不在,她得照看着。 再加上她入东宫的日子越来越近,有许多东西需要她收拾,实在抽不开身。 送走沈苓,沈妱也听了最近京中盛传的有关卢家凤命女的消息。 自打那冯半仙在卢家算出凤命女,京城的茶楼酒馆内都是卢家的各种传言,屡禁不止。 起初,沈妱以为这是卢家在给自己造势。 毕竟凤命女多么珍贵,这样可以加深自己同皇家的联系。 尤其是那冯半仙在三日后,于望江楼众目睽睽之下解化,更是将事情推向了一个高 潮。 沈妱听说,原本皇上是要召见冯半仙的,只他说自己刚请了祖师爷上身,身上气虚几亏,引得邪祟入体。 为了不让邪祟冲撞到皇上,他请求调理七日,再进宫面圣。 皇上本想着,派去卢家老家调查那凤命女的人也没回来,也不着急。 哪成想,人竟然死了! 且死得声势浩荡,又找不到“凶手”。 甚至那冯半仙自己的小道童都说,他师父是完成了上天交代的任务,所以羽化登仙。 “简直狗屁不通!” 崔伯允没有亲眼目睹那冯半仙解化的过程,但听了属下的禀报,只觉得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是,尸体下午抬进了大理寺的停尸房,晚上就不见了! 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谋划。 “父亲,依儿子之见,定是太子那边在使诈!” “可他弄出一个凤命女是想做什么?他都已经是太子了!” 若他只是个皇子,那他大可以在娶了此女后,再闹出这一通,让皇上更倾向将皇位交给他。 可他已经是太子,地位越发稳固,现在弄出个凤命女来,除了招惹皇上忌惮,还能干什么? 崔伯允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就在他们想不通的时候,崔家派去范阳调查刘莹莹的人回来了。 “老爷!老爷!”管事带着人匆匆而来。 要知道,这件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第一时间掌握消息,就能利用旁人不知道的消息大做文章。 “老爷,我们的人已经调查到,那刘莹莹是卢家一个末支庶子的妻子,今年十八,怀孕已有八个月,其丈夫今年战死在了边关。” 说着,那人将刘莹莹的身平以及画像递到崔伯允的面前。 “小人走访了周围,据说此女邪门的很。自打她丈夫去世后,她邻居总听到她在屋子里和人说话,但她家里又没有人。 再问,刘莹莹说是她丈夫回来了。街坊四邻都以为她一个怀孕的女人受了刺激疯了。但她白日里同人言语正常,对答清晰,不像疯了。 最离谱的是,八月的时候,她的小叔子以她死了丈夫为由,抢夺她的屋舍。邻居们看着他小叔子忽然呼吸不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据说是她丈夫的鬼魂一直在她身边守护!” 汇报的人说得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崔伯允和崔亭茂听完只觉得胡言乱语。 “这世上哪有鬼神!那些刁民胡乱言语,夸大其词!” “不管事情如何,那冯半仙说了她肚子的里是凤命女。” 崔亭茂两手交叠在胸口,“这孩子还在肚子里呢,就知道是男是女了?万一到时候生下来的不是女儿呢?” “厉害点儿的大夫都能把的出来。”崔伯允坐在圈椅里,思绪打结成了乱麻。 若是说,这个凤命女,有了不得的父亲母亲,他也能理解太子那边的想法,无非就是给自己的太子妃加点儿身世上的筹码嘛。 可这还是个未出世的婴儿啊! 她父亲就是个没什么战功的小兵,已经死了。 她母亲就是个农女,在家里种田呢。 什么都没有就算了,甚至连马上嫁给太子,给他孕育子嗣都做不到。 太子那边搞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这真的是上天的旨意? “人可接来京城了?” “回皇上的话,卢家那边已经叫人安排,眼下应该在路上了。” 皇上沉思。 他已经叫来卢老太爷聊过,对方完全不知情,甚至觉得是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尤其是在提到那冯半仙收了他夫人一千两银票的时候,更是义愤填膺。 也就是这个时候,郑丰显上了一条离谱的案件奏折。 京城最大的万通钱庄,竟然在每日清点的时候少了一千两白银! 其数额之大,让钱庄管事吓破了胆。 再查账目,发现莫名其妙多了一条兑换的记录。 账房先生笃定自己没有经手过这笔交易,且记录也不是他的笔迹。 再加上,这一千两大额银票是卢家的记名银票,卢家今日无人拿着印信过来,是整个钱庄的伙计都能作证的事情。 因没法向东家交代,掌管只得报官。 郑丰显一查,这张银票,还是卢老夫人给冯半仙的那张。 一时间,整个养心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这,半仙当了神仙,也要花用?”卢老太爷发出了内心的疑问。 人都死了,银子也得带走? 皇上也没老糊涂,他是皇帝,最是明白这个世上有无鬼神。 “叫萧蘅进宫!” 肃王府内,萧蘅看着摆在自己院子里的一千两白银,抱臂环胸。 再看了看在一旁一脸憨笑,极尽全力扮无辜的冯半仙,气得想笑。 “区区一千两白银,就想让我上他的贼船?我那堂弟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冯半仙缩着脖子,拿眼睛去偷瞧自己身边小道童打扮的人。 赵素琴腆着脸笑,心想她就说这暗道走不得,要绕过肃王府,绕过肃王府! 那帮家伙不听她的,非说这暗道是当年肃王给皇上弄的,肃王府其他人大概率不知情。 且过去几十年了,谁会守着一条不用的地道啊! 瞧瞧,被抓了个现行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谋一人心 “萧大人,吃了吗?”赵素琴龇着个大牙花子,脸都笑僵了。 “托你的福,吃饭的时候桌子不稳,一桌好菜都喂了土地公公。” 赵素琴干巴巴道:“那我陪您一桌?” “全都拿下!” 赵素琴:“......” 她就是出来跑个腿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还没将他们都收押,肃王府的管家匆匆过来,见到府中忽然多出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大人,皇上请您进宫一趟。” 萧蘅拿手指虚空点了点赵素琴,冷笑一声,抬步去换官服入宫。 赵素琴欲哭无泪。 萧蘅奉旨去调查万通钱庄银钱案,实际上是调查这“凤命女”背后的操控之人。 沈妱不知这件事情之后,闹得多少人睡不着觉。 她依旧吃好喝好睡好,很快便到了她入东宫这一日。 张氏格外重视此事,央她回怀诚侯府,从侯府出嫁。 沈妱想,在世人眼里,她和怀诚侯府是一体,确实该从侯府走。 她入东宫这一日,沈家这边宴请了沈家和张家的亲族。 东宫那边也宴请了王家女眷以及几个皇子公主。 排场不大,就是个小家宴,告知众人东宫有了位侧妃。 沈妱穿着宫内送过来的喜服,上了来接她的轿子。 没有普天同庆,也没有新郎迎接,更没有鞭炮红绸。 沈苓从庄子上回来送阿姐出嫁,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的阿姐那样好,合该张灯结彩,鞭炮震天,轰轰烈烈地出嫁才对。 便是做了太子的侧妃又能如何,那些正妻该有的荣光,她都没有。 于太子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一日。 可是于她阿姐来说,这是改变她一辈子命运的重要一日。 “阿姐走了,乡君府和姨娘就交给你了。”沈妱握了握沈苓的手,她相信妹妹能独当一面。 “阿姐要时常给我递信。” “阿姐就在东宫,若是想阿姐,就来看我。” 一旁的王嬷嬷看着姐妹二人惜别,心有不忍,但还是开口道:“良娣,到时辰了。” 沈妱不得不放下轿帘。 红色小轿起,轿夫们脚步沉稳地抬着她往东宫而去。 一路上,没有吹吹打打,安静地叫沈妱心中凄凉。 她忍不住恐惧未来在东宫的生活。 未知,总是叫人生惧。 沈妱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的拇指狠狠扣进左手的手心。 她想到自己第一次入宫时,她站在偌大的宫门口,想着自己以后一定要吃饱饭。 后来无数个日夜,她都熬了下来。 所以,未来,她一定也能熬过去。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无论在哪里,她一定要过得好。 东宫设宴,前朝臣子是不便前来的。 萧蘅得了空,来找萧延礼“解惑”。 福海给二人上了茶水,便让伺候的人都退下。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萧延礼和萧蘅两堂姐弟。 萧蘅有点儿恼火萧延礼,不明白他平白折腾了这么一场大戏是为了什么。 “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娶了卢家女,然后快点儿生个儿子稳固自己的位置吗?搞麻烦,除了增加我的工作量,你得到了什么?” 萧延礼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摆了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姐一到他面前就无比暴躁。 那些工作,都是她的分内事啊。 他是太子没错吧? “弟弟自有弟弟的谋划。” 提到这,萧蘅也收起了自己脾气,耐着性子问:“谋什么?” 萧延礼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在萧蘅警惕的目光中,缓缓开口:“谋一人心。” 萧蘅:“......” 沉默是今晚的她。 “让殷平乐给你看看脑子吧。”萧蘅直接将嫌弃摆在明面上。 旋即,她支着下巴开始思索起来。 萧延礼不是这样无脑的人,他做事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且他这人刁钻得很,向来喜欢一箭双雕。 既然他说要谋一人心,那说明这是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需要她好好想想。 “你,是真的将沈妱放心上了?”萧蘅不信邪地再次问道。 她很清楚自己这个堂弟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上去平易近人,实际上拒人千里;对属下宽和仁慈,背地里手段毒辣;面上与人相谈甚欢,实际上是在给对方插刀子。 不过好在,萧延祚死之前给他留了几条底线。 不动家人,不杀无辜。 当然,萧延礼有他自己的“定罪标准”,无不无辜,全看他心里怎么判。 “孤想让她,将孤放在心上。” 萧蘅懂了,征服欲作祟。 但也不用这么下血本,唱这样一出大戏吧。 闹得满城风雨,显得他多嫌弃卢家女似的。 等等,她知道内情所以这样想。 但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只会觉得太子可怜。 原本好好的婚事,被一再耽搁。 如今这凤命女还在娘胎里,等她出生再到长成嫁人,少说要再等十五年。 太子的正妃之位要悬空十五年,在此之前,太子只能有庶子,能不可怜吗? 如此,萧延礼得到了世人的同情,这是其一。 其二,卢家女虽有太子妃的虚名,却无实位。 这般,太子与卢家的关系就不会很密切,皇上也可以对太子放下戒心。 甚至还会心疼儿子被人算计。 没有嫡子又如何,他大可以有十几个庶子。 等到他安安稳稳坐上皇帝的位置,想要几个嫡子,全凭他心情。 心情好了,统统记到正妻名下,那个个都是嫡子。 萧蘅就说,这个堂弟精得很,不会叫自己吃亏。 这一招既能哄得美人倾心,毕竟他连太子妃都能不要。又能嫁祸崔家,还能叫皇上心疼,一箭三雕啊! 想到此,萧蘅喝了口茶压压惊,还好她是个女子,不用参与夺嫡。 还好她是萧延礼这边的,不然真的斗不过他。 “你这样机关算尽,连个人心都谋不到?”萧蘅忍不住嘲讽他。 从沈妱向皇上求旨出宫的时候,她就想嘲讽他了,但是两人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她也不能太嚣张。 要是皇上能让她继承她爹的王位,她就敢放心大胆地嘲笑萧延礼了。 说到这个,萧延礼又是郁闷又是生气。 是啊,他都机关算尽了,怎么还是谋不到沈妱的心呢! 见萧延礼自己也一副疑惑的模样,萧蘅起身,哈哈大笑了几声。 “弟弟,姐姐告诉你,真心换真心。人心从来不是谋来的,是换来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东宫第一日 萧蘅的话在萧延礼心里打转,他在思索。 皇兄的见雪会依赖皇兄,那是因为皇兄对见雪好。 他明明对沈妱也很好,怎么就不算付出真心? 对她好都不算付出真心的话,那什么才算? 见萧延礼困惑,萧蘅心中爽快了,也算是报了他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仇。 萧蘅抬起手,想拍拍萧延礼的肩膀,奈何他这一年来抽条了许多。她只能踮起脚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慢慢想吧。” 说完,她两手交叠在背后,悠哉悠哉地去吃席了。 沈妱再次回到东宫,有了自己的院子。 虽说是纳侧妃,但说白了还是妾,没有大婚的流程。 她进了院子,便开始叫人收拾东西。 按照规矩,她是不能带人进东宫的。 好在簪心本就是王府里的人,除了她,她也只有来音这个丫鬟。 来音勤快地在院子里忙活,整个院子都很干净,没有要收拾的,她只需要将带来的东西都规整好。 “良娣,今夜好好规整,明日老奴随您一起入宫给娘娘请安。” 王嬷嬷笑看着沈妱,眼中带着慈和,像是盼这一日盼了许久似的。 沈妱应声,叫簪心拿了钱打赏院子里伺候的下人。 这些人她都不认识,但王嬷嬷给她挑的人,总不会出错,她用得安心。 来音是个贴心的姑娘,她很快就将床铺妆奁都收拾好,工工整整地仿佛沈妱在乡君府时的模样。 沈妱觉得有她在,很是贴心。 下人送上饭食,沈妱用了一点儿就没了胃口。 倒是来音,无论在哪儿,都能吃一大碗。 看着她,沈妱那惶惶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要吃饱饭。 她要过得好。 “来音,去给我拿点儿糕点来。” 来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她现在是良娣的大丫鬟,也开始注重起仪态来。 以前她都是用袖子抹嘴的。 拿了糕点给沈妱,沈妱用了几块,吃饱后将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叫了过来,依次认人。 院子里的太监丫鬟和婆子个个都沉默寡言,但毕恭毕敬。 沈妱教来音记住这些人,分别管什么都要心中有数,日后她这个院子,就要靠她管着。 来音受宠若惊,下意识看向簪心。 簪心姐姐早她些日子在小姐身边伺候,就算让大丫鬟管事,那也是让簪心来吧! “小姐,簪心姐姐......” “你就放心的管,你簪心姐姐的任务是保护我。” 簪心点头,她只能领多多的月钱,偷最多的懒。 见状,来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扬起一个兴奋的笑容。 “小姐放心!” 沈妱感觉,自己从她的身上汲取到了力量。 晚上,前院的宴席散了,萧延礼也带着淡淡酒气,迫不及待地到沈妱院子里来。 “孤身上的酒气重吗?” 福海大着胆子凑到萧延礼身边嗅了嗅,“不重不重。” 方才宴席上,王轩和萧蘅两人轮流给他灌酒,萧韩瑜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虽然他没有醉过去,但也饮了不少,怕自己身上的味道会熏到沈妱。 沈妱的鼻子对气味挺敏感的。 行至到沈妱的院子前,枭影捧着个九寸长的匣子在门口恭候着。 “殿下。”枭影将东西递上去。 福海上前接过,对方一脱手,福海差点儿没拿住。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 福海瞪了枭影一眼,艰难地抱着匣子跟在萧延礼的身后进了院子。 见主子来,奴婢们都出来恭迎。 福海将腰间的钱袋子扔给管事的,让他们各自分了。 萧延礼大步跨进屋内,从这院子到他的书房有一条小径,只需走上半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这可是他特意挑的。 沈妱穿着红色的喜服坐在床前,静静等着萧延礼。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努力扯了扯唇角,让自己看上去开心点儿。 但是她知道,自己并不开心。 她不开心的原因,不是当了另一个人的妾室。 而是她以后,在别人的眼里,她都是萧延礼的良娣。 她以后的所思所想,排在最前面的,先是萧延礼,然后是皇家。 她沈妱,算什么呢? “昭昭。” 萧延礼轻快的声音传来,然后是他的脚步声。 他似乎很是开心,像是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 福海将匣子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出屋子,且贴心地阖上了门。 萧延礼迫不及待地转进内室,他想看沈妱穿着那件嫁衣的模样。 他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遍沈妱穿上那件嫁衣的样子,一定非常美艳动人。 他想亲自脱下那身喜服,如同剥开自己的战利品的精美包装一样。 只他步入内室,看见的是身穿红色喜服的沈妱。 所有的期待和欣喜都凝滞住成一个棒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伤到了他的自尊心。 那身红并不鲜艳,像是掺了水的凤仙花汁。 她穿这身衣裳也是好看的,没有凤冠霞帔,发髻挽起,金簪盘发,雍容华贵。 脸上的妆容也精致,将她的五官刻画地更加立体。 挑不出错处的打扮,但叫萧延礼的心头一堵。 连日期盼的一件事落空,他是不悦的。 沈妱抬起眸子看向他,将唇角扯上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萧延礼的步子放慢,心中竟然生出一种抗拒。 他不想走到她的面前。 明明二人之间,只差一丈的距离,但他清晰地感觉到,沈妱离他很遥远。 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感觉? 萧延礼想不明白。 “殿下,要安寝吗?” 沈妱主动开口询问。 萧延礼吐出一口浊气,心想,应该是自己酒喝多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沈妱就在他的眼前,怎么会离他遥远呢? “嗯。” 他在沈妱的面前站定,沈妱见状,起身走过去给他宽衣。 这些事情,沈妱做过很多次,现在再做起来,她竟然生出了一种不适应来。 不过是出宫过了段被人伺候的日子,她就忘记了自己以前的工作。 她怎么这么娇气呢? 沈妱脱了他的外衣,然后被他搂进怀里。 “殿下......” 他的身体带着外面的寒气,叫她畏缩了一下。 然后她发上的金簪被他扯落,随意扔在地毯上。 “昭昭......” 萧延礼很想问她,为什么不穿她放在屋子里的那件嫁衣? 可他不敢问。 他直觉,若是自己问出来,他们之间那并不坚固的感情,会更加脆弱。 为什么会这样? 第一百九十四章 金锁链 沈妱两只手攀在萧延礼的肩上,他的吻很是急切,叫她喘不上气来。 难道是太久没见,所以他才这样急? 沈妱伸手去推他,却被他压在床榻上。 身上的喜服款式很简单,他拉开腰封,扯掉衣带,沈妱的肌肤暴露在空中。 哪怕屋内燃着炭盆,沈妱还是下意识打了个颤。 “殿下?”沈妱不明白他在急什么。 只有萧延礼自己知道。 他急迫地将占有她,想通过肌肤相贴,想通过水乳交融来证明,沈妱是属于他的。 沈妱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 剥掉她的衣裳,萧延礼看清了她的小衣,呼吸一滞,旋即粗重了两分。 他的指腹在她的肩上滑动,缓缓往下,然后挑下小衣上细细的肩带。 “这便是你给孤准备的奖励?” 萧延礼的声音沙哑,眼神灼灼。 他不急了,他想,沈妱一直都是个恪守规矩的人。 她没有穿那身嫁衣不能说明什么,一定是王嬷嬷不许她破了规矩。 想到王嬷嬷,他就记起她抽沈妱一戒尺的仇。 昭昭能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宫规,错的是遵循宫规却又不质疑的人。 她一定也是想穿那件嫁衣的,只是不能罢了。 还是他手上的权力不够多,叫他的昭昭畏畏缩缩。 他要再努力点儿,让昭昭可以肆意嚣张。 “昭昭,你真的好美......” 沈妱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颇觉羞愤。 她能得皇后娘娘的宠爱,最大的原因是,她继承了师傅做小衣的手艺。 她做的小衣,让皇上和皇后二人的夫妻生活十分和谐美满。 她一直不能理解,不就是一件小衣吗,为什么能促进二人的感情。 直到她通晓了人事...... 萧延礼的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得这若隐若现之美胜过所有美景。 “姐姐,你可真是叫孤爱不释手。” 沈妱就像个藏着宝藏的矿洞,只要他不停地,总能挖出叫他惊喜的东西。 屋内的红烛一直燃到天亮,沈妱没想到她这件小衣的威力这样大。 也或许是因为萧延礼素了许久,便可劲地折腾她。 想到王嬷嬷说,今日要同她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沈妱求了萧延礼好几次,偏他不知餍足。 甚至,他还拿出了一条纯金打造的锁链! 沈妱见到那条链子的时候,她是真的怕了。 萧延礼俨然兴奋上头,一双眼睛染着猩红,握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掌心按在沈妱的膝盖上。 冰凉的镣铐扣在她的脚腕上,不许她挣扎。 “姐姐,这金链子真衬你。” “殿下,我怕......它太冰了,能不能摘了?”沈妱求饶道。 “不行。”萧延礼加重了自己摁在她膝盖上的力道。 “姐姐知道膑刑吗?” 他的大拇指在她的膝盖骨上摩挲,看得沈妱心中发毛。 “不......不知道。”沈妱的声音无意识地颤抖。 萧延礼这个人,脑子里的筋搭的不对。 说变脸就变脸。 在床上翻脸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做过。 沈妱真的怕,他又会发疯。 “膑刑就是剃掉你的膝盖骨。没了膝盖骨,姐姐这辈子就走不了路了。” 他的声音轻而缓,像个耐心给她解惑的老师。 “姐姐,以后都要乖乖待在孤的身边。不要离开孤。”萧延礼将她搂进怀中,仿佛她是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若是姐姐以后不乖,想从孤的身边离开。孤就打断姐姐的腿,将姐姐一辈子都锁在榻上。” 沈妱惊惧地膝盖发凉,她咽了咽口水,脸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 “殿下在这里,我能去哪儿呢?” 萧延礼仿佛被这句话取悦道,折腾地她膝盖发软。 沈妱是乘着软轿去的凤仪宫,她本不想这样张扬,容易给自己树敌。 转念一想,萧延礼之前还想用宠爱自己,来打消皇上对他的猜忌。 说不定这也是他的谋划之一,用宠爱她叫皇上以为他的心思都在男女之事上,从而放松对儿子的警惕。 所以他提出要她乘轿撵去凤仪宫的时候,她便欣然答应。 萧延礼从不是个无脑之人,他所有的行为都设想过后果。 如今她与他是一体的,那她便做他的“挡箭牌”。 他想用自己做幌子,她正好也需要他的宠爱站稳脚跟。 东宫如今没有正妃,虽然卢家那个凤命女现在还是个胎儿,但难说皇帝会不会让萧延礼先娶一个正妃,等那凤命女长成了,再给她腾位置。 当然,要脸的皇上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但萧延礼挺不要脸的,难说皇帝要不要脸。 她必须在东宫还没有别的女人之前,有属于她自己的势力。 角色的转变迫使她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她不想争,但也不能连点儿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皇后见了沈妱很是开心。 “本宫终于等到这一日了!”说着,她正襟危坐,喝了沈妱敬的茶,给了沈妱改口的红封。“日后得叫本宫母后了!” 沈妱乖巧地叫了一声“母后”,惹得凤仪宫上下都笑成了一片。 品菊也上前说讨巧的话,她摊开双手。 “良娣,求打赏。” 沈妱忍俊不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荷包。 “姑姑随便拿。” 品菊也不客气,抓了一大把银瓜子,然后给小宫女小太监们一一散了些。 “这是良娣的喜钱,拿了良娣的钱,你们该说什么?” 宫内伺候的人本都是沈妱的老相识,个个又是打趣又是真心地异口同声:“谢谢良娣!” 沈妱闹了个红脸。 “你在本宫这里坐会儿,等子彰来了,你再同他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沈妱心想,自己一个人还真应付不了太后那个老妖婆。 太后拿捏不了皇后,一是因为皇后有王家这样强劲的娘家。 二是婆媳两之间隔着个孙子的死,太后自觉理亏,也不敢拿捏。 可她就不一样了。 没娘家,也没权势。 她只能借萧延礼的势。 皇后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又说:“要是子彰欺负你,你只管跟母后说。母后给你作主!” “殿下很好。”沈妱说着违心的话。 想到之前,她希望皇后娘娘能当自己的母亲。 如今竟成了她的婆婆,也算是圆了她心中的母女梦。 嫁给萧延礼也只有这点儿好处了。 他就像在望江楼里吃饭附赠的小菜,不吃吧,倒了浪费。 吃吧,又不是很能吃得下。 吃多了还倒胃口。 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她倒是能勉强多吃两口。 “如今你入了东宫,这身子也该调理起来了。尽早怀个孩子。” 沈妱的笑变得有点儿牵强。 不想让她生的时候,便叫她喝避子汤。 如今想让她生了,又叫她喝药调理身子。 哪怕沈妱知道皇后说得对,她需要个孩子稳住自己的地位,但她也不是很想生。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新媳妇茶 皇后见她不语,以为她是害羞了,便叫余嬷嬷拿了个小匣子过来。 “夫妻之事乃是纲常伦理,不必害羞。” 余嬷嬷将那小匣子递给来音,笑道:“良娣回去好好研习。” 沈妱干笑了两声,实在不想被自己的婆婆教导怎么哄丈夫开心。 坐了一会儿,外面小太监通传道:“皇上驾到!太子驾到!四皇子驾到!” 屋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一家人,坐吧。” 说完,皇上自顾自坐到皇后的身边。 皇后笑道:“既然皇上也来了,新媳妇的茶也该喝。” 一旁的品菊忙沏了一盏茶端到沈妱的面前,沈妱会意,起身磕头给皇上敬茶。 她不过是太子的良娣,按规矩是没有资格给皇上敬茶的,更担不得皇后娘娘这一句“新媳妇茶”。 但皇后娘娘有意抬举,她便打蛇随棍上,自己给自己长脸。 皇上今儿在前朝差点被那帮奸滑的臣子气死,来后宫也是想叫皇后张罗下四皇子的婚事。 没成想皇后竟然让沈妱给他敬茶。 想了想最近京城有关陆家凤命女的流言,崔家联合那些小世家上奏,非要将太子妃之位留给那个尚未出世的女婴。 王家这边竟然没了声,也不和崔家吵,像是默认了要让那个未出生的女婴,做东宫的太子妃。 这都是什么事啊! 要是最终真的让那个小女婴成了东宫的太子妃,那太子的后院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皇上再看向沈妱的时候,目光缓和了许多。 眼下东宫也只有沈妱这一个位份大的妾室,等那小女婴长成,说不定他都嗝屁了。 要是这辈子都喝不到儿媳茶,那他岂不是死不瞑目? “皇上,喝了茶可是要给改口红封的。” 皇上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接过沈妱递上的茶,啜饮了一口后,他将茶盏放到一边,然后将自己手上的十八籽手串扔到了沈妱的手心。 这下,不仅是沈妱受宠若惊,连皇后都怔愣住。 这十八籽珠串,皇上可是爱不释手地盘了数年。 “谢父皇赏赐。”萧延礼率先开口,替沈妱谢恩。 沈妱这才回过神来,叩首谢恩。 “太子的东宫,日后你要多费心些。”皇上叹了口气。 萧韩瑜闻言看向萧延礼,这个便宜哥哥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皇上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要让卢家那个未出生的凤命女做太子妃吗? 他竟然不生气,不委屈,不愤怒? 萧韩瑜看不懂萧延礼在想什么,听到皇上提到了他的婚事,连忙低头扮可怜。 他要娶陈宝珠的事情已经定了,皇后很是不悦,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为了不叫皇后厌恶,他现在特别努力地扮可怜。 “皇上,既然老四要成家了,是不是也该让他提前搬出宫去?” 皇上思索了一会儿,“既然如此,连老五也一起搬吧。” 萧翰文和萧韩瑜的年龄一样大,没道理萧韩瑜搬出去了,还让萧翰文留在宫里。 皇上留了萧韩瑜商量婚事,让萧延礼带着沈妱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 沈妱人还没到永寿宫,皇上喝了她敬的媳妇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 “这个沈妱究竟有什么能耐,竟然能让皇上这样待她!” 崔太后想到自己对沈妱做的事,她次次化险为夷。 这就算了,眼下她好命地入了东宫,又碰上卢家凤命女的事情,这已经不是好命这样简单了,这简直命好的过分!。 卢家那凤命女年纪小,崔家都支持让萧延礼娶这个没出生的女婴。 一来,卢家和太子只是有婚姻关系,两边不会彻底绑死。 二来,太子名下一直没有嫡子,他们大有文章可做。 三来,谁知道这女婴能不能长大?要是死了,岂不是可以说萧延礼克她,没有天命在身? 以上是崔伯允的想法,而在崔太后眼里,沈妱早早入了东宫,是东宫位份最高的女人,上面又没有太子妃压着。 那东宫的后院,岂不是她说了算? 就算十几年后太子妃入宫,满府上下,是听年纪小的太子妃,还是听地位稳固且大权在握,又有皇后撑腰的良娣? 傻子都会选。 到时候卢家的凤命女就是个吉祥物,沈妱才是真的东宫女主人。 沈妱这命,过于好了吧! 崔太后都觉得,有凤命的是沈妱才对。 前有皇后疼爱,后有皇上的救命之恩。 卢家那凤命女有什么? “太后,太子和良娣到了。”小太监上前通报。 崔太后没有什么心思接待这二人,毕竟太子都跟她撕破脸了。 自打莫公公死后,崔太后又憔悴了不少。 加上境虚道长的摧残,崔太后瘦了许多,精气神大不如前。 见了萧延礼和沈妱,只给了沈妱个成色一般的镯子,就打发二人离开。 回去的路上,萧延礼非要挤进轿子里和沈妱一道。 坐在他的大腿上,沈妱怎么都觉得别扭。 “殿下,您这样是不是有失体面?” 沈妱总觉得二人这坐姿很不雅观。 “莫要乱动。”萧延礼箍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语气暧昧道:“若是轿子晃起来,你猜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沈妱的脸绯红一片,她不敢再动,乖乖坐在他的腿上。 “父皇给你的东西,收好了。” 想到皇上给她的十八籽,沈妱心中忍不住升起困惑来。 “父皇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珍贵的东西?就算是为了抬举我,这也太过了。” 萧延礼轻笑一声,“父皇向来喜欢先给甜枣,再打你一闷棍。毕竟你都收了好处,后面受了委屈,那也得看在甜枣的份上自己咬牙忍着。” 沈妱不解,当她回到东宫之后,她便知道萧延礼话中的意思了。 福海带着四个貌美的女子到她的院子里,脸上满是小心翼翼,像是在怕沈妱生气。 “良娣,这两位是成王府送来的。这两位是景王府送来的。殿下让良娣安置她们。” 沈妱措不及防,看着这几个各有特色的女子,心中一时有点儿难以接受。 打从她要进东宫起,她就知道萧延礼的后院会是花团锦簇的。 只他现在让自己来打理,叫她有点儿膈应。 昨晚二人还交颈欢愉,今日就要她安排他的其他妾室。 难怪皇上会赏她赏得这样大方,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成王景王哪有胆子将手伸到储君的后院来,还不是皇上默许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让他滚 福海擦了擦自己疾行而出的汗,进屋去给主子复命。 “人送过去了?” “是,良娣将她们都安顿好了。” 闻言,萧延礼不悦地蹙眉。 “她没有不高兴?” 福海尬笑了一下,“良娣说,院子里加上她五个人,打马吊还要多出一个,显得排挤另一个妹妹,让殿下再纳三个进府......” 话没说完,萧延礼抄起桌上的镇纸砸了过去。 福海眼疾脚快地闪身躲过,虚惊一场地拍了拍胸脯。 心想这是良娣说的话,您生她的气,干什么拿我撒气? “她是吃准了孤舍不得骂她是吧!” 福海张了张嘴,您舍不得拿沈妱出气,就要拿我出气吗! 这几个女人都是皇上借旁人的手送进东宫的,萧延礼拒绝不了。 他也能越过沈妱,将这几个人偷偷养在府上,但事后被沈妱知道,一定会惹她不悦,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她处理。 萧延礼以为,好歹她会醋上一醋。 他都已经准备好如何哄她了,就像话本子里写的,赌咒发誓,然后再连哄带骗将人往床上拐。 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她身上,叫她知道自己绝不会碰旁人。 可沈妱不按常理出牌! 她没有生气,他反而生气了! 萧延礼兀自气了一会儿,一点儿正事都忙不下去,抬步就往沈妱的院子里去。 他书房有一条小径直通沈妱院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看到了沈妱。 她正在院子里见东宫各管事,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萧延礼扭头看向福海,“孤让你将东宫的对牌钥匙交给她,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福海一脸茫然,不这么办,那怎么办? “你就不能缓两天!你看她都忙成什么样了!” 说完,福海的屁股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他捂着自己的屁股,心想殿下您自己无能狂怒啥呢。 自己生气,又不敢把气撒正主身上,夫纲不振! 沈妱对东宫的布局不算了解,今日第一天,她先大致认识一下各处的管事。 等人散了,她喘了口气,发觉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 正要叫人传膳,一个小太监已经拎着食盒进了院子。 “良娣,殿下叫奴才给您送饭,让您不要急于一时,身子要紧。” 沈妱撇嘴,心想这不都是他交给自己的事吗? 现在又装什么大尾巴狼。 用了饭,沈妱回屋睡个午觉补补眠,毕竟昨夜没睡好。 待她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来音伺候沈妱起身,道:“良娣,殿下差人来说今日不来咱们这儿。” 说这话的时候,来音有点儿生气。 难道是因为今日东宫进了新人,所以太子去那些人院子了? “不来就不来,你这什么语气?”沈妱点了点来音的额头,“以后这样的日子多了去了,难不成每次听到,你都要生气?” 来音小嘴巴一撇,“奴婢哪敢生气,就是替良娣难过。” 没进东宫的时候,那狗太子日日来,恨不得把她家小姐拴在裤腰带上。 现在娶进门了,就不珍惜了! 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沈妱忙着了解东宫,可没心思去管萧延礼宿在哪儿。 她强迫自己忙碌起来,比起去争风吃醋,握在手上的权力才能让她生存下去。 晚上用饭的时候,沈妱的脑袋放空,心想,她可能还是在意萧延礼的去留的。 毕竟他是自己的丈夫,丈夫总是会牵动女子的心,叫她们不得不去在意。 用罢了饭,白日里给沈妱送饭的小太监又拎着食盒出现。 他端着碗汤药上前,道:“殿下说您身子弱,特意让厨房的人给良娣熬的滋补汤。 殿下今晚有宴,回来得晚,叫良娣早早休息,关好门窗,莫着凉了。今晚殿下宿在书房,明日早上来陪良娣用早膳。” 说完,见沈妱喝了补汤,收拾了东西告退。 来音高兴道:“原来殿下是因为外面有宴!明日殿下要来陪良娣用早饭,我去叫厨房多做几个菜!” 沈妱扶额,这小丫头,怎么比她还急着邀宠? 夜里,沈妱睡得正迷糊,一只冰凉的手环住她的腰,冻得她一个哆嗦,睁开了双眼。 萧延礼已经洗漱完,但身上还是有酒气,熏得沈妱难受。 “殿下,您不是要宿在书房吗?” “孤怎么能叫昭昭独守空房?” “您喝酒了,很难闻,我想吐。” 沈妱直白的嫌弃话让萧延礼颜面无存,他压下眉头,盯着沈妱的眼神很是不满。 偏屋子里没有点灯,沈妱看不到他独自生气的表情。 萧延礼觉得沈妱真是不识好歹,旁的女子盼着他去,他都不去呢! 她竟然还嫌弃自己身上有酒臭? 萧延礼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将唇贴在她的唇上,然后撬开她的齿,吻得沈妱呼吸困难。 沈妱拍打着他,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扯开她的衣带,三两下将她剥了个一干二净。 “说孤臭?”萧延礼啃咬她的锁骨、肩膀...... 他像条发疯的狗,誓要将沈妱身上涂满自己的口水。 沈妱生气地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头皮绷紧,萧延礼痛得停下自己的作乱,被迫抬起头。 “殿下是在撒酒疯?” “沈妱!你敢对孤动手?” 沈妱用行动告诉他,她还敢动脚! 一脚把人踹下床,沈妱连被子一起砸在萧延礼的身上。 “滚!你女人多了去了,别逮着我一个人祸害!” 屋外的福海在听到自家殿下喊出沈妱大名的时候,就做好时刻冲进去救人的准备。 好歹是上了玉碟的侧妃,可不能叫人入府第二日就没了。 结果他听到更劲爆的。 沈妱竟然敢叫殿下滚! 他已经准备好推门闯进去了,谁知道屋内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男女欢好的声音。 福海:“......” 为什么沈妱都叫殿下滚了,殿下还能容忍她啊! 凭什么啊! 萧延礼的酒彻底醒了,他今日一肚子的闷气在沈妱让他滚的时候烟消云散。 昭昭的嘴怎么这样硬,明明就是吃醋的,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话本子里说的果然没错,有什么矛盾到了床上就很容易解决! 沈妱欲哭无泪,她是真的想吐。 晚上吃太多了,喝完那碗补汤,她就烧心难受。 好不容易睡着,还被萧延礼逮住撒酒疯。 让他滚结果还给他兴致骂了出来。 老天爷,萧延礼怎么能这么变态! 他就不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觉得自己被扫了男人的颜面,然后让她清净两天吗! 第一百九十七章 被弹劾 翌日,沈妱醒来的时候已经巳时正。 她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忍不住骂了一句。 来音听到屋内摇铃,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伺候沈妱起身。 “良娣,您可算醒了,我这就让人传早膳。” 昨晚来音让人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结果今早要叫沈妱起床的时候,就遇上了出门的太子。 吓得她差点儿以为见鬼了。 太子让她别叫沈妱,就这样放任沈妱睡到了现在。 “传吧。”沈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些管事,一早就来了。奴婢见您还在睡,叫他们先回去了。” “好,你叫人传话,午休后来我这里一趟。” 沈妱用完饭便开始看东宫的账目,午休还没结束,王嬷嬷就带着各处的管事过来。 “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其实府上各处的事情,都由王嬷嬷和福海管着,沈妱就算不管,也不会出错。 但萧延礼放话让她管,那就是让她安插自己的人的意思。 他愿意给她这个权力,她就接着。 她也确实需要自己人,来给自己安全感。 “我过来给良娣看着这帮奴才,若是有哪个奸滑的,敢给良娣脸子看,老奴必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妱忍不住失笑。 各处的管事汇报了今日的事情后,又说了要采买的事。 沈妱让他们日后将采买的事情,每初一十五写成单子报上来,她批准的话会给牌子。 忙完了一通,天已经擦黑。 王嬷嬷提醒道:“良娣,昨日成王府和景王府都送了礼来,您记得准备回礼。” 沈妱摸了摸脖子,来音眼尖地上前帮沈妱按压肩颈。 “嬷嬷倒是提醒我了。” 成王和景王两个人,都是皇帝的弟弟,但这两个都和崔家关系匪浅。 说白了,就是吃喝崔家的,所以拿人手短。 皇上让这两家给太子送人,也不会坏了亲戚间的情分。 毕竟本来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晚上,萧延礼回到王府,福海急急忙忙地上前。 “殿下,不好了!” 萧延礼抬脚就想踹他。 这狗奴才,要不是看在他陪自己长大的份上,他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又怎么了!” “良娣把景王府送来的侍妾送到了成王府,把成王府送来的侍妾送去了景王府!” 那可都是皇上赐下的,虽然皇上没有明说,但沈妱这么干,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萧延礼闻言,挑起一边的唇角,心情美妙不可言说。 看看,沈妱这醋坛子还不是打翻了。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是她心里一定是有自己的,不然她也不会这样做。 福海打量自家殿下的表情,心情他家殿下这是鬼上身了? 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怎么跟......发春了似的? 福海缩了缩脖子,心想您也不怕被皇上骂。 “良娣这礼回的很好,孤得赏她!去孤的私库里,将之前得那枚红玉拿来。” 福海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沈妱明明是在闯祸啊,怎么就做了件好事呢? “哦,对了,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孤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往孤的后院塞人。” 福海更迷惑了。 您身为储君,这后院里的女人不就该是多多益善吗! 沈妱拿到那枚巴掌大小未经雕琢的红玉,只觉得萧延礼莫名其妙。 昨晚踹了他一脚,给他踹开心了? 她今早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儿后怕他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这家伙现在怎么回事,她都没大没小成这样了,他都不处罚她的? 难道,他是想捧杀她?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萧延礼这是想让自己沉溺在他的宠爱里,忘乎所以,最后想处置她的时候,理由多多? 也不对啊,自己现在也没惹到他,他干嘛要处置自己。 而且他想处置她的话,还需要理由吗? 沈妱不解。 “簪心,你将这块玉拿去,找个巧匠,给我打出两对耳坠子,两枚戒指。还有剩的料子,就做成散珠。” 簪心点头,拿着东西出去了。 沈妱将视线转到来音身上,这小丫鬟现在正站在一边,右手指在左手心上写写画画。 自打沈妱将她提为大丫鬟之后,她就很努力地在学习。 先是找有经验的婆子们学怎么盘发,后来又学怎么搭配首饰和衣裳。 不同的场合,穿的衣裳也有讲究,她还拿了《礼记》去看。 她不识字,就找簪心给她念。 后来她觉得这样不行,又开始学字。 沈妱听说她每月两休的日子,还在外面报了个班学习如何给主子上妆,搭配衣裳。 来音真的太厉害了! 厉害到沈妱自愧不如。 “来音,你过来。”沈妱将事先准备好书本拿给她。“这些你拿去看,若是遇到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来音兴奋地一双眼睛都睁圆了,“良娣,您真是太好了!” 之前良娣听说她要学字,还送了她笔墨纸砚,她都舍不得用。 要知道纸是真的很贵,她每个月的月例,除去给家里的,她都花在报班学习上。 她始终坚信,自己越优秀,就能挣到更多的钱! “那是因为你对得起我对你的好,你很值得。”沈妱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做粗使丫鬟的时候,就做的很好。 不然她也不会想将她提上来。 隔了两日,王嬷嬷隐晦地对沈妱说:“良娣,皇后娘娘说,东宫的后院还是不能太冷清了。想请您过去挑拣几个合眼缘的,也好陪您解解闷。” 沈妱闻言,吸了吸气。 她已经听说了外面的事情。 她将景王府和成王府送到东宫的侍妾送回去,闹得两家的后院鸡犬不宁。 因此,她也上了御史台的折子,说她善妒,争宠,不够大气。 然后当天,萧延礼就送了个女人到那御史家,敲锣打鼓地夸那御史的夫人大度,贤惠。 那御史第二天告假没能上朝,听说被夫人抓花了脸。 沈妱刚笑完那御史多管闲事,现在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她亲自去挑人回来给自己添堵吗? 倒不是她多在意萧延礼,而是那些女人入了后院,真的能安安分分吗? 她在皇后的身边,见多了无风也要起三层浪的互扯头花戏码。 眼下她是良娣,手上有管家之权。 那些女人入了东宫是没胆子直接惹她,可互相陷害之后还得找她评理。 想到那场面,沈妱就想掐人中。 “合我的眼缘也不够呀,姐妹们入府都是为了伺候好殿下。嬷嬷也记得去和殿下说一声,但时候我和殿下一起去。” 王嬷嬷露出为难的神情,心想她要是能请得动殿下,还来你这儿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送父上任 沈妱秉着能敷衍就绝不主动的原则,和王嬷嬷打了会儿太极。 晚上萧延礼回来,沈妱还没来得及说皇后让他去挑人的事情,萧延礼便道:“明日你父亲要上任,你要去送送他吗?” 沈妱闻言,微怔。 沈廉明日要去上任了?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萧延礼斜倚在榻上,懒散地将两条长腿架到沈妱的膝盖上。 “不知道,孤看他高兴得很,就没说。且叫他高兴着,有他哭的时候呢。” 沈妱失笑。 想了想,“我明日回去一趟吧,我也想见见妹妹和姨娘。” 萧延礼凑到她的身边,偌大的一个人,像是坐在沈妱身上似的。 “你才进东宫多久,这就想她们了?若是想,便将人接到东宫住着。” “那像什么话?我可是听王嬷嬷说了,我被御史弹劾不守妇道,哪里还敢给殿下惹是生非。” “你甭理会他们。他们自己都没看过《女诫》、《女训》,逮住一个词就乱用。当初姑奶奶还被那帮人说牛匕鸡司晨呢!” 沈妱鲜少听到这位大长公主的事情,外面和大长公主有关的谣言,说的最多的便是她和那位前朝面首。 “大长公主还有这样的经历?” 萧延礼将脑袋靠在沈妱的肩膀上,两手环住她的腰。 乍一看,还以为他坐在沈妱的怀里,大鸟依人。 “皇祖母有两个儿子,父皇不是她最喜欢的儿子,她便想让皇祖父改立小儿子为太子。 当年的姑奶奶也是个女中豪杰,她带兵力退胡兵,和现在的定国公曾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父皇曾在姑奶奶的麾下打过几年仗,和姑奶奶关系好,所以姑奶奶力挺他做皇帝。 当时的情况孤也不是很了解,听说姑奶奶为了断绝皇祖母的心思,进宫将小叔杀了。 自那后,她便解甲在家,过上了豢养面首的荒唐生活。” 沈妱听得嘴巴微张,她从不知道这位大长公主竟然还有这样风云的过往! “改日孤带你去拜会一下姑奶奶。” 沈妱曾在几次宫宴里,远远见过这位大长公主。 但之前只当她是个颐养天年的公主,并未过多关注过她。 今日听完她的生平,她真的迫不及待想要拜见这位大长公主。 但想到大长公主前半生戎马,说不定她是个很有威严的女子。沈妱又有点儿害怕起来。 “殿下,母后让您有时间去她那儿挑拣几个入眼的女子。” 萧延礼闻言,不悦地蹙眉。 “母后就是太闲了,得给她找点儿事情做。” 沈妱腹诽,皇后娘娘还能怎么忙? 正想着,萧延礼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的腰封。 “昭昭,咱们要个孩子给母后养吧。这样她就没空管孤的后院了。” 沈妱大惊失色,偏偏这人坐在她的腿上,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翌日,沈妱早早起身,今日她要回侯府送沈廉最后一程。 来音见她腰酸腿软,特意将马车铺得软乎乎的。 马车内还放着两个汤婆子和一张毯子,沈妱上了马车就开始补眠。 她感觉自己以后离不开来音,再不会有比她还贴心的丫鬟了! 怀城侯府,沈廉正在大厅里焦急地等待着调令。 大厅里,全家人都被沈廉叫了过来,共同见证他的辉煌时刻。 “怎么还不来?来人,快去外面瞧瞧,可是那官吏路上遇了什么事耽搁了?” 沈廉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他已经穿上了提前送来的官袍。 看着绿色的官袍,虽然品阶不高,但也是他此生苦苦追求的奢望。 如今到手,他自然激动不已。 他甚至已经幻想有一日,自己能穿上那绯色官袍,大步走进金銮殿中的意气风发模样! 只要他的女儿努努力,多给太子吹吹枕头风,他以后的官途定然平步青云啊! 正等着,门房进来禀报道:“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沈廉一听,脸上的皮立马堆成了褶子笑。 “糊涂东西,什么大小姐,叫良娣!” 那些门房被骂了一通,自打嘴巴改口。 沈妱一路进来,屋内的众人已经起身朝她行礼。 张氏见沈廉不为所动,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沈廉这才不情不愿地对沈妱拱了拱手。 “妱姐儿,你今日回来,可是听说了为父今日要上任的好消息? 哎呀,殿下也不告诉我究竟在哪个部门当差,为父自己过去就是了,还省得让人跑一趟了。” 沈妱看着沈廉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这几日,他四处宴请,恨不得将萧延礼给他弄了个官的事情宣扬得满京城都知道。 就他这样的做派,真的进了官场也是被人推出去顶包的份。 与其死在旁人的手上,说不定还要祸及家人。 倒不如让她料理了,给家族谋一丝生机。 “沈大人莫急,人,我给你带来了。” 沈妱抬抬手,很快走上来几个面相凶狠,块头结实的大汉。 沈廉一听,狂喜不已,还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待对方说完沈廉要赴任的地方,乃是云州化外之地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城时,沈廉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妱,“妱姐儿,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弄错了? 对,一定是他们弄错了,怎么可能是样的地方呢!我们家妱姐儿可是太子良娣,我可是她的父亲!” 说完,他瞪向那几个来送信的官吏。 “你们几个怎么办事的!我可是良娣的父亲,怎么可能去那种化外之地!殿下肯定会将我留在京城的!” 张氏没想到,沈妱就是这样处理得沈廉。 若是沈廉上任,那她这个女眷岂不是也要跟随? 她紧张地看向沈妱,生怕沈妱记恨儿时虐待她的仇,让她也跟去。 “沈大人,您不是一直都想为官作宰吗?如今给了您机会,现在又在闹什么呢?” 沈妱的声音平静又具有穿透力,叫沈廉定在原地。 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沈妱,她现在是太子良娣,一言一行透着沈廉看不到的威慑力。 沈廉像是溺水之人见到浮木,立马冲到沈妱的面前,语气激动道:“为父不想当官了!不想当了!妱姐儿,你去跟殿下说说,为父不能离京啊!我都这么大了,说不定都到不了云州啊!” “沈大人,为官一事岂是儿戏!如今调令已出,你是想抗旨不尊吗?” 沈廉怔怔地看向沈妱,从沈妱的眼中看到了淡淡的杀意。 他惊惧地踉跄后退了几步,抬起手指着沈妱。 “你、你、你是在报你姨娘的仇!”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少年爱慕 沈妱觑了他一眼,想笑又笑不出来。 沈廉这可笑的模样,好像自己对他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可恶至极。 而他自己,无辜、可怜,不谙世事。 他什么都没做,就被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背刺,乃是这个世上最可怜之人! 他的反应让沈妱想开口嘲讽几句,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怎么会懂,他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一个女人为了给他生儿子,冒着高龄的风险,大出血九死一生地保下一条性命。 他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这是苏姨娘的命,和他没有一点儿关系。 懒得再与他多言,沈妱露出疲倦的模样,抬手扶额。 来音懂了她意思,对一旁的官吏道:“侯爷年纪大了,路上舟车劳顿不易,请诸位好生照顾。” 那几个官吏道:“良娣放心,我等一定会照顾好侯爷的!” 一旁的沈维冉想开口为父亲求情,被张氏拦在身后。 一大家子所有人,都只是沉默不言地看着这一幕。 沈廉看着不说话的他们,怒道:“我是你们的爹!是一家之主!沈苓,你快帮爹劝劝你姐姐!冉哥儿,你快帮爹说说话啊!” 无人应他。 沈廉不可置信,最终盯着沈妱不甘心吼道:“沈妱!我可是你爹!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爹我去云州那种地方吗!你这个不孝女!” 来音忙叫人堵上沈廉的嘴巴。 “侯爷,这一官半职不是您求来的吗?良娣为您费尽心思,如今只是不叫您满意,您就这样中伤良娣,心里可还有良娣这个女儿?可怜良娣担心您路途遥远,给您备了不少东西!” 一旁一直未开口的沈苓道:“父亲,姐姐为了您用心良苦。能入朝为官不是您一直以来的夙愿吗?如今夙愿达成,您又在闹什么呢?” 沈廉被两个人押着肩膀,堵着口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一向软弱的沈苓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们,她们姐妹两个人是在报复他,报复他当初要保小的事情! 这帮白眼狼,他可是她们的父亲! 张氏也道:“侯爷不愿意走也是因为担心家中诸事无人料理。侯爷放心,妾身会将家中打理好,不叫侯爷在外面还忧心家里。” 说完,她拍了拍沈维冉。 沈维冉面色挣扎了一瞬,最终道:“父亲,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不惹母亲生气。我一定会进麓山书院,下一场给您考个举人回来。到时候儿子写信告诉您这个好消息。” 见主母是这个态度,一旁的徐姨娘也带着自己的儿子表态,让沈廉一路走好。 沈廉目眦欲裂,奈何口不能言。 一家人说完了告别的话,那几个官吏押着沈廉往外走去。 沈廉拼命挣扎,哪里是那几个人的对手。 见沈廉被拖上马车,张氏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用她陪他去。 “良娣回来,不若留下用个饭?” 沈妱颔首,张氏便叫人去准备宴席。 一家人散了,沈苓抱住沈妱的胳膊撒娇:“阿姐,我好想你。” 沈妱笑道:“阿姐也想你。” 说着,让来音拿出给沈苓准备好的礼物。 沈苓见是一条碧玺手串,爱不释手地捏在手上把玩。 “阿姐不在家,我现在都不知道做什么,整日无聊得很。” 沈妱看着她,“你想做什么呢?喝茶听戏,听书,这些打发时间的事情,没有你想做的吗?” “这些事情固然一时新鲜,但时间久了,就乏味了。”沈苓两手支着下巴道,语气里是浓浓的迷茫。 因为陈闫的事情,她现在都不敢去纪夫子的书房。 上次她去庄子上,陈闫竟然出现拦了她的路,说要娶她,还立誓非她不娶,将她吓了一跳。 平心而论,陈闫确实是个很不错的男子。 但他在沈苓的心里,就和沈维冉一样,是个小孩子...... 且她心里也是生他气的,他没有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展现自己的担当。 哪怕她后来知道这其中有误会,他为了要娶她,和陈老夫人叫板被关进了祠堂。 她依旧觉得,陈闫处事过于幼稚。 所以她拒绝了陈闫的求娶。 没想到他竟然当场就晕了过去。 现在陈闫依旧在纪夫子这里读书,沈苓便躲着他不敢回怀城侯府。 每日待在乡君府里,只觉得无聊。 沈妱想了想,道:“那你便去找谢沅止,她想制出一种史无前例的茶。你不若去给她打打下手,说不定做着做着,就想到自己要做什么了呢。” 沈妱相信,人是会影响人的。 待沈苓看到谢沅止为了制茶而努力的时候,她也会在这个过程里发觉到自己想做的事。 谢沅止现在一心泡在茶庄里研制茶叶,沈苓跟着她,哪怕找不到自己未来的方向,至少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沈苓想了想,“好,我明日就去找谢姐姐,只盼谢姐姐不会嫌弃我笨手笨脚。” 沈妱捏了捏她的鼻尖。 中午的席面丰盛到沈维冉差点儿以为过年了。 他爹刚被强押上马车,送去云州。 他本来是难受的,沈廉对他这个儿子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在学问上帮不了他什么,要人脉也没人脉。 但他这个爹带他吃喝玩乐,从未亏待过他这个儿子,两人也算是父慈子孝。 因而沈廉离开,沈维冉觉得自己少了个人疼爱自己,心中是不舍的。 可全家人都高高兴兴,一副沈廉走了,这个家会更好的模样。 他心中更难受了。 这是家宴,陈闫本不该来。 但纪枢都上了桌,张氏自然也不可能让陈闫一个人在书房用饭,显得她多不待见他似的。 虽然她是骂过陈闫,但那都是过去式。 她还是盼着陈闫和自家儿子好的。 要是能和沈苓好上,那就更好了! 所以用餐的时候,张氏特意将陈闫安排在沈苓的对面。 陈闫这家伙长得也不差,没继承他爹的虎背熊腰,现在还是清泠泠的小伙子一个。 用用美男计啊! 一顿饭用完,沈妱看天色不早了,便打到回府。 沈苓送走阿姐,也准备上马车回去。 没成想她看到陈闫站在角门处,她有意避开。 “六小姐,我们能聊聊吗?” 陈闫鼓足了勇气站在她的面前,想到上次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他面上发热。 其实他的身子还没好全,但为了能见到沈苓,他厚着脸每日往怀城侯府跑。 但沈苓不来纪夫子这儿,他空等了几日。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她,他准备将打了数日的腹稿都说出来! 他决不能像他爹那样,都说年少爱慕最难忘,错过沈苓,那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第二百章 恋爱脑是最好的嫁妆 沈苓见他面容憔悴,模样可怜,像条受尽委屈的小狗。 她不由心软,心想二人还是将话说开,以后各自婚嫁也好。 看了看四周,两人在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们二人的流言渐渐被人忘记,但难保叫人看见,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我们换个地方吧。” 沈苓这话一出,陈闫的脸上立马涌现出笑容来。 沈苓还愿意同他说话,这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有机会! 二人挪步到府内,在花园内的凉亭中坐了下来。 星妍放下凉亭上的卷帘,挡住寒风,但凉亭内还是冷的。 陈闫将自己的手炉递给沈苓,沈苓顿了一下,因为寒冷,还是接过了手炉。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陈闫再次道歉,“我本想着先说服祖母,再让她上门提亲,没想到耽误了小姐的名声。” 沈苓摇了摇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他上次都给她下跪道歉了,沈苓可不想再听他说一遍。 他要是再给自己嗑一个,那她岂不是真要成他长辈了? “我是真心求娶六小姐的。”陈闫磕磕巴巴道,一张俊脸绯红一片,连耳垂都红到滴血。 陈闫暗骂自己不争气,明明腹稿打了无数遍,可到了沈苓的面前,他竟然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苓见他还要说,出声打断道:“陈公子,你明年就要入场,不该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陈闫愕然看向沈苓,心中的一片激动慢慢冷却。 沈苓这是在拒绝他。 “我还小,夫子说我的文章欠些火候,哪怕明年入场也不一定能上榜。” 沈苓微微歪头,很是不悦他这个回答。 “纪夫子这样说,你便不用努力了吗?夫子只是说你不一定能上榜,并未说你上不了榜。你这般自弃,可还有你陈家人的风骨?” 陈闫羞愧地低下头,他又说了蠢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不会耽误自己读书的。” 沈苓觉得他像个犯了错,然后极力讨主人欢心的小狗,乖巧地叫人生不出气。 和沈维冉那个明知自己有错,还要叫囔自己没错的比起来,他可爱到不行。 当然,还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陈公子,你今年才十四,可是我已经十七了。” 以沈苓这个年纪,寻常姑娘早就已经定下亲事嫁人了。 在阿姐回来之前,她也是盼着嫁人后离开侯府,去过新的日子。 可是经历了姨娘的事情,又看到了阿姐的迫不得已,她意识到嫁人不过是主动跳进另一个火坑。 阿姐说能养她一辈子,那她何必执着于跳进火坑呢? 哪怕世人会嘲讽她老姑娘,但和嫁人后未知的水深火热比起来,那些闲言碎语算不得什么。 “你是嫌弃我年纪小吗?” 诚然,他这个年纪离成婚还有两年,但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十二三岁就开始相看的? 他这个年纪谈婚嫁的事情,也不算小啊。 若是二人定下来,明年成婚,他也十五了,刚刚好! 沈苓见他不懂,便道:“你应该去找和你年纪相仿的姑娘,你们和你会更有话题。” 陈闫没听懂她的话,只说:“可是和不喜欢的人怎么有话题啊?我只喜欢你,只想和你聊天。” 沈苓被他这样的直白闹了个大红脸。 思索了一番后,她道:“我并没有嫁人的想法,陈公子不若将心思放在读书上。若是他日你高中,我也改变了想法,或许我们可以一试。” 陈闫完全忽略了她的前提条件,听进耳朵里的话变成了:等你高中,我便嫁你。 他一个劲儿地点头,“我会努力读书的!” 沈苓见他一副喝了什么补汤,兴致冲冲恨不得大干一场的模样,惊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讪讪地同他告了别。 陈闫焕发生机地回了府,陈老夫人见他这般高兴,嗤笑道:“这是捡了什么宝贝?” 陈闫便将自己同沈苓的谈话说给老夫人听。 “祖母快给我准备好聘礼,我明年一定要上榜!” 陈老夫人:“......” 也不知该说这个孙子纯还是蠢,人家的话说成那样,他都没听出来话里意思? 算了算了,也怪他那个爹,没让他见见人心的险恶。 回头带他多出去历练吧。 沈妱回了东宫,下人呈上来一张让她意想不到的帖子。 这竟然是崔家小姐崔玉英的请帖,邀她明日去梨园听戏。 这位崔小姐也是皇上赐给萧延礼的另一位侧妃,加上崔家和王家的政敌关系,她天然和自己以及萧延礼是对立关系。 她为何要邀请自己? 沈妱想不明白。 于是晚上萧延礼来的时候,她便将帖子给他瞧。 “崔玉英为何会邀我?” 萧延礼一门心思想在春宵一刻值千金上,说话也不过脑子。 “大概是怕她做的事情败露,找你探探虚实。” 沈妱疑惑不解,“她做什么事了?” “你管她做什么。” 萧延礼忙着解她的衣带,沈妱不悦地制住他。 “不说就自己玩去!”她在他上的软肉上狠掐了一把。 萧延礼疼得叫了一声,旋即拉着沈妱的手往他胸口上摸。 “掐这儿。” 沈妱:“......” 受不了了! 沈妱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一点儿力都没留,甚至感觉到口腔内有了甜腥味。 当她耳边传来萧延礼阵阵舒爽的叹息声时,她就知道自己没招了。 她真的没招了! 来个人收了他吧! 沈妱“呸呸”了两口,抹了抹嘴巴,嫌弃地往床里面一滚。 “昭昭,都说了拧这里。” 沈妱用被子将脑袋一蒙。 听不见,听不见! 她实在受不了萧延礼这样的恶趣味。 “昭昭儿~姐姐~孤告诉你崔玉英干了什么,行不行?” 沈妱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狐疑的眼睛,“说!” 萧延礼无奈地将崔玉英花了十两银子买通道士的事情说了。 “啊,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不想进东宫啊!” 沈妱感慨道。 她话音才落,就对上了萧延礼阴恻恻的目光。 “姐姐方才说什么?不想做什么?” 沈妱捂住自己的嘴,死嘴,她刚刚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完蛋,这下要哄不好了! 第二百零一章 崔玉英求救 “良娣,王嬷嬷差人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去娘娘那边挑人。” 沈妱支颐,一边翻着账本,一边走神。 昨晚那句话说完,果然触到了萧延礼的逆鳞。 那家伙不仅没有折腾她,反而冷笑着拂袖离开。 沈妱就知道坏了,他这态度比折腾她还坏事。 “让嬷嬷直接去问殿下,殿下什么时候有空,我就什么有空。” 沈妱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让王嬷嬷难办。 而是她知道,萧延礼这人对他的东西和人有莫名的占有欲。 只要是他认准的,那就得身心都向着他。 她若是做主给他挑两个人进府,那才是踩了他的雷区。 不管她喜不喜欢萧延礼,至少面上得装出自己喜欢在意。 而且,他现在对外的形象是盛宠她。 她转头就给他选两个侍妾,哪里还有盛宠的得意模样。 “收拾一下,出门去见崔玉英。” 沈妱见多了想进东宫的女人,比如画秋念冬。 还是第一次听到对萧延礼避之不及的女子,她很好奇对方在想什么。 上次宫宴只匆匆见了一面,只觉得她是个低调的女子。 眼下,她想认识一下这位崔小姐。 马车很快驶到梨园,沈妱进了厢房,崔玉英已经在内等着。 崔玉英的身量很高,沈妱和她站在一起矮了她一个头。 她今日穿着月白纱裙,发饰简单,只用了根素簪,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世家小姐的打扮。 “臣女参见良娣。” 崔玉英起身给沈妱行了个礼。 沈妱抬手让她起身,“崔小姐邀我出来,只是听戏?” 崔玉英并没有起身,她维持着行礼的半蹲姿势,给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神。 丫鬟主动退了出去。 见此,沈妱摆了摆手,让来音等人也退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 沈妱还是很好奇,这位崔小姐不惜自毁名声,也不愿意入东宫,她在想什么呢? “良娣,我知道崔家做了许多对不起您的事情。可是那都是我大伯做的! 我只是二房的一个小姑娘,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冤有头债有主,您不会拿我出气的吧?” 沈妱轻挑眉梢,一副“难说”的模样。 崔玉英拿起帕子开始拭泪,“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若是入了东宫,必没有活路。如今我只能求良娣,大发善心,救救我!” 沈妱疑惑:“崔小姐,你与殿下的婚事是皇上赐婚。我怎么救你?那可是抗旨!” 崔玉英立马拎着裙子双膝跪下,“沈小姐,我知道您一定有法子的。您可是皇上的救命恩人。” “我这个救命恩人,还不是要乖乖听旨嫁进东宫?我与你没什么两样。” 崔玉英抬起大大的双眼看向沈妱,疑惑道:“你竟然不是自愿嫁给太子的吗?” 她露出诧异的神色,眼中都是浓浓的听到八卦后的兴奋。 “外面都说,你是仗着自己对皇上有救命之恩,赖上太子的!原来你也不想嫁啊!” 瞧着崔玉英那副发现了什么惊世大秘密的模样,沈妱有一种出门被人当猴看的错觉。 而且她们两,是可以讨论这种事的关系吗? “崔小姐邀我出来,就是想说这个?” 崔玉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我是真心求良娣帮我想想办法。哪怕是让我剃度出家也行,我是真的不能入东宫!” 沈妱见她不似作假的模样,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听说,你花钱买了个道士?” 说到这件事,崔玉英就难受。 被人骗了十两银子就算了,说不定还要给人背锅。 崔玉英将自己一肚子的苦水都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屁股一歪,坐在了地上。 “我悄悄问了我爹,那事不是我大伯做的。现在我每晚每晚睡不着,究竟是谁要害我!” 沈妱有点儿同情她...... 要是换成她,她也病急乱投医。 只是不想嫁人,花钱买了个游方道士败坏自己的名声。 结果对方事情没办成,还惹了个弥天大祸。 虽然事情不是她让办的,但一查就知道她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好惨一姑娘...... “良娣,你救救我吧!说不定皇上已经查到我和那道士联系过。他会不会觉得是我要害殿下娶不了太子妃啊?我真的是有苦不能言!” “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去找你大伯?” 崔玉英打了个哭嗝,嘴巴撇成了八字:“大伯一定会杀了我的。” 若是让崔伯允知道这件事和她有干系,他一定会把她推出去。 她的生死和家族存亡比起来,实在太渺小了。 “你这是为了自己的生路,不管全族人的死活了?” “他们也没管过我的死活啊!”崔玉英吸着鼻子,“又不是我让他们去争权的,他们争不过的话,我还是要陪着他们死。我只是不想死而已,又没有害他们。他们死了也是死于自己的利欲熏心,和我没有干系。” 沈妱沉默,这崔玉英的脑回路,让她觉得对又不对。 总之,无话可说。 “崔小姐,我帮不了你。” “不,良娣,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说着,崔玉英膝行了几步,抱住沈妱的小腿死死不肯撒手。“你不答应,我就不撒手!” 沈妱被她这一招惊呆了。 她怎么能这样! “崔小姐,请你自重!” “我都命悬一线了,自重能活吗!良娣你就帮帮我吧!良娣啊啊啊! 要不你认我当干女儿吧,我给你和殿下当女儿!呜呜呜!” 沈妱:“......” 昨天萧延礼让她没招儿,今天又出现个崔玉英。 沈妱发现,她面对这种不要脸的人,是真的束手束脚啊! 感谢他们,让她又多了一种见识。 “你起身,我给你指条明路。” 闻言,崔玉英立马闭嘴。 “您说!” 她将下巴放在沈妱的膝盖上,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上去乖巧可爱极了。 这副模样,让沈妱不由想到妹妹沈苓。 算了,好歹是条性命。 她自己不愿意卷入这样的权力纷争中,也不愿同她为敌,那能帮就帮一把吧。 “你去长公主府,找赵素琴。” 崔玉英呆滞住,长公主府的一个庶女,能帮她? “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做什么的,但她收钱办事。你只需带够能打动她的银子,她就能帮你了结这件事。” 崔玉英立马给沈妱磕了一个头,带着丫鬟速速往钱庄去。 沈妱扶额,一副还未从方才那荒谬至极的情境中回过神的模样。 来音进门,疑惑不已:“良娣,那崔小姐怎么神神叨叨的?” 沈妱模样有点儿呆地接话:“不知道,很奇妙。” 来音:“押韵了哎!” 沈妱:“......” 第二百零二章 哄他 回去的路上,沈妱就在思索,面对萧延礼和崔玉英这样的人,她应该如何应付。 她现在是太子良娣,以后这种人肯定还会见到很多,她总不能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同时,她也在想,那道士的背后究竟是谁。 背后之人弄出一个凤命女来,破坏了卢家和萧延礼的婚事,为的是什么? 沈妱很困惑,等着萧延礼晚上来的时候给自己解惑。 结果,他没有来自己的院子。 不仅当天没来,往后的好几日都没有出现。 “良娣,您是不是和殿下吵架了?” 来音摸了摸袖子里福海塞的银子,收的忐忑。 沈妱放下手上的书,心想,也不算吵架吧。 他自己闹脾气跑了,只能算是他单方面闹情绪。 “没有。” “可是殿下已经好几日没有来后院了。” 簪心也跟着说好话,“良娣,您要不要去给殿下送个补汤?” 沈妱蹙眉,萧延礼那个身板还喝补汤? 多多进补,然后多多折腾她吗? 大可不必! “腿长在他身上,他不来我有什么法子。” “良娣,殿下不来,您可以去找他呀!” 来音两手合十,她可是盼着她家良娣赶紧怀上小主子的。 要是良娣怀上小主子,那良娣下半辈子就有指望了! “良娣,要不您就去看看殿下吧?”来音上前,哄着沈妱道。 沈妱放下书本,心想那晚确实是她说错了话。 哄哄吧,虽然很可能哄不好,但哄不好至少哄了。 这和没哄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晚上,沈妱带着东西去萧延礼的书房求见。 萧延礼这几日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沈妱果真一点儿也不在意他。 他都气得拂袖离开,让她独守空房了,结果她第二天还能和崔玉英去听戏! 那可是皇上给他指的另一个侧妃!她要是心里有他,怎么可能有心思和她坐一块! 都过去好几天,也不主动来找他。 他不去她院子里,她就不理自己。 简直好样的! 萧延礼在心里将她骂了千百遍,没良心的女人! “哎哟!良娣,这晚上风大,您怎么来啦!” 福海谄媚十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萧延礼立马扔了笔走到窗前,透着窗缝去瞧外面。 沈妱裹在一件红色斗篷里,白色的兔毛边儿里露出她一张小脸,显得可爱极了。 方才那些怨气在看到沈妱的时候统统烟消云散,萧延礼心想,她也是有良心的。 肯定是才接手府上的庶务太忙了,都怪福海,就不能一点点交接吗! 沈妱对福海说了些什么,萧延礼没听清,只看对方往门口来。 他立马走回到书案前,正襟危坐。 果然,福海推门将人引了进来。 “殿下,良娣听说您最近辛苦,亲自炖了汤给您送来。” 萧延礼板着脸,“嗯”了一声。 然后看到屏风之后的沈妱脱下斗篷交给来音,自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其实这几日他也是很后悔那晚甩脸子离开的。 独守空房很寂寞,但他堂堂太子又拉不下脸,只能将苦楚往肚子里咽。 “殿下,妾身炖了些银耳汤,您要尝尝吗?” 萧延礼装作自己很忙的模样,翻了两页折子,顿了两息后才道:“呈上来。” 沈妱端着银耳汤上前,她打量了下萧延礼的表情,感觉,他心情还好? 那她就哄一哄? “殿下这几日操劳,妾身给您揉揉肩。” 见萧延礼没有拒绝,她走到他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开始按压起来。 萧延礼心想,沈妱主动来找自己,那他就顺着台阶下好了。 嗯,她熬的银耳汤好喝,就用这个理由赏她。 正这样想着,原本在他肩上按压的柔荑顺着他的胸口一点点往下。 沈妱的胸口贴在他的后背上,他侧过脸,唇在她的脸颊上擦过。 如此近的距离,还是她主动,叫萧延礼心脏怦怦。 “殿下,还在生妾身的气吗?” 沈妱的声音轻柔,叫萧延礼的神思都飘远。 他的喉结滚动地频繁起来,嘴硬道:“孤何时生你的气了,只是年底,孤比较忙。” “那就好,妾身还以为殿下生妾的气,这几日都茶饭不思的。” 萧延礼心想,胡说八道。 虽然他没去沈妱那儿,但下面的人可都会将她的日程汇报上来。 哪里有茶饭不思,分明顿顿吃香喝辣。 虽然知道她只是哄自己,但他很是受用。 萧延礼亲了亲她的唇角,“姐姐熬的汤,自己尝了吗?” “怎么?不合殿下的口味吗?” 不会吧,只是普通的银耳汤,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这么想着,萧延礼拉着她的胳膊,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到他的腿上,抬着她的下巴吻了上来。 唇齿交缠,沈妱尝到了甜味。 她没在汤里放这么多糖吧? 沈妱当晚没能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晕过去前,她想日后决不能叫他素这么久。 这样折腾简直要她的命。 “崔玉英不想进东宫,殿下怎么想?” “孤为什么要想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萧延礼捏着她的耳垂,回味昨夜的美妙。 要不是沈妱受不住,他真的想早晨也能...... “殿下就不好奇,背后之人的目的吗?” 沈妱觑着萧延礼的模样。 “孤为什么要好奇。” 他一副色欲熏心不能自拔的模样,叫沈妱确定了,这背后之人就是他! 他搞出个凤命女做什么?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凤命女?不若等她一出生,就将她迎进东宫?” 沈妱试探地问。 “不可能!”萧延礼捏住沈妱的嘴巴,“它才多大,它要是进了东宫,孤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孤可没有娈童癖好!” 说着,他在沈妱的腰身上狠狠摸了两把。 “孤就喜欢姐姐这样成熟的。” 沈妱:“......” 沈妱眼珠子一转,将崔玉英昨日不要体面的行径说给萧延礼听。 “我是真的拿她这样的人没法子。殿下可有法子对付这样的人?” “简单,她支开旁人便说明她还是要点儿脸的。你叫人进来,她便会有所收敛。” “若是在人前,她也不收敛呢?” “她都这样不要脸了,你不在她的脸上踩两脚,你晚上躺在床上能睡得着?” 沈妱若有思索地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日后萧延礼若是再折腾她,她就叫来音和簪心站屋子里! 看他还要不要脸。 萧延礼完全没想到自己教了她对付自己的法子。 但沈妱不知道的是,人不要脸起来是真的没下限...... 第二百零三章 避孕的法子 十五这日,沈妱进宫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见到沈妱,很是开心,拉着她说了许多调理身子的话,催促她快点儿怀上个孩子。 今儿正好碰上后宫妃嫔给皇后请安,各妃嫔看着沈妱,心思各异。 有人心里笑皇后,摊上凤命女的事情,以后东宫怕是没有个正妃了。 也有人羡慕沈妱,太子妃不入府,那她就是山中的猴子称大王。 “良娣这气色看着确实有点儿白,正好前些日子妾身得了些红参,借花献佛给良娣吧。” 一嫔妃说道,她巴结沈妱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其他的嫔妃反应过来,也纷纷要送点儿什么。 眼下沈妱是太子宫里最得宠的,自然要捧着她。 谁能想到,曾经她们给皇后请安时站在一旁的女官,如今会成为太子圣宠的侧妃呢。 沈妱一一谢过她们,带着东西回了东宫。 皇后还给沈妱拨了个姑姑,说是辅佐她管理下面的人,实际上是变相催她赶紧怀孕。 “来音,你和青栀姑姑一起去将今日各位娘娘赠的礼都登记造册。” 来音听话地过去,一门心思想从青栀姑姑身上学习。 能做到姑姑都是顶顶厉害的人! 沈妱想了想,叫人去将殷平乐请了过来。 殷平乐给她把完脉,“良娣的身子调理得挺好,近日天寒,我再加一味升阳补气的药。” 沈妱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问:“可有不伤身的避孕法子?” 殷平乐收拾药箱的手一顿,诧异地看向沈妱。 然后她慌忙看了看屋子里,还好伺候的人都已经下去。 这话要是传进萧延礼的耳朵里,这东宫后院又有的闹。 “良娣,我是殿下的人。” 沈妱能开这个口,说明她信任自己。 但她是萧延礼的人,不能背叛主子。 “我不是不生,我只是现在不想。”沈妱看着她,面露痛苦的模样,“我是看着姨娘差点儿没命的,我害怕自己也会变成姨娘那样。” 想到苏姨娘躺在床上,下半身全是血的模样,殷平乐心一软,不知道说什么安慰沈妱才好。 “我现在身子都没调理好,若是在这个时候怀上,我怕......”沈妱拿帕子揩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殷平乐觉得自己医者仁心,看到沈妱这样,她忍不住难受。 “良娣,最有效的避孕法子是不同房。”殷平乐叹了口气,“无论是避子汤还是其他方子,里面多多少少都有水银和砒霜,这些对身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沈妱沉默,她现在不想有孕,但也不能为了避孕而损伤自己的身体。 “或许,您可以去那种地方问问?” 沈妱疑惑地看向殷平乐。 —— 再次见到周妈妈,沈妱有点儿不好意思。 周妈妈倒是很热情,“哎呀,贵人如今还能记得奴婢,是奴婢的荣幸!” 沈妱轻咳了一声,让王嬷嬷等人都退下,然后拿出准备好的银票放在桌上。 “周妈妈,我想问问,你可有什么不伤身避孕的法子?” 周妈妈愕然看向沈妱,都说“母凭子贵”,沈妱竟然不想怀上孩子稳固自己的地位? 沈妱看着周妈妈,拿起帕子一边抽噎,一边把对殷平乐说的话再说了一遍。 周妈妈心软叹息道:“这肚子是你的,想不想生都得看你愿不愿意。” 说着,起身去屋子里取了个匣子出来。 “这是风流如意袋,用之前要用温奶浸泡以防开裂。用完后洗干净晾干,再用滑石粉保存即可。” 沈妱打开匣子看着里面放着几个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东西,疑惑地看向周妈妈。 周妈妈这才将用法说给她听。 “东西是给你了,但你男人愿不愿意配合你用上,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东西,常去花楼里的男子都愿意用。 倒不是他们怕花娘子们怀上自己的孩子,而是怕得病。 沈妱道了谢,又多给了两张银票,拿着匣子回去。 王嬷嬷很是诧异,这次这么快的? 良娣说想请教周妈妈,如何快速受孕。她这才带她来见周妈妈的,怎么感觉两人之间怪怪的? 王嬷嬷想,大抵是周妈妈教的太直白,让良娣害羞了。 一行人上马车回东宫,并未料到她们此行在旁人的监视下。 待她们从小院子出来后,隐在暗中的人也等到天黑摸进了暗道里,查清楚了这小院的秘密。 “当真!” 崔贵妃听完禀报,诧异地从美人榻上爬了起来。 “本宫就说,那沈妱一无美貌,二无身段,凭什么哄得太子让她做良娣。原来是学了些腌臜手段,勾得太子不能自已。” 烟雨在一旁道:“娘娘,可要咱们的人将那周妈妈抓了,将这丑事抖出来?” 崔贵妃摇了摇头,“没抓到现行,无凭无据的,谁能信本宫。”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白日里皇后催她快点儿怀上孩子,她回去就去了那地方。说不定那周妈妈手上有什么秘法。本宫也要会会这周妈妈。” 烟雨大吃一惊,那周妈妈身份那样低贱,娘娘怎么能主动去见那样的人! 但崔贵妃命令已下,烟雨只得让下面的人安排一二。 沈妱拿着东西回了东宫,她苦恼不已,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萧延礼配合。 “良娣,您在苦恼什么呢?” 沈妱看着来音,苦笑了一下。 跟在她身边的人,都希望她能快点儿怀上个孩子。 她的苦恼没办法和她们说。 说她现在不想要孩子,只会让她们不理解,不赞成,甚至有人会觉得她不识好歹。 “没什么,我在想明天要吃什么。” 想了想,沈妱还是道:“来音,你让人去大厨房要点儿温牛奶或者羊奶过来。” 来音不解,还是去了。 萧延礼今日在外面跑了一日,回来听说沈妱召了殷平乐,便传了殷平乐来。 “良娣的身子怎么了?” “良娣的身子还在慢慢调养中。” 萧延礼疑惑,“那她找你做什么?” 殷平乐迟疑了一会儿,道:“良娣问我,她身子还没养好,若是这个时候怀上孩子,会不会损伤身体。” 闻言,萧延礼也紧张了起来,他怎么忘了这样重要的事情! “如何?若是她这个时候怀上,她的身子吃得消吗?” 殷平乐实话实说:“损伤必然是有的。良娣的身子没有调养好,孕育孩子本就是件伤害母体的事情,至于损伤程度,得看情况而定。危险的话,一尸两命也有可能。” 萧延礼沉默,两条眉头竟然少有地拧在起来。 “母后曾给孤一种避孕的丸子,你看看孤能不能吃。” 殷平乐差点儿想让他再说一次。 他在说什么啊! 一定是她昨晚没睡好,年纪轻轻就出现了幻听。 她居然听到太子说他要吃避子药,哈哈哈一定是她没睡醒! 第二百零四章 禁军围宫 殷平乐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浆糊没干透,不然凭她的脑子,怎么有点儿看不懂她家殿下在干什么呢。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女人,她大概会喜欢萧延礼这样的男子。 事事将心爱之人放在第一位,确实叫人心生艳羡。 但作为一个追随者,她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主子是这样的人。 身为太子,子嗣十分重要。 沈妱可以不生,因为她只是太子后院中的一个妃子。 她不生,有的是别人可以生。 但是太子不一样。 子嗣决定了他的地位,若是他不能生养子嗣,就算他有万千手段,也照样会被废。 殷平乐拿出了自己跟随萧延礼以来最严肃的语气,道:“殿下,您的身子在失血过多后,本就没有大好。若是想日后不举,大可以试试这药。” 萧延礼:“......” “那孤如何才能避孕?” “不做。” 萧延礼:“......” 怎么忽然觉得,殷平乐变成了滚刀肉,开始滑不溜手了? “可是孤这些日子没少......为什么良娣还没有怀上?” 殷平乐深吸一口气,“有没有可能,良娣进府连半个月都没有。就算怀上,我也把不出脉。” 萧延礼忽觉一股恼羞的火意烧到他脸上,他怒道:“滚!” 问她什么都没个实用点儿的法子,拿他开涮吗! 萧延礼气得不行,福海在门外听了两耳朵,一点儿也不敢进门。 唉,这沈妱就是个祸害吧! 萧延礼忍了好几日没去后院,沈妱屋子里的羊奶也温了好几日。 她都纳闷,萧延礼最近这么忙的吗? 她差人去前院,等福海回来后问问萧延礼最近在做什么。 没成想,当日就出了事。 福海的小徒弟英连匆匆进后院来给沈妱报信:“皇上派了两百禁军,将东宫都围了起来!不许东宫内的人出去!” “今日下了朝,殿下被皇上叫走后,就一直被关在养心殿。奴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海公公让奴才回来告诉良娣,让良娣稳住东宫。” 沈妱愕然,“皇上为什么会发难殿下?” 难道是那假道士的事情被皇上知晓了? 不,不对。 皇上失去了嫡长子之后,就一直很宝贝萧延礼这个儿子。 亲自抚养他,那父子情远超寻常的天家父子。 萧延礼一定是做了触及到皇上底线的事情,皇上才会动怒。 沈妱自己的心很慌乱,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东宫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可以乱,但她不能。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想象若是皇后面对这样的困境,她会怎么做。 “英连,你去告诉前院的奴才,一切照旧。若是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危言耸听,霍乱人心,直接杖毙! 后院就拜托王嬷嬷和青栀姑姑,来音,拿我的牌子,看看能不能进宫见皇后娘娘。” 众人听命,先去稳定人心。 看守东宫的禁军皆是皇上的心腹,除了不让东宫的人出去外,倒还算客气。 沈妱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动怒,便叫英连将东宫的幕僚们都叫了过来。 “诸位先生,我是一届妇人,不懂前朝的事情。但眼下殿下拘于宫中,我们拘于此处,两方消息不通。 我实在担忧殿下,诸位先生们,可有人知道,皇上为何会发难殿下?” 数十位幕僚面面相觑,彼此之间交头接耳了一番,最终有一名山羊胡老先生站了出来。 “以某之见,应该是监山的事情被皇上知晓了。” “监山?” 沈妱的心脏狂跳,直觉这是天大的事情,才会让皇上这样大动肝火。 “监山私兵两万余人,你上奏给朕的折子里报了多少人!” “你说俘获了三千人,可为什么还有一万多人在监山!萧延礼,你安的什么心!藏兵造反的心吗!” 皇上怒极大骂,将那折子哐哐往萧延礼的身上砸。 萧延礼跪在大殿上,任由皇上出气。 当砚台砸中他的额头时,他才痛得忍不住抱住脑袋蜷起身子。 一摸火辣辣的伤口处,满手黏腻的血。 完了,破相了,也不知道沈妱看了后会不会嫌弃他。 “皇上!皇上您息怒啊!”王德全吓了一跳,忙拿着帕子上前给萧延礼堵额头上渗出来的血。“传太医!传太医!” “传什么太医!让他死了算了!他老子还没死呢,就敢觊觎老子的位置!” 萧延礼心想,他老子只是生气,拿他出完气就好了。 要是皇上真的心寒,只会悄无声息地将他做掉,换个新太子。 这样的大吵大闹,何尝不是一种宽恕。 “哎哟,我的殿下,这个血怎么止不住呀!”王德全心疼不已道。 萧延礼和他对视一眼,两眼一闭倒在了他怀里。 “皇上!殿下晕了!皇上!” 正在气头上的皇上两步并一步走到萧延礼的面前,狐疑地打量萧延礼。 不信邪地抬脚在他的腚上狠狠踹了一脚,见对方不为所动,怒道:“叫太医来!朕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 他对这个儿子还不够好吗,他竟然暗藏崔家的私兵! 他要不是想造反的话,为什么要藏私兵! 奈何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儿子,总不能杀了,只能打两顿狠狠出气。 “叫太医把他弄醒,然后拉出去打五十大板!” “皇上,殿下的身子哪里能撑过五十大板啊!”王德全一边劝一边心里着急,皇后娘娘怎么还不来! 说曹操,曹操到。 小太监在外面喊道:“陛下,皇后娘娘在殿外脱簪请罪,让您看在殿下是您和娘娘唯一的孩子的份上,息怒!” 皇上气狠了,“他又不是朕唯一的儿子!” 王德全擦着冷汗,心想,这可是您唯一一个有出息的孩子。 万一太子出事了,谁能顶上太子之位? 三句一咳嗽弱不禁风的四皇子?还是屁股上有刺坐不住一刻钟的五皇子? 闭眼装晕的萧延礼倒吸气,他爹气狠了,真是下得去脚。 他老爹一脚能踹死个人,竟然踹他屁股上。 还好他爹没有老眼昏花,万一踹他腰上,那他这个儿子也要废一半。 “息怒?让朕怎么息怒!他这是屯兵,他这是想反了朕!朕哪里对不住他,他竟敢养私兵!” 说着,皇帝大喘气地按住胸口,“来人,传户部尚书!朕要算算东宫的账!” 第二百零五章 (悄悄加更) 装晕的结果就是挨了太医一顿针扎,扎醒后又被拉去打了五十大板。 还好行刑的那帮太监心里都有数,那板子听着响亮,实际上并不伤筋动骨。 五十大板结束,萧延礼也就屁股开花而已。 躺在养心殿侧殿的床上,萧延礼觉得屁股上火辣辣的滋味儿一点也不美妙。 福海一边抹泪,一边给自家主子上药。 “殿下,您可遭老罪了呜呜呜......” 萧延礼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敢把眼泪滴孤的伤口上就死定了!” 福海嘴巴一扯,开始干嚎。 “殿下,您受苦了!” “你再哭,孤也叫人打你五十大板!” 福海立马闭上嘴巴,心想自己不哭的话怎么体现对主子的忠心。 总不能在行刑的时候冲上去挡板子吧? 那结果就是主仆两一起受罚。 主子受伤了有他照顾,他受伤了谁来照顾他! “皇后娘娘在外面跪了半个时辰,被皇上请回凤仪宫了。王公公说娘娘受了凉,往后几日后宫要让崔贵妃代理。” 说是“请”,其实是让禁军送回去的。 养心殿前的一番折腾很快传进各世家的耳朵里。 皇上让禁军围了东宫,还杖责了太子。 这消息让京城人心动荡。 皇上对太子的宠爱是其他皇子皆不能比的,他竟然不顾惜太子的颜面,直接杖责太子。 甚至后面皇后脱簪除袍请罪,然后被皇上卸了管理六宫之权,暂交崔贵妃和其他四妃。 桩桩件件无不彰显着皇上的怒火。 世家纷纷揣测,太子这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竟然惹得龙颜大怒? 城东的一家青楼内,崔伯允连同几家世家的家主会面。 崔伯允老神在在的摸了把自己的胡须,道:“皇上虽然大怒,可他这样处理太子,反而对我们无益。” “是啊,新政的事情是四皇子和王轩在做。虽然皇上因为太子藏兵而不悦,可他并未昭告群臣太子的罪行。眼下盛怒,却没有废太子的心思。” “皇上子嗣稀少,成年的皇子也只有三位。太子是他亲手养大,又是几个皇子中最优秀的,他不可能轻易废太子。” “我们只要让太子藏兵的事,在皇上的心里留下隔阂,日后再慢慢谋划即可。” “眼下还是要让五皇子立起来,让皇上对他刮目相看才可。” “明日我就上折子,请皇上让五皇子出宫开府独居。” 听到这里,崔伯允点点头。 萧延礼那小子,仗着自己有能耐,摸到了他藏在监山的兵又如何。 他自己贪心不足,竟然敢私藏他的兵! 今日这一遭,也是他活该受的! 想到那么多的私兵被萧延礼捅出来,崔伯允的心就在滴血。 “眼下四皇子和王家的婚事已定,四皇子是敌非友,老夫怕他与太子联手,那就不太妙了。” 按理说,四皇子聪明点儿的做法,便是听皇上的话,娶个世家贵女,然后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 可他偏偏选择了太子那派的王家,有依附太子之势。 他看上去,仿佛怕极了与太子起冲突。 “安知他是不是扮猪吃虎。”崔伯允意味深长道。 “崔大人的意思是,他很可能是想借依附太子暂时保全自己。等太子和我们斗得两败俱伤时,再坐收渔翁之利?” 崔伯允挑唇一笑,“这不就是我们一开始打得主意吗?” 众人暗惊,那四皇子竟然有这样的城府。 若是等他们同萧延礼两败俱伤,他又是王家的女婿,正好能将太子的势力收为己用! 这、这计谋真是高明啊! “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野心。” 谁都没料道萧韩瑜会选择陈宝珠,这门婚事打得崔党措手不及。 “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成气候。” 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朝堂上的事,结束后,崔伯允道:“好了,正事商量完毕,也该吃好喝好了。” 说完,叫人上好酒好菜,舞姬也入厢房内翩翩起舞。 同崔党的热闹的相比,东宫的日子就没有那么热闹了。 外面阳光明媚,可东宫上空仿佛萦绕着一团化不开的乌云,所有人都愁云惨淡的。 趁天气好,沈妱让人将被褥都拿出来晒晒太阳。 “良娣,咱们都已经被关在东宫好几日了,殿下还没个消息。”来音愁眉不展道。 “殿下没出事的时候,我们也是被关在东宫啊。”簪心在一旁戳来音的心窝子。 来音气道:“这不一样啊!” 沈妱扶额听两人吵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这几日东宫的时间格外的漫长,原本东宫内的下人们就很沉默,如今更加沉默,有一种朝不保夕的窒息感,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去生命。 这样下去可不行,敌人还没打上门,自己反而先泄了气。 沈妱想了想,“拿我的牌子去找禁军的统领,让他开个恩找个戏班子进东宫搭台子唱戏,咱们去听听戏,松快松快。” 来音闻言拍手叫好,一旁的青栀姑姑瞪圆了眼睛。 “良娣,这与礼不和!” 簪心在一旁问:“如何不和?” “眼下还不知殿下究竟如何,良娣同殿下夫妻一体,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只顾自己玩乐!” 沈妱心想,她才不是他的妻。 而且祸是他自己闯的,害得她也要跟着倒霉。 她难道就不能松快一下了? 她也知道此事离经叛道,会叫御史弹劾自己。 可萧延礼私自藏兵已经大逆不道,她若是再做出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反而更加叫皇上忌惮,坐实了萧延礼想造反的心。 倒不如折腾点儿动静出来,让皇上知道东宫是没有反心的。 当然,这个折腾也要把握个度,越了线反叫皇上觉得东宫气焰嚣张,不将皇上放在眼里。 请戏班子来东宫唱戏就挺合情合理的,既能安抚众人,又能提醒皇上,他的儿子现在娶了个什么用都没有的侧妃呢。 见自己劝不动,青栀姑姑不得不摇头叹息。 萧延礼被拘在养心殿的偏殿,每日时辰到了就要开始抄国法家规,还要跪着反思。 好不容易养上来的一点儿肉都掉完了。 福海心里苦,这几日主子吃苦,他这个贴身太监吃的苦也不老少。 原本圆鼓鼓的肚子像是破了的水囊,瞬间瘪了下去。 他都不知道,自家主子原来这么能折腾的吗? “殿下,也不知道外面现在如何了。” 福海正这么抱怨着,有个小太监借给萧延礼换茶的功夫,将一张纸条压在了托盘下。 萧延礼不动神色地抽出来看了一眼,眼皮子抽了抽。 他在宫里吃苦,他的良娣倒是潇潇洒洒在东宫里听戏啊。 看他回去怎么收拾她! 第二百零六章 大长公主 请戏班子来东宫唱戏只是沈妱的灵机一动,她没想到禁军竟然允戏班子进府。 这小小的试探之举,让沈妱彻底放下心来。 皇上没想弄死萧延礼这个儿子,也没想要废掉这个太子。 萧延礼藏私兵的行径触及到身为皇帝的底线,自然不能轻饶。 但他们又是父子,感情上是可以原谅这个“不孝”的儿子的。 知道自己没有性命之忧后,沈妱过起了舒心的“夫君不在家”生活。 美好又轻松,除了不能出门外,也没什么坏处。 这期间,张氏和妹妹、陈宝珠、谢沅止等人都来过东宫,但禁军不放行,沈妱便在门口同她们说了几句话。 这些话自然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沈妱只能一个劲儿地表忠心。 前朝的臣子们都很困惑,太子这是犯了什么事? 但皇上不说,他们也问不出来。 知道小道消息的臣子们也不敢将这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说什么呢,说太子藏私兵想造反? 然后被护犊子的老爹给干掉? 有点儿脑子的臣子,都不会在皇上明摆着要保太子的时候,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 但他们会趁机狠狠弹劾太子 党的成员,能拉几个下马就拉几个下马! 太子被关在养心殿的第十五日,大长公主递了牌子进宫。 皇上惶恐不已,他对这个姑姑是又敬又怕。 哪怕她早就已经将兵权交了出来,哪怕她早就不过问朝堂之事,但她早年在沙场上练就的杀伐之气,让她整个人如锋利的不会老的宝刀一般。 “姑姑有事叫人吩咐一声即可,怎么能叫您亲自跑一趟呢。” 皇上听说大长公主要进宫,亲自到宫门口迎接以示自己对这位姑姑的敬重。 大长公主抬手掀起软轿的小帘,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天寒地冻的,皇帝不该出来。” 她嗓音威严,叫皇上无错也不免生出两分怀疑,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是,朕这就回去。” 说完,皇上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一到这个姑母面前,他就失去了脑子。 两台软轿一路行到养心殿,大长公主的轿子行在前面。 到了养心殿,大长公主下轿。 “叫子彰来见本宫。” 皇上讪讪地王德全使了个眼色,让人去偏殿叫人。 自己亲自领着大长公主往殿内走。 皇上战战兢兢地看向大长公主,心中忐忑。 “姑母......” 皇上想说,这次真的是这臭小子犯了大错,他不得不罚他。 但大长公主抬手打断他,“不用你说,这几日京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本宫该听的都听过了。” 皇上抿抿唇。 没一会儿,萧延礼被福海扶着,一瘸一拐地进了养心殿。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姑奶奶。” 大长公主对他招招手,萧延礼走上前。 “瘦了这么多。”大长公主叹了口气,“皇上,该教训地都教训了,就让孩子回去好好养养伤吧。瞧这腿脚不便的,若是落下病根,你还有几个儿子能挑?” 皇上心里说,这臭小子是故意的,是装的! 他罚跪的时候都要在地上垫三个软垫,怎么可能伤到腿脚! “谢姑奶奶疼子彰,只是子彰自己犯了大错,父皇罚的对。” 听儿子茶言茶语,皇上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想上前再踹他两脚,但碍于大长公主在,只能咽下这口气。 “滚!赶紧给朕滚!没有朕的命令,你不许出东宫的门!” 萧延礼立马谢恩出门。 “姑姑,你也看到这小子的死样了!”皇上心里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长公主冷笑了一声,拿起茶盏饮了口热茶。 “你这般管教,也只是让他口服心不服。” “那朕还能怎么管教?”皇上泄气。 孩子大了,打了也不服气啊。 也不像小时候,打怕了也就不敢了。 现在是打了,嘴上说怕,心里可一点儿也不怕的。 大长公主看向他,缓缓道:“让他去军营吧。” 皇上立即否决道:“那不行!” 大长公主斜倚在圈椅上,问道:“哦?为什么不行?你是怕他在军营里混出名声,反了你这个皇帝?” 皇上嗤笑,他年轻时候也是刀口舔血闯出来的。 “这军营里的苦,朕清楚。他从小到大,吃喝样样都精细。哪里能吃得了军营里的苦。” “是他吃不了这个苦,还是皇帝你舍不得让他吃这个苦?” 皇上沉默。 “姑姑,朕费大把力气坐上皇位,也不是为了送自己儿子去找死的啊。” 大长公主笑笑,“本宫没有孩子,不懂你这为人父的心。” “朕希望,他什么都不必做,等他上位的时候,世家不再是他的桎梏,他安安心心地当个守成之君。” “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大长公主轻笑一声,“皇帝,咱们这是皇家。你不让他长出尖牙利齿,只会让他被下面的人撕碎。” 皇上一怔。 “往后的日子里,就算世家不再是他的桎梏,难道就不会出现新的阻碍了吗?”大长公主看着他,“还记得你父皇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吗?当年我们以为打下幽州,有了自己的地盘,一路往南,就能统一天下。” “结果呢,京城的门是世家打开的。萧家受制世家数十年。” “皇帝,你要做的,不是除去幼虎身边的可见的危险。而是教会他如何撕咬杀敌。” 说完,大长公主起身,一双凌厉的眼直直盯着皇上。 “你我都知道,定国公回不来了。大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新的威名远扬的将军。或许,子彰可以。” 皇上沉默。 “容朕想想......” 那可是刀剑无眼的战场,他怕儿子去了就回不来。 他很清楚战场的残酷。 很多人不是死于敌军的刀下,而是死于伤口感染。 他不敢让儿子去那样的地方。 “朕,送姑姑出宫。” 大长公主摆摆手,“不必了,本宫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皇上陷入纠结之中。 他该让萧延礼上战场吗? 他私藏崔家的那支兵,就是想要兵权。 他可以给他兵权,但他有能力接住这个担子吗? 第二百零七章 全都是演员 萧延礼出了养心殿,先去看了皇后才回东宫。 阖宫上下因为他的回来,都松了口气。 哪怕东宫门口的禁军还没有撤,但他们知道,自己的小命保住了。 沈妱身为他的良娣,听到消息就赶到门口迎接。 然后看到的便是被抬进宫的萧延礼。 福海忙让人传太医,一边对沈妱道:“皇上打了殿下五十大板,屁股都打烂了!” 沈妱仿佛被吓到了一样,拿帕子捂住自己的嘴巴,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天呐,萧延礼屁股开花,这场面她这辈子能见几回? 这个笑话她得看! 她跟着人群,一路竟然到了自己的院子。 福海拿袖子擦着自己的眼角,仿佛心疼坏了自家殿下。 “良娣,殿下受了重伤,您可要好好伺候!” 沈妱:“......” 她没想到,自己接手了这个热闹。 她本来还想着,萧延礼在前院养伤,自己隔三差五去看看他,也算是“尽心”伺候。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宿在她的院子里! “我一定会好好伺候殿下的。”沈妱捏紧了帕子,几乎咬牙切齿道。 落在王嬷嬷等人的眼里,只觉得她们良娣都心疼殿下心疼到哽咽了! 萧延礼的臀部受伤,只能趴在床上。 这几日抄书都是跪着,他的膝盖也疼。 殷平乐给他把完脉,开完药,将注意事项给沈妱说完,便起身欲走。 “殷大夫,你不给殿下上药吗?” 殷平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萧延礼的屁股。 “良娣,伺候殿下还是您来比较好!” 说完,拎着药箱就跑,生怕沈妱让她做个示范。 沈妱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又看了看萧延礼和他的花屁股,觉得屋子好安静。 王嬷嬷见状,小声道:“都退下,殿下要休息。” 众人识趣地退出屋子,沈妱坐了好一会儿,萧延礼微哑的声音响起。 “良娣就这样看着?” 沈妱深吸一口气,爬上床去拉萧延礼的腰带。 虽然二人肌肤之亲了无数次,但是她真的没有摸过他的...... 褪去裤子,沈妱半闭眼睛看向他的身体,入眼是紫得发黑的皮肤,还有些地方已经结痂。 沈妱愕然,她没见过这样的伤。 但她听说过,有些人受十大板就会皮开肉绽。二十大板就能打死人。 她想,萧延礼可是太子,行刑之人肯定会手下留情。 却没想到,手下留情后,他的伤处也这样可怖。 “你在想什么?” 萧延礼撑起下巴,歪着脑袋看她。 “是在心疼孤吗?” 沈妱回过神来,拿起抹棒挖了一大勺药膏开始涂。 “是,妾身心疼殿下。殿下日后也该心疼心疼妾身,莫要叫妾身心里担忧您。” 实际上,她是在庆幸,还好自己以前听话,没被皇后娘娘罚过。 这板子要是落在她的身上,她这屁股可不保。 光是看萧延礼的伤口,她都觉得屁股疼。 萧延礼勾唇轻笑,“好,孤日后一定不叫姐姐担心。” 虽然知道沈妱这话说的,一大半是在哄自己。 但她肯哄自己,就说明自己在她心里地位超然。 “嘶~”他倒吸了一口气。 沈妱吓得收手,不敢动作。 “是妾弄疼殿下了。” “无事,昭昭给孤吹吹就好。” 沈妱睁圆了眼睛,不是,他在说什么啊! 吹什么! 沈妱龇了龇牙,“我去给殿下找扇子!” 说着,麻溜地爬下床去翻箱倒柜找扇子。 萧延礼支着下巴陷入沉默。 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千金小姐不甚弄伤了手,身为男主角的书生便会握住她的手腕,来一个含情脉脉的对视。 然后书生说:“没事,我帮你吹吹就好。” 再然后,小姐怦然心动,在他的柔情下沦陷。 为什么他会失败! 难道是因为受伤的是自己? 可是要沈妱受伤,他又舍不得。 该死的话本子,写这话本子的人定然没读过什么书! 沈妱拿个把大蒲扇,她一定要扇到萧延礼的屁股生冻疮才好! 竟然让她给他吹,她恨不得扇飞他! 真不知道萧延礼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一天天的不干人事。 “殿下,怀诚侯夫人挺担心我的,我何时能回去看看她?” 萧延礼还在琢磨,为什么自己按话本子上面写的说会失败,不甚在意张氏担心不担心东宫的事。 “她担心你就让她来东宫看看你。” 沈妱一听竟然能放人进来,心里紧着的弦也彻底松懈下来。 “殿下,皇上为什么生您的气啊?” 她试探性地问道。 她知道萧延礼不喜欢后院的女子过问前朝的事情,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措不及防。 “殿下都不知道,禁军忽然来东宫,将妾身吓坏了。” 她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看上去像个为丈夫担忧而饱受折磨的后院女子。 萧延礼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是孤的错,孤答应你,再也不会让你受惊了。” 说着,在她的手背上捏了捏,又牵住她的手吻了几下。 “昭昭不知道,孤在宫里这些日子,多么想你。” 沈妱见他根本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心中恼火,但面上还是装着关切的模样。 狗东西,一谈到正事就避而不谈。 嘴上说宠爱,实际上半点儿真心也没付出。 沈妱将自己的手抽回,“殿下在宫里都瘦了,妾身这就去给殿下炖上汤,给殿下好好补补。” 说着,她穿上鞋子就跑。 “海公公,我去给殿下炖汤,你进去伺候殿下。” 福海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怎么觉得,良娣这句“海公公”,喊得阴阳怪气的呢? 沈妱只是不想在屋子里伺候萧延礼,借着炖汤的理由,她能在大厨房待一个时辰多。 唉,成了亲的女子,想要个独处的空间真难。 偌大的一个家,想偷懒还得找借口。 来音看着自家良娣的背影,心里疑惑,怎么感觉,太子不在的时候,良娣反而更快乐呢? 不是都说夫妻举案齐眉是一桩美事吗? 来音思索良久,恍然大悟。 一定是良娣在担心殿下的伤。 唉,她们家良娣承受的太多了! 她一定要好好伺候良娣,帮良娣减轻负担! “良娣,奴婢帮您去大厨房看着,您回去照顾殿下吧!” 沈妱张了张口,“不用,殿下受伤,我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只能亲自给他煲汤。” “可是食材都是厨娘收拾好的,您放进锅里和奴婢放进锅里都一样啊!您快回去照顾殿下吧,厨房这里有奴婢!” 沈妱:“......” 她是不是该表现出自己嫌弃萧延礼,才能让来音这丫头懂她的苦? 第二百零八章 无话可说(加更) 萧延礼回到东宫后,不少官员送来各样补品。 这些事情让青栀姑姑和王嬷嬷来做即可,但沈妱用自己不熟悉管家流程,在一旁学习为由,偏要赖在库房不肯走。 王嬷嬷和青栀姑姑两人嘀咕:“良娣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不过良娣之前也不怎么喜欢在屋子里待着,可能就是单纯地闲不下来?” 青栀姑姑无语,殿下不在的那些日子里,良娣哪天不是赖在屋子里睡懒觉? 害得她以为沈妱怀孕了,结果刚高兴两天,沈妱的小日子就来了。 “我去跟良娣说说,不然殿下一个人在屋子里也闷得慌。” 王嬷嬷说着,上前从沈妱手里抽走笔。 “良娣,殿下一个人在屋内也无趣,您回去陪殿下说说话吧。” 沈妱沉默一息,“我与殿下没什么好说的。” 朝堂上的事情他不会同自己说,他这个后院现在就她一个妾室,也没什么大事。 她确实没话和萧延礼说。 “良娣说的什么话,您同殿下是夫妻。夫妻之间怎么会没话可说呢!您快回去吧,殿下应该也想您呢!” 沈妱还欲再说什么,已经被王嬷嬷推着往屋子里走。 来音疑惑:“良娣,您不开心吗?” “没有没有。” 她能说自己很不开心吗? 沈妱想念自己的拔步床,想念软软的美人榻。 但她不想回去。 回去和萧延礼大眼瞪小眼吗? 于是,她踱步到了后花园,在游廊上坐了下来。 靠着栏杆晒太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来音不解地看向簪心,簪心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走到风口上给沈妱挡风。 伺候殿下可是个苦差事,良娣辛苦啊! 那厢王嬷嬷将东西都入库后去萧延礼面前回话,她诧异道:“良娣怎么不在?” 萧延礼趴在床上,手上拿着个逗猫棒挥动,雪笋随着棒子上的羽毛蹦蹦跳跳。 “她不是跟你一起在库房?” “老奴一早就让良娣回来陪您了呀!” 福海一听,两眼一翻,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完了,沈妱这祖宗又开始作妖了! 王嬷嬷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找补道:“许是良娣顺路去大厨房给您炖汤了。” 萧延礼冷笑一声,将逗猫棒扔到福海的怀里。 这两日,沈妱不是待在大厨房,就是在外间处理庶务。 晚上也是借口怕碰到他的伤口,睡在耳房的小床上。 她这模样,似乎在同他闹脾气。 可他又哪里惹到她了? “良娣离开前,可同你说什么了?” 王嬷嬷欲言又止,在萧延礼压迫性的目光下,道:“老奴让良娣回来多陪您说说话,良娣说,与您没什么话可说......” 这话主子怎么可能爱听。 夫妻间无话可说,这成什么样了! 王嬷嬷以为萧延礼会生气,但他只是摆摆手,让王嬷嬷退下。 福海送王嬷嬷出去,出了院子,福海急得跺脚。 “您老怎么什么话都说呢!” 这把主子惹毛了,难做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下人? 王嬷嬷翻了他一个白眼。 “殿下和良娣之间明显有隔阂,不叫殿下知道,这隔阂怎么破除?他们感情好了,我们的差事才好做。我这是远见!” 福海恍然大悟,“还是嬷嬷您高见啊!” 沈妱打了个小盹,醒来时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酸痛,腰也不舒服。 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色,该回去吃饭了。 “回吧。” 回了院子,沈妱闻到一股饭香。 院子里的婆子见她回来,赶紧上前。 “良娣可算回来了!刚摆了饭,殿下说等您回来一起用!” 沈妱心想,萧延礼那厮现在也就只能趴着吃,等她做什么? 等她看他趴着吃饭吗? 进了屋子,没想到萧延礼穿好了衣裳,人模人样地站在屋子里等她。 沈妱见他洗漱干净,头发也束起,精神充足,不免被这一瞬间的男色迷了眼。 前些日子他被拘在宫里,洗漱都不便,形容也狼狈。 收拾好,沈妱这才看见他的额角有一块快消了的淤青,皮肤还带着淡淡的青黄色。 “殿下的额角怎么了?” 她踮起脚去看,萧延礼下意识别过脸不让她看。 “小伤,快好了。” 一旁的福海不明白了,殿下那额上的伤破了个大口子,伤口藏在头发里,看上去不怎么严重。 当时太医可是说要给他剃发清创,是他死活不同意剃发。 养了小半个月,每日都用玉肌膏厚敷。 养心殿的偏殿没有镜子,殿下每日洗漱的时候都要透着铜盆里的水看半天自己额角上的伤。 分明那么在意这伤口,现在到良娣的面前却说是小伤了? 男人心,海底针,他真的不懂。 沈妱见他回避,也不再问。 既然他说是小伤,那就没什么大碍。 两人用完饭,沈妱待在屋子里有点儿无所事事。 让她同萧延礼待在一个屋子里,她觉得这时间格外漫长。 以前他在书房里处理政事,她在一旁看看闲书打发时间。 可现在,无所事事的是萧延礼。 她身为他的良娣,总要讨他欢心吧?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讨他欢心啊。 现在他身上有伤,什么也做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找借口避免和他独处太久。 沈妱正绞尽脑汁,该找什么借口出去的时候,萧延礼扔了本书到她怀里。 “良娣给孤念书吧。” 说完,萧延礼趴回床上,雪笋也跳上床,在被窝上蜷起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沈妱想说“小猫不能上床”,但猫主子都那么惯着了,她只能咬咬唇,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这本书是沈妱看不懂的《民用论》,她念得磕磕巴巴。 半个时辰后,她捻了捻还有半寸厚的书籍,嗓子已经哑了。 来音适时添茶,心疼自家良娣。 偏萧延礼没有让沈妱停止的意思,沈妱只能咽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念。 又过了一刻钟,沈妱念不下去了,哑着嗓子道:“殿下,妾身念不动了。” 萧延礼这才大发慈悲地睁开眸子,看着她。 “良娣不是说,同孤无话可说吗?这一下午说的也不少啊。” 沈妱恍然大悟,原来他这是在报复自己。 沈妱将书拍在桌上,愤然起身道:“妾身有错!妾身这就去罚抄《女诫》自省!” 说完提着裙子就跑,留下话还没说出口的萧延礼愤愤捶床。 明明错的是她,她认错是快,怎么感觉错的人变成了他? 第二百零九章 吻住局面 沈妱出了门,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虽然是东宫,但她没溜达过的地方太多了。 最后,她去了靶场,打了一下午的弓。 结束后又去萧延礼的汤池里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来音拿着自己写得并不好看的《女诫》给沈妱看,良娣让她下午去练字,但她字写成这样,很丢人的啊。 沈妱看了看来音写的东西,皱了皱眉头。 “来音啊,这个字,还是要好好练。” “良娣,我一定会好好练的!” 来音决定,日后每天晚上再多练半个时辰的字! 看到来音这样上进,沈妱有一种,日后说不定能靠丫鬟养老的荒谬念头。 眼看天色擦黑,沈妱打道回院。 打了一下午的弓,她已经饥肠辘辘。 拿着来音抄的《女诫》,沈妱吸了吸鼻子,摆出一副已经深刻反思后的愧疚模样。 萧延礼抱臂站在门口看着她装模作样。 在靶场吹了一下午的风,都不愿意在屋子里和他待着。 真是给她能耐的。 “殿下,妾身已经深刻反思过了,妾身知道错了。” 来音睁圆了眼睛,看到良娣将她鸡爪子挥得《女诫》呈到萧延礼的面前。 她有一种“吾命休矣”的恐慌。 良娣没说这是殿下让她罚抄的啊! 萧延礼冷哼一声,看都没看那堆纸。 “进来吃饭!” 外面都黑了,他倒要看看,吃完饭她还能往哪里跑! 沈妱疑惑抬眼去看萧延礼,他脾气这么好了? 还是说,被皇上磋磨了一顿后,被磨了棱角? 沈妱入座吃饭,她真的饿狠了。 吃饱喝足,沈妱拿帕子擦嘴角,然后看了看萧延礼。 “妾身给殿下换药?” 萧延礼又是一个冷哼。 福海接话道:“奴才已经给殿下擦过身子换了药。” 沈妱默了一会儿,那她能干什么? 现在时辰还早,就算上床也睡不着。 “孤看你下午抄的《女诫》不好,就抄《民用论》吧。你今日下午念到哪儿,就抄到哪儿。” 沈妱睁圆了眼睛,张了张嘴巴想求饶。 但英连已经端着笔墨纸砚放到桌上,满屋子的人盯着她,一副要监视她不干完不能罢休的架势。 沈妱对上萧延礼的打趣的眸子,泄了口气。 这满东宫都是他的眼线,自己今日干了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原本以为这家伙不会深究,毕竟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也不是一次两次,他都没说什么。 现在看来,人闲起来,是什么事都能揪着不放的! 皇上,快点把这只神兽放出去吧!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福海对来音道。 来音缩了缩脖子,看了眼自家良娣,只能退下。 抄了半个时辰,青栀姑姑端着一碗甜汤进来。 见萧延礼在内室看书,沈妱在外室抄书。 福海看着沈妱,时不时打个哈欠。 室内安静,青栀姑姑压低嗓音道:“殿下让奴婢给良娣准备的川贝枇杷露,润嗓子的。您趁热喝了吧。” 沈妱心想,还算萧延礼有点儿良心。 抄完书快子时,沈妱揉了揉脖子,看到福海已经席地而坐睡了过去。 她搁笔走进内室,见萧延礼趴在床上,枕着一只胳膊睡了过去。 她手上沾染了墨汁,坏心顿起地在他鼻尖上蹭了一块黑上去。 萧延礼的眉头微动,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向沈妱。 那眼神过于凌厉,叫沈妱吓了一跳。 她立马将手背过身去,“殿下怎么醒了。” “抄完了?”他支起身子看着沈妱。 沈妱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看着萧延礼鼻尖上那块墨点,掩住自己恶作剧得逞的小畅快。 “殿下吩咐,自然要抄完的。” 萧延礼见她半垂眼眸,那模样看上去乖巧,其实心里不知道怎么骂他呢。 她就像只猫儿,一身反骨。 萧延礼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让她坐到床边。 “干什么坏事了?” 沈妱一惊,一双眼无意识地睁大。 “妾身能做什么坏事。”她故作疑惑地蹙眉,那模样落在萧延礼的眼里,就是在掩饰心虚。 “哦?”萧延礼轻笑一声,大掌摁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动弹。 他缓缓将脸凑过去,沈妱以为他要吻自己,乖乖坐着被他吻。 但他没有。 他将额头贴在沈妱的额头上,“真的没做?” 他的气息和自己的交缠在一起,双眸离得太近,沈妱的心怦怦乱跳。 怎么感觉,他这样,反而比二人唇齿交缠的时候还要暧昧? 沈妱抿了抿唇,心想他废话那么多,等会儿还不是要亲自己? 她主动去吻他的唇,却被他的拇指抵住。 萧延礼的鼻尖在她的鼻尖上轻轻磨蹭,蹭得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这亲昵的动作,竟然让她意动。 她的身子竟然敏感到了这种地步吗? 沈妱还未从这旖旎中回神,沾着墨汁的手被萧延礼握住举到面前。 他拉开自己和沈妱的距离,晃了晃沈妱的手。 “良娣确定,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 被他举着的手是实实在在的“罪证”,沈妱抿了抿唇,看着他。 忽地色心大起,从他的手腕里抽出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萧延礼愕然,向来只有自己调戏她的份,她何时这样主动过? 没有一丝犹豫地搂住沈妱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他在宫里素了这么久,哪里能忍得下去。 “殿下......”沈妱从他的吻中抽离,正欲说话,又被他堵住口。 萧延礼将她按在床榻上,轻车熟路地去解沈妱的衣带。 沈妱捧着他的脸,用尽力气,才分开他和自己的唇。 二人呼吸粗重,萧延礼的眼睛泛着红。 “我在小日子。”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在萧延礼的头上,他喘着气闷闷地趴到一边。 沈妱看到他半张脸上都是从自己手心蹭上去的墨,忍不住想笑。 他的脸,何时这样“精彩”过。 “昭昭笑什么?” 沈妱也趴在床上,两只胳膊交叠支着下巴。 “妾身笑殿下的脸真好看。” 萧延礼轻笑一声,一双丹凤眼上挑,是明晃晃的得意。 “孤好看还用你说?”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立即起身下床去照铜镜。 铜镜里的他,右脸上,有一大块明显的墨斑。 萧延礼伸手对沈妱隔空点了点,最后笑了一声。 “等孤好了,孤叫你好看。” 沈妱心虚地从床这头滚到那头,她竟然可耻地有点儿小期待? 外室已经醒来但不敢出声的福海龇牙咧嘴,他这个时候该不该醒啊? 第二百一十章 养伤生活 摇铃让人打了水进来,两人将手上、脸上的墨汁都洗干净后,躺在床上,沈妱困得开始打哈欠。 萧延礼却没了睡意,他伸手戳了戳沈妱的脸颊。 “昭昭就这么不想同孤待在一处吗?” 闻言,沈妱打了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怎么会呢,殿下......” 话还没说完,沈妱的嘴巴被他捏住。 “孤不想听你说废话。” 沈妱看着他,拨开他捏住自己嘴唇的手。 “和殿下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很不自在。” 沈妱决定还是将心里话说出来。 萧延礼不是傻子,他现在还有耐心问出来,自己不说,以后只会惹得他厌烦。 萧延礼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的唇动了动,想到二人之间的状态确实如沈妱说的这样。 除了床笫之事,他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萧延礼的手覆在她的脸颊上,想到她方才的恶作剧,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来。 床顶的夜明珠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冷光,那层光覆在萧延礼的脸上,衬得他清泠泠的。 那抹笑容也变得格外出尘。 沈妱怔愣地眨了眨眼睛,她竟然觉得萧延礼格外的好看。 他一直都是好看的。 很多男子从男孩过渡到男人的尴尬期中,都会有一段并不好看的时光。 但萧延礼从未有过。 他的面容同儿时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只是五官线条更加立体锋利,彰显他的成熟。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同孤说。你当初可是连孤的良娣都不想做,怎么现在反而怂了?” 沈妱抬眼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然后又抬眼看他。 反复了几次,萧延礼无奈地用胳膊撑起脑袋。 “有话就说。” “那殿下不许说妾身翻旧账。” “好。”萧延礼的语气里带上了无奈。 “我之前问您,皇上为什么生您的气,您避而不答,妾身以为您觉得妾身多话了。” 萧延礼愣了一下,完全不记得沈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问的?” 沈妱抿唇,连自己什么时候问的都不记得! “您刚回东宫那日!” 萧延礼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忆那日的事情。 “孤和你分开那么久,那日就想着要抱你了。”他抬起另一只手,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 沈妱睁圆了眼睛看着他,那双眼里似有火苗窜起。 萧延礼立马哄道:“是孤错了,是孤色欲熏心!昭昭,姐姐,别气了。为了这么件小事就恼了孤这么久?” 沈妱哼了一声,“可不敢恼了殿下。” 萧延礼立马厚颜无耻地凑上去,将人搂进怀里。 “孤只是在监山的事情上,谎报了一下崔家私兵的数量。” 本来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他老子骂他的时候,他也不心虚。 怎么在沈妱面前坦白的时候,这么没面子呢? 沈妱咬住下唇,萧延礼竟然跟她说朝中之事。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思绪飞快。 她不能太激动,也不能问太多,若是让他不悦,他日后便不会再同她说这些了。 “这......是顶大的事情吗?” 沈妱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无知妇人,才问出口就被萧延礼捏住了脸颊。 “姐姐,扮蠢久了容易变蠢。” 沈妱吃痛地捂住脸颊,她总不能直接问他是不是想起兵造反吧? “孤只是想要兵权,父皇不给,孤就从别的地方下功夫。” “可是殿下,眼下皇上知晓了,您还受了一顿打。” 说不定父子情分都要消磨掉,他这一步简直是烂棋。 萧延礼抬了抬下巴,“姐姐,一盘棋不到最后,焉能知道是对手的障眼法,还是对手真的棋差一招。” 沈妱不解,他都伤成这样了,难道他还有后手? 萧延礼的怀抱过于温暖,没说多久,困意让沈妱的眼皮子打架。 翌日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萧延礼不在,来音伺候沈妱起身。 “良娣,殿下说,等会儿他回来要考察您昨日那篇《民用论》的背诵。” 沈妱将帕子扔进水盆里,因为过于惊讶,声音都破了音。 “什么?” 让她抄书就算了,还要背诵? 萧延礼是现在家里无事,因为受伤不能在床上折腾她,就在别的方面折腾她吗! 嘴上抱怨,沈妱还是窝窝囊囊地背了起来。 等萧延礼回来的时候,沈妱勉强背了两篇。 萧延礼让她默了一遍,才放过她。 “明日背三篇。” 沈妱气得想咬死他,然后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来音在一旁羡慕道:“殿下对您可真好!” 沈妱拿着笔在纸上戳戳戳,“哪里好了?” “他让您读书啊!我爹老说,女子读书无益,是浪费光阴。若是真的无益,凭什么让男子读?” “要我说,读书才是有大大的益处,只是不让我们女子占便宜罢了!” 来音的话让沈妱心头狠狠一怔,犹如一棒槌砸在脑袋上,让她灵台清明。 “良娣,我学写字到现在,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清醒多了。所以,读书明理是大大的有好处。殿下让您多读书,就是在对您好!” 沈妱拍了拍来音的手臂,赏了她一支玉镯子。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竟然会觉得萧延礼是在故意为难折腾她。 他教会她的东西,她都用上了。 捏着《民用论》,沈妱重新翻到第一页。 这本书,通篇讲的是如何满足百姓最基础的“生”。 只要有一点儿“生”的希望,百姓就不会生出反心,乖乖听决策者的领导。 文章晦涩难懂,还分了十几章的篇幅讲解百姓的“衣食住行”。 原本沈妱以为,萧延礼只是挑了本难懂的书为难她。 可被来音这么一提点,她意识到,自己身为萧延礼的侧妃,她不能什么都不懂。 她心里埋怨萧延礼不同她说外面的事情,可他说了,自己能听得懂吗? 说不定他真的说了,自己不懂,还会嫌他烦,总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反思了一会儿,沈妱觉得自己确实“恃宠而骄”。 她竟然觉得东宫的日子无趣,后院的生活过于安逸,便忘了潜伏的危机。 她把自己宠过头了。 日后可不能这样,她要警醒,在萧延礼的身边,危机都是藏着的。 不懂的地方,沈妱便用朱笔圈出来,等萧延礼晚上回来的时候问他。 如此,沈妱觉得日子也飞快起来。 不知不觉,她竟然将一本《民用论》都背了下来! 这是沈妱不曾想的事,回看自己默写攒下的厚厚一沓纸,沈妱觉得自己棒极了! 如此也到了除夕。 萧延礼被禁足,是没有资格进宫赴宴的。 王嬷嬷便叫人在东宫内摆了年夜饭,一边伤感,一边努力营造热闹的氛围。 沈妱不觉得伤感,萧延礼这个被冷待的太子都不着急,下面的人急什么。 她掏了萧延礼私库的钥匙,对福海道:“去殿下库里取些银子,给大伙儿发压岁钱。” 萧延礼摸着自己的腰带,“你怎么知道那是孤的私库钥匙?” 沈妱故作惊愕道:“难道不是殿下告诉妾身的吗?” 萧延礼气笑了,大手一摆,对福海道:“赏,记得告诉他们,是良娣赏的。” 说完,他掐住沈妱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孤的伤好了,今晚守岁,昭昭可要陪着孤。” 第二百一十一章 除夕夜(加更,勤奋如我) 这是沈妱到东宫的第一个年,也是她出宫后的第一个年。 她原以为自己会和姨娘妹妹度过这个年,造化弄人,她进了东宫。 王嬷嬷准备的团圆饭很丰盛,六十四道菜,沈妱每一样只尝一口也能吃撑。 饭后,沈妱不想那么快就寝,撺掇着萧延礼道:“过年本该热闹一番,不若叫几个人表演一二个节目,若是好,就赏几片金叶子?” 萧延礼难得听她有要求,自无不应。 让福海去外面叫了奴才来,若是愿意表演助兴的,不管好与不好,都赏。 东宫的下人们平日里都压着性子惯了,一时间让他们表演,竟都有点儿束手束脚,放不开性子。 见众人都放不开,来音大胆地向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奴婢来音给殿下良娣表演一首诗朗诵!” 然后她咏了一首《元日》。 沈妱拍掌,赏了来音一片金叶子。 来音接的喜气洋洋。 有了她打样,想要金叶子的奴才们纷纷蠢蠢欲动。 簪心在院子里舞了套剑法,惹得众人拍手叫好。 便是什么才艺都没有的小太监,表演了几声学狗叫,也得了一把银瓜子。 一时间,沈妱的院子多了几分人气,鲜活不已。 守在暗中的暗卫心痒难耐地看向枭影:“老大,我能下去给良娣磕一个吗?” 枭影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他不想吗!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暗卫闭上了嘴巴,心痛,感觉失去了一次暴富的机会。 这一场闹剧一直持续到子时,沈妱觉得累了,便叫下人都回去歇着。 回了屋子,沈妱问萧延礼:“妾身花了殿下那么多钱,殿下不心疼吗?” 萧延礼以行动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他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跨入内室。 “就当做是孤给姐姐的花粉钱好了。” 沈妱两手勒住他的脖子,“看来殿下很有逛花楼的经验啊。” 萧延礼将人放在床上,迫不及待地俯身去亲吻她的唇。 “孤的经验,还不都是姐姐教的。” 二人唇齿交缠,晚上二人都饮了些酒,沈妱脑袋昏沉地环住他的身子,渐渐在他的温柔中沉沦。 衣衫除去,沈妱一瞬清醒过来。 她想到了什么,在萧延礼要占有她的时候推开了他。 萧延礼愕然,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怎么了,昭昭?是孤弄疼你了?” 沈妱看着他的眼睛,心想他在床笫之事上越来越包容自己。 从一开始的不管不顾,到慢慢地照顾她的感受,甚至到现在让她也能感觉到欢愉。 那她是不是也能大胆点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可是她不敢。 这不是简单的床笫之事,这有关子嗣。 她不想生他的孩子定然会触怒他。 “怎么了?”萧延礼在她的脖颈处蹭了蹭,这样僵持着让他很不好受。 “我、我......”沈妱欲言又止,不知道用什么借口才好。 “姐姐,孤难受......” 他捏着沈妱腰,将声音放软,几乎哀求她。 沈妱咬了咬唇,“殿下,我得了个助兴的东西,殿下要不要试试?” 沈妱知道自己这样诓骗他是欺君之罪,她只能寄希望于萧延礼也没见过这东西是什么。 果不其然,听了沈妱的话,萧延礼兴致大起,催促沈妱将东西拿出来。 待看到泡在羊奶里风流如意袋时,萧延礼上头的情欲冷却了许多。 他现在不考虑子嗣,是担心沈妱的身子受不了。 但沈妱自己不想给他子嗣,就是另一回事了。 感受到萧延礼如炬般的目光,沈妱头皮发紧。 “姐姐是从哪儿得来的东西?” 沈妱硬着头皮道:“从周妈妈那里得的。” 萧延礼嗤笑一声,若不是他“饱读书籍”,确实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但现在这个情景,也不是跟她算账的时候。 他大剌剌坐着,冲沈妱挑眉。 “姐姐会用吗?” 沈妱的脸颊烧得绯红,周妈妈自然跟她说了用法,只是她没有实践过。 为了让萧延礼用上这东西,她只能厚脸点头。 “那姐姐来,孤可不会。” 他支着胳膊侧躺着,上挑的丹凤眼叫他看上去像个男狐狸精,一肚子坏水。 沈妱磕磕绊绊,弄得萧延礼很是不耐。 最后是萧延礼受不了,将她压在床上狠狠教训了一顿。 看着头顶的夜明珠,沈妱心想,完蛋了,萧延礼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于是顺水推舟。 为什么? 自然是他也不想让她怀上他的子嗣。 沈妱咬着唇,企图通过紧贴的肌肤去感受他的情绪。 云过雨歇,外面四更天的棒子声响起。 萧延礼掖了掖沈妱的被子,起身穿衣。 “睡吧,孤有事。” 沈妱很累,但是她心底涌现出一阵后怕来。 萧延礼只要了一次,也没有事后的缱绻。 他抽身要走的冷漠让沈妱觉得自己触怒了他。 “不早了,明日要入宫给母后拜年,你快睡。” 萧延礼俯身在她的额上亲了亲,这个吻安抚了不安的沈妱。 沈妱确实困得厉害,萧延礼说明日要入宫,皇上这是解了东宫的禁足吗? 萧延礼匆匆步入书房,几名幕僚已经等在那里。 “今日这一场雪下得很大。”一位先生道。 “边关,怕是难了。” 除夕日是大周一年来最放松的时刻,无论是在京城内的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亦或是戍边将士们。 因为这是他们身为大周人,自出生起就刻进骨血里的习俗。 可是胡人没有,胡人只知道这一晚,是边关城门最容易攻破的时刻。 “殿下。” 几位先生纷纷起身行礼。 “坐吧。” 萧延礼的语气,也因为房间内哀伤的氛围而沉了两分。 “几位可想好了,若是定国公......我们该推举谁?” 几位幕僚各抒己见,吵到最后,竟无人可以推选。 外敌在前,他们也没局限于人选是否是自己这一派的。 只是,诚如大长公主所说,大周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名扬天下的将军了。 朝中的武将多是世家塞进来混军饷的二世祖,凭借世袭坐上将军职位。 想要破除这样的局面,还要革新军功爵制。 那些世袭的爵位必须收回。 可是,这新法一旦颁布,沈家的爵位就到头了。 萧延礼沉默,沈妱费劲心思,想要保住侯府十年的爵位。 若是自己就这样夺了她家的爵,只怕她会恼了自己。 “殿下,新的军功制度必须呈上御前,早点儿实施,也能早点儿选拔出得力的将帅!”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元旦朝贺 雪下了一天一夜,翌日,天光未亮的时候,外面便是莹白一片,刺目得很。 沈妱还没睡醒,但记得睡前萧延礼说今日要进宫给帝后拜年,便早早醒来。 来音伺候着她穿上宫服,将她装扮一番后,兴冲冲拉着她出门。 “良娣可真好看啊!” 沈妱扶了扶沉重的脑袋,她这还是侧妃的服制,若是按太子妃的来,还要再加几根簪子。 什么脖子能受得住这么重的头? 沈妱想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让自己的脖子歇会儿。 经过了一夜,东宫内的积雪很厚。 下人们一早就起来打扫庭院,撒盐粒子,以防地面结冰让主子滑到。 沈妱在前院等着萧延礼,他披了件大红斗篷,银狐毛领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叫沈妱看不清他的表情。 待他走近了,沈妱才看到他脸上的憔悴。 想到夜里的事情,她以为萧延礼是恼了自己。 如今一看,他确实有事。 “殿下,昨晚没休息好吗?” 萧延礼扶着沈妱上了马车,待他坐下后,身子一歪,枕在沈妱的腿上,一副自己要休息的模样。 “昨日的雪下得太大,孤让人去摸查京城周边村落,恐有雪灾。” 说着,他将脸埋在沈妱的肚子上,“孤眯一会儿,到了叫孤。” 沈妱两手尴尬地在空中举了一会儿,看着他乌青的眼下,最终手掌落在他的臂上。 她未想到他半夜离去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外面下雪的时候,她想到的是明日屋子里要多添一盆炭火。 而他想到的是,恐有百姓要因雪灾受苦。 一瞬间,沈妱的面颊发烫,她为自己的想法而羞愧。 在自己成为萧延礼的侧妃之后,她从未打心底去接受自己的身份转变。 她的所思所想,还是她自己。 她想不到自己这个身份要她承担起的责任。 萧延礼似乎也没有想过让她去承担起这份责任,他将她当成一个宠妾去对待。 她在这个后宅里,所见所思都是一方天地。 除了她自己,便是他。 这一刹那,沈妱的心中涌起一种难以明说的情绪。 她弱小且无能,只能依附萧延礼生存。 入东宫才几个月?她的情绪似乎都被萧延礼牵引着。 譬如昨夜,她担惊受怕他生气,恼了自己。 沈妱发觉,她变了。 她的心里甚至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离开了萧延礼,她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因为依赖他而害怕。 现在却因为一点儿小事,开始揣度他的情绪。 她究竟怎么了? 沈妱的内心变得惶恐,变得不自信起来。 马车行到宫门口,沈妱从那思绪深渊中回过神来。 她刚刚,仿佛要被那股低落的情绪吞噬掉。 “殿下,到了。” 萧延礼揉了揉眉心,从她的腿上坐起身。 沈妱要起身,被他的大掌摁住。 萧延礼的手覆在她的大腿上,叫沈妱错愕、羞愧,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腿麻不麻?” 沈妱摇摇头,这姿势并不会让她腿麻。 虽然得到了这个回答,但萧延礼还是捏了捏她的腿。 捏着捏着,沈妱含羞带怯地挥开他的手。 “殿下!”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儿恼羞。 萧延礼忍不住笑出声,“是孤的错,竟然不小心让昭昭......” 话还没说完,沈妱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让冷风扑了他一脸,像个无形的巴掌。 萧延礼叹气,小猫的尾巴摸不得呀。 今日是元旦朝贺,萧延礼要去前朝,沈妱则去后宫。 想到她的腿,萧延礼让人给沈妱备了软轿。 沈妱拒绝,毕竟今日是大朝拜日,什么王侯公爵家的夫人们都要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别人都走着进去,单她乘软轿,忒特立独行了些。 “别人不能乘轿撵,是她们的夫君无能。你夫君有这个资格,你便乖乖享受。” 沈妱瞪了他一眼,他竟然还自夸上了! “殿下这脸皮一定很抗风。” 萧延礼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自己脸皮厚。 他不仅没有恼火,反而厚颜无耻道:“那你亲孤的时候得用点儿力,不然孤感觉不到。” 沈妱:“......” 萧延礼将人塞进软轿内,自己也往金銮殿走去。 这是他被皇上处罚后第一次在人前露面,他得拿出应有的模样来。 款步走在宫道上,往常会向他打招呼的官员仿佛噤了声,见到他来,纷纷低着脑袋看路,仿佛地面上有钱要捡。 萧延礼没管这些人,一步步朝金銮殿去。 待他走过去,那些官员仿佛磁铁一般靠在一起。 “瞧见了吗?太子那形容好生憔悴!” “瞧见了!昨日宫宴都没出现!” “今日日子重要,太子不出现不行。有人说皇上动了那种心思。” 此话一出,所有人又默契地分开。 没人敢接这句话。 妄自揣度圣意,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王朗走到萧延礼的身边,“殿下,新年吉祥。” 萧延礼也冲王朗行了一礼,“舅舅新年如意。” 舅甥二人并肩行了一会儿,待到金銮殿上才分开,各自站位。 五皇子萧翰文也赶鸭子上架地站在金銮殿上。 他年前出宫开府,还没过上自己想象中的自由自在生活,就被崔伯允耳提面命,要拿出皇子的担当。 萧翰文心想,这宫外的日子,还不如他在宫里呢! 虽然每天被蒋谯那个老匹夫折腾,但也只是身体上吃点儿苦头。 他站在崔伯允的面前,是身心都难受。 “五弟,三哥来了,我们一起去打个招呼?” 萧韩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萧翰文打了个颤,总觉得他的声音像极了海妖的螺号。 充满了虚假的蛊惑。 “四皇兄自己去。” “哎?皇兄被禁足的时候,皇弟不是给皇兄求过情吗?怎么现在皇兄出来了,你反而不表现表现了?” 萧韩瑜笑看着他。 经过几个月的调理,萧韩瑜长了些肉。 虽然与同龄人比起来,他依旧瘦得像竹竿。 但比刚回宫时的皮包骨好看太多。 因而笑起来也不再如同骷髅展颜。 总之,现在像个人样。 但萧翰文总觉得这个四皇兄没憋着好屁。 虽然他蠢,但他也知道,四皇兄要娶陈宝珠这件事,就透着不安分。 而且他说的话总是在刺他。 是他要给萧延礼求情吗? 是崔伯允非要他表现出兄弟情深,让他上折子为萧延礼求情! 他巴不得萧延礼被囚禁死才好! “谁要在他面前表现!” 萧翰文瞪了他一眼,然后无差别地又去瞪了眼萧延礼,也不管萧延礼有没有看到。 萧韩瑜发笑。 唉,可惜这个弟弟是从崔家女的肚子里出来的。 即便他什么都不要,也不能不争。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太子受赏 元旦朝贺是大周的传统。 简单来说,便是百官对皇帝过去一年做的事情歌功颂德,拍皇上的马屁。 将皇上哄高兴了,下面就开始看看各官员一年里干了啥。 有重大杰出贡献者大赏特赏,小有贡献者小赏,无功无过守成者就一般赏。 若是犯了错的官员呢?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都没站在这金銮殿上的命。 对百官的赏赐是户部早早就定下的,皇帝只需坐在龙椅上,由太监念赏赐的恩旨即可。 皇上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看着站在下面的官员,也看不清他们在干啥。 他倒是想走,却不能走。 直到小太监念完最后一个赏赐,众官员都默契地舒了口气。 这都站快两个时辰了,早上啃得两馒头也顶不住啊! 就在所有人准备叩谢隆恩出宫的时候,皇上抬起了龙爪。 百官屏住呼吸,皇上这是要说两句的意思? 众所周知,上级的“说两句”,没有两刻钟是停不下来的! 百官的腿肚子开始打摆,便听到小太监高声转述皇上的话。 “百官已经赏完,但太子还未行赏。” “昨夜大雪,多亏了太子提前部署雪灾预防事宜,避免了京城周边多个村落的人员伤亡,是为功也。 然,太子先前于监山剿匪不利,纵使恶匪逃窜,而太子并未发觉,是为太子之过。 然已有将帅罗帆早日发觉,避免恶匪再次伤人。 如今恶匪已全数归降,念在太子之行并未造成恶劣后果,遂解除太子禁足。 又念其禁足期间,仍心不忘百姓,献上预防雪灾之良策,特奖太子蜀锦十匹......” 百官竖着耳朵听完了皇上给太子的赏赐,听到最后,他们不由疑惑。 这些东西都是给女子用的啊,怎么都用来赏太子啊! 哦对对对,太子现在有良娣了,不一样了。 但是赏太子和赏良娣是两码子事吧? 但又是了,那良娣还是皇上的救命恩人。 也许是皇上不想赏赐太子太多,助长了太子的气焰,才会变着法子赏赐太子良娣? 百官有点儿琢磨不透皇上的用心。 崔党个个脸色不愉。 他们原以为,皇帝会厌弃太子。 就算不会处罚太子,也要冷落他一段时间。 没想到,太子禁足期间,竟然献上了预防雪灾的方法,搏得了皇帝的欢心! 前朝散去,百官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纷纷想出宫回家吃饭。 “太子什么时候献上的雪灾预防之法,为什么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崔伯允咬牙切齿。 “儿子这就叫人去打听!” 崔亭茂也在疑惑,他们的人监视着东宫,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前朝结束,但后宫还没有。 沈妱坐着萧延礼的轿撵到后宫,确实惹得不少人眼热。 那些王妃们在府上的时候,总和侧妃斗得你死我活。 沈妱的身份天然叫她们不喜,忍不住代入自己是她的主母的角色看待沈妱。 眼下看到沈妱受宠成这般模样,心中自然很是不悦。 最为不悦的要数景王妃和成王妃。 毕竟沈妱将景王成王送过去的两个侍妾返还给两府,不仅害得她们丢了人,连王府都被搅得不安生了好些日子。 “良娣身为太子侧妃,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景王妃阴恻恻道。 旁边的成王妃与她对视一眼,帮腔说:“皇后娘娘好歹也是你的婆母,今日这样重要的日子,你不晓得早点儿进宫来帮衬下你婆母吗?” 皇后脑袋疼地抚了抚额头,一大早起来听她们阴阳怪气,她已经被吵半天了。 沈妱对两位王妃福了福身子,道:“妾身确实不如两位王妃贤良淑德,也不如两位王妃孝顺懂事。” 说着,她上前去拉住皇后的手臂,撒娇道:“母后,两位王妃说儿媳不懂怎么孝顺您。儿媳也是第一次当儿媳,没有经验。不若叫两位王妃给儿媳示范一下?” 皇后立马懂了沈妱的意思。 那成王家的老太妃身子不好,经常头疼脑热的,也没听说这成王妃多孝顺。 而那景王,生母已死,自己在外面开府后过得逍遥自在,没个正形。 景王妃跟着他,虽然小妾的气没少受,但婆母的气是一点儿也没受过啊! “成王妃,你可听到了?我这儿媳没经验,你便给她示范一二。” 说着,皇后对身边的余嬷嬷道:“等会儿遣个嬷嬷跟成王妃回去。成王妃是如何侍奉婆母的,一一记录下来,好叫良娣学习。” 成王妃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想拒绝,可又没有借口。 最终,她只能恨恨咬牙咽下哑巴亏。 至于景王妃,皇后并不打算现在处理她。 有了成王妃的教训在前,一时半会儿,她也不敢再造次。 沈妱一句话就让成王妃吃了个大瘪,其余众人也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暗道,不愧是皇后亲自调教出来的人,果真手段了得。 难怪太子会喜欢。 皇后因为太子的事情受了牵连,这段时间都是崔贵妃和其余四妃打理后宫。 沈妱本来担心皇后会因此抑郁,没成想,皇后精神气十足。 再看崔贵妃,颇为憔悴。 也是,皇后不打理后宫,就有时间给崔贵妃找事。 崔贵妃一面要打理后宫,一面要应付皇后的刁难,不憔悴才怪呢。 沈妱坐在皇后的身边,听余嬷嬷说些老生常谈的训诫之语。 而后便是皇后开始挑拣京中各个有名气的女子夸赞。 或是因孝顺出名,或是因女红厉害,或是因琴艺高超...... 总之,若是能在今日得了皇后娘娘一句夸赞,日后议亲也能更上一层。 皇后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毕竟一句话就能与人方便,何乐而不为呢。 后宫的好处就是这儿点心茶水管够,不会叫人饿了肚子去。 沈妱坐久了腰酸,吃了个茶饼垫肚子,只想将时间混过去。 没想到有人偏偏要跳出来找她的麻烦。 “皇后娘娘,您夸了这么多女子,妾身倒是想问问,良娣身上可有什么优点?” 众人纷纷看向沈妱,她们都知道的,沈妱以前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要不是她走了狗屎运,替皇帝挡了一支箭,哪里能成为太子侧妃! 在她们的眼里,沈妱是个以救命之恩胁迫皇上进东宫的小丑。 皇后娘娘也就是看在以前的情面上,才会对她照拂有加。 只要拿沈妱以前的身份说事,说不定沈妱自己就会羞愧得自己乱了分寸,然后做出丢人的丑事!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宋大夫人(加更) 在场的人都是浸淫内宅多年的老手,这人开口的目的就是为了叫沈妱丢人,从而让皇后不喜这个儿媳。 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沈妱看向那女子,年龄同她差不多大。 沈妱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她疑惑地看向品菊。 品菊俯身在她耳边小声道:“这位是西海威大将军家中的大儿媳,大将军年底荣退,让大儿子袭了自己的官。” 沈妱颔首,心中思索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宋大夫人。 难道是之前给宋煜行过方便,所以得罪她? “母后选择我做她的儿媳,就是母后最大的夸赞。宋大夫人明知故问,是觉得母后的眼光不好吗?怎么,宋大夫人,这是有更好的女子推荐给母后?” 皇后垂眸,拿起茶点吃了一口。 有儿媳就是好,这种场合能挡在她的前面,让她喘口气。 宋大夫人被沈妱堵得哑口无言,总不能说她看不上沈妱吧? 她看不上有什么用,皇后看得上就行! 宋大夫人愤然看了看四周,以往和她聚在一起吐槽沈妱的夫人们,无一人吱声。 大家都默契地撇开眼去。 同时,众人心中也有了计较。 都说太子宠爱沈妱,她们原本是不怎么相信的。 毕竟太子和沈妱相差了好几岁。 现在看来,年纪大的女子最有勾人的手段! 沈妱的宠爱不假,日后若想巴结太子,少不得要从她这里下功夫。 毕竟卢家那太子妃还没个下文呢! 崔贵妃面色不愉地瞪了一眼宋大夫人,蠢货!都是蠢货! 她安排她们是为了搅合沈妱和皇后婆媳不和的,结果沈妱三两拨千斤,反而叫皇后更加满意她了! 不行,她得另下功夫,叫这婆媳两反目才好。 崔贵妃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已经找机会见过那周妈妈,那妇人确实阅男无数,也很通床笫之事。 她用了几招在皇上的身上,勾得皇上这几夜都宿在她的宫里。 再加上事后她一直用周妈妈的法子助孕,想必不久后,她就能怀上孩子。 等她怀上孩子,这周妈妈和五皇子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哦,对了,还有太后。 现在沈妱还没有怀上,若是太后死了,就是国丧。 若是国丧期间,沈妱怀上孩子,那太子就会沦为不孝之辈。 一个不孝之人,凭什么坐上太子的位置。 若是沈妱怀上孩子,皇后为了大局弄死了这个孙儿,那婆媳间必定生出隔阂。 就像皇后和太后那样。 就算沈妱怀不上,那更好。 可以散播沈妱克子嗣的谣言,再想法子往东宫塞点儿他们的人。 崔贵妃两手叠在小腹上,越想,心中越是欢快。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按照她的想法应验了一般。 差点儿忘了,还有花常在那个贱人也快生了。 若是这个孩子的出生害死了太后,那她就又少了劲敌。 看着崔贵妃莫名其妙露出的笑脸,沈妱只觉得她没安好心。 和这些夫人们打完机锋,众夫人行礼告退,沈妱搀扶着皇后进内殿休息。 “母后,儿媳看崔贵妃今日神色很是古怪。” 皇后抬手摘了护甲,道:“没什么,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你不必理会她。对了,你前些日子去找了周妈妈,眼下可有动静了?” 沈妱面色一滞,瞧她这模样,皇后就知道她没怀上。 周妈妈已经告诉她崔贵妃见过她的事情,唯恐崔贵妃杀人灭口,皇后现在在安排周妈妈离开的事情。 “不是本宫给你压力,是现在东宫的处境,急需一个孩子稳住地位。” 沈妱心想,若是需要一个孩子来讨皇上的欢心,那萧延礼也忒没用了些。 而且他自己也不想要子嗣,光催她一个人有什么用? “儿媳知晓,儿媳现在有在好好调理身子。” “嗯。”皇后拉过她的手,“那个刘莹莹已经进了卢家,等皇上解了东宫的禁足,你带点儿东西去看看她。” 沈妱点头应声。 “本宫也没什么可交代你的,子彰的性格倔,你同他在一处,多让他一些。” 说完,让品菊拿了好些首饰赏给沈妱。 沈妱想,这么多的“补偿”,她也戴不过来。 “崔家那个,也是个能折腾的,怕是进不了东宫了。等春日宴的时候,你同本宫一起,给子彰再挑两个人,也好给你打下手。” 沈妱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皇后说的是崔玉英。 “崔小姐怎么了?” 品菊接话道:“这崔小姐也不知道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她在家的时候就一直睡,怎么都睡不醒。 崔二夫人担心她的身子,就带她去净庵堂拜菩萨。人在庵堂里的时候,哪哪都好。一回府还是接着睡。 庵堂的师傅说她的八字轻,离了庵堂就会被脏东西缠上。 那崔二夫人已经来求过娘娘,作罢婚事,送崔小姐去庵堂里青灯古佛呢!” 沈妱哑然,这崔玉英做的也太明显了吧。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不想嫁进东宫似的。 这理由处处都是槽点,哪哪都是破绽。 也亏是皇后本来就不想让崔家女入东宫,这事上自然会顺水推舟。 原来,下面人的小把戏,上面的人不是看不透。 而是看透了,愿不愿意高抬贵手。 “原是这样,那崔小姐也是个命苦的。” 沈妱随意应了一声,又与皇后说了几句,便带着赏赐出了宫。 东宫的马车停在宫门口等着,沈妱进马车的时候,看到被塞了半个车厢的赏赐,瞪大了眼睛。 “这都是些什么啊?” “父皇给你的赏赐。” “我?”沈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什么都没做啊。” 萧延礼将人搂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为夫立了功,父皇赏赐你,有什么问题吗?” 沈妱不解。 “我要这些赏赐作什么?” “现在没用就摆在库房里,日后说不定会有用的。” 沈妱无奈地挑了下眉梢,“好吧,等日后姐妹们进府,我也有东西送人。” 闻言,萧延礼不解地蹙眉。 “什么姐妹们?” 第二百一十五章 激情马车 沈妱将皇后要在春日宴给萧延礼挑人的事情说了。 “娘娘给殿下挑人,要不要您都自己去跟娘娘说。我可不想领回两个您不喜欢的,到时候既要看您的脸色,又要被娘娘教训。” 萧延礼挑起眉梢,心情颇为愉悦道:“孤知道了。” 昭昭吃味儿真是可爱极了。 沈妱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心情这么好,问:“殿下立了什么功?皇上可解了东宫的禁足?” 萧延礼将他献上雪灾预防之法的事情说了。 “每年冬,总会出现雪灾。京城周边的百姓还算好,越远离京城的村落,受灾情况越严重。 朝廷每年都在为雪灾拨款,损耗不菲。孤为父皇解了一忧,自然有功。” 沈妱看向萧延礼的眼神里很是不解,“年年都受灾,按理说,这早就有章程应对才是啊。” “是啊,早有章程的东西,昭昭说,为什么孤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情呢?” 萧延礼垂眼看着她,那模样将沈妱的好奇心吊得高高的。 “殿下能告诉妾身吗?” 沈妱仰着头看他,心里像是被羽毛搔了一样难耐。 萧延礼不急不忙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姐姐求人就是这态度吗?” 沈妱眨了眨眼睛,凑到他的耳边,红唇在他的耳垂下拂过。 撩地萧延礼兴致勃发。 “殿下,妾身着实好奇,求殿下为妾身解惑。” 她呼出的气掠过萧延礼的脖颈,惹得那处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萧延礼恨不得将她按在马车上,续上昨晚没有尽兴的事情。 “昭昭,这样撩拨孤,可是想同孤在这马车上试试?” 沈妱立马狠推了萧延礼一把,瞪了他一眼。 “殿下爱说不说!” 萧延礼抱着人哼笑,只觉得沈妱的手感越来越好了。 她和雪笋是两个手感。 雪笋毛绒绒的,皮毛之下的肉感敦实。 沈妱却是另一种软。 也只有人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他才能明白前人说的“温香软玉”是什么意境。 “说说说,姐姐都这样有‘诚意’了,孤岂能不说。” 萧延礼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孤在没有成为太子之前,就遍访过京城周围的村落。 那些村民几乎都是佃农,他们和地主的关系可不止是租赁土地的关系。” 沈妱疑惑地看着他,看到沈妱一脸求知地望着自己,萧延礼那颗虚荣心瞬间膨胀了起来。 “大周开国之初,百姓们手上是有自己的土地的。但世家有的是手段侵占良田。” 说到这里,沈妱明白了萧延礼的意思。 虽然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但她多少听说过。 很多世家贵族家中,因为对朝廷有贡献,所以他们名下的土地是免赋税的。 那些世家只需去告诉农户,将土地过户给他们,他们以后照样可以种自己的田,但只需要交以往给朝廷五成的税给地主,有大把的农户愿意这么干。 久而久之,世家名下的土地多到叫人咋舌的地步。 “可,这和雪灾有什么关系?” “傻昭昭,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只需要那些农户交五成的税收,那些世家的排场怎么维持得起来。” “很多世家都规定死每年必须要交多少石粮食,收成好与不好都必须交齐,否则就会将人赶走。” 沈妱皱起眉头,“将人赶走?那谁给他们种地?” 萧延礼捏了捏她的鼻子,“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是你的家,没到绝境的时候,你会走吗?” 沈妱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世家们通过这样的方式,搜罗了无数农奴。” 沈妱睁圆了眼睛,“逼良为奴?这不是大周律禁止的事情吗!” “法律禁止,可有的是法子啊。只需让他们签下永远还不上的欠款,虽非奴籍,实际上也和奴隶没什么区别。” 沈妱只觉得自己的思想狠狠受到了冲击。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处境已经很难了。 生为女子,这个世道对她从来没有好过。 现在看来,生而为人,尤其是普通人,没有人好过。 “那、那雪灾是?” “只要有雪灾,官府就要赈灾。赈灾的银两是按户发放的。” 沈妱懂了。 这些佃农欠着主家大笔的欠款,下发的赈灾银两只是在这些百姓的手上过一遍,最后都会到世家权贵的手上。 美名其曰:还钱。 只要每年都有雪灾,那些世家每年都可以收割朝廷一大笔款项。 真是...... 沈妱怔怔看着萧延礼,她曾经觉得萧延礼像个地狱厉鬼。 原来,真正的鬼都是披着人皮的。 沈妱只觉得自己内心的动荡已经不能用震撼来形容。 她从未了解过萧延礼。 他确实暴戾、狡猾,手段阴狠,让人望而生畏,且高高在上,喜欢戏耍旁人。 但是,他是俯下身去看众生的人。 “殿下,新政会帮到那些百姓的,对吗?” 萧延礼点头,甚至颇为自傲地抬了抬下巴。 “这也是新政里的一步,孤会叫那些老东西们知道,这天下,是孤的天下。” 沈妱抬手捂住他的唇,眉头蹙着。 “胡说八道!父皇还在呢!” 萧延礼只觉得好笑地拉下她的手,“好,孤不胡说了,瞧将姐姐吓得,脸都白了。” 沈妱瞪着他,心中思绪万千。 其中,她感触最深的是,她好渺小。 她曾经觉得,自己能在深宫中保全自己,已经用尽手段。 如今才发觉,她的那些手段,不过是上位者对她的施舍。 沈妱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然会用“仁慈”来形容萧延礼。 但他确实对她手下留情太多次。 知道的越多,沈妱越发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和自己力量的单薄。 她靠在萧延礼的身上,不明白,明明他的身子也没有多壮实,却有着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力量。 沈妱感受着萧延礼身上的热度,渐渐地发觉不对劲。 “怎么还没到东宫?” 马车行驶的时间太久了。 “不回东宫,孤带你去给姑奶奶拜年。” “大长公主!” 沈妱惊愕地要从萧延礼的腿上跳起来,自从知道大长公主的事迹后,沈妱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勇气站在这位女枭雄面前! 第二百一十六章 给大长公主拜年 “不不不,不行!”沈妱果断拒绝,“我连年礼都没有准备!” 其实各家的年礼早就送过去了,只是沈妱没有勇气去见大长公主。 萧延礼将慌乱到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沈妱摁进怀里。 “好了好了,别紧张。姑奶奶再厉害,也不会吃了你。” 沈妱推开他,从荷包里拿出小镜子开始整理头发。 “殿下离我远点儿,莫要将我的衣裳弄皱了!” 萧延礼:“......” 沈妱心神不宁地绞着帕子,“怎么办,我紧张到想更衣。” 萧延礼的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欣赏沈妱的手足无措。 “哪能怎么办呢,要不就在马车上更衣?孤给你找个容器?” 沈妱恶狠狠地瞪着他,气得耳朵都红了。 和他抖了会儿嘴,竟然就这么到了大长公主府。 沈妱吞咽着唾沫,被萧延礼拽下马车。 “来音,你看看,我这妆容如何?衣服有没有歪?” 来音上前象征性地给她理了理衣摆,“良娣,没有任何问题!您就是最美的良娣!” 萧延礼觉得这婢女很不错,点了点福海:“赏!” 福海心想,不仅主子得殿下的欢喜,现在就连这个小婢女也来抢他的宠爱了! 沈妱的脚踩在大长公主府的砖上,小腿肚都在发软。 一边深呼吸,一边个自己打气。 府内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领着二人往内院走,萧延礼道:“姑奶奶用饭了没有?” 太监回话:“回殿下的话,大长公主知道您要来,在等您一道用呢!” 闻言,沈妱的脚差点儿崴了。 萧延礼只觉得她这模样好笑。 于是,他凑到她耳边道:“姑奶奶最疼孤了,爱屋及乌,姑奶奶也会疼你的。” 这哪里能一样! 沈妱心里这样想着。 她开始祈祷,这路再长点儿吧。 但路总有尽头。 到了大长公主的院子,婢女给他们打帘进屋。 沈妱都已经准备先给大长公主磕一个了,结果进屋就看到大长公主坐在一张圆桌旁,桌面上摆着锅子。 锅子咕嘟咕嘟沸着,冒着白雾。 她的身边还坐着个绝色男子。 不待沈妱反应过来,萧延礼已经拉着她坐了下来。 “姑奶奶,这就是昭昭。” 沈妱硬着头皮想再起身给大长公主行礼,却被萧延礼摁住,不能动弹。 “昭昭,叫人。” 沈妱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叫“大长公主”,还是随萧延礼叫“姑奶奶”。 大长公主看出她的窘迫,道:“在我这儿,没什么规矩。一家人吃饭,就按辈分称呼。” 沈妱这才怯怯地唤了声“姑奶奶”。 大长公主点点头,她身边的嬷嬷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 “好了,动筷吧。” 沈妱很是拘谨,但忍不住去瞧大长公主身边的男子。。 那男子看着三十多岁的模样,五官精致到叫人看上一眼便难以挪目的地步。 他面上干净,眉目舒展,一身儒雅气质叫人看着舒坦。 不用想,沈妱就知道这位是那前朝遗孤,大长公主的心头好。 之前沈妱在宫内,需要大长公主出现的场合也不能带上男宠,沈妱还是头一次见他。 岁月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眼尾多了些细纹。 果然,岁月从不败美人。 “昭昭,尝尝这个。这可是姑奶奶府上才能尝到的。” 萧延礼给沈妱夹了一筷子菜,侧首的时候警告地瞪了眼沈妱。 她瞧那家伙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都不知道那容煊身上有什么魔力,但凡是第一次见他的女子,都会看得目不转睛到忘乎所以! 沈妱立即回过神了,尴尬地看了看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笑道:“这位是容煊,你叫一声容爷爷就好。” 沈妱张了张嘴,那句“容爷爷”怎么也叫不出口。 他就没有爷爷的气质啊! 容煊展颜一笑,那瞬间,他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道光,让人只能看到他的脸。 “我厚颜,让良娣称呼我一句先生吧。” 容煊给沈妱解了围,沈妱感激不尽地喊了声“容先生”。 萧延礼心里冷笑,这人究竟哪里好啊! “我没想到,容先生竟然这样年轻。”沈妱悄悄和萧延礼咬耳朵。 萧延礼戳着碗里的肉丸,冷笑道:“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糟老头子,哪里年轻了?” 真正年轻的,就坐在你身边呢! “五十?”沈妱讶然,他看上去分明只有三十多的模样啊! 萧延礼暗暗磨牙,糟老头子,凭一张脸到处祸害人。 从进门到现在,沈妱就时不时找机会偷看容煊,气得萧延礼想掀桌。 早知道不带沈妱来了! 用完饭,沈妱很拘束地坐着,等着聆听大长公主的教诲。 没想到,大长公主道:“妱丫头第一次来我府上,也没逛过。容煊,你带人出去逛逛吧。” 听到这话,萧延礼屁股一抬站了起来。 “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萧延礼极不情愿地看着大长公主,还瞪了眼容煊。 容煊好笑地起身,对沈妱做了个“请”的动作。 “良娣,我们走吧。” 他人长得好看,动作间却如舞者那般翩翩,极具观赏性。 沈妱甚至只看他做完这个动作,就下意识跟着人走出了屋子,连告退礼都忘了行。 萧延礼看着这一幕冷笑连连。 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沈妱竟然会看上一个能当她爷爷的人! 容煊固然好看,但他也不差啊! 他可比他年轻啊! 最重要的时候,容煊都算不上是个完整的男人! 大长公主见萧延礼毛毛躁躁的模样,好笑道:“这么吃味儿?难得见你像个人样。” 萧延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像个人样的时候也不怎么干人事。 “姑奶奶,您今天就不该放他出来!” “容煊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不辞辛苦地闹出个凤命女,将太子妃的位置空出来。我便叫他来看看。” 萧延礼没想过自己这招数能瞒过她老人家,有点儿心虚地回避大长公主的视线。 “姑奶奶,父皇那边可怎么说?” 大长公主看着他,这孩子的武功是皇上亲自教的,兵法上也得了她的真传。 若是不上战场,确实可惜。 “你父皇说考虑考虑。” 说完,她目光凌厉地射向萧延礼。 “萧子彰,跪下。”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容煊(加更) 萧延礼看了眼面容肃穆的大长公主,在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屋内的下人早就随着容煊一道出了屋子,二人也能说些私密话。 “本宫是如何教导你的?你父皇给你的,才是你的。你父皇不愿给你的,你就不能觊觎!” 萧延礼收起方才的嬉闹模样,两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听训。 “侄孙知错,侄孙再也不敢了。” “你不知错!”大长公主看着他低眉顺眼,她知道他惯会在长辈的面前装柔弱。 不,换句话说,他惯会在强者面前装乖巧。 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反抗他们,一是孝道在上面压着;二是他没有能力独立出来同他们抗衡。 萧延礼在他们面前的所有乖巧都是有目的的。 大长公主并不反感他的行径,毕竟他父皇的天下是要让他去继承的。 但他不该这样着急。 “崔家的私兵,你怎么有胆量寐下的?你用他们的时候,难道就不怕他们会反咬你一口?” 萧延礼沉默不言。 “回话!” 萧延礼只得道:“侄孙也不敢用。” “不敢用,那你寐下他们有什么用!” 萧延礼垂着眸子看着大长公主的靴子,又变成了哑巴状态。 “别逼本宫揍你!” “您知道了还是会想揍我的。”萧延礼泄了口气,最终还是乖乖道:“那种数量的私兵,父皇不可能将他们都斩杀。” 一万多人,若是全都坑杀,会惹得天下人愤然。 “若是招安,只能将他们都打散安排到各军营中。他们都是崔家秘密训练的私兵,侄孙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死士,寐下他们,是为了防止崔家势力渗透到军营中去。” 大长公主颔首,这才像她教出来的孩子的做法。 “侄孙只是想一石二鸟,让崔家人以为孙儿有私心,以此事离间父皇同孙儿的父子之情。 只有让他们尝到甜头,误以为我失势。表哥那边的行动才能推进得顺利。” 同时,让皇上看到他的野心,让他明白自己这个儿子长大了。 大长公主想到了最近王轩和萧韩瑜新推进的新政之事。 新政的矛头对准的不是世家,而是那些背靠世家的豪绅。 新政规定每户最大限度所拥有的地产规模,超出规模的土地,要么交纳巨额的税,继续拥有土地。 要么将土地上交官府充当税务。 介于世家都有免税的资格,所以朝堂上提案这项新规的时候,世家们反对的人不多。 新政的第一刀没有砍到世家的大动脉上,他们也能忍。 大长公主却是明白,萧延礼的用心。 世家站在高处太久,久到他们不屑于帮助下面的这些豪绅。 等到他们先处理了豪绅,后面才能集中精力对付世家。 毕竟对付豪绅的时候,世家没有施以援手。 那么对付世家的时候,他们也只会冷眼旁观。 分而化之。 “新政的事情,你做的确实不错。包括这次雪灾的预防上也很不错。” 说到政绩,大长公主还是很欣赏这个侄孙的。 “即便本宫知道,你将监山的私兵按下,是为了防止崔家的动作。可你这样做,始终是伤了你父皇的心。 帝王多疑,你是太子,先君臣后父子。若是皇上同你离了心,你以后难道真的打算反了你父皇不成!” 萧延礼适时讨好地笑道:“姑奶奶,孙侄儿可是您和父皇带大的,孙侄儿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大长公主瞪了他一眼,“少贫了!起来坐吧。” 萧延礼立即起身,给大长公主倒了一杯茶。 院子外,沈妱裹了裹自己的斗篷,同容煊走在大长公主府的花园小径内。 “前面有间暖房,良娣可要进去看看?” 沈妱点点头,虽然阳光明媚,但外面的空气还是冷得人缩手缩脚。 进了暖房,沈妱脱了厚重的斗篷,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下人送上茶水和糕点后,就退到门口候着。 沈妱抬眼去打量这暖房的结构。 这屋子与寻常的屋子没什么区别,只是里头放的不是家具摆件,而是一盆盆花。 墙壁上的窗子数量也格外的多,且窗子的尺寸也比寻常屋子的大上一圈,应是为了让阳光透进屋子而造。 屋内种植了许多牡丹、芍药等非这个季节的花,沈妱不免多看了几眼。 “喜欢吗?不若挑一盆带回去吧。”容煊笑道。 沈妱连忙摆手,“不用,我并不会打理花草。要是让我带回去,真的是死路一条。” “良娣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养不好呢?”容煊给她倒了杯茶,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泛着慈爱的光。 那是沈妱看不懂的光。 沈妱不明白,她同容煊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的气质叫她生出一种亲切感。 沈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亲切。 就好像,他是个父亲。 包容、慈爱、和善。 沈妱没有在沈廉的身上感受过这种情愫,那些词皆是她对一个“好父亲”的幻想。 偏偏容煊符合她对一个好父亲的所有幻想。 “容先生,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我养不好的。” 容煊没有强迫她,只是道:“嗯,但是养不好也没关系,不是吗?它只是一盆花而已。” 沈妱眨了眨眼,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进东宫后,凡事皆要想三步才行一步。 旁人所有的“好”,她都下意识先拒绝。 然后思量接受这份“好”,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若是她负的起,便会接受。 可容煊的话提醒了她,并不是所有的好意背后都有所图。 他的话竟让沈妱心中的枷锁有所松动。 是啊,那只是一盆花而已,养死了又没什么。 容煊想送她一盆花,是他的示好。 她不应该担心自己养不好这一盆花,不好给他交代,就拒绝这份好意。 这只是一盆花,没有任何含义的一盆花。 “那,我能挑一盆吗?”沈妱试探性地开口。 “当然。”容煊起身,指着一边的花道:“这边这些都是我养的,良娣随便挑。 那边那些是公主养的,你也可以挑。 但你若是挑了公主养的,我可就要不高兴了。我觉得我养的花儿比公主养的好看。” 容煊笑盈盈道,他体贴周到的提点让沈妱心口一暖。 他将话说得诙谐,避免了沈妱挑选到大长公主的花的尴尬。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完美的男子? 长得好,有涵养,待人也体贴。 难怪大长公主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养在府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 由爱故生怖 沈妱在容煊的介绍下,选了一盆白色的芍药。 芍药硕大的花苞坠着,还没有完全绽开,沈妱有点儿期待它绽放的模样。 也许是有了挑选花的交情,再加上沈妱本来就觉得容煊亲切,也放下了心防。 “先生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呢?” 沈妱想,容煊这样人,不必为了生计发愁,也不用担心卷入权力之争中,平日里多的就是时间。 他有那么多的时间,难道只用来侍弄花草吗? “好问题。”容煊看到了她眼中的迷茫。 像极了他初入大长公主府时的无措模样。 未来什么模样不清楚,现下一片黑暗。 好像无论怎么走,都会一脚踏进深渊里。 可是在旁人的眼中,他活在大长公主的庇护之下,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同府上的一个摆件没什么区别。 他是人,有自己的思想。让他成为一个摆件,比杀了他还痛苦。 他想,自己或许可以给这个年轻人一点儿经验。 “我与公主都是富贵闲人,侍弄花草,游山玩水,赴宴玩乐。” 沈妱想,这些事情也挺无趣的。 “良娣是不是觉得这些事都挺无趣的?” 沈妱尴尬地点点头,“我并没有冒犯先生的意思,只是觉得,先生有许多的时间,应该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容煊微微摇头,“我这样的身份,能做什么事?” 沈妱更加尴尬了。 容煊这样的身份,做一首诗出来都要被人揣度他是不是在缅怀故国。 他什么都不做,才能活得更久。 “良娣不必懊恼,我也确实无甚抱负。我同良娣一样,知道自己的能力。” 容煊笑着安抚她。 沈妱扣着手帕,小心去看容煊的脸色。 他好像不会生气一样,一直在包容旁人或是有心或是无心的冒犯。 沈妱觉得,他像一片海,像一个树洞,叫人忍不住想对他倾吐心中的一切烦心事。 四下无人,沈妱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犹犹豫豫地看向容煊,在容煊鼓励的目光下,问出了自己问题。 “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都说夫妻之间是相互扶持,可是,我对殿下毫无助力,甚至一直依附殿下生存......” “如此不对等的关系,我心中很是彷徨。” 容煊颔首,似是在思索沈妱的问题,然后一针见血地总结了沈妱的问题。 “你是在畏惧自己一直依附殿下,有一日会失去自保的能力?” 容煊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是活在大长公主庇护下的人。 若是有一日,大长公主死去,他的结局可想而知。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这种依附的痛苦。 “良娣,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问良娣,为什么排斥依附太子呢?” 沈妱沉默不言,思索着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她自己心里明白,因为她不信任萧延礼。 她做不到全身心地去信任他,却又贪恋萧延礼带给她的安全感,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可是她又害怕,自己喘息的时间久了,就难以再立起来。 “依附殿下,会让你忘记你曾经学过的本事吗?会让你失去与旁人对抗的能力吗?会叫你面对危险时,什么都不做,只会盼着他的救援吗?” “自然不会。” 沈妱想,只有被人夺舍,她才会变成这样的傀儡。 “既然都不会,为什么你不愿意放下芥蒂?” 明明是她问他问题,结果变成了被容煊提问。 偏偏问题又是自己提出的,沈妱又不好回避。 她垂眸思索容煊的循循善诱。 她很害怕依赖萧延礼,但她并不会因为依赖萧延礼,变成一个毫无思想任人拿捏的摆件。 那她为什么害怕? “我,只是觉得,若是我一直依附他,就不是沈妱了。” 她从出身到长大,从未依赖过旁人。 在她的认知里,除了自己,没有人靠得住。 可在萧延礼的面前,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让他帮自己解决困难。 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沈妱很害怕,有一日自己离了他,就方寸大乱。 可现实是,还没有离开他,自己就已经乱了方寸。 而且,萧延礼说过,她是自己选择的未来孩子的母亲。 她是承载孩子的容器。 哪怕现在萧延礼对她很好,可她从未忘记过他说的话。 容煊看破了她心里的想法,宽慰道:“良娣,你是你,无论什么时候的你,都是你。 你要接受自己年轻气盛过,也要接受自己软弱无助时,更加接受迟暮终老日。 强留过去,只会让自己心生执念。执念只会将你困在过去,痛苦的不止是自己。 顺其自然,从心而已,是为道。” 沈妱似懂非懂,还欲说什么,萧延礼的声音便横入二人之间。 “昭昭,我们该走了。” 沈妱回过头看到萧延礼,他站在暖房门口,冲她轻挑眉梢。 沈妱抱着那盆芍药起身,对容煊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为我解惑......” 话还没说完,萧延礼大步上前挡在她的身前,挡住容煊。 “你同他废话什么!” 说着,拉着沈妱大步往屋外走。 待人走了,大长公主才从另一道门进了暖房。 “你是不是听到子彰来,才说了那些话?” 容煊以笑回应。 “子彰以前多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说这些,才叫他恼了你。本宫还想着,若是有一日,本宫不在了,也能让他保你。你偏要惹他!” 容煊上前拉住大长公主的手,笑得温和。 “殿下是要成为天下之主的人,若是一直困在仇恨里,痛苦的将会是黎民百姓。 我只是希望,殿下能快些从大皇子的事情里走出来。” 大长公主没好气地看着他,“我萧家的事情,你这个容家人倒是上心的很!” 容煊并不接话,只是笑着看着大长公主。 “说起来,那小女郎对太子殿下爱而不自知呢。” 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 若是沈妱对萧延礼无意,那她无忧亦无怖。 大长公主已经过了说情爱的年纪,见容煊这看戏的模样,无奈笑笑。 “殿下为了她也是用心良苦,我很期待他们修成正果的那一日。” 大长公主嗤笑,她可不看好这二人。 她那侄孙就没干过几件人事,从这姑娘对他有所保留就能看得出来,嫁进东宫,并非她本意。 “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磨吧。” 第二百一十九章 孤的自豪,一败涂地 从大长公主府回到东宫,一路上沈妱都抱着那盆芍药,琢磨着容煊的话。 萧延礼见她对那盆花爱不释手,心中来气。 只说了句“少理那老头”,赌气地没再开口说话。 到了东宫,天色尚早,门房来报,怀诚侯夫人带着家眷来给沈妱拜年。 沈妱自然喜不自胜,同萧延礼说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往东宫后院去。 看着她的背影,萧延礼蹙眉不悦。 怎么不叫他一起? 一旁的福海心想,到我表现的时候了! “良娣一定是怕耽误了殿下的正事,才没叫上您。” 毕竟沈妱的娘家人,对太子毫无助益。 “你的意思是,良娣出身太差了吗?”萧延礼阴恻恻地看了眼福海。 福海立马自打嘴巴,他怎么马屁拍到了老虎屁股上! 张氏给沈妱带了点儿庄子上产的东西,毕竟沈妱在东宫什么也不缺。 送点儿东西也是叫沈妱念着点儿她的好,日后好帮衬沈维冉。 “数月没见大姐姐,大姐姐越发的好看了呢。”沈维冉恭维道。 “数月没见你,也长高了不少。” 沈妱让来音拿了给他准备的年礼,是五品斋出的砚台,百两银子一方。 沈维冉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谢大姐姐!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大姐姐不知道,我已经通过麓山书院的考核了,过了年就能进书院读书!” 沈妱颔首。 张氏看向沈妱,明知道为难,但是不死心地开口道:“那纪夫子......” “那是殿下的人,殿下对他另有安排。” 张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强留不住。 当初他才来侯府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的嫌弃。如今,是想留也留不住。 沈苓拉着沈妱的手说了会儿话,说她给乡君府又添了什么物件儿,说苏姨娘最近的身体情况。 眼看天要黑,沈妱留了他们在东宫用饭。 用完饭,沈妱道:“苓姐儿,今日我在宫里得了不少赏赐,你和冉哥儿去库房里挑拣几件自己喜欢的带回去。” 沈维冉一听,还能自己挑,拉着沈苓跟在来音的身后去了库房。 他们一走,沈妱看向张氏:“母亲有话直说。” 张氏听她还叫自己母亲,心口一松。 “苏定坤不是丢了功名被赶回了江南吗,年前苏家人来府上找过我一次,说要个说法,死活闹着要见苏姨娘。 我将人打发了,那个时候东宫在禁足,我也不便给你传消息。 眼下他们还没找上乡君府,是不知道苏姨娘已经搬了出去。这不,东宫门口的禁军一撤,我就赶紧来告诉你一声。” 沈妱脸沉了下来,她没去找苏家算账,他们倒是先找上她了。 她已经和苏定坤撕破脸,苏家人知道找她无用,只会在苏姨娘身上下功夫。 换成以往,苏姨娘性子软,耳根子更软,只要苏家人随便说几句好话,心就会偏向苏家人。 苏家人不知道的是,苏姨娘现在只有八岁的心智,沈妱是绝不会让他们见到苏姨娘的。 先不说苏姨娘的心智不能让她见外人,她产后九死一生,现下都只能下床走动。 若是让苏家人见了她,刺激到她坏了姨娘身子就不好了! “我知晓了,多谢母亲告知。” 随后,她叫簪心拿了五百两银子给张氏。 “年后妹妹也该成亲了,冉哥儿也要读书,父亲不在家,全靠母亲打理家中。我们一家人,还是要互帮互助的好。” 张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将银票收了。 回了侯府,张氏去了趟沈如月的院子。 过了年,沈如月便十八岁了,再不嫁人,就真的成了老姑娘。 “如月,你说,娘将你嫁回张家,好不好?” 沈如月看向张氏,嘴巴一撇扑进张氏的怀里哭了起来。 “娘!” 张氏也想将女儿嫁进高门,让她过上仆从环绕的日子。 可现实是,她没有这个能耐,女儿也没有这个运道。 今日沈妱的话就是在催促她,快些将沈如月嫁出去。 沈妱已经打算将沈苓留在家中,若是沈如月也迟迟不嫁人,会影响到侯府的名声。 张氏一路上想来想去,最终只想到了自己的娘家侄儿。 虽然现在张家没落,至少女儿能留在京城。 大不了,日后她偷偷补贴女儿就是了。 沈妱以为,初一这一日是她最累的一天,没想到是她最轻松的一日。 往后的几日里,各家命妇拜访,又有不少夫人邀请她吃茶听曲儿。 沈妱像个陀螺一样在京城的豪宅里转来转去。 有时候她回到院子里,萧延礼已经在榻上哀怨地看着她,无声谴责她竟然比他这个太子殿下还忙碌。 有一些场合,是要萧延礼和她一同去的。 但往往,萧延礼露个面就要半道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应付席间的勾心斗角。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四这晚,沈妱终于累得歇菜。 “明日十五,上元节,终于可以不用出去参加宴席了!”沈妱哀嚎。 “可是良娣,上元节我们要出席宫宴的。” 沈妱脑袋一歪,抬手将头上沉重的钗环随意拆下扔在梳妆台上。 “不想去!” 萧延礼抬步进屋,就看到沈妱瘫坐在铜镜前,原本好看的发髻凌乱一团,未拆的发簪挂在发髻上,和发丝绞在一起。 “殿下进来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萧延礼抬手,屋内侍奉的人都屏气出去。 “谁惹我们良娣发这么大火?” “可不敢发火,妾身只是发发牢骚而已。” 萧延礼好笑地立在她身后,将她头上的珠钗一点点卸下。 沈妱没想到他会纡尊降贵给她卸头饰,加上自己本身就疲累,便乐得享受他的服务。 萧延礼一边拆解沈妱的发髻,一边想,沈妱的头发真顺滑。 他将人养得真好。 雪笋才来东宫的时候,那身皮就没什么光泽。 在顿顿鸡鸭鹅兔的滋补下,那一身的皮毛变得油光水滑。 同理,沈妱的头发油亮亮的,也是他养的好。 看着铜镜里的萧延礼盯着自己的后脑勺发笑,沈妱的脊背爬上一股寒气。 “殿下,您在想什么呢?” “孤在想,昭昭的头发可油亮。” 沈妱拿起梳妆台上的发油,“涂了发油当然亮呀,殿下要不要也涂点儿?我看殿下的头发好像是有点儿毛躁呢。” 萧延礼:“......” 第二百二十章 福佑昭彰(加更) 萧延礼看着那发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俯身搂着沈妱。 “昭昭,我们许久没有同房了。” 萧延礼的声音委屈巴巴,沈妱看着他,忍不住想到一只会哼唧的大型犬。 沈妱看得心头发痒,单说身体上,其实她也是想要的。 在这事上尝到欢愉之后,确实让人食髓知味。 但除夕同房之后,那风流如意袋就消失了! 沈妱想,应该是被萧延礼处理掉了。 毕竟他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没用之前,大抵会好奇这东西的效果。 效果不好,自然也不会留。 想到同房可能会怀孕,沈妱对生孩子的恐惧压过了起来的色心。 “殿下,妾身今日真的好累。” 沈妱也撒娇卖乖,不就是撒娇吗,谁还不会了? 萧延礼顿了一息,似是为她的疲惫心软。 “好吧,孤抱姐姐上床。” 还不待沈妱拒绝,便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榻上。 沈妱不可置信,萧延礼竟然这样好说话,都不像他了。 疑惑间,对方半跪下身子,给她脱了鞋袜。 沈妱活动了下嫩白的脚趾头,“我还没有洗漱呢。” 萧延礼仰头对沈妱笑了一下,那模样透着狡黠。 “等会儿洗也一样。” 说完,将人扑倒,且厚颜无耻道:“姐姐躺着就行,孤自己来。” 沈妱:“......” 屋内地龙暖和,沈妱起了一身薄汗。 困意和欢愉在她的脑子里打架,意识时浮时沉。 有时候睁眼看到的是头顶灰暗的夜明珠,有时候看到的是萧延礼被忄青欲熏染的脸。 沈妱下意识张开手臂,“要抱。” 萧延礼微愕,伸手将人抱坐在自己身上。 沈妱靠在他的胸口睡了过去,这姿势叫萧延礼进不得退不得。 只能抱着人独坐了许久,待身体恢复平静后,摇铃叫人备水。 “孤以后再这样惯着你,孤就是狗。” 明知道沈妱睡着了,萧延礼还是在她耳边恶声警告。 翌日,沈妱只觉得自己被一头熊压得喘不上气来,她伸手推了推对方,怎么也推不开。 待睁开眼一看,是萧延礼的胳膊横在她的胸口上,难怪那么沉。 她转了个身,钻进对方的怀里,闭上眼接着睡过去。 直到来音来叫二人起身,她才打着哈欠爬了起来。 这些日子是真的将她累到。 “殿下今日怎么还没走?” 虽然在休沐,但皇上解了东宫的禁足后,萧延礼就很忙。 沈妱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大抵是和新政有关。 “今日没什么大事,孤与你一道入宫。” 说着,他看了看漏刻,上前拥住沈妱。 “良娣,时间还早,再陪孤睡会儿。” 沈妱心想这时间哪里早了?她梳妆就要许久,但萧延礼已经将她拉回了被窝里。 来音在屋外等了一刻钟,都没等到屋内摇铃的声音。 簪心端着早膳走过来,疑惑道:“殿下和良娣还没起身?” 来音颔首,满脑袋疑惑。 “我要不要再叫一叫良娣?” 簪心无奈摇头,“让人准备热水吧。” 沈妱洗漱完,扶着腰望天。 昨晚不是依了他一次吗?为什么早上这样折腾她! 萧延礼神清气爽地从浴房出来,来音正在给沈妱上脂粉。 “良娣,您这脖子怎么红了一块?是不是屋子里有虫?奴婢晚点儿让人用艾草熏一下屋子。” 沈妱心虚地瞟了眼萧延礼,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对方坐在床边,一脸揶揄。 沈妱恼得翻了个白眼,让来音用粉遮一遮她的脖子。 上了马车进宫,沈妱都没理会萧延礼。 萧延礼逗了她几次,见她真的恼了自己,也不敢再胡来,生怕她恼上加恼。 上元节,按照大周的传统,帝王和太子要在这一日为百姓祈福。 晚上还要放孔明灯。 但因去年中山山火的事情,今年官府禁止民间私放孔明灯,改为河灯祈福。 但此令只禁平民,晚上宴会结束后,皇上还是要带着大臣们登高放灯的。 皇宫内有一座观星台,平日里是钦天监的官员在用。 这是整个皇宫里最高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皇宫。 这也是整个京城最高的楼台,抬头满目星辰,仿佛手可摘星。 萧延礼挽着沈妱的手踩着木梯,一点点爬上观星台。 木质楼梯狭窄,且因着年份久远,发出“吱呀”的声响。 每踩一步,沈妱的心脏就突一下。 低头看下面,心便更加惊慌。 “抬头看孤。”萧延礼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沈妱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他。 观星台太高,越往上,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越少,但星光越亮。 萧延礼的侧脸被明月星光映照,显出几分冷淡来。 她捏紧了对方的手,被他半拉着往上。 爬了足足两刻钟,沈妱终于到了观星台上。 倒不是这观星台多高,而是前面的人走得也慢。 观星台不大,只能站下百余人。 这样的活动,只有天子近臣和四妃以上的人才能参加。 往年,沈妱只能站在台下等候皇后到祭礼结束。 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让她不由心慌。 她不敢去看下面,她害怕自己站得太高,一旦往下看,就会有一种力量将她往下拉扯,提醒她不该站这样高。 “昭昭,你在害怕什么?” 萧延礼感受到沈妱的紧张,捏了捏她的手。 “放松。” 沈妱的心头突突,只敢看着前面的人的后脑勺,下意识捏紧了萧延礼的手。 他们站在帝后的身后,皇帝在孔明灯上写下祈福的宏愿,再点燃孔明灯放飞。 待皇帝结束自己的祷告,便轮到太子和皇后写祈福语放灯。 萧延礼拉着沈妱走上前。 沈妱愕然,众目睽睽之下,萧延礼竟然让她也上前! 沈妱来不及抽手,只能佯装镇定地站在他的身边扮演好贤内助的模样。 沈妱看着萧延礼提笔在孔明灯上写“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这是最寻常的祈福语,最后一面,他写:福佑昭彰,岁岁如常。 沈妱睁圆了眼睛,那厢钦天监的官员已经拿起了灯笼。 看完萧延礼写的内容,钦天监的官员面露疑惑。 他小声提醒萧延礼:“殿下,都说福运绵长,福佑天下,您怎么将‘福佑’与‘昭彰’放在一起?这样搭配不对啊。要不,您重写一个?” “不必,点灯吧。” 那官员不解,但还是拿了火折子来。 沈妱攥着他的手指,心头震颤。 她抬头去看萧延礼,依着他的臂膀,看着那孔明灯一点点升空,然后变成星光中的一点。 福佑昭昭与子彰,岁岁相伴如常。 第二百二十一章 观星台不许荡秋千 祭礼结束,萧延礼牵着沈妱的手走到观星台的围栏边。 起初,沈妱是不敢走过去的。 这高度让她的双腿发软。 但萧延礼牵着她的手,给了她力量。 今夜是上元佳节,没有宵禁。 京城的长街窄巷都挂着灯笼,在黑夜里亮着微弱的光芒。 沈妱站在观星台上,俯瞰万家灯火,以皇宫为中心点,京城内灯火璀璨。 “昭昭看到了什么?” 沈妱仰头看他,“万家灯火。” 萧延礼也笑。 “那昭昭有没有发现,离皇宫越近的地方,灯火越亮?” 经他这么一说,沈妱再看过去时发觉,越远离皇宫的地方灯火越暗淡。 京城内城的灯光还算明亮,可到外城,暗淡了不止一丁点儿。 到了城外,就是吞没一切的黑暗。 沈妱想,这现象是正常的,毕竟烛火并不便宜,寻常百姓家,哪怕过节也不舍得点着灯到天明。 只是她不明白,萧延礼同她说这个做什么? 二人虽站在围栏前,但因沈妱害怕,所以站在距离围栏半丈远的地方。 便是如此,当一股巨大的拉力扯住她的手臂向前的时候,她还是踉跄着往前,扑在了围栏上。 可那围栏宛如虚设,只是轻轻触碰,它就飞了出去。 沈妱的大脑一瞬间清明过来,有人推了萧延礼! 萧延礼的手拉着她,所以她被扯着向前! 电光火石之间,沈妱拉住了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人。 不管是谁,总比那断了的围栏牢靠! 萧延礼被推出去的瞬间,脑子第一反应是握紧沈妱的手。 即便死,也要沈妱陪他一起! “太子殿下坠楼了!” 变故发生得过于突然,观星台上乱成一团。 身体往下坠的失重感让沈妱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旋即,她的胳膊一痛,失重感变成了拉力,扯着她往下掉。 沈妱不敢睁眼,但萧延礼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 沈妱也不敢松手,害怕松手自己就会摔成肉泥。 可是她的胳膊真的太痛了,而且她没有力气维持挂在半空中的状态。 但好在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多久,枭影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传来。 “殿下,良娣,抓住绳子!” 沈妱这才感睁开眼,但是夜太黑,她看不到绳子在哪里。 只听得耳边传来几声破空声,然后她的腰上就被系上了绳子。 沈妱以为自己在中山被刺杀,是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毕竟那个时候,她浑身是血。 可今晚,被人挂在观星台上荡秋千彻底取缔了那件事! 待到两腿踩到地面上时,沈妱的手还死死握着萧延礼的。 “昭昭,没事了。”萧延礼抱着沈妱,心有余悸道。 沈妱的心脏怦怦,两腿发软,想说什么,最后皆成了未出口的话。 她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传太医!” 观星台上的皇上被侍卫掩护着下了楼,看到萧延礼无事,狠狠松了一口气。 “查!给朕彻查那围栏是怎么断的!” 还不待侍卫应声,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观星台的楼梯被人踩断了一截,那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发出一声惨叫。 好在那楼梯断裂的高度并不高,那人只是摔了个屁股墩。 但惨的是跟在他身后的人,下饺子一样摔了一群。 皇上黑着脸看着这一幕,一边暗自庆幸,还好他是第一个下来的人。 这摔下来没啥事,被后面的人下饺子砸都砸死了。 禁军蜂拥上去,将在场所有人都看守了起来。 皇后提着裙子朝萧延礼跑过去,眼泪已经打湿了脸。 “子彰!我的儿,你可有事?” 萧延礼摇头,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在观星台上被人暗害。 对于刺杀,他没什么想法。 这种事情,他早已家常便饭。 但是看到沈妱与他一起受罪,他的心脏便如针扎一样刺痛。 胸腔仿佛成了火炉,怒火几乎烧干了他的血液。 太医很快赶到,他上前给晕过去的沈妱把脉。 “良娣只是受惊过度,暂时晕厥。臣给良娣开一副安神药即可。” 太医说完,就被人拉过去查看另一个人的伤势。 皇上踱步到萧延礼面前,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沈妱,脸色阴沉。 品菊揽住皇后,抬手轻抚皇后的后背安抚她。 等到王德全查看完受伤的人之后,上前给皇上禀报。 “皇上,工部尚书余书白死了。” 那余书白便是被沈妱拉下楼的倒霉蛋。 “崔贵妃娘娘从楼梯上摔下来,小产了。” 听到这句,皇后惊愕地看向皇帝,似是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皇上也惊讶,下意识看向皇后,见皇后美眸里染上怒火,他赶紧瞪了眼王德全。 王德全不敢再说,只让太医院快些处理伤患,又让禁军彻查此事。 萧蘅因为恐高没上台,她是第一个发觉有人坠楼的,也叫人第一时间保护案发现场。 那余书白的尸体实在不怎么好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像朵炸开的烟火,七零八落的。 “皇上!您小心脚下!” 小太监叫了一声,然后从皇帝的脚边捡到了一颗眼珠子。 皇上:“......” 好想吐。 在场的妃嫔中,有忍不住的弯腰开始吐了起来。 场面混乱异常。 崔伯允给身边的成王使了个眼神,成王压着心头的恶心,上前道:“皇上,臣弟方才看见了,就是那余书白推的太子!” 他这话如水入油锅,溅起一圈油点子。 站在观星台下的官员和后宫妃嫔只知道有人坠楼,目睹这画面的人,受不住的已经晕了。 受的住的,现在听到成王的话,恨自己的身体素质太好,为什么不晕过去! 皇上沉着脸,看着成王,一言不发。 待到冷风将空气中的血腥味吹到皇上的鼻前,他才冷声道:“萧蘅,彻查此事!” 萧蘅可不客气,手一抬,两名禁军朝成王走去。 “皇叔,得罪了。” 两名禁军上前将人架了起来。 成王顿觉不对劲,囔叫道:“萧蘅!你这是做什么,本王可是证人!不是犯人!” 萧蘅拿帕子捂住口鼻,敷衍道:“皇叔,我这是在保护证人。带回诏狱!” 看着被带走的成王,无人敢吱声。 他们都知道,皇上这是动了大怒。 第二百二十二章 案发现场 沈妱醒来的时候,看着熟悉的床帘,便知道自己这是在凤仪宫的东殿。 她想坐起来,胳膊上传来的撕裂痛感让她皱紧了眉头。 “来音。” 她唤了一声,来音立即出现。 “良娣,要不要喝水?还是想吃东西?” 来音扶着沈妱坐起来。 “我胳膊好痛。”沈妱说完,又问她:“我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她晕过去前看到的场景,胃部便开始翻江倒海。 她推开来音俯身就干呕起来。 来音赶紧拿痰盂给她,一边给她拍背。 沈妱胃里空空,只吐了点儿酸水。 她刚要让来音给她倒杯水漱漱口,来音就抱着痰盂也吐了起来。 沈妱:“......” 漱完口后,来音拿了些糕点给她用。 沈妱有点儿饿,但她毫无胃口。 听完她晕过去后发生的时候,沈妱在想,崔家已经明目张胆到直接这样动手了吗? 她回忆在观星台上的场景,能跟着上台的,除了天子近臣,就是宠妃。 不,还有钦天监的官员以及几个打下手的小太监。 谁动的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崔家现在要将罪名按在一个死人身上。 若是让他们得逞,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 她的心绪很乱。 “殿下呢?” “好像在养心殿。” “那皇后娘娘呢?” “崔贵妃小产,皇后娘娘去她宫里坐镇了。” “小产?”沈妱震惊。 以沈妱在皇后身边伺候多年的经验来看,皇后一定和皇上达成了约定,绝不会让崔家女再有孕。 如今崔贵妃小产,只怕会让帝后产生嫌隙。 沈妱坐了一会儿,手臂连接处的痛密密麻麻。 “拿牌子去东宫请殷平乐进宫。” 萧延礼一夜未眠,天亮的时候才来到东殿。 沈妱脸色发白,后半夜因为手臂疼也没睡着。 “怎么了?”萧延礼看到殷平乐在,面露关切道。 “良娣胳膊内里肌肉撕裂,要好好养着才行。” 沈妱虚弱地看了眼萧延礼,“事情解决了吗?” 萧延礼摇摇头,“等会儿跟母后说一声,孤先送你回东宫。” 沈妱颔首,见萧延礼面上憔悴,便没再言语。 直到回到东宫,重新处于熟悉的环境下,沈妱紧绷的心弦才松懈下来。 萧延礼屏退了众人,亲自给她涂药油。 “昭昭,你会怨孤吗?” 沈妱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若不是孤,你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沈妱眨了眨眼睛,“原来殿下知道妾身这伤都是因为您才受的啊。” 萧延礼见她语气戏谑,并无埋怨他的意思,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郁气消了大半。 “即便再来一次,孤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萧延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得沈妱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孤若是死了,姐姐也要给孤陪葬。” 萧延礼抬手去摸沈妱的脸,沈妱下意识避开。 她躲完才惊觉自己做错了,找补道:“殿下手上都是药油,好难闻。” 方才萧延礼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说不定萧延礼早就下令,若是他死的话,就要赐死自己给他陪葬。 这种事情,他完全做得出来! 沈妱畏缩地咽了咽口水,不敢去看萧延礼的眼睛。 怎么办?怎么办? 她跑得掉吗? 别人死了丈夫守寡,她死了丈夫也要跟着去死? 这是什么道理! 许是那药油的味道确实不好闻,萧延礼净完手回来,重新坐到床边,将沈妱搂进怀里。 “昭昭,我们要生同寝死同冢。” 沈妱只觉得自己连日来刺激受的太多,昨夜他还在孔明灯上同自己浪漫表白。 今日就跟她说,要一起死。 这样的跨度让沈妱有点儿难以接受。 尤其是,萧延礼真的这样做了。 他真的拉着她一起掉下了观星台! 那些话本子、评书、戏折子里,不都说,爱一个人就要放手,给对方自由吗! 萧延礼果然不是正常人。 不,他对自己的也不是爱。 他对自己的是极致占有欲。 忽然,那股消失许久的窒息感再次笼罩沈妱。 她这是在危险身边久了,就忘记了他才是最大的危险。 “殿下,那工部尚书......” 沈妱记得自己坠楼前确实拉了一个人,但绝不是余书白。 “他是萧韩瑜推下去的。” 那余书白尸位素餐已久,推行新政的时候几次三番打太极。 昨晚事发突然,萧韩瑜浑水摸鱼,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 知道真相的时候,萧延礼很想揍萧韩瑜一顿。 但看到他那瘦弱的身板,打也打不得,只能骂了他几句。 沈妱惊讶抬头看向萧延礼,“我昨夜掉下去之前抓了一个人,但绝不是余大人,那我抓的那个人呢?” 萧延礼回忆昨夜,他看到的就是余书白从他身边掉下去,并没有第四个人掉下观星台。 见萧延礼摇头,沈妱只觉得这事情不简单。 “难道,我抓的那个人,就是余大人?”沈妱狐疑。 可是余书白那肥胖的体格子,和昨夜她印象里的人比起来,差太远了。 “四皇子居然能推得动余大人。” 萧延礼捏了捏沈妱的鼻子,“不许想别的男子。” 沈妱依偎在他的怀里,二人身体靠得很近,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但沈妱感到更多的是恐惧与心寒。 打从入东宫起,她就没有真正接受过自己身份的转变。 她很努力地扮演好他的良娣,可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这件事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身为他的良娣,有的不仅仅是太子良娣的殊荣和光环。 还要与他共患难,同进退。 但她贪生怕死,她担不起这个身份。 沈妱自暴自弃地想,还不如让她做个无人问津的侍妾,即便老死在后宅里,也比这样日夜惊魂的强。 可,那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沈妱很想抽回被萧延礼紧扣的手指,和他同冢的是太子妃,关她这个侧妃什么事? 她得想想法子,万一萧延礼真的死在他之前怎么办。 她是真的不想陪葬。 大周开国初期,因为人口不足,废除了妻妾陪葬的规矩。 且,除了皇帝外,不允许民间有人让妻妾陪葬。 这属于僭越。 但,萧延礼是太子。 万一他走在皇帝前面,皇帝心疼儿子在阴曹地府没人照顾,把她送下去咋办? 想来想去,沈妱竟然只想到自己死在萧延礼前面这一个解法。 呵,活着好吗,为什么要去死。 跑又跑不掉,死又不敢死。 贼老天,能不能给她一条活路?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五皇子推了太子(加更) “滚!都给本宫滚!”崔贵妃咆哮的声音在宫殿内回响,宫人们皆战战兢兢,不敢吱声。 所有人噤若寒蝉,生怕崔贵妃因为小产迁怒他们,要了他们的小命。 烟雨亦不敢上前劝阻。 怎么劝呢? 说她害人不成终害己? 崔贵妃知道自己有孕后,便起了旁的心思。 以前没有孩子,她没资格争。 可有了身孕后,她便觉得自己要早日为腹中的孩子做打算。 烟雨也劝过几句,还被崔贵妃训斥了一番。 后面她也不敢多说,只能看着贵妃安排人暗杀太子。 可太子那人,自小经历过的刺杀多如牛毛。 身边潜伏着的暗卫更都是高手如云。 看,哪怕是坠楼,还是活下来了。 “娘娘,您不要这样!日后还会有小皇子的!娘娘!” 崔贵妃披头散发,形同女鬼。 听了烟雨的话,她讷讷回头。 “真的吗?可是太医说本宫伤了根本,恐难有孕了。” 泪水在她美艳的脸蛋上流淌,哪怕经历了流产,她脸色憔悴,此时此刻只显得她病若西子。 “娘娘,之前太医还说您子嗣艰难。可是您用了周妈妈的法子后,不还是怀上了吗!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再怀上龙嗣!” 烟雨的话让崔贵妃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点点头。 “你说得对,本宫要养好身子,这样才能重新怀上龙嗣!” “拿药来,还有周妈妈,她能让本宫怀上孩子,就一定能调理好本宫的身子。你去想办法,将她弄进宫来!” 烟雨只觉得自家贵妃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弄一个身份这样的人进宫,岂是容易的事情。 但她嘴上还是应声。 皇后听说贵妃肯喝药了,便起身离开。 一夜未眠,她也倦得很。 回了凤仪宫,四皇子萧韩瑜在等着她。 皇后扶了扶沉重的脑袋,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皇后自然不信他这个说法,将宫内伺候的人打发出去,只留下品菊伺候,皇后扶着脑袋开口:“说吧,何事?” “儿子看到,是小五推的皇兄。” 皇后凌厉的目光射向萧韩瑜,语气也格外冷峻。 “老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子只是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告知母后。”说完,萧韩瑜起身行礼,“母后昨夜疲累,儿子就不耽误您休息了。儿子告退。” 见人离开,品菊看向自家娘娘。 “娘娘,四皇子说的若是真的......” 那说明五皇子萧翰文也开始有了那心思。 皇后眉头紧蹙,“那孩子自小无人管教,皇上也是存着让他当个闲散王爷的心思。若是他真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本宫也只能......” “本宫只怕,这并非事实。” 昨晚观星台上昏暗,萧蘅审了一夜也没审出目击之人是谁。 怕就怕萧韩瑜浑水摸鱼,借刀杀人。 说不得真正有心思那位置的是萧韩瑜,他藏在他们的身后,引得他们鹬蚌相争。 品菊亦是想到了这一点,惊恐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皇后沉吟片刻,道:“便当四皇子今日没有来过。” 不管萧韩瑜今日是不是来挑拨的,她不上他的当就是了。 萧翰文打马到四皇子府,他刚从诏狱出来,眼下乌青一片,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来不及洗漱,他便冲进了四皇子府。 府上李渔见到他,上前阻拦。 “五殿下,我们殿下还没出宫,请您移步大厅稍等。” “他又没进诏狱,他去哪儿了!”萧翰文语气不善道。 “殿下有公务在身,您稍等片刻,奴才这就让人去衙门知会一声。” “还不快些!” 萧翰文要了吃食,吃完甚至在四皇子府睡了一觉,才见到萧韩瑜。 一见到他,他立即清醒过来。 擦了嘴角的口水,他朝萧韩瑜奔去。 “我按你说的做了,你快告诉我我母妃死的真相!” 萧韩瑜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揩了揩脸上被他溅到的口水,侧首看了眼李渔。 李渔立即退下,在屋外守着门。 萧韩瑜不急不忙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看向着急忙慌的萧翰文。 “四弟做得很好。不过有关你母妃之死的真相......”他卖了个关子,在萧翰文急切地目光中,缓缓道:“我也不知道。” 萧翰文睁圆了眼睛,伸手攥起萧韩瑜的衣领,吼道:“你耍我!” 萧韩瑜看着他,丝毫不慌张地嘲讽道:“耍你就耍你,你能奈我何?” 萧翰文怒不可遏,抬拳朝萧韩瑜挥去。 在蒋谯几个月的调教下,萧翰文如今也是个健硕的青年。 这一拳他完全没有留劲,带着被戏耍的愤怒和对现实的憎恶,恨恨挥向萧韩瑜。 却未料到,在拳头落到萧韩瑜脸上时,对方抬掌接住了他的拳头。 在萧翰文错愕之际,他被对方狠狠推了一把,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萧韩瑜。 他不是病得三句一喘,五句一咳吗?他哪来这么大力气! “萧韩瑜!你信不信我去告诉父皇,是你让我推得太子!” 萧韩瑜无所谓地耸耸肩,“去啊。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教唆的你吗?你觉得父皇是信我,还是信你。亦或者,父皇趁机将你和你背后的崔家全都下狱,永绝后患?” 萧翰文瞪大眼睛,似是才想到这一点。 “你!你算计我!” 萧韩瑜只觉得同他说话,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你要是想闹大此事,就尽管去闹。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将太子推下观星台,害死了余大人。” 萧翰文怔怔看着他,这一刻,他看到了萧韩瑜的真面目,惊恐、难以置信、愤怒等情绪在他胸腔内交加。 还有受了委屈不能发泄的郁闷,让他眼眶一酸。 “你们全都欺负我!所有人都欺负我!” 吼完,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出去。 李渔进屋,看着自家主子。 “殿下,就这样让五殿下跑出去吗?” 他连个侍卫也不带,要是出了好歹就不好了。 “崔家人不会让他出事的。”萧韩瑜淡淡道。 “殿下,您贸然杀了余书白,只怕是引起了太子的忌惮。日后行事,不能方便了。” 萧韩瑜无所谓道:“我与他的道不同,我不挡他的路,他也不会阻我的路。” 李渔不再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工部尚书余书白,曾是一个小小主事。余家本是寒门,他却能成为一部尚书?” 陈宝珠疑惑地看向父亲,“此人是崔伯允的人?” 王朗摇摇头,余书白就是棵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就倒向哪一边。 “若是崔伯允的人,他不会将杀太子的罪名扣在他身上。除非,有不得不弃车保帅的理由。” 陈宝珠看着余书白的身平材料,惊讶道:“父亲,您看,这余大人是从韩家灭门后,才开始的升迁之路。” 韩家,是四皇子萧韩瑜的母族。 第二百二十四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正月十五一过,各衙门都已经复工。 因十五这一夜的事情,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连轴转了好几日。 结果查到最后,皇上按住不发,萧蘅只能宣布这是死去的余书白干的。 余家满门两百多口人,尽数下狱,等待之后的判决。 沈妱在东宫养伤,一直没有出门。 沈苓来看过她两次,给她带了自己做的糕点。 陈宝珠也来瞧过,陪她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沈妱在府里养伤很无聊,萧延礼也很忙,只有晚上才会回来。 经历了坠楼一事,沈妱现在也害怕同他待在一起。 同时,也害怕出门。 待在萧延礼的身边,真是危机四伏! 这日阳光正好,门房来报:“良娣,容先生说今日出门买书,恰好路过府上。问您是否方便见客?” 沈妱一听是容煊来了,忙让人将对方引了进来,自己换衣裳去见客。 容煊一身银灰色长袍,头戴玉冠,风度翩翩,见人眼带三分笑意。 “听闻良娣受伤,眼下可大好了?” 沈妱的胳膊能动弹,只是酸胀得厉害。 “只是小伤,恢复的差不多了。不敢叫先生特意跑一趟。” 容煊是走侧门进来的,他这样的身份,在外面行走都很尴尬,更遑论是来太子府上。 “我今日在外面看到几本书,颇觉不错,便拿来给良娣打发时间。” 沈妱收下他的好意,与他又说了几句话,容煊便要离开。 沈妱有点儿舍不得,但也知道他不便久留,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 “良娣留步。” “多谢先生赠书。” 回了院子,沈妱想,自己得给容煊回个礼。 想来想去,准备给他绣一条抹额。 晚上萧延礼回来的时候,见屋子里摆着绣篮,上前看到一条半成品抹额,嘴角微挑。 沈妱躺在床上翻书,萧延礼洗漱完,凑到她身边去抱她。 沈妱将书放下,“殿下要睡了吗?” 萧延礼这些日子忙得很,现在快子时,就算他有心思,沈妱也不想如他的愿。 萧延礼想了想,也歇了心思。 “睡吧。” 说完,灭了灯,将沈妱搂进怀里。 其实她上次给他做的抹额,还能用,不过再给他做一条换着使也好。 “福海说,容煊今日来瞧你了?” 沈妱颔首,“容先生怕我养病无聊,给我送了几本书。” 闻言,萧延礼嗤了一声。 “明日孤给你送书。” 沈妱觉得他莫名其妙,自己嘴上说容煊是个糟老头子,言语里皆是轻慢。 实际上无比在意容煊的存在。 容煊只是个长辈呀,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翌日,沈妱在屋子里绣着抹额,来音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大喘气道:“良娣!大事!” 来音吸了几口气,“外面传遍了,今天早朝上,皇上将景王过继给了惠太妃!让他将惠太妃接回景王府荣养呢!” 沈妱想到了上次找自己麻烦的景王妃。 这夫妻两的好日子怕是要倒头了。 沈妱没伺候过这位惠太妃,但是听过她宫里的小太监们的抱怨。 这位惠太妃的父亲曾任鸿胪寺卿,最是看重礼仪规矩。 在她宫里当差,但凡有一点儿错处,就要各种挨罚。 “皇后娘娘还赐了两个嬷嬷去照顾惠太妃!” 这哪里是照顾惠太妃啊,这是告诉景王和景王妃,宫里有人盯着他们两呢! 一想到景王和景王妃以后的凄惨小日子,沈妱不免为二人唏嘘了一番。 然后拍手称快地看热闹。 太有意思了! 景王天打雷劈,又不得不强撑笑脸将惠太妃迎回景王府。 景王妃听到消息的时候,脸都青了。 听说人已经到门口,不得不带着仆妇到门口迎接。 哪知自己才见到惠太妃,对方就面色冷峻道:“景王妃,你身为王府主母,便是这样的教养吗?皇上让本妃好好教导景王与你,看来你们夫妻二人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话一出,景王妃只觉得头皮发麻。 景王也瞪向景王妃。 这惠太妃什么人,他小时候见到她都要绕道走! 哪里想到皇上竟然会把一把岁数的他过继给惠太妃当儿子啊! 当皇子的时候就盼着出宫开府,开了府就盼着没有老子娘管着。 他这把岁数了重新得了个老太婆当母亲,有他这么熬日子的吗? 这不闹呢吗! 他就知道崔家的好处不好收,崔家还没找他要回礼呢,皇上就先来收拾他了! 观星台的事情,崔家亦是损失惨重。 他们没料到崔贵妃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崔贵妃完全没跟他们通气! “余书白死了,这老东西占着工部尚书这个位置,就算不给我们办事,也不会便宜了王家去。现在他死了,王家那边定然会推举他们的人上位。” 工部尚书这个位置空缺下来,两边都想让自己的人上去。 那么就要看两边如何博弈了。 “父亲,您当时当真看清楚了,是五殿下推的太子?” 崔伯允长叹了一口气。 他浸淫官场多年,那晚直觉会有事发生。 萧翰文是他们崔家的底气,决不能让他出事。因而自己便一直盯着他。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看到萧翰文推萧延礼的那幕。 “储君之争,向来如此。但五殿下不该这样轻率。”崔亭茂叹了口气。 若不是父亲给萧翰文擦屁股,说不定真的会查到他的头上。 一个想弑兄的皇子,怎么能登上大位。 “或许,等五殿下成了亲,就能稳重一些了。”崔伯允也叹气道。 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孩子已经被养废了。 他与萧延礼几次交手,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位未来帝王应有的模样。 拿这次的新政一事来说,在实施加收乡绅逾越规制的赋税之前,他们要求的是,剥夺世家因功而免税的福利。 世家们不悦,集体抵制。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再提出保留世家权益,增加乡绅赋税。 有了前一条,大多世家们都会赞同这一条要求。 即便崔伯允知道,不能同意,但也不得不同意。 什么都不同意,只会激得皇上和王家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 他明知道皇上和太子在分化他们这些人,却也无能为力。 崔伯允知道,时代在往前,后浪会拍在前浪上。 可他总是想强留崔家的荣耀。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他人生的追求。 不然,人生的乐趣在哪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胡人犯境 一月二十,边关战报终于抵达京城。 “胡人在除夕夜袭边关,我军不敌对方强悍,边关连失两城。定国公重伤!” 此消息炸的满朝文武皆不能平定自己的内心。 “胡人竟敢无视签订的和平条约!胡人果然不讲信用!” “如今不是愤慨之时,定国公生死不知,我们该派哪名大将接替定国公?” “连定国公都守不住的城池,何人能守得住?” 定国公在大周的威望太高,高到他跌落神坛,便叫人失了分寸。 “皇上,臣请奏!” 众人心惶惶之际,一人出列,叫众官员齐齐噤声。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定睛一看,这不是在监山立了大功,然后被他复起的马源利吗? 他好像给人安排到了御史台,监督百官正需要他这种卧薪尝胆的人才! “马爱卿请讲。” “微臣翻看了吏部去年的考核,举荐西海威大将军宋武担任本次救援大将!” 被点名的宋武先是一惊,旋即出列道:“臣愿意担任此要职,重新夺回两城,以振我大周国威!” 皇上挤了挤眼睛去看那宋武,看那身板,咋感觉还没有陈靖壮实呢? 不过他一个武将,自幼习武,大抵是不会差的。 既然有人举荐,他自己又愿意去,那就......让他去? 皇上犹豫不决。 “皇上,臣以为不可。”崔伯允见那是马源利举荐的人,自然不能让其成功上位。 在大多数人眼中,定国公不是守不住边关,而是他老了,不行了。 若是换成个年轻的主将,说不定就能打得胡人连滚带爬。 宋武就是这么想的。 “西海威将军资历尚浅,贸然领兵,只怕不妥。” 于是,早朝上就此事争论了一上午。 皇上饿得头眼昏花,道:“兵部速速拟个章程出来叫朕过目,退朝!” 下了朝,皇上就被楚宁堵在养心殿门口。 “请皇上允许,臣带祖父回京!” 楚宁再不复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声音悲切,眼眶发红,叫皇上也不忍心拒绝。 皇上叹了一口气,上前将人扶起。 “定国公一辈子征战沙场,朕怎么忍心他这般年岁还在外。罢了,你回去准备准备,同援北军一道出发,将你祖父带回来吧!” 楚宁擦着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地谢皇上恩典。 胡人攻下两城的消息不胫而走,沈妱听闻的时候,沉默了良久。 她想做点儿什么,却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 她一个身居内宅的妇人,能做什么? 沈妱叫人将做好的抹额送到大长公主府上去,然后独坐在书桌前发怔。 萧延礼回来的时候便瞧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好奇道:“良娣为何如此?” 沈妱看了看天色,疑惑不解。 胡人犯境,边关告急,他竟然回来这样早? “殿下,今日不是出了大事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延礼上前揽住她,“许久未曾陪你用饭,今晚与你一道吃。” 说完,又道:“胡人犯境是除夕就出的事,边关至京城千里,又遇大雪,路程艰难,消息才搁置到现在入京。即便着急,也没法子将时光倒流回二十日前。” 他这不疾不徐的样子,反而叫沈妱急切起来。 “殿下此时难道不该想着如何支援定国公吗?” 萧延礼见她这般模样,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现在急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沈妱不解极了。不急,难道等着胡兵再破几城吗? 她是没有经历过胡兵进京的场面,可也听说过胡人的残暴。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若是让他们再攻下一座城池,那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城的百姓受苦? 萧延礼耐心道:“昭昭觉得,你父亲承袭住怀诚侯的爵位了吗?” 沈妱几乎不用思索,就摇了头。 “你父亲的爵位,是靠着你沈家的先祖挣来的军功换得。如今朝堂上的将军亦是如此。” 不必他再说下去,沈妱便懂了萧延礼的意思。 世袭罔替,承袭官职、爵位之人,说不定是个大大草包。 譬如沈廉。 让这样的人上战场,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那殿下是要......?” 萧延礼捏住她的手,把玩她柔软的指节。 “革除旧制,再立新规。” 沈妱的睫毛颤了颤。 从古至今,世家把持朝政,把持科举。 如今能广招天下读书人参加科举,已然是皇上和寒门共同与世家对抗的结果。 然,军职这方面,皇上还一直找不到借口去动。 “先皇动过改革军制的想法,被当时几个手握重兵的将士阻拦。如今时移世易,孤不能再让那些蛀虫占着位置了。” 萧延礼垂眸看向她,“昭昭会理解孤的,对吗?” 沈妱听懂了,他要改革军制,就要革除那些尸位素餐之人的爵位。 他们怀诚侯府首当其冲。 沈妱费心图谋,让沈廉死在赴任的路上,才保留的爵位。 在他这儿,无足轻重。 改革军制,岂是一朝一夕就有的念头。 他早有削沈家爵位的想法,却还是纡尊降贵,陪她演了一出戏。 沈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当时,他确实给了自己想要的。 可现在,他只是做了个储君该做的事情。 她没办法怨他。 或者,当初,他愿意配合她将沈廉弄走,就是为了让自己少怨恨他一些呢? “所以,妾身日后,是寻常百姓了?我的母亲,弟弟妹妹们,都是白身?” 沈妱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她忍不住自嘲。 她竟然会觉得,萧延礼给了她真心。 在观星台上的时候,她差点儿就真的信了。 “怎么会呢,昭昭可是父皇亲封的乡君。” 至于沈家其他人,再说吧。 那沈维冉再努努力,也不是不能考上个进士。 “那真是多谢殿下了!”沈妱推开他,大步往床帐走去。 萧延礼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上前安抚她。 这是他要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 沈妱要怨他便怨吧,日后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且她那样聪慧,早晚会明白,他做的事,对天下人来说,很重要。 革除军制,才能让能者脱颖而出。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人很重要,不是权贵送上战场堆砌军功的砝码。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弟沈昼(加更) 来音郁闷地收拾着东西,对簪心抱怨道:“本来以为殿下是来陪良娣用饭的,结果把良娣气得饭都不肯吃了,这可怎么办?” 簪心将抹布扔在桌面上,道:“自然是谁弄生气的谁去哄啊!” 说完,噔噔地去院子里找了个小太监。 “你,去前院告诉海公公,良娣吃不下东西。” 小太监茫然了一瞬,心想,殿下不是才离开吗? 就算殿下知道良娣闹脾气不吃饭又能怎么样呢,自古都是女子让着丈夫。 就算殿下知道良娣闹脾气不吃饭,也不会来哄人的呀。 沈妱本来就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自厌,和萧延礼说完后,更加食欲全无。 她生气,非常生气。 可更多是气自己。 生气自己的能力单薄,生气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子。 若是她是个男子,是不是就能读书入仕,撑起沈家了呢? 这样也不至于在知道自己家的爵位要被收回后,除了怨天尤人外,什么都做不了。 躺在床榻上,看着头顶的夜明珠,沈妱在想,她能做什么呢? 是平静地接受沈家即将变成平民的现实,还是与萧延礼歇斯底里闹一场? 可这两条路都不是她想走的。 她还能做什么,让沈家维持住现在爵位? 军功。 可她挣不了。 沈妱在床上辗转了片刻,她想到了她的大弟。 徐姨娘所出的庶长子沈昼。 据沈妱的了解,他现在帮着张氏料理外面的生意,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做。 但他是唯一一个跟着祖父学过武的人。 若是他能从军,且能立下一二军功,即便沈家被削爵,那也不会一捋到底,让沈家成为平民。 “来音,准备一下,明日回侯府。” 来音听到了沈妱的声音,立即应声。 “良娣要不要吃点儿东西?您晚上什么都没吃,会将胃饿坏的。” 沈妱打起精神来,“弄点儿好克化的东西吧。” 吃完东西,沈妱便睡了。 子时,福海去请示萧延礼。 “良娣说,明日想回一趟怀诚侯府。” 萧延礼颔首,沈妱气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她向来不是个自怨自艾的性子,她会去找自己的出路。 “多派点儿人跟着良娣。” 福海应声,心想,自家殿下对良娣也太包容了。 良娣给殿下甩脸子,结果殿下都不生气的。 唉,他什么时候能有这个待遇就好了。 翌日,沈妱回了侯府。 张氏吃惊她突然的到访,但也明白沈妱定是有事才会回来。 让马嬷嬷准备好茶点后,她便叫人下去。 “等等,嬷嬷,大弟可在家中?若是在,将人叫来。若是不在,叫人去将人找回来。” 马嬷嬷看了眼张氏,张氏颔首,立即去办。 张氏听了她的话,知道她今日回府与沈昼有关,忙问道:“可是你大弟犯了什么事?” 沈妱摇头,削爵的事情,萧延礼还没有提上日程,她不能告诉张氏。 若是张氏知道了,必定会有所动作,届时说不得会泄露风声。 她知道有很多人盯着怀诚侯府,以此找到攻讦萧延礼的把柄。 她不能直言,只道:“无事,我只是在想,大弟在家帮母亲打理家业,委实屈才。” 张氏一听,明白沈妱这是要给沈昼安排差事了,顿时也消了心头的紧张。 她看向沈妱,只觉得她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张氏原以为,她是那种会避嫌的性子,不会给娘家人行便利。 现在看,她也不是那种眼光短浅的人。 人在某个位置上的时候,哪怕自己没有往上的心思。 可人心本贪,他身后的人都会推着他往前。 与其被家族利益裹挟着不得不往前,还不如主动承担起振兴家族荣誉的担子,让族人都记得他的好。 沈妱能想通,自己带着家族往前,她很欣慰。 坐了一会儿,沈昼跟着马嬷嬷走了进来。 “参见良娣,儿子给母亲请安。” 沈昼给两人行礼。 他身高七尺,模样周正,虽然常年习武,但并没有与兵器打交道的戾气。 这些年在张氏身边当差,打理府上的产业,让他的眉眼间多了几丝书卷气。 “大弟,胡兵犯境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沈昼下意识看了眼张氏,旋即点头。 “那你可有报效国家的心思?” 沈昼诧异,他有过这样的心思,可是姨娘不同意他入伍。 之前沈廉在家的时候,也总说,哪怕他去军营,也只能当个无名小卒,丢沈家的人。 因而他浑浑度日到如今,一点儿正经事都没做过。 “弟弟自然有这个心思!”他回答得中气十足,仿佛要证明他的决心。 沈妱颔首,“那你便去军营报名吧,胡兵来犯,正是缺人的时候。” 张氏愕然,“可是,良娣,军营里的军功......” 无名小卒的军功最终都会归统辖他们的将军所有,沈妱让沈昼去军营里报名?那不就是无名小卒吗! “大弟去报名吧,日后,属于你的军功,无人能抢走。” 沈昼不明白沈妱的意思,但还是欢欢喜喜地冲她们二人抱拳告退,一副迫不及待要去军营里报道的模样。 “站住!”张氏叫住他,“良娣今日与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 沈昼不明白,但还是听话点头。 他听不出沈妱话里的意思,张氏听出来了。 这军功制度怕是要变革了,沈妱才会让沈昼去试一试。 若沈昼真的有那本事,沈家的荣耀说不定还能再延续下去。 想到此,张氏蹙紧了眉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看沈妱,差点儿就要开口问出来。 沈妱恰时起身,“母亲,家里劳您照看着,我就不久留了。” 张氏也起身送她,二人往门口走去,便看到门房匆匆走来。 “夫人,那苏家人又来我们府门口闹了!” 张氏怒不可遏,“这家人成了狗皮膏药了!叫门房将人轰出去!” 沈妱抬手制止,“报官吧,母亲就是对他们太和颜悦色,才叫他们蹬鼻子上脸。” 张氏心想,也就是怕被你记恨上,才会对苏家人这么客气。 谁知道你日后会不会又像你那姨娘一样,和苏家人好上呢? 有沈妱开了这个口,张氏立即叫人去报官。 将这苏家人抓起来关上些日子就老实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倒打一耙 苏定坤被革除功名,逐出京城。 苏家听说了这个消息,当即收拾了东西上京来找苏姨娘,想让苏姨娘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恢复苏定坤的功名。 即便无法恢复,他们也要苏姨娘赔偿苏定坤! 毕竟寒窗苦读至今,要花费的金钱和时间的很珍贵! 这日,盯着怀诚侯府的下人见到沈妱回了侯府,立即跑回客栈去回话。 苏家夫妻二人听到沈妱回了怀诚侯府,第一时间赶了过去,果真看到了东宫的马车! 当即让人在侯府前叫门。 “妱姐儿,我们可是你的亲舅舅舅母啊!你不能眼看着侯府作贱你表哥吧!” “你那泼皮主母拦着不叫我们见你娘,她凭什么不让我们见你娘,那可是我们苏家的女儿!” “沈妱,你如今当了太子良娣,怎么就开始分不清亲疏了!定坤可是你亲表哥,眼看他马上就要科考,却夺了他的功名,这是剜他的心啊!” 苏家带着人在怀诚侯府门口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一条街上还住着其他几家,他们不好明目张胆地看热闹,小厮们便透着门缝瞧。 怀诚侯府的小厮怒气冲冲地出门,苏家夫妻以为他是来驱赶他们的,还下意识让了让。 那小厮只是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跑着离开。 见此,苏家人气焰更盛。 瞧瞧,之前还上前骂他们不要脸呢。现在可不就怂了? 定然是因为沈妱回来的缘故,那张氏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叫大声点儿!让周围街坊都听到!”苏崇川激愤道。 他哪里知道,苏定坤羞于提及自己因为得罪了沈妱,才会被革除功名。 因而苏崇川至今还以为,是张氏嫉妒他家儿子,怕他儿子成了气候,故意陷害。 完全没想过,张氏算计他儿子能落得什么好处。 眼看着怀诚侯府的大门再次打开,苏家夫妻二人见到鱼贯而出的仆妇。 而后,停在一旁的东宫马车缓缓向前,数十名太子亲兵开道,排场叫苏家人都吃了一惊。 苏家夫妻二人意识到,是沈妱出门了,是他们“伸冤”的大好机会! 当即,二人冲了上去。 “沈妱!我是你舅舅啊!妱姐儿!” “放肆!”随行亲兵拔刀呵斥,吓得苏家人后退了几步。 旋即他们便见到一绿衣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侯府大门。 张氏跟在她的身后,亲自送她出门。 “妱姐儿!我们是你娘家人啊!” “沈妱......” 沈妱恍若未闻地登上马车,当车门关上的那刹那,外面的声音仿佛隔绝到了另一个时空。 沈妱想到了自己站在观星台上,萧延礼让她去看这京城的灯火。 现在,她似乎有点儿明白他的意思了。 只有站权力的中心,才能被簇拥。 有了权力,她可以看到璀璨的灯火,也可以杜绝自己不想听的声音。 萧延礼是想让她看到权力的美妙。 权力确实很美妙,可惜不是握在自己的手里。 马车往东宫驶去,留下喊得急赤白脸的苏家人。 苏崇川不可置信,骂道:“她和她娘是一种人,得了势就不管娘家人的死活了!” 骂了几句,先前离开的侯府小厮带着几个差役走了过来。 那小厮指着苏家人道:“就是他们,在我们侯府门口寻衅滋事!” 差役们二话不说,上前将一行人拘了起来。 送走了沈妱,张氏回到屋子里,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慌慌。 “夫人,可是良娣同您说了什么?” 张氏摆摆手,沈妱没有明说,就是让她不要声张出来的意思。 “嬷嬷,你让人去请个武术先生回来。这几日,让沈昼在家好好练武。外面的事情,暂时用不着他了。” 马嬷嬷不懂,为什么夫人忽然开始在意这个庶子,但还是去办。 沈妱回了趟侯府,沈家庶子便去从军的消息不胫而走。 所有人都想透过沈妱的行径去揣度太子的用意。 为此,沈妱特意去了个茶会,借谢沅止的口道:“眼下胡兵犯境,我身为女子,无甚能效力朝廷。 回家只是诉诉苦罢了。没想到,大弟早有报效国家之心,只是先前父亲在,不许他从军。听了我的几句牢骚话,便冲动地去投了军,我倒是成了家里的罪人了。” “唉,良娣这话说的,您弟弟心有家国,实乃吾辈之楷模啊!” “不错不错,眼下胡兵犯境,朝廷虽未征兵,但想报效者,自当前往前线!” 沈妱满意地听着众人的附和声,她再找人将今日这番话宣扬出去。 很快,沈昼为国投军的形象就立住了! 哪怕之后朝廷要削爵,看在沈昼好名声的份上,也要“从轻发落”。 她也算是体会了一把“举孝廉”,名声大于一切啊! 累了一日,回了东宫后,沈妱叫簪心时刻注意民间有关沈昼的传闻。 一有不好的谣言,就要及时来禀报她。 将身子浸泡在热水中,一日的疲倦渐渐消退。 沈妱渐渐想明白,自己苦于无事可做,究其根本,是自己无人可用。 她是女子,不能在外面行走。 但她可以培养在外面行走的人,替她做事。 培养沈家人是她的第一步。 她要培养沈家人,让沈家成为自己的底气的同时,还要把握住一个度。 决不能让兵器噬主。 也不能让萧延礼觉得外戚干政。 除了沈家人,她还要培养有其他可用的人才行。 沈妱阖眼思索,哪些人能用,又能用来做什么? 忽地,沈妱被人揽住腰,拖拽着身子往水下沉去。 她惊恐睁开眼,便看到萧延礼压过来的大脸。 沈妱吓了一跳,想到这是他的汤池,自己也是僭越使用,只能环抱住对方的脖颈,迎接他的吻。 萧延礼原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这几日连个台阶都不给他。 现下倒是主动奉上自己的唇,他便不客气地衔住,发狠地吻着她,似是在宣泄这几日积压的欲望。 “昭昭不生孤的气了?” 沈妱抱着他的脖颈,两条腿环在他的腰上。 萧延礼未除去衣衫就下汤池,显出他的迫不及待。 沈妱似乎找到了他称呼自己的规律。 心情好的时候叫她“昭昭”,卖乖想做那档子事的时候叫她“姐姐”;心血来潮的时候便称呼她“良娣”。 而自己,除了在遇刺的小树林里,狗胆包天地喊了他一声“萧延礼”外,一直唤他“殿下”。 这个称呼,无形中将二人的距离拉开。 沈妱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挪开殷红的唇。 “妾身不敢生您的气,难道不是您生了妾身的气,才冷落了妾身好几日吗?” 萧延礼忍俊不禁,好啊,会倒打一耙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吃醋 “是孤的错。”萧延礼顺杆爬认错。 沈妱想,于他而言,放低姿态哄人该是情趣的一种。 她咬了咬唇,问:“殿下,要一起洗吗?” 萧延礼的眼睛顿时亮了,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湿衣剥掉,将沈妱抱进怀里。 这几日的公务压得他喘不上气,连轴转的时候根本想不到那些旖旎之事。 现在松懈下来,欲念如水不止。 还好这汤池里的热水没有断过,不然一个澡洗两个时辰,人都要冻着。 餍足后的二人皆没了力气。 沈妱腿软的趴在池边喘息,想起身去穿衣裳,但没有走到衣架前的力气。 “殿下,我让大弟从了军。”沈妱软声软语道,似乎怕这件事触怒萧延礼。 这件事萧延礼第一时间就知晓,也明白沈妱的用意。 果然,她后面也在为沈昼造势。 “孤知道了,后面的事情,孤会安排的。” 有了他的话,沈妱松了气。 二人又歇了会儿,便穿了衣裳回屋。 萧延礼在她的屋子里转了一圈,似是装作不经意地找什么东西。 沈妱坐在梳妆台上给自己涂脂膏护肤,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不过几日没有来,她这屋子也没变样啊。 懒得理他,沈妱涂完脂膏便上榻休息。 这些日子,她和萧延礼合欢的次数极少,两人好像变成了老夫老妻。 可萧延礼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的需求减少这么多,是有了旁的人吗? 沈妱拉过被子,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萧延礼见前几日的绣篮不见了,想那抹额沈妱已经绣好。 却也不见她拿来给自己,难道是她生气给绞了? 正疑惑间,来音进屋换灯芯。 “你主子这几日可还好?” 他压着声音,怕叫内室的沈妱听到,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来音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殿下不惹主子生气的时候,主子就好!” 萧延礼气笑了,这主仆还真是一条心啊。 “那你主子前两天做的抹额呢?” “靛蓝那条吗?那是给容先生做的,已经叫人送到大长公主府上了。容先生特别喜欢,夸咱们良娣手艺好呢!” 来音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见对面的太子脸色阴沉,她的笑也渐渐消失。 手忙脚乱地将灯芯换好,立即垂首告退。 “奴、奴婢告退!” 沈妱正在想明日叫大厨房炖个猪蹄吃,犒劳一下这几日辛苦了的自己。 见萧延礼拿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进屋,他脸色黑沉,一副全天下人都惹了他的模样。 沈妱当没看见,默默将头缩进被子里。 这种情况,当然是当作没看见啊! 可她的龟壳很快被人掀开,对方将手上的木匣子掷在床头柜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咚”让沈妱心头发颤。 然后身子就被人掰正面对他。 沈妱心想,完了,是自己惹了他。 可她刚刚就在镜子前涂了个脂膏而已啊! “殿、殿下,怎么了?” 她壮着胆子看向萧延礼,只见那狗男人冷笑一声,手指扣动木匣子上的搭扣。 “良娣看看,这是不是你之前给孤准备的东西?” 沈妱侧目看过去,满满一匣子摆放整齐的风流如意袋。 她目瞪口呆到当场石化,再到神魂抽离。 沈妱的下巴被他捏住,她才回过神来。 萧延礼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早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现在是来跟她算旧账? 算旧账的男人,没品! “孤想着,你身子没养好,万一让你怀上孩子,伤的也是你的身子。没想到,是孤没叫你满意,竟然还敢给别的男人献殷勤!” 沈妱茫然不已,甚至没能明白过来他说的那句“给别的男人献殷勤”是什么意思,萧延礼就已经按着她吻了下来。 他恶狠狠道:“姐姐只准备一个,是瞧不起孤吗?今晚将这些都用完!” 沈妱咬着他的唇,死命挣扎。 那一匣子少说有五六个,都用完的话,她的腰还要不要了! 沈妱只觉得是萧延礼在发神经,将近黎明,沈妱哭累靠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 “姐姐,你日后若是再敢给别的男人做绣活,孤便让姐姐的手永远只能摸孤的身子。” 沈妱的眼皮子沉重到抬不起来,她的意识已经飘远。 这期间萧延礼说什么,她都顺着他。 因而她下意识回道:“好。” 得了她的回答,萧延礼满意地捏起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 翌日,沈妱腰疼到起不来床,只能叫殷平乐过来给她按腰。 看到殷平乐,沈妱想到萧延礼昨晚说的话。 他竟然是怕自己这个时候怀上孩子伤了身,才会克制欲念。 这简直不像他。 她所认识的萧延礼,一直都是肆无忌惮的。 “殷大夫,我现在的身子是不是还要调理很久?” 殷平乐知道她问的是和子嗣有关的事情。 比她还急的是萧延礼,时不时就催她。 可是调理身子哪里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良娣的身子至少还要再温补半年才适合有孕。良娣若是着急的话,也可以从食补上下功夫。只是,进补需适量,过犹不及。” 沈妱明白这个道理,她也不急于有子嗣。 殷平乐走后,沈妱按着腰躺在床上,虽然心中生萧延礼的气,可又忍不住开心起来。 至少,他是认真对待她的身体的。 但一想到,自己因为他受了不少伤,他认真对待也是他应该做的! 沈妱感觉自己左右脑在打架,一个说萧延礼人还怪好的。 另一个骂她色欲熏心,吃美了就开始好了伤疤忘了。 然后这个又反驳:食色性也,容先生不是让你顺从本心吗?你本心不想摸? 沈妱脸色发烫地捂住脸。 难怪佛道两家都戒色,这色真的上头啊! 想到昨晚被萧延礼抓着大做文章的事情,沈妱直觉萧延礼不是“吃醋”这么简单。 他好像格外地不喜容煊。 容煊是大长公主的人,他敬重大长公主,便是不喜容煊,也要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给对方几分好颜色。 可他脸面子功夫都懒得做,说明二人之间有纠葛。 沈妱犹豫,要不要去弄清楚这其中的原因? 第二百二十九章 凤命女出世(加更,燃尽了) 中午的时候,沈妱吃上了昨晚心心念念的红烧蹄髈。 蹄髈炖的软烂,酱汁黏腻,甜滋滋儿的,光是看那色泽,便叫人食欲大开。 沈妱吃完,才觉得自己恢复了些气力。 明明平日里也有练习防身术强身健体,也就前几日伤了胳膊歇了歇,怎么就差萧延礼那么多呢? 难道是自己年纪大了,才会如此? 想不通。 在床上躺了一日,沈妱的腰才没那么酸胀。 想着萧延礼那醋坛子打翻后的可怕模样,沈妱决定给他做点儿东西哄哄他。 但不能说这是赔礼,免得助长他这气焰,随便什么事都要发作一通的话,她以后就当个东宫绣娘算了。 晚间,沈妱正在给萧延礼做寝衣,前院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冲进来禀报道:“良娣,卢家那位发动了!” 沈妱立即从床上起来,“更衣,备车去卢家!太子何在?” “太子殿下收到消息已经赶去卢家了,让良娣您赶紧过去!” 卢家接回来的那位刘莹莹养在卢家外的一处宅子里,因她肚子里的孩子命格特殊,皇上亦是派了禁军把守宅院。 刘莹莹的这一胎,在世人的眼里,早就已经满月,却迟迟没有生出来,更是映衬了她这一胎的特殊。 沈妱赶到那小院子的时候,卢家大夫人已经带着仆妇们赶到。 萧延礼坐在上首,像是镇住那些魑魅魍魉的钟馗。 他虽比不得钟馗魁梧,但是那凌厉的气势叫卢大夫人在他的面前都畏手畏脚。 沈妱进了正厅,给萧延礼行了一礼,又给卢大夫人见礼。 萧延礼伸出手掌,对沈妱道:“来。” 沈妱抬眸去看他,见他面上如常,丝毫没有昨晚那失控的癫狂模样,她暗骂萧延礼无甚人性。 将手搭在他的手心,被他牵引着在主座上坐下。 见此状,卢大夫人心中暗惊。 她的女儿卢萣樰因为自身原因,丢了太子这门婚事,还被送去范阳老家。 如今亲眼看到太子宠溺沈妱的模样,卢大夫人揪着帕子,心中更是难受。 雪儿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若是她什么都不做,就能嫁进东宫,现在这样的好日子是她的啊! 刘莹莹这一胎很是顺利,沈妱才坐下一会儿,婆子就过来禀报道:“夫人小姐母女平安,小姐六斤六两!” 沈妱看向萧延礼,萧延礼起身道:“既然卢小姐顺利出世,孤也要回宫去告诉父皇这个好消息。” 卢大夫人只道自己会照顾好刘莹莹母女二人,便将这二人送走。 上了马车,沈妱想收回一直被萧延礼攥着的手,却抽不回来。 “殿下?” 萧延礼满是疲惫地靠过去,将头抵在她的肩上。 这孩子顺利出生才是开始,安排的“祥瑞”也要出现了。 “昭昭,孤的头好疼。” 沈妱微怔,方才在卢宅的时候,她可看不出他哪里不舒服。 “可要传太医给殿下瞧瞧?” “不必,昭昭给孤按按吧。” 沈妱抬手按在萧延礼的太阳穴上。 她的指腹微凉,又带着沁香,萧延礼很是受用。 沈妱脑子放空,感觉到指腹下跳动的青筋。 她忍不住发散自己的思维,要是自己也有话本子里那些女侠的内力,是不是一催动内力,就能击爆萧延礼的脑袋? 想想那场面,她不免打了个恶寒。 这样想着,她的手腕被萧延礼捏住。 “昭昭在想什么呢?” “在想殿下亲自见证太子妃的出生,也算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体验了吧?” 沈妱嘴巴比脑子快的将心中所想吐露出来,惹得萧延礼嗤笑一声。 沈妱当即回过神来,暗骂,死嘴,怎么这么快! “姐姐是不喜欢它吗?” 沈妱想,刚刚都没让人将孩子抱过来看一眼,怎么能谈得上喜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她是您的太子妃,日后,妾身会与她搞好关系的。” 萧延礼贴着她,喉咙底发出低低的浅笑,这笑声叫沈妱听着心烦,很想将他推开。 “不必与她搞好关系,日后她会与你搞好关系。” “嗯?”沈妱不解。 “道长说她是凤命女,她这个岁数都能给孤当儿媳,为什么非要当孤的太子妃?” 这是沈妱从未想过的可能。 她睁着一双眸子看着萧延礼,那讶异的模样显得她呆呆的,叫萧延礼欢喜极了。 他俯身在她唇边亲了亲,“姐姐快些养好身子,早点儿怀上孤的子嗣。可莫要让他们二人年岁相差太大。” 沈妱脸颊发红地伸手去推他,“殿下怎么知道妾身一定能生出个小殿下?” “所以才叫姐姐快点儿养好身子,这样才能快点儿给孤生个继承人。” 说着,他的手不老实地往她的裙子里伸。 想到昨夜荒唐到天明,沈妱拿拳头去捶他。 “殿下不是还要进宫?” “宫门都落钥了,孤进宫作什么。” 他手上动作不停,让沈妱的心都悬到了喉咙。 “殿下,不行,我还疼着呢!而且您不是心疼我的身子没养好吗?” 萧延礼泄气地将脑袋在她的胸口蹭了蹭。 本来也只是逗逗她,他还要去安排“祥瑞”呢。 只是脸下的柔软过于软乎,叫他不想起身。 “姐姐是不是还在长身子?” 沈妱心想,她都二十有二了,长什么? 倒是萧延礼,短短一年,已经褪去了少年模样。 “感觉,和去年比起来,姐姐长了不少。” 说着,他还抬手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 沈妱意识到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恼羞地推开他。 怒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您以后别摸呀!” 这厮手劲又大,她身上到处都酸疼着呢。 色字头上果然是把刀。 “这么说,都是孤的原因,才会......” 沈妱伸手捂住他的嘴,受不了了,他在床上的时候嘴巴像蚌似的。 怎么下了床骚话连篇的? 他堂堂一国太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来? 是谁教他说这样的话? 萧延礼原本只是想逗沈妱玩儿,他也知晓分寸,昨闹得太过,纵欲也是伤身的。 只是他看着沈妱的眼神从“惊恐害羞”变成“狐疑不悦”,不免也有点儿心慌起来。 他没说什么话惹怒她吧? 他又哪里说错话了?! 第二百三十章 异象频出 翌日,整个京城的权贵们都知道了凤命女出生的消息。 因着凤命女的事情,卢家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上,这一次,更是在人前狠狠出了风头。 卢老太爷无心参与朝堂纷争,一心研学。 闻名天下的麓山书院,便是由卢家起头创立。 虽说,时过境迁,现在麓山书院有许多世家资助。但已经不能改变卢家才是最大话事人的位置。 毕竟,人家掌握着真正的才学。 这些日子,卢老太爷的头发是大把大把地掉。 他直觉有人想害他们卢家,但是没有证据。 他要什么凤命女? 就算没有凤命女,他卢家的女儿依旧能做太子妃,做皇后啊! 平白因为一个名号,让卢家成为眼中钉的存在。 不少人给卢家递拜帖送礼,想一睹凤命女的风采。 卢老太爷只觉得这些人魔怔了,就是个刚出生的小女娃,这有什么可看的? 然,他不知道的是,就从这日开始,京城陆续出现怪异现象。 “皇上,昨夜微臣家中的桃树忽然开花,此乃异象!恰逢凤命女出世,微臣斗胆想,此乃万物迎接凤命女之征兆啊!”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定睛看了看那上奏的臣子,记不得是谁了。 而后又有几名大臣说了几种异象。 什么鲤鱼破开冰洞的湖面,什么卢家祖坟冒青烟。 一场早朝开下来,皇上都以为自己进了茶馆呢! 屁点正事没讲,都在说那个凤命女了。 皇上摆摆手,道:“援北军先锋部队可准备好了?若是准备妥当,早点儿让他们上路吧。”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道:“臣已经拟好援兵人选,一切准备就绪,只是不知道户部那边的粮草可准备妥当否?” 户部尚书谢骏暗暗骂人,这仗打好了和他们户部没关系,但是打不好他们户部难辞其咎! “回皇上,臣已经紧急征调粮草,够援北军此行。” 皇上闻言,道:“既已准备充足,那就今日出发吧!边关那可等不及。” 整个早朝也只说了这么一件事情。 崔伯允只觉得奇怪,难道那小女婴真的有凤命? 他是不信的,所谓异象,他更倾向于是人为。 譬如桃花异时而开,大长公主府上设有暖房,别说让桃花在这个时候开,就是在这冰天雪地的时候想吃草莓都是有的。 但是太子那方给那凤命女造势,有什么意思呢? 崔伯允踱步往宫门口走去,心思沉重。 他想,萧延礼是为了稳住自己的地位。 如今四皇子和五皇子都长成,两人也要成亲成家。 自古成家立业,这两个皇子现在看不出什么,说不得日后会大显身手。 萧延礼很可能是通过此法,让世人都认定,他是凤命女选定真龙天子! 想到此,崔伯允冷笑一声。 舆论战嘛,既然他敢用,自己想法子破了就是! 自打崔贵妃小产,皇后重新拿回执掌六宫的权力。 说实话,歇了一段时间,她都不想管这后宫了。 “娘娘,那卢家的凤命女可算出生了,咱们后宫的花常在月份也大了起来。也是好事不断。” 皇后撑着脑袋,心想,有一个和自己的庶子差不多大的儿媳,算什么好事。 “崔贵妃最近没作妖吧?” 她都怕了这女人了,蠢而不自知,害人都害不明白。 当然,自己也是吃过几次她的亏的。 “听说她最近在找周妈妈,因为找不到人,气得将烟雨都罚了。” 皇后冷笑,想抢她的人,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周妈妈现在可还好?” 提到这,余嬷嬷叹了口气。 “周妈妈手艺了得,接了个大单子,眼下每天忙着洗羊肠鱼鳔,两眼一睁就是活。” 皇后错愕,“谁给她派的活?” 余嬷嬷摇头,“她只说是个贵人的单子,不敢推拒。奴婢去看了她一次,感觉......应该付了极不菲的报酬。” 那些东西都污秽,周妈妈一双软嫩的手在冷水里泡着都起了冻疮也不敢停。 “算了,她想赚这个钱就让她赚吧。哎,你说沈妱这肚子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她之前让太医给沈妱瞧过,只说她身子因为之前失血过多留下气虚不足之症,但子嗣上是无碍的。 “难道是子彰的问题?”皇后不免心慌。 一旁的余嬷嬷可不敢说。 有了这个念头,皇后有点儿难以克制自己的思维。 “嬷嬷,你看,皇上的子嗣就不丰......” “娘娘,您慎言!” 后宫的女子能怀上,只是不能顺利生产罢了。 这其中原因,皇后还能不清楚么? “可本宫也听说,这男子,若是阳米青不足,即使能使女子有孕,但也会小产。你看,崔贵妃不就是吗?她就摔了一跤,孩子就没了!” 余嬷嬷深吸了一口气,心想,那是摔了一跤吗?从将近一丈高的楼上摔下来,没摔断手脚就已经不错啦! “不行不行,本宫得为了本宫的小皇孙做点儿什么。” 说着,叫来凤仪宫的尚膳,让她做个补精气的药膳汤谱出来。 以后每天不重样的给萧延礼进补! 余嬷嬷愕然,“娘娘,您不给太子选其他的侍妾了吗?” “哎呀,这种子不行,你换块田也不行啊!”皇后叹气道。 余嬷嬷:“......” 行,您高兴就好。 于是,从那之后,萧延礼每日来皇后这里请安,都会喜提一碗补汤。 补得他肝火旺盛,每日都要找沈妱泻火。 沈妱疲于应付他。 而京城某处宅院内,周妈妈一边哭一边洗今日份的羊肠。 她的手啊!她这只摸过男人精壮腹肌的手,眼下都冻成了胡萝卜! 若是时光能倒流,她绝不在太子面前自夸自己的手艺。 也绝不为了一万两没了理智,冲动之下答应这差事! 日子悄悄往后,半个月后,一匹快马在官道疾驰。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报信小兵手持边关军旗,所过城门皆第一时间开门放行。 “援北军大败,宋大将军被敌军斩于马下,边关告急!” 这道消息像是惊雷,将大周朝堂上所有人,劈得怔在原地。 甚至有不能接受者,当场软了腿脚。 第二百三十一章 革新军制 “怎么会如此?” “西海威将军是将军之子,怎么会不敌胡兵?” “难道是上天给大周的惩罚?” ...... 众人满脸戚戚,定国公战败,还能安慰自己他是年迈体弱,才导致的不敌胡兵 可那宋武年轻力壮,饱读兵书,怎么还会战败! “皇上,臣认为这其中一定大有问题。西海威将军年轻力壮,孔武有力,又带着两万强兵,怎么会战败!臣恳请兵部、户部、刑部、大理寺将这其中缘由调查清楚!” “臣复议!” “皇上,当务之急,是阻止胡兵进兵的步伐啊!” 整个朝堂吵作一团,皇上揉了揉脑袋,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儿子。 “太子,你怎么看?” 被点名后的萧延礼向前一步,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再派将士去稳住前线,阻止胡兵进攻的节奏。” “那太子可有人选?” 萧延礼沉默一息,人群后的蒋谯蹦了蹦,刚要说自己想去,就被陈靖摁了下去。 蒋谯拿手指着陈靖,“你干嘛!” 陈靖的大掌摁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只熊掌,让他动弹不得。 这家伙不是个文臣吗? 文臣有这老鼻子劲不上战场去吗! 陈靖压着声音道:“您可不能去,您去了谁教五皇子练功啊。” 蒋谯被他这句话堵得脸色涨红,很想破口大骂,但是他们现在在金銮殿上。 也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前面已经定了人选,气地蒋谯狠狠剜了眼陈靖。 这臭小子故意的! 下了朝,众人的神情都不甚好。 萧延礼回了东宫,沈妱已经听说了前线战败的消息,看着天叹息。 萧延礼不是说,要革新吗? 怎么还不开始呢? 新选定的援北将士下了朝后立即出发前往前线,带着众人的殷切期盼和祝愿。 又过了半个月,边关再次传来战败的消息,边关伤亡两万多人。胡兵烧杀抢掠,坏事做尽。 茶馆、戏楼都将风花雪月的古诗戏剧换成了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街头巷尾都在说战事,人们不自觉得变得紧张起来,也更容易冲动。 茶楼发生了好几起茶客因为起口角而打架的事情。 大周的朝堂亦是沉默异常。 皇上大发雷霆,逼问武将:“尔等先祖皆是开国功臣,为何胡兵犯境,你们一个两个皆不敌对方! 朕给你们爵位荣耀,养活你们,一是因你们先祖有功,二是想让你们在这紧要关头护住大周。可你们为何无人敢出列!” “皇上息怒!” 先是定国公战败,后又死了两名大将,如今朝堂上的武将都是袭了家中的爵位,自己几斤几两各自心里有数。 让他们去,也只是送死罢了。 “偌大一个大周,难道还找不到一个能领兵打仗的人了吗!” 便是此时,王朗出列道:“皇上,臣以为,朝中无人,不如从民间选拔将军!” 此话一出,原本不吭声的武将们纷纷红了脸,反驳道:“民间能有什么厉害人物?寻常人连马都不会骑,王大人是指望这样的人领兵打仗吗?” 王朗不疾不徐地看向说话的武将,“哦,这么说,您能上前线?” 方才说话的武将讪讪低下脑袋。 “皇上,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我等需不拘一格啊!” 皇上若有所思,“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哪里能找到适合的人?” “皇上,不妨先从军中提拔呢?以往军功都属于将士,那么士兵们便没有殊死一搏之心。臣提议,革新军功爵制,能者居之!” “不可!世袭罔替乃是祖宗规矩!”武将们纷纷反对。 “好!祖宗规矩,大敌当前,尔等为何还站在这金銮殿!为何不穿上你们的铠甲,拿上你们的佩剑,前往前线杀敌!” “这分明是两件事,你休要混为一谈!” 文武双方开始吵作一团,一直不吭声的崔党小心看向崔伯允。 崔伯允明白了太子 党的用意,他们想革新军功爵制,用新的血液来替换掉那些尸位素餐之人。 崔伯允沉思许久,在太子 党几乎和那些武将打起来时,他出列道:“皇上,大敌当前,臣以为王尚书说得对!行兵打仗,能者居之!” 皇上看向崔伯允,最后一锤子定音。 “好!吏部、兵部留下,其他人散朝!” 皇上说完这话后,满朝文武皆明白,日后这天下的天要不一样了。 能者居之,这四个字意味的东西太多了。 文官要经历科举才能入仕,试问这个世上,有几个农户家的孩子,能一步步走到朝堂之上? 先皇和寒门努力几十年,才让科举制在大周推广开。 说是不拘出身,可没有好的出身的人,哪里能读书识字,得到最好的资源。 科举制推行了几十年,可朝堂上依旧都是世家子弟,寒门人士稀少,更别提农户出身。 可是武将不一样,只要他们能杀敌,只要他们能杀很多的敌人,他们就有军功,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打破阶级,和百年世家们站在一起。 新贵频出,对世家而言,也是一种打击。 走出皇宫的朱漆大门,崔亭茂还是没忍住,问:“父亲今日在朝堂上,为何支持王朗?” 崔伯允阖眸,“王朗与为父是不对付,但你要知道,大周的皇室不能换。当初四大世家携手打开京城的大门,让萧家人坐上皇位,是因为萧家能止戈休战,也因为他们是汉人。 可是胡人不一样,非我族类!他们凭什么站在我们大周的国土上,还肆意践踏我们大周人!” 崔亭茂怔怔看着父亲,惭愧地低下头。 “儿子懂了。” 有的妥协,是不得不做的。 崔伯允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让一步,不是输,也可以是重新洗牌。” 外面因为前线接连吃败仗的事情沸沸扬扬,沈妱一直没有出门。 她遣人回了侯府问问沈昼的情况,只知道他现在在军营里,迟迟没有被调上前线。 萧延礼说他自有安排,沈妱便信他。 这日,给萧延礼的寝衣总算做好,她准备等他晚上回来给他试试大小。 “良娣,赵小姐说,有事想见您,问您有没有空出去见一面。” 沈妱疑惑,赵素琴想见自己,直接来东宫就是了,怎么还邀她出去? 看了对方的请帖,是在梨园。 沈妱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应下准备去见见对方。 没想到应邀这日,她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二百三十二章 咸吃萝卜淡操心 梨园的早晨,寂静中时不时掉落几声令人心颤的声响。 沈妱不明白赵素琴为何约这样早,梨园向来都是下午才开场。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 沈妱下马车,走进偌大的梨园中。 戏台上正唱着《穆桂英挂帅》的戏。 沈妱瞧了两眼,便有人将她请上二楼的包厢。 包厢的木门推开,沈妱见到里面坐着的玄衣男子,愕然驻足。 没有再踏进包厢的意思。 “良娣,是在下借赵小姐的名义请您过来的。” 宋煜起身,对沈妱遥遥一拜。 沈妱看着对方,宋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曲裾,腰佩玉珏,头戴玉冠,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一身禁军服饰,如此家常的装束,提醒了沈妱,他也是个名门之后。 “宋公子有何事?” 沈妱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挺好,可上次那两个小太监的事后,沈妱便改观了自己对他的看法。 他,有点儿越界了。 今日还用赵素琴的名义约她出府,这让她觉得很冒犯。 若是让萧延礼知道,她能有好果子吃? 见她对自己如此防备,宋煜苦笑一声,心想,这是他自己自找的。 几次三番做的事情,都叫人觉得冒犯。 “良娣,这次援北军要北上,令弟也在其中。您想与我聊聊吗?” 沈妱颦眉,将不悦摆在了脸上。 宋煜这是用她弟弟来要挟她与他独处一室? “宋煜,你是用什么身份与我说话?”沈妱斥道。 簪心和来音二人护在沈妱的身前,从东宫带出来的婆子们都在楼下吃茶听戏,簪心觉得,还没有将这些人叫上来的必要。 “良娣不必这样防备我,你我都是殿下的人,我不会做蠢事。” 沈妱看着他的目光,从不悦转成愤怒。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今日将自己诓骗出来的行径,萧延礼默许了? 沈妱忍下心中不悦,让簪心和来音下去。 “房门就不必关了,宋大人有什么话直说吧。” 簪心和来音站在包厢门口瞪着宋煜,一副他敢做什么,就让他好瞧的模样。 “良娣确定要让她们听到吗?” 沈妱盯着宋煜,僵持了片刻后,她抬手对二人摆摆手,两人不爽地后退到楼梯口。 来音还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冲他们吼了一声:“听不到了!你满意了吗!” 宋煜看着沈妱的脸,只觉得方才她与自己对视的那片刻时光格外漫长又格外的短促。 怕是,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自己。 哪怕那目光并不友善。 楼下戏台上锣鼓喧嚣,伶人的声音铿锵有力,东宫的仆妇们拍掌叫好。 沈妱只觉得烦躁,严格来说,她与这宋煜也只有几面之缘吧? “你,在东宫可还好?” 他这话一出,叫沈妱的心提起。 一种隐秘的,叫她难以相信的答案呼之欲出。 沈妱看着宋煜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喉间艰涩,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宋大人,你我虽是旧相识,但也没有关系好到彼此诉说衷肠的地步。” 沈妱的语气冷硬地像是一把刀,要割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宋煜再度苦笑。 “我与你弟弟,都在这一次援北军的名单上。殿下将他放在我的麾下,我会照顾好他的。” 沈妱沉默一息,“庇护自己的士兵,难道不是你身为将领的职责吗?” 宋煜叹息一声,她真的是冷硬到让他无从下手。 他见过她心软的模样,如今她这般对他,让他更加觉得沈妱在东宫过得并不好。 若是太子对她好的话,她为什么会这样警惕? “良娣,此次北上,九死一生。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平安回来。”宋煜从怀里掏出个布巾放在桌上,不知里面是何物。 “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请良娣帮我保管此物。若我能回来......” 不待他将话说完,沈妱已经起身。 “宋煜,你若是想找人帮你保管东西,可以去找钱庄、镖局、当铺。我与你相较甚浅,担不得此任。” 沈妱给了他一个让他自己领会的眼神,抬步往屋外走去。 宋煜起身想拦她,最终只触到她一片衣角。 “难道不是我先认识你的吗!”宋煜不甘心地想将心中的爱慕轻吐出口。 他想告诉她自己对她的喜欢,告诉她自己在为二人的未来努力拼搏,想告诉她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性命回来与她说这些。 而沈妱只给了他一个决绝离开的背影。 她不想听。 上了马车,来音和簪心二人都小心去看沈妱的脸色。 虽然二人站在楼梯口,但四只眼珠子可从没离开过包厢。 尤其是宋煜最后吼出来那句,分明就是情郎苦苦挽留的模样。 沈妱掸了掸衣裙,“难为来音给我打扮这样好看,难得出门,不如带你们去茶楼听评书?” 来音当即拍手,“好呀好呀!” 簪心却没被沈妱转移走注意力。 “良娣,今日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 沈妱抱住汤婆子,吐了口气。 这也是她特别生气的原因。 世人想杀一个女子,只要毁掉女子的名声即可。 宋煜明知道自己已嫁做人妇,还将自己的心思说与她听,已非君子所为。 他一副情深义重,恋慕她的模样。 可沈妱看透了他的本质。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从未出现过。 在她到东宫侍奉萧延礼后,他也到了东宫。 却未与她打过一次照面,说过一句话。 在她离开东宫之后,他亦未现身过一次。 如今,她是太子宠妾,他便对自己流露出那种情愫。 沈妱只想说,男人的劣根性真的很恶心。 他嘴上说着前往边关九死一生,可,那是萧延礼逼他去的吗? 身为太子亲兵,一辈子的前程差不多也看到头。 他自己选择去边关,自己想要往上爬,临走前又来招惹她。 大抵是觉得,惹一名身份贵重的女子为他挂心,是一件得意的事吧。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因为他今日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而挂念他? 傍晚,赵素琴收到了来自东宫的一份“谢礼”。 她莫名其妙地打开,是一罐子的腌萝卜。 “我也不爱吃萝卜啊,这玩意儿吃多了还放屁。她送我一罐子萝卜干啥?” 说着,赵素琴还捻了一只萝卜干吃了一口。 “呸呸!好咸!也不下饭啊!” 一旁的婢女道:“小姐,良娣可能是让您‘咸吃萝卜淡操心’。” 赵素琴:“......” 第二百三十三章 情深不寿 沈妱生气,想去如意坊狠狠花萧延礼的钱,可又怕挨骂。 毕竟国难当头,她这样花钱一定会被御史弹劾。 她可不想当妖妃。 在望江楼吃了一顿饭后,沈妱带着人回了东宫。 英连提着一只小篮子,上面还蒙着一张帕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英连笑眯眯道:“良娣,容先生说,大长公主府的暖房里结的草莓红了,数量不多,送一点儿给您尝尝鲜儿!” 沈妱欣喜地让人拿上来,眼下虽快到三月,外面积雪渐消,可是距离草莓成熟还有几个月呢! 掀开帕子,草莓表皮殷红,娇艳欲滴。 沈妱迫不及待捏起一颗咬下,草莓的清甜充斥口腔,一扫她今日在府外的气闷。 沈妱让屋内的几人各拿了一颗尝尝味儿,数量不多,沈妱自己也没舍得吃。 让人匀了一点儿送去乡君府给妹妹姨娘尝尝,剩下的留给萧延礼。 来音咂摸着嘴巴,似是在回味方才的味道。 出了屋子,她听簪心欣慰道:“良娣现在是越发的将殿下放在心上了。” “啊?有吗?” “当然了!这段时间良娣给殿下做了寝衣,连草莓也只尝了一颗,都留给殿下!” 来音蹙眉。 可是那件寝衣,前前后后做了快一个月。 良娣无聊地时候才拿起针戳几下,有时候忙起来根本想不到。有时候不忙,但不想做也不做。 这算放心上吗? 至于良娣不吃草莓的事,殷大夫让良娣少食生冷的东西。 平日里良娣也橘子都要吃温过的啊,这算哪门子放心上? 簪心见来音面上不解,叹息道:“你还小,现在不懂。” 来音瞪了她一眼,最讨厌簪心对她说这种话了! 什么叫她现在还不懂,那她什么时候能懂! 讨厌! 萧延礼本是在宫里开会,毕竟这次的援北军是真正的要派出去的兵力。 这一次,只能胜不能败。 “蒋谯已经来堵我许多次了,要不这次就让他去吧?”兵部尚书冷昇一提到蒋谯,就想抹汗。 “蒋谯不能去,他得留在后方守皇城。”萧韩瑜道,“他那里我会去劝说。” 说完,他看向萧延礼,“监山那批人也算解决了,可是他们的家眷呢?” 萧延礼微微抬眼看向他,眼波平静,似是不满萧韩瑜问出了这么个蠢问题。 萧韩瑜呼吸一滞,垂下脑袋。 “臣弟明白了。” 萧韩瑜不敢多说。 在和萧延礼共事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可以和他一较高下之人。 但这次革新军功制度的计谋,让他看到萧延礼身为储君的冷血与残酷。 那是他远做不到的。 监山那一万多私兵,被打散后编入各军营之中。 援北军前后拨了两次兵,将这一万多人尽数送上前线,死在胡兵的胡刀下。 既解决崔家人想通过这些人渗透军队的隐患,还不用担心落下弑杀的恶名。 毕竟,战场上死人最正常不过。 作为一名士兵,战死是殊荣。 “好好安顿他们。” 寥寥几句话,萧韩瑜觉得自己周围的气压都低沉了。 他吸进肺里的空气让他的肺都变得冰冷。 真是冷心冷肺啊。 那些私兵被编入各军营中,他们就是军户。 身为军户,世世代代都是军户,永远只能留在卫所。 萧韩瑜想,若是他,是不忍心做到这个地步的。 可理智上,他知道,萧延礼做的没有错。 身为帝王,要解决一切隐忧,为的是江山稳固。 萧韩瑜想笑,父皇还想用他给萧延礼当磨刀石。 他也不怕将这个儿子磨得太厉,直接让他当太上皇。 萧韩瑜看着眉目冷肃的萧延礼,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 他是怎么做到物尽其用的呢? 这个皇兄,实在是有点儿多智近 乎妖。 “殿下,奴才有事禀报。”福海小心翼翼从侧门进来,然后在萧延礼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后,萧韩瑜便看到萧延礼那张冷肃的脸阴沉下来。 他露讥讽,眉眼间是一股得意的轻扬傲慢,以及对某个人的轻视。 “他也敢撬孤的墙角?” 殿内的人面面相觑,思考,难道是崔伯允那边来撬东宫的人了? 随后,他们便听到萧延礼道:“老四,你带着他们先议,晚点儿来东宫禀报于孤。” 说完,抬步往殿外走去。 福海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氅追了上去。 “殿下,您等等奴才!” 看到这一幕,萧韩瑜的脑子里浮现出八个大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这个皇兄,似乎两样都占了呢。 三月的天,外面的风还似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萧延礼急着回府,戴上帷帽,披上大氅,骑马就跑。 福海哎哎叫唤了几声,最后只能无声叹息。 呜呜,殿下不要他了! 萧延礼心中火气渐盛,他从未将宋煜当回事。 但这棵老茶树跳出来在沈妱面前晃悠,就是他的不对了! 上次他绑了太后宫里的两个小太监,他便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瞧见他的小心思。 如今是何为? 难道他真的以为,沈妱会念二人之间的旧情? 凭他也配! 马蹄哒哒,萧延礼攥着马鞭的手被冻得通红。 马儿从东宫的偏门直入内院,他下马朝沈妱的院子大步走去。 进了院子,他瞧见沈妱站在树下,仰着脑袋看树枝上的雪笋。 看到萧延礼进院子,她怔了一下,旋即小步朝他过来。 萧延礼撩起帷帽,看到沈妱焦急的模样,方才胸中的那股郁气都被她熨平。 “怎么了?” “雪笋跑到树上去,下不来了。已经叫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 萧延礼看过去,树下围了几个小太监,有个小太监爬到树上,但雪笋站在树梢尖尖上,小太监怎么也够不着猫儿。 “无需管它,叫它长长记性!” 说完,他上前一步,将沈妱拦腰扛起。 双脚骤然离地,哪怕萧延礼的大氅皮毛厚实,但沈妱的腰腹还是被他的肩硌得发疼。 “殿下,您要做什么!” 满院子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默契地当作没看见。 哎呀,保佑他们的小皇子早日出生呀!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夫妻口舌 沈妱被萧延礼扔在软榻上,后腰抵着软枕。 她看着萧延礼,他的脸色藏在帷帽那层黑纱之下,沈妱看不清切。 看他冷硬的脸庞被这层黑纱软化,平添了几分欲色。 沈妱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结巴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呵!”萧延礼冷笑一声,“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有数吗?” 沈妱的心漏跳了一拍,好奇怪,明明对方在发怒,但隔着那层黑纱,她耳边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听觉被剥夺,视觉更加敏感。 萧延礼的唇开开合合,让她想将它堵上。 萧延礼见她发怔,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压着嗓音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愤怒。 “他给了你什么!同你又说了什么!” 沈妱回过神来,想到自己今日只收了容煊的草莓,又觉得萧延礼离谱。 他和容煊之间的矛盾,为什么要让她参与进来? 他好像个和别人吵架,非让她站队的小孩儿。 沈妱捏住他的手指,“我只收了一篮子草莓,那还是他让人送来的。我哪里有机会同他说话?” 这次轮到萧延礼顿住,沈妱今日不是同宋煜见面了吗? “你回府后,他还让人给你送了草莓?” 萧延礼咬牙切齿,这个老绿茶,手段可以啊。 草莓这东西,算是紧俏货,倒是会讨女人欢心! 沈妱颦眉,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殿下,您幼不幼稚?您同他关系不好,难道也不许我同他来往吗?” “孤就是不许你同他来往!”萧延礼本来只是吃味儿,故意醋了叫沈妱知道自己对她的在意。 哪里想到,他竟然会从沈妱的嘴里听到要继续与旁人来往的话。 一瞬间,萧延礼心里醋坛子打翻的同时,也在他的心火上浇了盆油。 “沈妱,别忘了你的身份!” 沈妱愕然,直直看着萧延礼。 他这一声提醒像是细针戳破她自以为是的伪装,叫她不得不去面对自己的难堪。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的妾室啊。 但也用不着他来提醒自己! “我什么身份,也敢惹殿下生气!你若是看不爽我同容先生往来,那就让门房拒了大长公主府,不许她府上的人上门!” 沈妱冲他吼完,眼眶都湿了。 萧延礼的脑子像是被驴踢了一下,“容煊给你送草莓?” 他以为只有宋煜这一档子事,竟然还有个容煊?!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我这样的身份,自然不配吃容先生送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任凭殿下处置!” 说完,人往榻里一钻,留个后脑勺对着萧延礼。 萧延礼懊恼又不知所措。 人是他惹伤心的,可怎么哄人? 屋外的来音担心萧延礼对主子下手,一直猫在门口听动静。 听到两人的吵闹,她愤然道:“殿下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对良娣发火!良娣为了给您留这稀罕物,自己都不舍得吃呢!” 萧延礼僵住身子,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瓷盘子上。 里面放着洗干净的草莓,颜色猩红。 萧延礼抿抿唇,抬手按住沈妱的肩膀轻轻摇晃。 “姐姐,是孤错了。” 沈妱冷笑一声,想到上午的事情,她难道就不气吗? 依宋煜的意思,自己去见他,萧延礼是知情的。 她都想问萧延礼,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于他而言算什么。 奖励属下的糖果? 还是他觉得,只是见那人一面,不打紧? 沈妱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快变成那草莓,看上去一切都好,可是精贵娇气得很。 一点儿的磕碰都会叫它变得软烂。 “姐姐,孤错了......”萧延礼的掌心炙热,热度隔着衣料传到沈妱的身上。 “殿下怎么会错呢,错的一定是妾身。” 萧延礼见她背着自己,说话阴阳怪气,手足无措。 “孤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责怪姐姐,孤以为是旁的......” 沈妱翻过身来瞪着他,一双眸子里怒火难消。 但是看到萧延礼今日这打扮后,那火气莫名其妙消了一般。 再看一眼,火气都没了。 沈妱狐疑,怎么回事? 萧延礼还是萧延礼,怎么就因为他带个帷帽,就变得不一样了? 萧延礼也看到了她眼中情绪的变化。 从担忧沈妱真的恼了自己,到满意自己竟然有一天能靠姿色上位。 他垂眸,牵起沈妱手,语气软乎道:“姐姐,只要能让你消气,你想对孤做什么都行。” 沈妱眨了眨眼,“当真?” 萧延礼颔首,“当真。” “那殿下,今日能一直戴着帷帽吗......” 说到后面,沈妱的声音低若蚊语。 她自己也知道,这癖好很奇怪啊! 萧延礼也错愕,他撩起帽檐的黑纱,露出他那双勾人的丹凤眼,直直看着沈妱。 沈妱立即伸手撩下他的黑纱,忸怩道:“殿下不是说,随便我怎么样的吗?” 萧延礼哭笑不得,他凑到沈妱面前,隔着眼前这层黑纱,故意道:“那,姐姐亲亲孤。” 沈妱忸怩了一下,隔着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够。” 萧延礼修长的手指捻起盘子里的草莓,吃了一颗。 草莓的汁水在口腔内爆开,清甜味瞬间充斥他的味蕾。 他俯身噘住沈妱的唇,唇齿交缠,草莓的清香在二人的舌尖传递。 沈妱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情不自禁。 门口的簪心将来音拖出来,贴心为两个主子关上门。 来音震惊不已,“殿下怎么可以咬良娣!” “再说,我就咬你!” 来音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看着好痛! 屋内两人的呼吸因为这一吻急促起来,沈妱痛心疾首。 几次三番告诫自己,色字头上一把刀!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将脖子伸出去砍。 “姐姐比这草莓甜。”萧延礼捏着她的软腰,二人衣衫凌乱。 她坐在他的胯上,裙摆绽放成一朵花儿。 “殿下今日,格外好看。” 萧延礼只觉得这帷帽碍事,可偏偏沈妱喜欢,勉为其难地戴着。 一场忄青事结束,萧延礼摘了帷帽,发髻也有点儿散乱。 沈妱喘息回神,看向他,只觉得方才的怒火又在胸口燃了起来。 这狗男人,当她是什么? 竟然让她去“安抚”下属! 沈妱一脚将他从榻上踹了下去。 “殿下今日政务繁忙,劳请您在书房待着,别扰了妾身休息!也省得妾身在您面前,碍您的眼!”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萧延礼满脑子的疑惑和不可置信。 沈妱对他是用完就丢了吗? 他冷笑一声,不信邪地复又戴上帷帽。 “良娣真的打算让孤一人宿在书房?” 沈妱咬着下唇,看着他这副勾人模样,眼露纠结。 最后,一咬牙。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 她长开双臂,“殿下,抱。” 萧延礼:“......” 这破帽子除了有层纱有什么魔力啊! 他长得不好看吗! 非要隔层纱看他! 第二百三十五章 加更(加更不要等,能写就发!比心) 同沈妱又闹了一场后,二人皆腹内空空。 那点儿草莓根本不够填肚子的。 沈妱叫来音传饭,然后赤着脚下床,将那件寝衣拿给萧延礼。 萧延礼挑眉,明知故问道:“良娣送给孤的?” 沈妱睨了他一眼,这厮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真是欠揍的很。 “不是,等雪笋哪天化成人形,给它穿的。” 沈妱哼了一声。 萧延礼这才笑着伸手将寝衣拿过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正好,叫水沐浴,孤等会儿就穿这一身。” 沈妱见他眉飞色舞,自己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洗完澡,萧延礼从净房出来,摸着寝衣,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这可是沈妱给他做的,旁人都没有呢。 不对,是除了母后,旁人都没有呢。 沈妱收拾妥当,来音也将饭菜摆上桌。 福海煞风景地出现,道:“殿下,四皇子殿下来了,在书房等着您呢!” 闻言,萧延礼不悦地拧眉。 来得真不是时候。 “让他等着!” 沈妱不悦道:“四弟来找你,自是有政事。殿下怎能耽误?” 说着,让来音去吩咐大厨房准备几个菜送到前院。 “这个时辰,想必四弟也没用膳,你去书房与他一起用吧。” 萧延礼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正要说什么,被沈妱推着往门外走。 “殿下,国事为重!” 萧延礼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最后服软道:“行吧,记得给孤留门。” 沈妱将他送出门,小太监已经将雪笋从树梢上抱了下来。 屋门一打开,雪笋立即窜进屋子里,一跃上了桌子,开始舔毛。 沈妱看着雪笋,泄气道:“簪心,你将它抱走。” 她有点儿怕雪笋,哪怕知道雪笋的胆子也非常小。 但她与它,有一种同性相斥的感觉。 但比起萧延礼,雪笋就喜欢待在她的屋子里。 沈妱抗拒与它相处,她害怕,与它待久了,会和它产生情感上的羁绊。 而这样的小动物,寿命都不长。 她怕自己与它短暂相处后,余生都在思念它。 毛绒绒的,小小的一团。 被簪心抱起前脚的时候,雪笋发出不悦的一声“喵”,然后认命地被丢了出去。 沈妱开始吃饭,萧延礼不在,一桌子饭菜显得太丰盛。 她吃了两口,虽然很饿,却没了食欲。 “簪心,你将雪笋抱回来吧。” 簪心依言朝那小东西扑了过去,雪笋胆子小,见那庞然大物朝自己扑来,瑟缩得不敢动弹。 再次被人提在手上,雪笋尾巴都夹了起来。 看着这毛绒绒的一只小可怜,沈妱夹了一块炖鸡的肉,在清水里涮了涮给它吃。 雪笋起初还挺害怕,一嗅到吃的,一边低呜一边飞快地将东西叼进嘴里。 沈妱好笑道:“你主子又没饿着你,怎么跟没吃过东西似的?” 她看着雪笋,依旧不敢上手去摸它。 后宅寂寞,好像有一只宠物陪着,确实会好很多。 萧延礼说让沈妱留门,但当他将事情处理完,已经子时末。 怕打搅到沈妱,但又不想一个人睡,最后还是去了沈妱的院子里。 他轻手轻脚地摸进沈妱房中,掀起被子探进手去揽沈妱,结果摸了一手毛。 且那物飞快地从被子里窜了出来,在萧延礼的肚子上踹了一脚。 “什么东西!” 沈妱被吓醒,借着夜明珠的灯光,看到雪笋缩到床最内侧,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的低吼。 萧延礼气到无语。 “狗东西,莫不是忘了谁将你带回的东宫?” 萧延礼隔空冲雪笋挥了挥拳头,踢了鞋要上床去抓它。 沈妱无语,“殿下,大晚上的,睡吧。” 她翻了个身,懒得理会一人一猫。 萧延礼推了她肩膀一下,“你之前不是嫌弃它,不许它上床吗?” 沈妱挥开他的手,声音懒散道:“我还嫌弃您,不也让您上了?” 萧延礼噎住,这畜生怎么能和他比! 他可是她的夫君,是太子! 虽然生气,但夜已深,萧延礼没再折腾沈妱,搂着她躺了下去。 一夜无话,翌日,沈妱醒来收到了谢沅止的帖子。 谢沅止在帖子上说,想办一个募捐会,为边关的战士们募集一些捐款,支援边关。 几次败仗下来,整个大周都挺颓丧的。 此时此刻,急需一场胜仗来提高众人的气势。 沈妱让来音给自己梳妆打扮,来音的手艺越发厉害,给她在眉心画了个花钿,衬得她肌肤赛雪,眼含风情。 到了茶庄,沈妱进了包厢,见那茶庄上的鱼已经不在,好奇地看了两眼。 “别看了,那鱼只能活在热的地方,娇气的很。一只冻死了,另一只,我叫人用温水养着,结果烫熟了。” 沈妱:“......” 她实在想不出,什么人会用温水养鱼。 “这千金,就这样没了?” 沈妱惋惜。 “哎,没事,都是下面人给我爹的孝敬。” 沈妱了然,她爹可是户部尚书,大周国的钱袋子。 各方工程想要如期展开,都得看他爹批不批款。 “你爹都是户部尚书了,你还要搞募捐?” 谢沅止面露苦涩,“就是钱不够啊!现在才开始春播,国库的钱要是都用在打仗上,会入不敷出。 而且,打仗劳民伤财,大周国这样大,若是再来个天灾,那就更捉襟见肘了。” 沈妱知道没钱的生活不好过,但是她不懂如何管理这样偌大的国家的开支。 谢沅止也似懂非懂,两人说着,陈宝珠和郑容音等人也到了。 她们对这次的募捐很感兴趣。 因着打仗,时间就是一切,所以当天,几个人就凑在一起开始准备请帖。 陈宝珠的字写得好,负责写请帖。 谢沅止和郑容音等人在商量如何操作这次的募集,商量到最后,几人决定让各家拿出点东西来义卖。 这样,不至于让掏钱的人觉得自己亏了,也能让捐物的人得到好的名声。 比如一些公子小姐的画作、雕塑、绣品......都可以拿到这次的募捐会上进行拍卖。 所售出的银钱,尽数捐给援北军,用以购置粮草、衣服等。 沈妱还是头一次听这样的活动,虽然不是她牵头,但在场地的安排上极尽心思。 晚上回了东宫,也拿出针线,想绣一个荷包放在募捐会上拍卖。 做这些的时候,她干劲十足,觉得自己总算有了件事能将她的时间填满。 虽然不喜欢做绣工,但这一次,她做得乐此不疲。 第二百三十六章 募捐会 援北军要北上,又碰上公布新的军功制度,惹得民间哗然一片。 “斩敌首一人,赏一两!我的天啊,这可是一两啊!” “这胡兵要是来个十万人,那岂不是十万两白银?” “这,这银子真的能到我们的手上吗?” “太子良娣都送弟弟去了军营,说明此事是真的!” “人家可是侯府世家,哪里看得上这几个小钱!” “你再看看榜上写的呢?凡是能斩杀敌方军官者,授上功,奖五两。若是能一直升,封侯拜相,岂不是时间的问题?人家自然是冲爵位去的!” “虽然要受军户限制,但是上面也写了,若是成为百夫长,则子女可不入军户籍!就算一辈子当军户,可打一场仗,也够我们赚上一两年的花用了吧?” “哎哎哎,你们看,凡在役军户,一个月给五百文钱,再分配土地两亩!若是受伤退役,会给十两抚恤钱,免家中十年税。” “哎哎哎,你怎么走了啊?不看了吗?” “看什么看,赶紧去报名啊!要是迟了,援北军征够了,那岂不是错过这次发财的机会了!” 闻言,在街边摆摊的屠户连猪肉都不要了,赶紧去募兵的地方报名去! 论杀人,他一个杀猪的还比不过别人吗! 他有老把子力气了! “这次皇兄真的是下了血本。”萧翰文坐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说这次的新军功制。 “可不是。”崔闲的手指在杯口上打转,笑道:“殿下,您就看着您两位兄长忙前忙后,一点儿也不羡慕吗?” 萧翰文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也跟本皇子说这些,就趁早滚远点儿!” 他对那位置没兴趣,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好。 “那殿下就不想给太子殿下添点儿乱?” 萧翰文再度白了他一眼,拿手指着他。 “本皇子是蠢不是坏,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乱,我能落什么好?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们也给我少干!” 崔闲笑笑不语,然后伸长了脖子道:“今儿月眠茶庄有个募捐会,殿下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没兴趣。” “郑家小姐也在哦。” 闻言,萧翰文的耳尖发红,不自然地抬手拿起茶碗海饮一口。 “正好也无甚事做,去看看也无妨。” 崔闲脸上挂着意味不明地笑,然后起身引路。 月眠茶庄,京城各家有点儿小名气的少爷小姐们都到了此处。 一则,这次的募捐会,是给他们扬名的好机会;二则,他们中大多数人,也确实想为这次大仗做点儿什么。 沈妱今日高坐主位,喝了一大碗浓茶提神。 这次活动,场地的布置和应邀人选座位的安排皆是她负责。 她跟在皇后的身边,对内宅女眷了解比较多。 譬如那李夫人和王夫人有矛盾,不能让她们坐在一起。 又或是这家出嫁的小姐和继母有隔阂,也不能坐在一起。 方方面面都是人情世故。 沈妱脑子都快烧干,人员名单对了一遍又一遍才敲定。 看着募捐会顺利进行,沈妱狠狠松了一口气。 三楼一间雅室内,徐承祖不解道:“殿下,这次的募捐会,良娣忙前忙后,但是好名声全落在了谢郑几女身上,良娣何必呢?” 明明只要吩咐一声的事情,却非要亲力亲为。 徐承祖真是不明白,乖乖做他家殿下的宠妾不好吗? 因着她出门次数太频繁,御史台都在弹劾她。 虽然徐承祖知道,那是崔党的人,挑不出殿下的错处,就抓沈妱的错。 但在他的思想里,沈妱确实不合规矩。 哪家宠妾会天天往外跑啊? 寻常人家的妾室,一旦进了府,说不得一辈子都出不去门。 她虽然比旁的女子身份贵重,但也与礼不和呀! 萧延礼修长的指尖落在桌面上,他抬眼斜睨徐承祖,那模样似是不满他说的话。 “怎么,你是在说孤的良娣抛头露面?” 徐承祖打了个寒颤。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良娣此行径有悖祖宗礼法,不能为天下女子起到示范的作用。” 萧延礼轻吐了口气,父皇给他找徐承祖这样的老古板陪读,真是难为他能找得到这样的人。 “徐二,你记住,孤的良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今日就是站在你面前,给孤一个耳光,也容不得你置喙一句!” 徐承祖两眼呆滞,满目震惊。 “殿下,您这样宠爱一个女人,乃是祸国之始啊!” 一旁的福海惊恐地快将眼珠子瞪出来。 这徐少爷是怎么回事,楚世子不在,他这嘴巴上的栅栏就被人拆了吗! 眼看自家殿下脸快沉下来,福海当即上前,拿了块糕点往徐承祖嘴里塞。 “徐公子,您快尝尝这糕点,可是月眠茶庄自己研制来搭配茶水的,味道独一份呢!” 徐二刚要斥责他尊卑不分,嘴就被糕点堵上。 福海真是为他捏了把汗。 就他这样的人,日后入朝为官,没了他家殿下的庇护,可怎么办哦! 此时,场下的义卖已经结束了器具赏玩类,开始到女红类。 有人捐了自己做的绢花,有人捐了自己做的罗帕...... 这些绣品的材料本就不凡,加之绣工精致,每一样的定价皆在十五两白银以上。 再加上,这本就是义卖,价格会虚高。 沈妱打着哈欠,实在熬不住,对来音道:“我眯会儿,有事便叫我。” 说完,她趴在桌面上打起盹儿来。 恰巧,场上正好到了沈妱捐的荷包。 “此乃无事居士所做的,半日闲荷包一枚!” 这场义卖,大多数人都用了雅号。 毕竟,万一自己捐的东西,无人光顾,也挺尴尬。 若是卖了个好价钱,再认领也不迟。 沈妱便用了“无事居士”这个假名。 “这荷包的绣工,好生精致!我上次见,还是在皇后娘娘送的帕子上。莫不是,是东宫那位的?” 坐在最前面的夫人心中惊疑。 “这绣工采用双面绣,前面是狸奴扑蝶,反面是狸奴晒日。两面皆可用。”讲解的人将荷包翻了翻,然后让人用托盘盛着,在拍卖场上走了一圈。 场上甚至有人拿出了皇后娘娘赏赐的伴手礼和这荷包做对比。 “是东宫那位的无疑了!” 得到肯定答案的夫人,胸有成竹地开口道:“一百两!” 她是真心喜欢这荷包,同时,也是想给太子和沈妱卖个好。 第二百三十七章 海公公:不讲不讲 一百两白银买一只荷包,哪怕这荷包精致,叫人爱不释手,但也太贵了些! 不少贵女纷纷惋惜,暗叹自己买不起。 这荷包上的狸奴,活灵活现,仿佛真的一样! 贵女们惋惜,但那些夫人们心中打起了小九九。 在场的诸位,有谁不是无利不起早的? 拿一百两买一只荷包,只能说明这“无事居士”身份不一般! 于是,又有夫人开口道:“这样精巧的绣工,怕是只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才能做到。孙夫人,您可莫要怪我夺人所爱,实属这样的东西难见啊!一百五十两!” 那孙夫人闻言,气得脸都红了,冷哼一声:“两百两!” 二人无形中较上劲来,旁边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哦,那是太子良娣捐的荷包! 想在萧延礼面前讨好的人也纷纷加价,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八百两!” 沈妱才眯着就被来音惊愕的声音吓醒。 “良娣,您的荷包叫到八百两了!” 她无比激动,已经开始手舞足蹈。 沈妱也诧异,连困意都消了大半。 “怎么回事?”她疑惑地走到窗边往下看。 到八百两这个价位,大家加起价来都格外谨慎,开始十两十两地加。 许是嫌这样墨迹,三楼一处包厢直接在窗口挂上了红灯笼。 这意味着,无论旁人出价多少,他都会出比对方更高的价。 “一千两。”三楼窗边的侍卫冷声道。 众人倒吸一口气,一只荷包而已,竟然已经拍到千两高价,简直匪夷所思! 沈妱也惊愕。 便见那侍卫接着开口道:“此次募捐会所为皆是边关战士,拍品价值几何不重要,各位喜欢才重要。” 语毕,他阖上窗户,杜绝想要窥探雅室内的视线。 沈妱看向那包厢,她记得,那是徐家的包厢。 徐家是清流,哪里有那么多钱? 一场出乎意料的插曲结束,下面的拍品皆没了方才那争锋相对势在必得的气焰。 其实许多人都已经想离开,留下的,大多是为了等压轴。 纪枢的画,以及卢老先生的字。 这两样,皆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可以传家。 围观了方才的“闹剧”,沈妱毫无困意。 直到义卖会结束,沈妱不用收场,便和谢沅止等人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 回到府上,她连饭都没吃,先补了一觉。 待她醒来时,萧延礼刚好回来。 来音准备了晚膳,二人可以用。 沈妱见他进屋,腰上挂着那枚打眼的荷包,她忍不住扶额。 “殿下,您想要荷包,可以和我说。为什么要花钱去买!” 萧延礼张臂低头看了看腰上的荷包,“怎么?不好看吗?孤觉得,它同孤最相配了!” 沈妱瞧他那副骚包模样,面上生气,心里已经忍俊不禁。 “东宫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能怎么办呢,孤受不了旁人拿着你做的荷包。” “往年皇后娘娘送出去的绣帕多了去了,您怎么受得了的?” 萧延礼一噎,然后嘴硬道:“那能一样吗?往年你也不是孤的良娣!” 沈妱瞪了他一眼,不再说他,但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本就是为了边关战士,谁出钱都是出。 月眠茶庄的义卖很是顺利,总共募集了五万八千两白银。 其中大头来源于纪枢的画和卢老先生的字。 这二人的字画分别以八千两和一万两千两的价格卖出去。 惹得满座人吃惊。 相信,明日起,京城内就要开始议论这两位高人了。 当然,还有那枚一千两卖出去的荷包。 谢骏翻着这次募捐会的账册,捋着胡须,忍不住地自满道:“不愧是我的女儿。” 谢沅止两手掌心朝上,对着亲爹摊开,“说好的辛苦费呢?” 谢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钱钱钱,你掉钱眼里了?” “我也没见过像爹这么抠门的人,明明管着国库,结果勒的是自家人的裤腰带!”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哦,您让我嫁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小屁孩?跟您要钱了,我就是小屁孩了?” 谢骏无法,心疼不已地抽了一百两好处费给女儿。 “省着点儿花哦,别乱花哦!” 谢沅止腹诽,她爹真是个守财奴! 翌日,京城许多地方都在讨论月眠茶庄的募捐会。 这一场募捐会,让月眠茶庄的名声打了出去,又为不少才子才女打出名声。 热议的自然是纪枢与卢老太爷,说这二人的画的意境悠远,字可见风骨。 在这一系列的讨论中,还有人八卦起了那枚价值千两的荷包。 “我只听过一字千金,没想到昨日竟然有一个荷包卖到了千两!” “我也听说了,我家有亲戚在茶庄做杂役,听他说,那荷包确实精致异常!有夫人说,是东宫良娣的绣品!” “天呐,不知道是何人花千两银子买下这枚荷包。莫不是哪个恋慕良娣的男子吧?哈哈哈哈!” 自古才子佳人的桃色新闻最为惹人瞩目,这话一出,惹得不少人也参与这讨论来。 上午,大家还在猜测买下荷包的人,说不定是良娣进宫前的旧相好。 下午,大家都在议论买荷包的人。 “有人瞧见那荷包就挂在太子的腰间,原来是太子买下了那荷包!” “天呐,之前不是说,太子良娣是凭自己对皇上的救命之恩,才求来的进东宫的机会吗?若真是这样,太子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你懂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太子是真的宠良娣哦!” 福海将外面的传闻汇报给萧延礼听,萧延礼满意地点了点头。 “赏!”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妱是他的! 什么陈靖宋煜,全都靠边站去。 他的人,旁人别说肖想,就是与沈妱的名字出现在一起也不行! 日后旁人提起沈妱,就要想到他萧延礼。 福海兴致勃勃领了赏钱,同时不解。 沈妱怎么就混得比他还好了呢? 他可是打小陪着殿下长大啊! 殿下杀人他放风,殿下喝水他提壶。 他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呢? 哎,不讲不讲。 领了赏钱,福海让人去给沈妱传话,说殿下晚上过去用膳。 他也是想明白了,哄好殿下就得从沈妱下手! 只要沈妱开心了,他家殿下自然开心。 殿下开心了,他就有好日子和赏钱! 第二百三十八章 糊名制(加更) “这次光是京城的征兵就达到了三千多人。 挑的都是孔武有力的壮汉,个个都有一把子力气。 相信其他地方的情况会更好。” 王轩满意道。 “你不要太乐观了。咳咳。”萧韩瑜拿帕子掩着口鼻,“京城征的兵素质好,是因为他们的日子都能过得下去。 越是远离京城的人,温饱都成问题,能达到征兵要求的,怕是不多。” 王轩闻言,沉默了一瞬。 “这就是我们要推新政的意义。”萧延礼将名单放回桌上,“慢慢来吧,我们的时间很多。” 三月中,第三批援北军北上,京城许多人都跑到城外去送别。 这些人大多数是他们的父亲、母亲、妻子、子女。 一万大军浩浩汤汤往北行去,这还只是先行部队。 刚征召入伍的人,需要集训一段时间才会派上战场。 崔党等人缓缓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战败的急报是二月底传来,如今,一个月过去了,边关竟然没有一封急报了?” “可能是眼看春播了,胡兵也要休养生息?” “你在说什么屁话,胡人又不种地!” “那......” “边关究竟如何,我们的情报还是太少了。需派几个人过去给我们传递消息才行。” “放心,这一批的督粮官有我们的人,等他到了边关,会将消息传来的。” 崔伯允面色憔悴,现在太子那边搞出来的事情,看着是没怎么损害他们的利益。 可长远来看,世家的地位不保。 “五皇子可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下去。回头,我便请奏,让皇上给他点儿差事。” “五皇子妃的人选,也该定了。” “还有,今年的春闱也因为征兵的事情推迟到四月,下个月礼部那边也有得忙。我只怕皇上这次还是会有意挑选寒门人士。”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们不叫皇上知道这卷子是谁的呢?” “何意?” “我们将卷子收上来后,全都誊抄一份上交,如此,在不知道对方是何人的情况下,皇上就无法专挑寒门学子了。” 众人沉默。 “此法,好是好,可万一......” “怎么,你们难道是觉得,我们这些大家族花重金供养的子弟,会比不过那些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寒门? 他们连买本书都困难,更别说接触更高的学问!” “确实如此,这样看,此法确实精妙!” 众人又开始了另一番的探讨。 三月二十这日,沈妱带着礼物去了卢府参加卢府凤命女的满月宴。 按理说,这满月宴在二月份就应该办。 但当时碰上战败的消息,卢老太爷不想太打眼,就没有给各家下帖子。 本来想着请自家人吃个饭就算了,结果问他什么时候办满月宴的人太多,赶鸭子上架地只能办一场。 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沈妱带人进了卢家,卢大夫人正在门口迎宾,看到沈妱,颇觉尴尬。 卢老夫人在后院招待命妇,她上了年纪,还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人,也挺不容易的。 沈妱入了内,给卢老夫人请了个安,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才落座,她就接受到两道不善的目光。 回望过去,只见景王妃和成王妃两人怨毒地瞪着她,手上的帕子扯得紧紧的。 仿佛恨不能将沈妱变成那张帕子,将她撕碎了才好。 沈妱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发笑。 没那个本事又偏偏想当出头鸟,可不是被人收拾的份吗? “两位皇婶怎么这样看着我?可是我今日这装扮不合礼制?” 沈妱笑吟吟地看向两人,这模样落在她们二人眼里,活像在挑衅。 景王妃脸皮紧绷,她咬着后槽牙,最终满腔的怒火化成一句冷哼。 成王妃也冷笑几声,将视线移开。 沈妱讨了个没趣,也乐得清闲。 很快,陈宝珠和谢沅止等人也来了,几个人围着她说话,吵得她脑袋疼。 沈妱是真的觉得自己年纪上来了,怎么和人说了会儿话,就觉得她们吵闹? 她们正是青春年少,最有活力的年纪。 自己却不是了。 “屋内沉闷,我出去透透气。”沈妱起身往外去。 现在三月下旬,屋内已经不用燃炭盆,但开窗还是会觉得冷。 可那么多人都挤在一个屋子里,难免沉闷。 沈妱带着来音簪心往花园的方向走去,让跟着的婆子们都在此处歇歇脚。 来音给沈妱披上披风,“奴婢刚刚和卢府的小丫鬟聊了会儿,听说卢府有梅园,眼下是最后一批梅花开的时节,甚是好看。良娣要不要去逛逛?” 闻言,沈妱来了点儿兴致。 “走,去瞧瞧!” 东宫虽有梅花,但没有梅林。 三人不熟悉卢府的布局,想找个小丫鬟带路。 可今日卢府宾客众多,小丫鬟们都被征调去伺候贵人们,以至于花园里都无人看管。 沈妱几人走了一段路,竟然和景王妃成王妃碰了个照面。 “良娣真是好大的架子,见到我们二人,都不知道行礼的吗!” 成王妃先发制人,她这段时间天天照顾太妃,瘦了一大圈。 虽然有了个孝顺的名声,可是她自己快憋闷死了! “有的人,被太子宠了几日,就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当初在凤仪宫给我们端茶递水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目中无人的模样!” 沈妱看着这二人气急败坏,着急想拿捏住自己的模样,心里想笑。 来音气不过,很想维护主子,被簪心拦了下来。 簪心小声道:“你别乱说话,不然那两个刁妇要发难你。她们动不了良娣,还动不了你吗?” 沈妱福了福身子,“见过两位皇婶。” 景王妃和成王妃都没想到她会势弱行礼,二人都沉默了一息。 “听说良娣的礼仪是跟着王嬷嬷学的,怎么如此粗糙?你也不怕丢了皇后娘娘的脸面!” 沈妱心想,真是给这两个脸了。 “王嬷嬷自然不能和惠太妃相比,想必景皇婶在惠太妃的教导下,一定学得非常好。还请景皇婶给晚辈示范一下,晚辈一定虚心好学。” “你!”景王妃气得脸皮子直抖。 惠太妃那老巫婆,一点儿小事儿就要找她的麻烦。 动辄就让她抄《礼制》,她抄得现在抬手,胳膊都在抖! “沈妱,你如今不过是仗着太子的宠爱,才敢在我们二人面前放肆。 但你不要忘了,你不过就是个侧妃。 你还比太子年长四岁,你以为你的宠爱能长久?” 成王妃也讥讽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等东宫大选,本王妃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沈妱摆出受教的模样,道:“多谢两位皇婶提点,原来两位皇婶也是走过以色侍人这条路啊。” “你这贱人!”景王妃怒不可遏,“胆敢对长辈不敬,来人,给我好好教教良娣规矩!” 景王妃话音刚落,她身后几个婆子纷纷露出凶悍模样,朝沈妱逼近。 第二百三十九章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 沈妱看着那四个婆子,心想,有的人就是会作死。 她都打算饶了她了,结果她还撞上来。 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太子的宠妃。 她的脸上就写着“嚣张”两个字。 偏偏这两人不懂什么是避其锋芒。 “簪心!” 簪心立即撸起 袖子,自打跟了沈妱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动手了! 她大跨步挡在沈妱的身前,眼看四个婆子要朝她扑来,她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是习武之人,耳力非常,能听到在场众人都听不到的声音。 那四个婆子一拥而上,忽见眼前的瘦丫头左脚拌右脚,往地上一摔,然后撕心裂肺地嚎道:“你们不要过来啊!” 那声音中气十足,叫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妱都怔住,簪心这是在做什么? 收拾她们啊! “景王妃,您怎么敢动良娣!您就不怕太子殿下找您算账吗!” 景王妃原本以为这小丫鬟是萧延礼安排在沈妱面前的高手,心里打鼓这四个婆子会不会不是她的对手。 没想到几个人才逼近,就将她吓得摔倒在地,没用极了! 许是簪心这般模样助长了景王妃的信心,她冷笑一声,颇为傲慢地抬了抬下巴。 “本王妃为何不敢?论身份,我是长辈,且还是正妃,还动不了她一个小小良娣了!你们几个,给我上!今日必须叫她知道,何为规矩!” 那几个婆子得了命令,当即冲了上去。 “放肆!”一道尖锐的公鸭嗓几乎破音。 福海踩着小碎步小跑上前,上下打量沈妱,见沈妱无事,狠狠松了口气。 原本上前的婆子,见到福海这一身总管太监服,当即吓得后退。 景王妃和成王妃见到福海,脸色“唰”的白了。 福海在这里,那萧延礼岂不是也在? 二人抬头张望,果真见到一身着绛紫圆领袍,头戴玉冠的男子,背着手信步而来。 “两位皇婶好大的架子,连孤的人都敢教训。” 萧延礼的语气平平,却叫人从中体会出上位者的威压来。 景王妃和成王妃二人支支吾吾。 景王妃慌张地看向成王妃,可成王妃却低着头,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成王妃心想,她刚刚只是站着,什么都没说,太子总不能还怪到她头上来吧? “殿下,皇婶我忽然想起来,太妃今儿的药还没喝。我这就回去伺候她老人家喝药。” 成王妃在景王妃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提着裙子就跑,完全不给她拉住自己的机会。 眼看同党跑了一个,景王妃一边在心里骂景王妃忒不像话。 一边噙着假笑看像萧延礼,硬着头皮道:“殿下勿怪,方才良娣忤逆长辈。皇婶想着,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便教导她一二,也不叫她在人前失了体面。” 萧延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看向沈妱。 沈妱怎么能辜负了簪心的好意,她给自己搭了戏台子,自己就不能拆了这个台。 她拿帕子掩面,垂下脑袋。 “皇婶是长辈,我这个做晚辈的,不敢违逆。” 萧延礼见沈妱这模样,轻笑一声。 像是看透了她的装模作样,觉得有趣儿,又像是在嘲讽景王妃的作态。 沈妱倒是不紧张,她不怕萧延礼不护着自己。 毕竟夫妻一体,她不护着自己就是打他自己的脸。 景王妃赔笑着,看萧延礼一言不发,她笑得脸都僵了。 好一会儿,萧延礼才开口道:“良娣说得对,皇婶是长辈,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自然不能忤逆皇婶。” 景王妃松了口气,心想这事儿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想想也是,那沈妱不过是个侧妃,年纪又大,萧延礼能喜欢她什么? 不就是看在她对皇帝有救命之恩的份上,宠幸她一些,好叫天下人知道,他们皇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罢了! “福海。”萧延礼的声音陡然变得冷肃起来,“去将景王给孤找来!孤没有管他后院之事,他倒是将手伸到了孤的后宫来了!” 闻言,景王妃怔在原地,像是被萧延礼的话吓得呆住。 很快,她回过神来。 “殿下!子彰!是皇婶自己鬼迷了心窍,和你皇叔无关。你不要叫他知晓此事!是皇婶错了,皇婶给你赔不是!” 景王妃苦苦哀求。 景王本就对她诸多不满,若是叫他知道,自己又得罪了萧延礼,怕是会将后院那些个小的宠的无法无天。 “皇婶说的什么话,您又未得罪孤,给孤赔什么不是。” 闻言,景王妃立即看向沈妱。 “良娣,是皇婶错了。你便饶了皇婶这一次吧!” 沈妱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模样,和方才那盛气凌人要欺压她的架势天差地别。 她现下可怜,可是方才她还仗着身份欺负她。 若不是萧延礼在,她还会对自己露出这副姿态吗? 不会的。 她只是被萧延礼拿捏到了痛处,才会这般作态。 不得不说,景王妃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才。 沈妱一副受惊模样,攥住萧延礼的胳膊。 “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敢置喙夫君的抉择。” 听到沈妱不愿放过自己,景王妃的双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贱人! 一旁的福海立即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神,小太监小跑着离开。 他一挥拂尘,指着方才几个婆子道:“你们几个,冲撞了良娣还不速速去领罚!” 婆子们大惊失色,纷纷想跪地求饶。 福海在她们求饶前冷哼道:“若是你们再吵闹到殿下和良娣,那就是罪上加罪!” 景王妃只觉得自己大势已去。 她哀怨地盯着沈妱,然后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良娣记得本妃今日对你说的话。” 然后,她被人半拖着离开。 沈妱目送她的背影,原本看梅花的心思也没了。 为什么总是有人喜欢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为难她,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是单纯的,想将自己从旁人那受的气,撒到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方才景王妃对你说什么了?” 沈妱本想说“没什么”,便见萧延礼狐疑地盯着她。 那眼神大有一种刨根究底的架势。 “皇婶说,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我当她夸我呢。” “噗嗤!” 萧延礼笑出声来,少年眼眸霎时像夜空里散去乌云后露出的星光。 璀璨又动人。 沈妱不由看怔住。 只是一下,对方修长的指节夹住她脸颊上的软肉捏了一把,沈妱吃痛地叫了一声。 “殿下!” 第二百四十章 沈妱:不远睁开眼,希望是我的错觉~ 沈妱拿余光去瞟身边的人,只见福海簪心两人眼珠子乱瞟,只有来音一个人盯着他们。 很快,簪心一手按住来音的脑袋,将她的脸歪到一边去。 沈妱羞耻地提着裙子大步往前走去,将萧延礼扔在身后。 但她走了十来步,萧延礼那大长腿几步就追了上来。 沈妱气闷,一手捂着自己被他揪过的脸蛋。 “良娣这是要去哪儿?” 萧延礼的语气听上去挺开心的。 沈妱气笑了,这家伙竟然以逗弄自己为乐。 她又不是他的消遣! “去梅园!” “那正好,孤也想瞧瞧卢家梅园的风景。” 沈妱斜睨了他一眼,“殿下无事可做?” “看风景的时间,还是有的。” 沈妱只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看在他方才给自己出头的份上,也不想计较他捏自己的仇。 “孤与良娣去散心,你们不必跟着了。” 福海一听,立即眉飞色舞地让来音和簪心退下。 沈妱看着跟着的人离开,有点儿害怕。 “殿下,这是人家的府邸!” 她低声警告道。 萧延礼坏笑地挑起一边眉梢,“那又如何,良娣是怕孤会对良娣做些什么吗?” 说着,他捏起她一只手,开始摩挲起来。 沈妱用力想抽回手,却抽不动。 只能任由他牵着往梅园去。 萧延礼来过卢府几次,自然知道梅园的方向。 他领着沈妱穿过假山回廊,专挑无人的小道走,叫沈妱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沈妱害怕,这人有粉霞庄的前科在,万一他真的心血来潮怎么办? 总不能叫来音去给她取衣裳来换,哪怕旁人不知道,她自己都要羞臊死了! 萧延礼一眼洞悉她的心思,心想,这地方也不错,只是不太隐蔽。 若是沈妱愿意,他乐意至极。 只是现在无人把守,若是叫什么人撞见了,只会将沈妱推到风口浪尖上。 还是算了。 管不住下半身的男子,同禽兽有何分别。 他就不一样,他只对沈妱禽兽。 怀着忐忑的心思,沈妱被他前者,从一条小道带进了梅园。 虽说现在的季节,冰雪已经消融。 但梅园的土壤还是湿软一片。 梅林中有鹅卵石铺的小径,但一脚踩上去,湿软的地面还是会从石头缝里吐出小口小口的积水。 沈妱走了几步,便不愿再往前。 “怎么了?” “我不走了,再走下去,鞋袜就要湿了。” 萧延礼看着她,忽而在她面前弯下身子。 “孤背你。” 沈妱可不敢叫他背自己,他什么身份呀! “殿下,让旁人瞧了去像什么话!” “让旁人瞧了去,也只会夸孤疼媳妇。” “然后叫御史台那帮人骂我是妖妃吗?” 萧延礼重新直起身子来,疑惑地看向她。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不必旁人说,我也能猜得到。” 萧延礼无奈,“又没有旁人看到,孤就是想背你,怎么了?” 沈妱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刚要说什么,便听到外面有动静。 沈妱下意识拉着萧延礼躲进方才来的小径里,借假山遮掩住二人的身形。 萧延礼疑惑地看向她,他不能见人吗? 她是自己上了玉碟的侧妃! 他们二人有必要躲躲藏藏吗? 正想委屈地斥责她两句,就被她抬手捂住了嘴巴。 沈妱竖着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 来人道:“你快检查一下,看看石子路上的水干没干?干了的话,我再打一桶水来。” 出声的是个男人的声音。 “还行还行,你赶紧去将人弄来。” 沈妱眼中露出晦暗不明的光彩。 他们这是遇上了后宅阴私? 待人走了,沈妱拉着萧延礼的手,道:“殿下,我们快走。” 萧延礼钳住她的手腕,笑道:“昭昭不想留下来看热闹?” 沈妱只想离是非远点儿。 “小心自己变成热闹,叫旁人看了去!” 萧延礼轻笑一声,抬手掐了一朵梅花,簪在沈妱的发髻上。 “鲜花赠美人,好看。” 沈妱瞪了他一眼,然后也学着他的模样,掐了朵粉梅。 但萧延礼个子太高,哪怕她踮起脚也够不着他的脑袋。 “殿下,弯弯身子。” 谁料这人骄矜地抬了抬下巴,道:“孤不要!” 那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求我呀,求我,我就答应你”。 沈妱攥住他的腰带,咬牙道:“殿下也不想在这里被我扯了腰带吧?” 她解腰带多快,萧延礼是知道的。 萧延礼哼了一声,在她面前垂下脑袋。 活像一只屈服于淫威之下,面服心不服的狼犬。 沈妱将那朵粉梅簪在他的发髻上,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殿下也算是,人比花娇!” 萧延礼见她笑得开怀,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挽着她的腰,“走吧,看天色,等会儿要开席了。” 沈妱应声。 想到这里等会儿可能发生什么,她就想快点儿跑。 这卢家的梅林,还没王家的好看呢。 好歹王家有双色梅花,能叫人稀罕一阵儿。 宴席未开,成王妃托词身体不适离开。 景王不顾景王妃的体面,在众人面前斥责她“不堪为妻”,叫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她回来后,陈宝珠等人告诉的她。 “呀,沈姐姐头上这朵梅花倒是娇艳,在哪儿折的?” 谢沅止见她头戴红梅,衬得脸色更加娇媚,自己也想去折一朵簪在发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方才在花园里乱逛,看见了便折了一朵。现下倒是不记得路了。” 想到等会儿梅园可能有事发生,她便不敢提梅园,省的被人赖上。 “行。那我回家去折!” 又说了一会儿话,前院叫开席,大伙儿纷纷挪步。 待到了前厅,男女宾客用几张屏风隔开。 若是有心,也能偷瞧屏风后面的人。 “我去!”谢沅止惊吓过度,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将心里的惊讶宣之于口。 等她反应过来,身边的小姐妹们都已经循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只见她们那如皎月星光一样的太子殿下,坐在上首位置,笑得开怀。 他发髻上一朵粉梅打眼地叫人无法忽视。 沈妱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敢看。 她以为,萧延礼只是哄哄她,到人前就会摘下。 他怎么还戴着啊! 丢人哪! 第二百四十一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落座后,沈妱的脸烧得发烫。 她趁众人不在意,赶紧摸着发髻,摘了头上的红梅。 但方才和谢沅止她们一道,几个人都瞧见了她鬓上的花。 现下摘了,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沅止欲言又止,最终所有的话语变成了好奇的视线。 一会儿看看沈妱,一会儿看看屏风那边的萧延礼。 沈妱很想当作没看到,但是几个人的视线太灼热,她无法忽视。 她只能强装镇定地喝了几口水掩饰自己的心虚。 “没想到,表哥和表嫂感情这么好!”陈宝珠口吻揶揄,叫沈妱羞愧难当。 为什么萧延礼做丢人的事,却是她来承担后果? 难道是因为她脸皮薄吗? “要论起发妻鹣鲽情深,还得看宝珠的兄嫂!”谢沅止打趣道。 “哎,他们二人是相敬如宾,和表哥表嫂不一样。”陈宝珠托腮。 心里想,相敬如宾也挺没意思的。 看多了她兄嫂二人的相处,有时候她都觉得,这两个人像熟悉的朋友。 嫂子对大哥无微不至,哥哥对嫂子也是尊敬有加。 但两人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隔阂。 好像,一个在努力扮演好妻子,另一个也在努力扮演好丈夫。 都没向对方展示自己真实的模样。 “多少女子盼着嫁一个能相敬如宾的儿郎啊!” 也是。 世家子弟中,她兄长已经是佳婿上选。 哎,只能说,这世道,对丈夫的要求还是太低了。 陈宝珠托着腮,视线不自觉落在萧延礼身边的萧韩瑜身上。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直裰,头上配的是金冠,打扮得老气横秋,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朝气,他是一点儿也没有。 想想也是,他这十来年都在皇陵长大。 在那样的地方,有的吃有的穿就已经不易,更别说什么服饰的搭配。 等她嫁过去,可得好好收拾一下他的衣柜。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陈宝珠无声地叹了口气。 待宾客落座后,卢老太爷看准吉时,走到大堂的正中央,开始说话。 “承蒙各位抬举,来到我们卢家。今日是小孙卢诗芸的满月礼。希望大家吃好喝好,尽兴而归!” 卢老太爷长话短说,宣布开席。 婢女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热菜摆上席面。 沈妱正啃着一块糖醋排骨,心想赵素琴不在,不然这道菜能被她包圆。 众人吃好喝好,觥筹交错中,一个身着紫衣的婢女闯进大堂,神情惊恐。 但她的声音非常大,让处于大堂内的人都听清了她说的话。 “老太爷,不好了!五皇子殿下和七小姐......” 她仿佛才意识到这是宴席,将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 但也引起了众人的遐想。 卢老夫人脸色阴沉地起身,对女宾这边福了福身。 “家奴失礼,请诸位见谅。” 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自己带着仆妇们离开。 沈妱垂首吃了块炙羊排,喝了几杯果子酒。 心想,原来今日梅园那遭是冲着五皇子去的。 男宾席上,萧韩瑜似笑非笑地看向萧延礼。 “看来,今日父皇又要多一个儿媳了。皇兄,这卢家也真是有能耐,一门出了两个皇家命妇。啧啧。” 萧延礼斜睨了他一眼,警告意味很强。 萧韩瑜无所谓地松松肩膀,他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自然也不用谨言慎行。 毕竟,他现在的靠山可是太子。 抱住大腿的感觉就是爽。 萧韩瑜美滋滋地喝了口酒,舒畅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徐承祖拧紧眉头,“四殿下,这酒这么烈,您少喝点儿,伤身。” 萧韩瑜立即掩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没一会儿咳得脸颊通红。 徐承祖赶紧让人给他上茶。 “我就说吧,殿下,您还是不要碰酒的好。” “多谢。”萧韩瑜拿起茶清了清嗓子。 心想,皇陵陪葬的好酒太多,这酒和那些贡酒比起来,差远了。 萧延礼看向一旁席位上的崔伯允,对方不急不缓地冲他举杯。 “殿下这段时间为了援北军的事情,辛苦。老臣敬您一杯。” 萧延礼浅笑着和他碰了一杯酒,二人眼锋交错,然后收回。 卢老夫人带着十多名仆妇往梅园去,她脸色沉沉,将郁气都写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 身后的老婆子上前道:“据那小丫鬟说,七小姐去梅园赏梅,不甚湿了鞋袜。让丫鬟回去取鞋袜的时候,五皇子竟然到了梅园,瞧见了七小姐赤脚......” 卢老夫人沉沉吐了一口气,“方才那丫鬟,杖毙!” 虽然卢家的内宅没什么太多的陷害,可卢老夫人怎么不知道,这丫鬟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那么多宾客的面前说出卢家七小姐和五皇子纠缠的话,引人遐想。 她脚步加快,到了梅园。 卢雨蝶已经换好了新的鞋袜,拘谨又懊恼地站在那里。 萧翰文再蠢也知道自己被人设计了,他是崔闲叫来的。 哪里想到,自己来了这里之后没有看到崔闲,只看到卢家一个小姐光着脚坐在石凳上。 偏生还叫一个丫鬟撞见,那丫鬟飞快地跑了,他就知道大事不好。 卢老夫人对萧翰文行了一礼。 “五皇子殿下,前院已经开席,您可以挪步去前院用餐了。” 萧翰文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呢。 说这不算?还是说,自己会负责? 没有一句是他想说的,最后一拂袖,气呼呼地走了。 没了外人在场,卢老夫人上前给了卢雨蝶一耳光。 卢雨蝶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泪水很快盈满眼眶。 “祖母!” 她倍感委屈,又不是她设计的这一切! “这一巴掌,是打你,在自己家中都能叫人算计了去!”卢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 “凤命女的事将卢家推到风口浪尖上,你不知道警惕,今日还酿成这样的祸事,是想要害死卢家吗!” 卢雨蝶捂着脸,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可是她也是受害者啊! 她只是不够小心,没想到人在家中也会被人算计。 她满腹委屈,想诉说出来,只见卢老夫人在她的面前直直倒了下去。 卢雨蝶惊恐呼唤:“祖母!” 第二百四十二章 未来儿媳 “老夫人只是气急攻心,老夫开点儿疏郁气的药给老夫人。药终究只是辅佐,老夫人要自己想开才行。” 卢老夫人半躺在床上,三儿媳在床边侍奉着。 “前面还没结束,你不该来的。”卢老夫人叹道。 卢三夫人给卢老夫人递上参茶,“我听说雨蝶出了事,哪里还能坐得住。” 卢老夫人捶着腿叹息道:“我们卢家已经废了个姑娘,不能再废一个了。” 原本因为卢萣樰的事,以致家中姑娘说亲困难。 若是再使一姑娘的名声有污,旁人只会觉得,是卢家教女无方。 “崔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卢三夫人恶声道。 “他是觉得五皇子怎么都是个皇子,他能争上一争。可也不看看他是不是那块料!” “母亲,我们眼下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让雨蝶嫁给五皇子吗?” “你别慌,等明日我进宫面见了皇后娘娘再说。” 崔家想用婚事拉拢卢家,别管他的手段是不是下作,但他确实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先将人绑上自己的船,等船开航后,就容不得卢家举棋不定了。 卢老夫人长叹一口气。 “都是命啊!” 卢家这一场满月宴,后面倒是没再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沈妱和萧延礼一道上马车回东宫。 路上,沈妱看着他头上的粉梅,就憋得难受。 萧延礼见她这副模样,憋笑道:“良娣想说什么?” 沈妱忍无可忍地抬手去揪他发髻上的梅花,他歪头躲开。 沈妱来气了,按着他的肩膀,膝盖顶入他两腿之间,半扶着他的身子将那朵蔫吧了的梅花捏进手里。 她得意地冲他扬眉,正要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被这人揽住腰身,摁坐在他的大腿上。 “姐姐怎么调戏完孤就跑?” 沈妱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然后学着他今日掐自己脸蛋的模样,食指与中指弯曲,想去夹他脸颊上的软肉。 偏这人脸上肉少,根本夹不住。 萧延礼失笑,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今日可瞧见你未来的儿媳了?生得可爱吗?” 沈妱的脸发烫,什么未来儿媳,他们连孩子都没有,就敢这样说! “瞧见了,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 沈妱回忆今日见到的小婴儿,以及那女婴的母亲刘莹莹。 那女子生得很貌美,周身气度也不俗,完全不像个农女。 “刘莹莹是韩家遗孤。”萧延礼直言道。 沈妱先是目露疑惑,继而瞳孔放大,露出惊恐状。 “韩家?”四皇子母族的韩家? 萧延礼点点头。 “那她怎么会嫁进卢家?不对,她怎么会活着?” “韩家出事之后,受韩家恩惠的一名刘姓商贾,带着自己的女儿去探望过下狱的韩家人。 出狱后,他变卖田产,带着女儿离开了京城。机缘巧合下,成年的刘莹莹和卢家一个旁支的儿子结亲,怀孕。” 沈妱捂住自己的嘴巴,“这可是欺君之罪!” “那又如何?”萧延礼无所谓道,“有时候上位者看到的东西,是下面人精心编排的谎言。只要安排得够精心,上位者并不一定能发觉。毕竟,上位者也是人,没有火眼金睛。” 沈妱闻言,将此话记在心中。 原来,尊贵如皇上,也是会被人愚弄的。 “那殿下是如何发觉的?” “因为,那是母后打的掩护。” 韩家只是政治权斗中的牺牲品,若是能让韩家人死前留个念想,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沈妱想,原来是皇后娘娘。 “四皇子知道吗?” “他不知道。” 沈妱开始扒拉这关系。 刘莹莹是四皇子的表姐,那四皇子就是卢诗芸的表舅。 如果自己与萧延礼有孩子,那四皇子就是自己孩子的叔父。 这关系......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萧延礼坏笑一声,“孤是这么心善的人吗?” 开玩笑,他只会看着他为了韩家的血仇奔波,当消遣。 想到那位只见了几次面的四皇子,他在沈妱的印象里,是个瘦削的可怜之人。 见沈妱面露怜惜的模样,萧延礼掰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只看自己。 “不许想别人!” 沈妱无语,她将手上的梅花团巴团巴扔到了车外,然后从他的腿上下来。 “我明天要进宫去给母后请安。” 萧延礼颔首,“说不定卢家的老夫人也会去。” 沈妱就是猜对方会去,才想进宫,看看能不能探到点有用的东西。 “崔家和五皇子这样做,也不怕卢家和他们成仇敌。” 萧延礼嗤笑一声。 “你以为卢家这些年不涉及朝堂,就没有野心吗?” 沈妱自然不会这样认为。 能跻身四大世家的家族,怎么可能如表面那样简单。 如果卢家真的无心辅佐下一任帝王,那卢家就不会开设书院,致使大周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是他们的门生。 现在崔家是想靠姻亲来拉拢卢家。 但,在卢家面前,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太子殿下,一个是无所事事的五皇子。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所以,最后很可能是卢家将卢七小姐嫁过去。 舍弃一个女儿,了结这件事。 “只是可怜了那位卢七小姐。” “那昭昭会不会懊恼,自己当时没在梅园阻止这件事,挽救一名即将坠入火坑的少女。” 沈妱自然不会有这样愚蠢的想法。 先不说,她当时不知道对方设计的陷阱是什么,陷害的又是谁。 就说,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她不是菩萨。 且,她相信萧延礼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安排。 自己不该打乱他的安排。 “殿下,今日的事情,您事先知道吗?” “孤又不是神仙,自然不知道。若是孤能算无遗策,孤就东宫门口摆个摊子,给人算命。” 听到他带着小脾气的话,沈妱忍不住发笑。 沈妱发觉,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并没有记忆里那样可怕。 他像只有着利齿的狼犬,虽然看着凶恶,但只要顺着毛捋,就能安抚住对方。 沈妱有点儿无法形容自己面对萧延礼时的感情。 就好像,她被迫和一只孤狼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为了活命,不让对方将自己当成食物,她会尽可能满足这头狼。 如今,她和这头狼和平共处。 看似和谐,可内里,是她牺牲了自己的情绪换来的。 在满足了安全的需求后,她会需要社交的需求,尊重的需求,最后是自我实现的需求。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萧延礼这里得到。 第二百四十三章 后悔 “小姐,四皇子的车驾一直跟着咱们呢!”厌书将脑袋探出马车看了几眼。 陈宝珠闻言,也想去看。 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又忍住了。 正好到了四象街,是王府和四皇子府分叉的路口。 陈宝珠听到马车外传来几声马蹄,外面传来一道男声。 “小姐,我等奉四皇子之命护送您回府!” 马车内的陈宝珠心一暖,想想也是,二人虽然定下了婚期,但还未成婚,自己和他也要适当避嫌。 一路安全回到王家,王夫人听说是四皇子派人送陈宝珠回来,暗道这四皇子也算是将她家 宝珠放在心上的。 “娘,您不知道,今儿卢家的宴会上出事了!” 陈宝珠将卢七小姐和五皇子的事说了,王夫人眉头狠狠一蹙。 “这事千万不要叫你嫂子知道。” 卢洪雁月份大了,即将临盆,不好出门。 王夫人也是因为这事,没有去赴卢家的宴会。 “你嫂子本就因为她那个妹妹,郁结于心。要是知道又有个妹妹出事,怕是会动了胎气。” 陈宝珠点点头。 “宝珠,你同娘说说,你与四皇子相处的怎么样?娘还是担心......” 陈宝珠也不知道怎么说,哪怕今日在卢家的宴席上见到,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 自打她答应了萧韩瑜的婚约后,二人还没有独处过。 这人忙得好像快蒸发了似的,倒是兄长偶尔会在饭桌上提起他,夸他确实能干。 “还行吧。”陈宝珠敷衍道,“娘不是也听哥哥说了吗?” 王夫人长叹一声。 回屋后的陈宝珠托腮沉思,她是不是也该和萧韩瑜培养培养感情? 说实话,她真的不喜欢兄长和嫂子的相处模式。 她知道,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所以每对夫妻间的相处模式也不一样。 她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要兄长嫂子那样的婚姻生活。 想来想去,她对厌书道:“你叫厨房备好龙须酥的材料,明日我要做。” 厌书含笑地退下去。 心想,她家小姐也是将未来姑爷放心上了。 厌书盼着自家小姐和四皇子感情好。 倒不是想着自己有一日可以成为四皇子的侍妾。 王家答应四皇子求婚的那一日,就明确说过王家的家风。 若是四皇子诚心娶陈宝珠,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四皇子也是签了契约书的。 她只是觉得,要是小姐和四皇子和和美美了,那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日子,也能和和美美。 最重要的是,小姐美貌,四皇子也算英俊。 佳人俊男,养眼又好嗑! 翌日,卢老夫人进宫面见皇后。 皇后昨日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也去打听了皇上的口风。 皇上的原话是:“小五压不住崔家,就会成为崔家的提线木偶。” 堂堂帝王的儿子,怎么可以成为旁人手中的棋子! 皇后感觉到了皇上话中的杀气。 只觉得卢家和五皇子这门婚事,即便成了,也更加叫皇上对五皇子失望罢了。 崔家,真是烂招频出。 “娘娘,我家小七年纪尚小,这件事......” 只是话还没说上几句,小太监通传:“崔贵妃到!” 卢老夫人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崔贵妃气势凌厉地走了进来,对皇后虚虚福了福身子,径自坐了下来。 “卢老夫人找皇后娘娘说昨日的事情,怎么不叫上本宫呢?本宫好歹养了五皇子一段时间,又是他的姨母,可以给他拿主意。” 卢老夫人抿了抿唇,不想说话。 “昨日的事情,小五也同太后说了。太后的意思是,我们愿意负责,娶卢七小姐为五皇子妃。” 崔贵妃语气傲慢,仿佛愿意负责是对卢家莫大的赏赐。 卢老夫人气得脸都白了。 沈妱便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她进了大殿,只觉得气氛冷凝,有点儿后悔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给母后请安。” 皇后赶紧冲她招手,“来母后这里坐!” 沈妱听话地坐了过去。 卢老夫人见她们婆媳关系如此和睦,不由心生艳羡。 皇后娘娘确实是个好婆母,但崔贵妃也说了,她抚养过五皇子一段时间,又是五皇子的姨母。 有这般脾气的长辈,卢老夫人是真的不愿结这门亲。 她今日来,就是想和皇后对下口风,两边将这件事圆过去,就算了。 可崔家这样子,似乎是赖上他们卢家了。 “母后,今儿是有什么事吗?”沈妱故作不解道。 皇后拍了拍沈妱的手,“也没什么,昨日小五不小心冲撞了卢七小姐。” “既然是不小心,那就送上赔礼就是了。说起来,昨日在卢家的席面上,那小丫鬟忽然冲出来,儿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的小事呀!” 经沈妱这么一说,卢老夫人醍醐灌顶。 昨日那丫鬟并没有喊叫出什么不雅的话来,只是叫旁人会产生些误会罢了! 她这个当局者,因为太担心卢家的未来,先入为主以为被人拿捏住了卢雨蝶的婚事。 想通此处,卢老夫人立即眉开眼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崔贵妃,我家孙女自小被养得娇气了些。也确实被吓病了。五皇子若是有心赔不是,那就补偿点儿药材就行。” 崔贵妃捏紧了帕子,瞪了眼沈妱。 这个贱人! “被一个外男看了身子叫不是什么大事吗?原来你们卢府的家教就是这般宽松?” 崔贵妃冷嘲道。 卢老夫人陡然色变,顾不得是在皇后的面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崔贵妃!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家孙女何时被人瞧了身子!” 崔贵妃故作惊讶地捂嘴,“哦?竟然不是吗?可是本宫听到的,就是这个版本呢!” 她冷笑着挑衅,那模样叫人生气,却又拿她没办法。 沈妱这个旁观者都要被她这态度气着,更何况是当事人的卢老夫人。 她悄悄对品菊说:“快传太医。” 品菊赶紧叫小太监去请。 虽说卢老夫人身上没有诰命,可人家也是名声在外的老妇人。 若是在皇后宫里,被崔贵妃气出个好歹来,皇后难辞其咎。 “卢老夫人,本宫敬你是长辈,说话才客气了点儿。 本宫告诉你,趁小五愿意娶你们家的女儿,就识相地嫁了,还能给卢七小姐一个正妃之位。 别闹到最后,名声没了,我们连正妃之位都不想给!” 沈妱被她这一番话气到。 为什么女子的名节受损后,施暴者施舍般的“愿意负责”就可以抹灭他们的罪行? 他们不仅不用补偿,还能顺理成章地毁掉一个女子的一生。 此情此景,沈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在梅园没有阻止这一场阴谋。 第二百四十四章 加更 卢老夫人已经被气得身子发抖,崔贵妃这番话,就是拿捏了女子名声比男子重要,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你!你!”卢老夫人几乎口不能言,面色发白。 沈妱看不下去,朝皇后看了过去。 皇后对她使了个眼神,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妱眼睛一亮,道:“崔贵妃这话说的,不愧是出入过烟花柳巷之地的女子!” 说着,她拍了拍手掌,面露钦佩。 崔贵妃那傲慢的脸色当即变得愤怒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本宫何时去过那种地方!” “啊?没有吗?”沈妱蹙眉,“可是,有人在那种地方见过您呀!虽然您披着斗篷,遮住了脸。但是您身边的烟雨姑姑没有遮呀!” 沈妱的话音才落,崔贵妃凌厉的视线落到烟雨身上。 该死,当时她去找周妈妈,好像真的没有让烟雨遮住脸! 烟雨如芒在背,头冒冷汗。 这沈妱,真的是越发难对付了! “良娣,您在浑说些什么!今日分明是在说五皇子和卢七小姐的事!” 烟雨提醒众人,更是提醒崔贵妃,她们今日的目的是促成五皇子和崔家的婚事。 但崔贵妃已经没有了那心思,满脑子都是沈妱刚刚说的话。 若是叫皇上知道,自己当真出入过那种地方,皇上会不会废了自己? 不行,她还没有怀上孩子! 崔家现在打算在萧翰文那个废物上下注,一但崔家真的那么做了,自己这个贵妃就是颗废棋。 她不能坐以待毙! “母后,无论是后妃私自离宫还是秽乱宫闱,皆是大罪。 儿媳既然听说了这件事,就一定要告诉您。您可千万要肃清后宫。 不然,到时候有损您的威名事小,混淆皇室血脉才是大罪!” “你这贱人,给本宫住口!”崔贵妃暴呵一声,甚至在皇后面前摔了一只茶碗。 那茶碗朝着沈妱面门而去,簪心手疾眼快,一掌挥开,茶碗中途变道,朝烟雨砸了过去。 “啊!”烟雨惨叫一声。 那还是杯热茶,即便不是滚烫的茶水,但也烫得烟雨脸皮发红。 “荒谬!”皇后终于出声。 她指着崔贵妃,恨声道:“崔贵妃,你竟然在本宫面前行凶,你眼中还有没有本宫这六宫之主!” 不待崔贵妃开口,她又接着道:“来人!崔贵妃目无尊卑,以下犯上,降位份为妃!即刻押回永乐宫,禁足半月,反思其过!” 皇后的发难猝不及防,崔贵妃怔在原地。 这么多年来,她和皇后斗得难舍难分,但是皇后从未动过她的位份! “皇后,本宫的位份是你说能动就能动的吗!” 皇后冷笑一声,“你上次护不住龙嗣,按照宫规就该受罚!本宫念你才失孩儿,不忍责罚,如今是几罪并罚罢了!” 几名太监上前,对崔妃打了个千儿。 “崔妃,请吧!”小太监那抑扬顿挫的音调落在崔妃的耳朵,像是在讽刺她。 “本宫要见皇上!” 皇后摆摆手,“禁足期间,你的绿头牌会被撤掉。要想见皇上,等一个月后吧!”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示意小太监们将她拖出去。 崔妃那尖利又不可置信的声音在凤仪宫的大殿内响彻,然后是渐行渐远的咒骂声。 沈妱佩服皇后的果决。 早就该这样整治崔妃了。 旋即,沈妱想,这可能是皇上的意思。 崔家设计五皇子和卢家结亲,触怒了皇上。 皇上是真的要动崔家,皇后也是见微知著,今日才会趁此机会降了崔妃的位份,试探皇上心中的意思。 若是皇上默认,那崔家离死期不远。 若是皇上斥责皇后,那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几句斥责罢了。 “老身谢皇后娘娘为老身做主!” 皇后看向卢老夫人,道:“本宫并未做什么,是崔妃她目无尊长。卢七小姐和小五的事情,是误会,本宫稍后叫人送上赔礼,卢老夫人早些回去休息吧。” 卢老夫人行礼告退。 皇后这才对沈妱说:“方才你那气势真不错,将崔氏气得不轻!” 沈妱也是没想到,崔妃会偷偷出宫去那种地方。 皇后默许她的行为等的就是这一日吧。 崔妃用女子的名节要挟旁人,怕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被要挟的那个。 “儿媳也是逞的母后的威风,借的母后的势。” “不说那些糟心的事情了,来,母后这里得了些东珠,你拿去做饰品。” 沈妱着实受宠若惊。 在大周国,只有皇后和太子妃才能佩戴东珠。 皇后之前送她的那对东珠耳坠子,那珍珠很小,看上去和旁的珍珠区别不大,只是更加明亮些。 即便这样,沈妱也不敢逾越佩戴。 如今叫品菊拿了整整一匣子的东珠给她,她哪里敢收。 “长 者赐不可辞。”品菊将那一匣子东珠塞到来音的手上,“皇后娘娘给良娣,良娣就拿着。” “本宫就你这么一个儿媳,自然什么都给你。” 沈妱谢过,心想,只是现在只有她这么一个儿媳。 前段时间还让自己陪着她给萧延礼挑侍妾来着。 从皇后这里出来,沈妱往宫外走去。 天色尚早,回东宫的路上还能绕一圈去徐记买盒糕点尝尝。 正这样想着,前面走出几名小太监拦住了沈妱的去路。 沈妱定睛一看,这里头还有张熟面孔呢。 “良娣,太后老人家说,自己在深宫寂寞,请您过去陪她说说话。”小太监皮笑肉不笑道。 沈妱知道,这是看崔妃被降了位份禁了足,拿她出气来了。 簪心和来音都警惕地看着对方,来者不善。 “良娣,奴婢这就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来音扭头就要走回头路,却被个眼尖的太监挡住了去路。 “你们两个自然要贴身伺候良娣!” 沈妱心中冷笑,心想,这崔家人都是什么毛病。 萧延礼都杀了个莫公公警示太后,太后还来招惹自己。 行,她就去呗。 既然太后这样不长记性,那就让她多长长记性,省着年纪大了,总是忘东忘西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老年痴呆 抬步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如今天气渐热,沈妱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累得发汗。 “不行了,我走不动了。”沈妱抚着宫道的墙开始喘息,然后在一道门的门槛上坐了下来歇息。 几个引路的小太监看的目瞪口呆。 太子良娣的规矩呢! 她怎么能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情来! “良娣,咱们还是莫要让太后娘娘等久了。” 打头的小太监看了看日头,然后搬出太后出来压她。 在他看来,沈妱确实得太子的宠爱。 可那又如何。哪怕是太子殿下,在太后的面前都要收敛自己的脾气,更别说她只是太子的侧妃。 且她以前也是伺候主子们的,想必到了太后面前,她都大气都不敢喘呢! 小太监想的很美好,偏偏沈妱不按他的想法来。 沈妱坐在门槛上,“我走不动了,你们去抬顶软轿来吧。” 那太监闻言,傻眼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太后让她过去,是要给她点脸色瞧瞧。 她乱说话,害得贵妃娘娘被皇后降了位份。 如今要是用软轿将她抬过去,那不是在助长她的气焰吗! 到时候别说打脸教训沈妱,怕是还要让她骑到太后娘娘的头上去! 他连这点儿差事都办不好,还怎么讨太后娘娘的欢心? 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道:“良娣,您莫不是忘了,以您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在宫里乘坐轿撵的!” 沈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小太监身边的有余冷汗直冒。 他就是上次在宫外陷害沈妱不成,最后被沈妱收服安插在太后身边当眼线的太监之一。 有余心想,沈妱都不知坐了多少字太子殿下的轿撵,这是满宫皆知的事情。 这人真是以为莫公公没了,自己得了太后青眼,就将自己当个人物了吧? “良娣,您这也歇够了,该动身了吧?” 沈妱仿若未闻,只是坐着不动。 那小太监见她不动,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良娣,若是就太后等急了,可没您的好果子吃啊!” 他急着让沈妱配合自己,再次搬出太后想拿捏住沈妱。 沈妱支着下巴,似乎嫌太阳刺眼。 有余眼尖地走上前,道:“良娣,不若让奴才背您过去?” 领头的太监见有余这样阿谀,心中恼火。 但想到,若是让太后等急了,他们一行人都没好果子吃,还不如让有余背过去。 遂不语,只是看着沈妱。 沈妱抬手,来音将人扶了起来。 “我不要你背,我要他背。” 沈妱的手指落在领头的小太监身上,那小太监一脸不可置信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他干巴巴地笑道:“奴才这身子骨弱,万一摔着良娣可就不好了。还是让小余子来吧!” 他话音才落,簪心一脚踹在他的心窝子上,将人踹飞出去。 “你这狗奴才,良娣肯用你,是你的福分。胆敢挑三拣四!你们几个!”她指着永寿宫其他几个小太监道,“揍他!不敢我揍死你们!” 那几个小太监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既不想得罪太子良娣,也不想得罪他们的领班啊! 正犹豫,有余率先上去,说了句“得罪了”,就开始拳打脚踢。 其他人见了,也纷纷上前。 若是这人受了伤,那肯定要养伤。 一段时间不在主子面前现眼,主子很快就会忘记他是谁。 就算他想报仇,那也得有主子的宠爱才行。 沈妱看了会儿他们互殴,觉得没意思。 施施然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眼看天色不早,去堵沈妱的几个小太监还没回来。 太后便心生不悦。 这沈妱,真是越发的出息了。 三言两语就让崔妃吃了个苦头。 她还没死呢,皇后就敢动崔妃,真当她现在脾气好了不成! “人呢!那几个人呢!” 殿内的宫人不敢吱声,自打莫公公死后,太后就越发地难伺候。 那些有关系的人,都想办法调离了永寿宫。 如今永寿宫的人,都是在这个宫里不怎么受待见的奴才。 就在太后发作的时候,殿外的小太监通传道:“良娣到!” 太后这才重新坐好,摆出长辈的谱来。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沈妱入殿行礼。 居于主座的太后仿若未闻,闭着眼拨动着手上的佛珠。 沈妱知道,这是故意磋磨她,遂尔自己起身站着。 满殿的宫人都睁圆了眼睛,一看她身后的有余疯狂给他们使眼色打手势,众人将脑袋低下,恨不能将头埋进自己的胸里,将自己当成个瞎眼的摆件。 永寿宫的大殿安静异常,太后心里默数时间差不多了,便睁开了眼睛,却见沈妱直直站着。 她恼火地一拍桌面,“沈氏,你放肆!哀家未叫你起身,你胆敢起身,你的规矩都学哪里去了!” 沈妱摆出惊恐的模样,“皇祖母,您在说什么呀?刚刚是您叫孙媳起来的。 才说了一句话,您就闭上眼睛小睡了过去。孙媳不敢惊扰您,才一直未说话。怎么,您不记得了吗?” 太后冷笑一声,她还没老到这个地步! “放肆,你敢在哀家面前污言秽语!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清楚得很! 来人,沈氏敢在哀家的面前编排哀家,将她拉去偏殿跪着为哀家祈福!” 沈妱的视线在永寿宫内的宫人身上扫视,缓缓道:“皇祖母不信孙媳,难道还不相信伺候您的人吗?” 她这话一出,跟在她身后的有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奴才,奴才证明良娣所言是真!” 他这一跪,一旁几个小太监也恍然大悟。 太后已是昨日余晖,良娣才是将来的明路。 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于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太后明鉴,良娣所言非虚!” 太后惊愕地看着自己永寿宫里的奴才们,自打莫公公死后,她宫里的人隔三差五被换。 如今,连个真心让她信任的都没有了! “皇祖母,孙媳听说,人上了年纪便会患上一种叫‘老年痴呆’的病。 起初只是短暂忘记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情,等到病情严重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她关切地上前握住太后的手,“皇祖母,您莫不是患上了这呆病?来人,快去传太医!” 太后的手被沈妱握住,她只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缠上。 那毒蛇面露担忧,却朝着她丝丝吐信,叫她心里生出一股子恶寒。 同时,她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么多人,哪怕都不是她的心腹,但也不至于都被沈妱收买。 难道,自己真的得了这病不成? 不行,她才五十多岁啊!她还想活到双圣的岁数呢,她还有大把好日子没过呢,怎么能得了这样的病! “传太医!快给哀家传太医!”她惊恐叫道。 一定是那境虚道长,在他带着自己修炼之前,她都好好的。 一定是这段时间吃太差了,她身子扛不住才会生了健忘的毛病。 绝不是沈妱说的什么老年痴呆症! 第二百四十六章 赏赏赏 永寿宫急急忙忙地传太医,然后又叫御膳房做了一大桌子饭菜的事,很快传得六宫都知晓。 “本宫笑得肚子疼!”皇后拿帕子掩泪,“本宫原以为,妱丫头免不得要受那老太婆一顿磋磨。没想到妱丫头竟然摆了这老东西一道!” 余嬷嬷笑着给皇后递切好的果盘,道:“如今六宫乃至前朝都知道,咱们太后娘娘生了呆病,哪怕太医不能确诊,日后也休想左右后宫的事情了!” “就是就是,她一个有呆病的老婆子,谁敢听她的话!”品菊也笑。 “快去将本宫库房中的金镶宝石钿花风冠拿出来,还有去岁上贡的那支白玉搔头,还有还有,那枚牡丹花纹的帔坠,都拿去给妱丫头!” 品菊忍笑,“娘娘您这三天一小赏,五天一大赏的,您的私库都快给您搬去东宫了!” 皇后不甚在意,“等妱丫头给本宫诞下个长孙,本宫这心里就踏实了!” “殿下和良娣还年轻,一定会有孩子的!” 沈妱从宫门出来,累得想捶腿。 却见宫门口立着一杏黄身影,他伫立在马车边,手上提着一盏宫灯。 晕黄的灯光衬得他五官柔和,叫沈妱的胸口升起一阵暖意。 方才的疲惫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消了大半,她提着裙子小跑上前。 “殿下怎么不在马车里等?” 萧延礼将宫灯递给福海,挽着沈妱的手伤了马车。 萧延礼听说沈妱被太后叫去后,以为她会吃亏。 急急处理了手上的事情要去后宫找她,没想到她给自己送了这么大一个礼。 直接将太后钉在“有病”的耻辱柱上,以后她就没有资格去插手许多事情。 崔家也彻底失去了太后的助益。 “想着快点儿见到你,便下了马车。” 一旁的福海心里嘀咕,您刚刚不还特意拿着宫灯摆姿势,问哪样更好看吗? 回了东宫,二人美美吃了一顿饭,再泡个澡消除一下这一日的疲乏,才舒坦。 “今日在太后那里,可受了委屈没有?” “您不是都听说了吗?” 萧延礼捏了一缕她的发丝,将人圈进怀里,笑道:“但孤想听昭昭亲口说。” 沈妱打了个哈欠。 “没有受委屈,倒是有个小太监,以为仗着太后的势就能给我下马威。我叫人将他狠揍了一顿。 至于太后娘娘,还得多亏了殿下您。” “孤?”萧延礼疑惑地看向她。 “是啊,妾身借您的势,才能叫永寿宫的人都听妾身的话。” 若不是萧延礼同她说了韩家的事,她也没想过“愚弄”太后。 她以前是女官,恪守本分是主子和管事们一而再强调的事情。 她不敢逾越那条线,只敢在线以内的范围内耍耍小聪明。 可萧延礼告诉她,哪怕是上位者,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连九五之尊的皇上也被皇后娘娘蒙蔽了,不是吗? 现在的她,越发能体会当日在观星台所见。 站得高,看得远。 高处的她能看到什么,全凭下面的人造出什么样的风景。 同理,她想看什么样的风景,也可以让下面的人打造出来。 这就是权力。 今日在去永寿宫的路上,她问了有余有关永寿宫当差宫人的现状。 如今,一部分人是靠讨太后欢心在永寿宫内得宠。 另一部分人则是想找关系离开永寿宫。 毕竟,他们这些人大多年纪轻,想跟着个有本事的主子,风光一下。 而不是在永寿宫养老。 于是,她便叫有余看自己的眼色行事。 没想到,这有余还挺好用。 哪怕当时她说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他也会乖乖附和吧。 萧延礼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行,孤的势你随便借。只要孤得势一日,你便能嚣张一日。” 沈妱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被宠坏的妃子,听了萧延礼的糖衣炮弹,都开始乐滋滋的了。 翌日,沈妱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的谣言。 “外面都说,卢七小姐和五皇子殿下私相授受,怕是贞洁都没了!” 沈妱想,崔家人真是歹毒。 为了攀上卢家这门亲事,竟然连五皇子的清誉也不要了。 “这卢七小姐真是惨,在自家还被人算计。” 沈妱叹气,在女子名节这件事上,她也无能为力。 卢家这样的世家,不知道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此时的卢家,萧翰文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崔伯允则极尽诱哄之意,极力促成这门婚事。 卢老夫人被气得卧病在床。 她以为此事已了,没想到崔家竟然这样龌龊! 如今街坊四邻都听说了流言,那些小姐们的请帖统统被主家要了回去,一副要和卢家姑娘撇清关系的模样。 “卢老太爷,咱们两家将婚事定下。对外只说那日是安排两孩子相看,两家长辈皆在。流言很快就会散去。” 卢老太爷苦笑几声,为今之计,要么悄悄处死卢雨蝶,对外宣布她病逝。 要么,只能嫁给五皇子。 可他并不想将孙女嫁给五皇子,这样两头押宝的行为,注定会得罪太子和王家。 “此事,容老夫与儿子儿媳商量一番。” “好,不急。”崔伯允笑道,他执杯饮了口茶,看向萧翰文。 这孩子,心性还是差了许多。 卢老太爷进了内堂,卢三夫人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爹,您就将雨蝶嫁了吧!权当卢家没有过这个女儿!” 卢三夫人泣不成声,比起让女儿为了家族去死,她更希望女儿能被家族舍弃后苟延残喘地活着。 “你要知道,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在后宅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卢三夫人明白,没有母族的庇护,她的女儿可能会受到许多人的欺负。 甚至夫家会将她作贱致死。 但,她不想成为手刃女儿的刽子手。 “父亲,求求您,便是让雨蝶死,也不能让她走得不清不白啊!” 卢老太爷看向一直不说话的三儿子。 “老三,你怎么说?” 卢三老爷终是不忍道:“父亲,那好歹是我的女儿,叫了我十几年的爹,我怎么忍心杀她!” 卢老太爷长叹一口气。 “那便将她从家族除名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加更 卢家的大堂内,崔伯允老神在在地等着卢家的好消息。 对于这场婚事,他胜券在握。 “我是不会娶卢七的。” 一直僵着脸的萧翰文终于开口。 他知道现在外面的风言风语成了什么样。 之前他还嘲笑过陈靖没看好儿子,也笑过萧韩瑜阴沟里翻船不得不娶陈宝珠。 只是他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风波中的男主角。 在他看来,自己废物一个,没有哪个贵女会费心嫁给他。 他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在这里。 是没有贵女费心想嫁给他,但他的外公,费心想给他找一门有助力的姻亲。 “殿下休要胡言乱语!” 崔伯允将手掌拍在桌面上,沉着脸训斥他。 “您不想娶卢七小姐,那您想娶谁?郑家那个小丫头吗?” 听到崔伯允提到郑容音,萧翰文的脸色难看起来。 崔闲! 一定是崔闲去告的密! “我谁都不想娶!”萧翰文拍案而起。 他现在像只被惹怒的幼狮,满腔愤怒,但是无从发泄胸腔中的怒火,不知道该怎么进攻对手。 “既然殿下谁都不想娶,那卢七小姐生的貌美如花,人又知书达理,且出身名门,您娶她有何不可?” 萧翰文死死盯着他,眸子里是几乎烧灭理智的火焰。 自打母妃去世,他想,他只有崔家了。 皇后她们都是害死母妃的凶手,宫里的人谁都讨厌他,只有崔太后对他好。 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发现崔太后也不爱他。 她只是享受自己有个孙子在她身边哄她开心,陪她扮演子孙天伦,彰显她是个仁慈的太后罢了。 “我娶谁都可以,但绝不会娶你们为我选的人!”萧翰文吼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正好同前来报信的卢家小厮撞了个正着。 那小厮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然后看都没看自己撞得是谁,急匆匆从地上爬起往大堂内冲。 “老爷,七小姐悬梁自尽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萧翰文的头上,连崔伯允都愣住。 “人可有事?” 报信的小厮以为自家老太爷在,急吼吼叫出来。 没想到老太爷不在,反叫两位客人听了家丑,又是焦急又是懊恼。 内堂的卢老太爷和卢家三房夫妻二人闻言,当即冲了出去,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直往后院奔去。 崔伯允焦急地以拳捶掌,“这卢家小姐的性子也太烈了些!” 萧翰文瞪着他,双目猩红。 “你凭什么觉得所有人都要按你的想法走!” 崔伯允心里烦得很,也懒得哄这个外孙。 “行,你不喜欢她,那臣再给殿下换个贵女。” 这句话让萧翰文如入冰室,寒意自尾椎骨蔓延到四肢百骸。 崔伯允的意思是,他还要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去对付另一个女子? 他悲切地意识到,自己只是崔家朝皇权之路上献祭的牲口。 那些献祭给神明的牲口有什么错? 什么都没有,只是献祭者需要,所以它们得死。 而他,因为是皇子,所以要受崔家的摆布。 不是卢七,还会有旁人。 他永远不可能娶到自己心仪的女子,过招猫逗狗的日子。 可悲的是,他身为皇子,在一个女子因为他快丢掉性命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卢家的管家很快上前,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家小姐自戕而迁怒他们,好言道:“府上有事,家主无法待客,还请两位贵客移步。待家主处理完府上的事情,再向二位贵人登门赔罪。” “我不走!”萧翰文冲进客厅坐了下来。 他的身子都在抖。 他将萧延礼推下观景台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那个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崔家派了那么多人都弄不死萧延礼,就凭他这样的菜鸡,肯定也弄不死他的。 所以他毫无心理负担。 但是现在不一样。 他那日见过卢雨蝶,她的脖子是那样纤细,挂在白绫上的时候,一定很容易断。 他开始后怕,甚至向上天祈祷,绝不要让卢七出事。 他只是个纨绔皇子,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参与夺嫡? 为什么要让他背上一个女子的性命? 他小的时候,没人管过他。 如今大了,却个个都要来约束他。 “五殿下,您这样很失礼!”崔伯允提醒道。 “我不走!我今日听不到卢七没事,我绝不走!” 崔伯允无法,只能厚颜在大堂坐了下来。 卢家管家见此,冷着脸离开,连茶水点心都没有给二人续上。 等了一个多时辰,崔伯允有事先行离开,萧翰文坐得屁股发麻,终于等到了消息。 “五殿下,我们家小姐经过府医施救,已经转醒。您请回吧。” 萧翰文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失魂落魄。 “我要见七小姐一面,麻烦去请示一下卢家长辈!” 丫鬟面露犹疑,最终还是去了。 又等了许久,丫鬟才回来。 “五殿下,您请随奴婢来。” 丫鬟带着萧翰文穿过二道门,进入一方满是绣球花的院子。 小小的屋子挤满了卢家人,可见卢七自缢这件事将全家吓得不轻。 这么多卢家长辈在,萧翰文心虚地不敢抬头。 自己可是害得他们家女儿自缢的元凶之一。 进了屋子,萧翰文只看到雕花拔步床前摆了一张屏风。 屏风上隐隐映出一个女子纤细的身影。 “殿下有什么话要同我们家雨蝶说?”卢三夫人警惕道。 她生怕对方再说什么话刺激到她女儿。 她不能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惊吓了。 萧翰文的手捏着自己的衣摆,垂头耷脑的。 他心里有愧,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旁的卢老太爷挥了挥手,房内其余的卢家人都退了下去。 只留了卢三夫人陪着卢雨蝶。 没了旁人在场,萧翰文稍稍松了口气,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道:“卢七小姐,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如何弥补......” 卢三夫人听言,握住女儿的手,隔着屏风看那半大的少年。 “虽然我是皇子,但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娶你也不能给你安稳的生活......”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小五婚事 萧翰文的停顿让屋内的气氛变得格外沉重,卢三夫人也止住了呼吸。 她生怕听到萧翰文说不愿意娶自己女儿的话。 如今这样的局面,如果他也不愿意娶自己的女儿,那卢雨蝶这一生,要么去庵堂中青灯古佛一辈子,要么就是“病逝”。 卢三夫人心疼女儿,自然希望,女儿能活着。 萧翰文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他深感无力,哪怕是赔罪,也拿不出诚意来。 “如果卢七小姐愿意嫁给我这个纨绔,我自当乐意娶小姐为妻。只是,这样着实委屈小姐......” 他于诗书上狗屁不通,和一个饱读诗书的女子待在一起,只会鸡同鸭讲。 只怕对方会嫌弃他是个草包。 卢七小姐看着母亲,对母亲点了点头。 卢三夫人便道:“殿下,这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错。如今外面风波不断,民妇只是希望您能给雨蝶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庇护她不受外面影响。” 萧翰文无比惭愧,他护不住自己,更别说护住卢雨蝶。 “我......”他嗫嚅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只能保证,她不会在我这里受委屈。” 卢三夫人听了萧翰文的回答,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就请殿下,去请旨赐婚吧。” 萧翰文冲着屏风行了一礼后告退。 他走后,卢三夫人将女儿扶坐起来。 “我观那五皇子,倒是没有传说中那样嚣张跋扈,还是可以沟通的。” 卢雨蝶点点头,她并没有旁的选择了。 在求死之前,她想以死明志。 可在鬼门关走一遭,她就失去了再次求死的勇气。 如今萧翰文愿意娶她,于她而言,能解她一时之困。 “娘会给你备上丰厚的嫁妆,等你嫁到皇子府,娘就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自己小心......” 卢三夫人低泣不止。 卢雨蝶因为上吊伤了喉咙,一时半会不能说话,只能抱着卢三夫人落泪。 屋外,卢老太爷对几个儿子道:“我们卢家太久没有插手朝堂之事,反而处处被人逼迫。下一届科举,我要卢家子弟,全都参加!” 卢家男子胸中皆憋着一团火,得了老太爷这句话,皆应声,开始苦读。 晚间,崔伯允知道那卢雨蝶没死成,萧翰文也愿意娶她,计谋得逞,皆大欢喜。 养心殿内,皇上很是不悦。 王德全给皇上续了茶,提醒道:“皇上,五殿下在外面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让他跪着!”皇上气得将茶杯扔在桌面上,茶水洒了一桌子。 小太监赶紧上前收拾这一桌的狼藉。 皇上也是气狠了,自己三个成年的儿子。 三儿媳才办完满月宴,四儿媳是自己妻子的侄女。 现在好了,老五竟然要娶三儿媳家的姐姐。 也不是不能娶,只是这三个儿媳,没一个是他挑的,他不高兴! “蠢东西,长这么大净吃亏了!朕看他什么时候能懂事!” 王德全心想,要是五殿下不吃亏,那您就该睡不着觉了。 “皇上,您快消消气,五殿下生性单纯,这卢七小姐也算是饱读诗书,相信二人成家后,五殿下也能稳重一些。” 皇上气得猛拍桌子,“龙生九子不一样,倒是让朕生出九个儿子来啊!” 王德全:“......” 他都不能生,他抱怨了吗? 三月下旬,边关大胜的消息传入京中,满朝欢庆。 皇上下旨犒赏大军,命他们夺回胡人抢走的几座城池。 有了这胜利的消息,百姓们紧绷着的神经也都松懈了下来。 如此,长公主也广发春日宴的请帖,为各家未婚男女牵桥搭线。 沈妱收到这张请帖的时候,看了看时间。 “四月二日开始春闱,长公主这春日宴定在四月十三。她这是想给别人牵桥搭线,还是想毁人姻缘啊?” 九天三场下来,人都要脱一层皮,修养几日也不见得好啊。 “而且,我一个人妇,她邀请我去干什么?” 沈妱将帖子扔到一边,她不是很喜欢和这位长公主结交。 “良娣就去呗,多见见人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这是长辈邀请,沈妱不可能不去,只是有点儿不情不愿。 “来音你给我备上春日宴的衣衫吧。” 想到陈靖的儿子今次要下场,她又从库房里挑了个文殊菩萨的羊脂白玉雕。 这玉雕只有巴掌大小,到时候可以带进场,图个心理安慰。 “将东西送去陈府。” 虽然妹妹暂时不想嫁人,但万一哪天她想嫁了呢? 得给她留个候选人出来呀。 此时的怀诚侯府内,沈维冉准备了一堆东西,带着往陈家去。 出门的路上恰好撞见沈苓的马车。 丫鬟星妍叫住骑着马的沈维冉,“小少爷可是往陈家去?” 沈维冉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星妍。 “六姐姐有什么事?” 星妍跳下马车,将一个小包袱递给沈维冉。 “麻烦少爷顺路将这个带给陈少爷。小姐说,虽然天气见暖,但夜里寒凉,这是小姐自己纳的披风,若是冷了,也能盖在被子上。” 沈维冉露出一抹“我懂的”笑容,将包袱扔在马背后的背篓里,纵马离开。 到了陈府,他将东西一一拿出来给陈闫看。 “这砚台可是我大姐送我的,平日里我都舍不得用,小爷现在借你去考试,保管你金榜题名!” 陈闫哭笑不得,“谁家考不好怪砚台啊?” 沈维冉“嘁”了一声,将东西一一摆出来。 “全是小爷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你就说我够不够意思吧!” 陈闫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让书童拿出沈妱送的那尊白玉文殊菩萨像。 “你大姐送的。” 沈维冉看的嘴巴长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也想要!我也想要!等我下场的时候,你借我!” 陈闫嘚瑟地抬了抬下巴,“求我啊!” 沈维冉冷哼一声,将星妍给的包袱压在桌面上。 “这是我六姐做的披风,你想不想要?想要的话,求我啊!” 陈闫:“......” 回旋镖回的太快。 “沈弟,咱们都是兄弟,说什么求不求的。”陈闫的手往包袱袭去。 沈维冉手疾眼快地将包袱抱进怀里,“嘿嘿。我告诉你,我六姐的东西可不好拿。你什么时候给我当六姐夫啊?” 陈闫心塞,是他不想吗? 是沈苓不肯松口啊! 看着那件披风,陈闫心里满满的。 这段时间来,他时不时借着送书的由头在沈苓面前找存在感是有效果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 帮扶 沈维冉高高兴兴地回家,却见母亲神色悲伤,他的心不免慌住。 母亲可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沈维冉很怕母亲露出如此表情。 “娘,怎么了啊?” 张氏看着他,不语。 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沈维冉惊慌不已,“娘,您说话啊!发生什么事了?是二哥出事了吗?” 不应该啊,他娘也不是很喜欢这个二哥,不至于为了他流泪吧? “是你爹,你爹他......”张氏欲言又止,眼泪落得更凶。 “爹怎么了!” 张氏哽咽地让马嬷嬷将信拿出来给沈维冉看。 沈维冉一目十行,只觉得这些字他都认识,可是组合在一起,他竟然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爹怎么会失踪?他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失踪呢!” “冉哥儿,据说,是你爹在当地狎妓,为了个妓子得罪了地头蛇......”张氏不愿再说下去。 沈廉的失踪必须因他自己而起,不然,她怕沈维冉会恨上让沈廉去云州的沈妱。 “爹他......”沈维冉呼吸急促起来。 他知道他爹是什么德行,因而听到这个荒谬的消息,竟然第一时间就接受了。 “当地官府会找吗?” “会的。”张氏握住儿子的手,但他们都知道,沈廉凶多吉少。“儿啊,如今府上只有你一个男丁,你要争气啊!” 沈维冉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房,他有点儿接受不了这个消息。 翌日,怀诚侯府内,除了在外打仗的沈昼没有回来,出嫁女皆回到府上。 听到沈廉失踪的消息,她们都落下泪来,可眼里并没有多少伤心。 “侯爷不在,以后我们一家人更要齐 心协力才行。”张氏对她们道。 几人点点头。 沈妱位居主位,看着在场的几个妹妹。 沈廉有两子五女,三女儿沈如燕是张氏所出,侯府嫡女。 因为指腹为婚,嫁了个纨绔二世祖。 如今新的军功制渐渐施行,降爵夺爵也是早晚的事。 四女儿沈姝是徐姨娘所出,嫁了个穷翰林。 “良娣,你说两句吧。”张氏看向沈妱。 都说出嫁女不管娘家事,可是沈妱是这个家里地位最高的人。 想要怀诚侯府复兴,张氏少不得依赖沈妱。 沈妱将手放在膝盖上,沉声道:“父亲不在,冉哥儿还小,二弟又在战场上,我们一家人要守望相助,只有家里好了,你们在婆家的日子才能好。” 沈如燕冷哼一声,以前她是这个家里最尊贵的小姐。 如今沈妱靠嫁得好压了她一头,她自然不乐意听沈妱说话。 且在她看来,她在夫家的日子也不算好。 如今说这一番话,难不成是想要她补贴娘家? 那她婆婆还不撕了她! “良娣这话的意思,是要我们一起供养冉哥儿吗?但要等冉哥儿读出来,岂不是还要再等三年? 这三年还是短的,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没能考上!难不成,是要我们供养冉哥儿到他考上为止吗?” 沈如燕的话说完,就被张氏一个眼刀扫过去。 沈如燕并不惧自己母亲威胁的眼神,她都已经是出嫁女,张氏总不能随意惩治她。 沈妱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 “四妹,你留下,我有话同你说。” 张氏冲其他女儿使了个眼色,“我们出去吧。” 沈姝唯唯诺诺地应声,在沈如燕的白眼中留了下来。 “大姐,您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妱直言道:“妹夫在翰林院待了些年,他年岁也大了吧?” 沈姝讷讷点头。 都说翰林是仕途的起步,但她的相公是寒门人士,没有人脉,翰林是起步也是终点。 她相公当年也是意气风发少年郎,高中榜眼后直入翰林。 偏生他命不好,自小定亲的姑娘在他高中后一场病没了。 入翰林第一年就死了父亲,在家丁忧三年。 好不容易重回官衙,可皇帝早忘了这号人物。 二十五岁的时候才说上沈家这门亲事,在翰林熬的年纪大了都不肯认命。 当时的张氏想,沈姝这门婚事,对方虽然是寒门,家中也有些田地。 上面死了个长辈,那孝顺的对象就少个人。 虽然比沈姝大了十岁,但好歹也有个官身,说不定将来运道就来了呢? 即便这辈子没什么官运,那沈姝也能做个官太太,不至于像个普通百姓一样下地干活。 “大姐是知道的,他长了我十岁。”沈姝捏着腰带说。 “那他待你如何?” 提到丈夫,沈姝的脸颊上染上绯红。 “还行吧。家里只有一个孩子,他下了值就陪着我和孩子。也能分担些家里的活计。 他一年的俸禄就那么点儿,只请了个婆子在家照顾老母,也养不起妾室。府中人口少,所以日子还算好。” 沈妱点点头,“那你觉得,他日后涨了俸禄,会薄待你吗?” 沈姝攥紧衣袖,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仍是一副老实人的鹌鹑模样。 “他还能涨多少啊?他说皇上早就忘了他是谁,估计这一辈子就在这翰林院待着了。” 说着,她拿眼去觑沈妱。 但她没能从沈妱的脸上看到任何表情。 沈妱的手指在衣袖上抚了一下,道:“你要不要给他一个运道?” 沈姝愕然,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沈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要想清楚,若是他日后发达了,他会不会三妻四妾,会不会宠妾灭妻。无论好坏,你要自己受着。” 沈姝被沈妱看着双眼,有一种被她看透的毛骨悚然感。 她在这个姐姐面前扮蠢,耍小聪明等种种行为,似乎都被她看破。 她深吸了一口气,卸了脸上那副装乖卖傻的模样,在沈妱面前跪了下来,叩首行大礼。 “请大姐帮妹妹一程,日后无论好坏,妹妹都自己承担。沈姝唯大姐马首是瞻!” 沈妱抬了抬下巴,来音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你和妹夫二人来东宫吃顿便饭吧。至于礼,让妹夫抄一本山水游记给我解解乏即可。” 沈姝狂喜,沈妱这意思是要将她丈夫引荐给太子!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果真不假! 第二百五十章 可是人死了啊(加更) 沈姝离开后,簪心忍不住道:“奴婢看她说两句话,眼珠子都要转八圈,这肚子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呢!” 沈妱不置可否。 在张氏的手下讨生活,没点儿心眼子,怎么活下去。 在沈妱看来,除了张氏自己养的孩子,她的庶子庶女都被她磨砺出来了。 还好沈维冉还小,还能教。 “良娣您要过生辰,怎么不叫奴婢发帖子呀!” 来音只觉得自己满腹罪恶,她竟然连主子的生辰都不知道! 她是个不合格的奴婢! 沈妱摆摆手,其实她也不记得了。 方才想找个由头,既能让沈姝来东宫,又能叫萧延礼顺利和他们同席吃上饭。 脑海里忽地就想到了这件事。 入宫这么多年,没人给她过过生辰,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床上躺着,也忘了这回事。 今日倒是想了起来。 “只是个小生辰,不用请人。” 沈如燕见沈姝从屋子里出来,冷嘲道:“怎么,她施舍你什么了?” 沈姝又恢复到以往唯唯诺诺的模样,战战兢兢地仿佛沈如燕的声音再大一点儿,她就会吓哭似的。 “大姐就是看我过得清苦,让我不必太操心家里。” 沈如燕冷笑一声,“她倒是会装好人。你也是,就算家里有事要用钱,你能拿的出来吗?就凭你那夫君,呵!” 面对妹妹的冷嘲热讽,沈姝只是垂着头,手指绞着衣带。 张氏冷声道:“如燕!莫不是忘了为娘刚说的话!” 沈如燕冷笑一声:“爹死了,我半点儿财产分不到,还要供养弟弟。这种好事还是给旁人去吧!” 张氏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沈如燕,你浑说什么!你爹只是失踪!” “那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娘,你不会天真的以为爹还能找得到吧!” 张氏只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儿不好使,怎么感觉,这个女儿被她养得冷心冷肺了? “就是你爹不在了,我们一家人更要拧成一股绳!” “算了吧,我夫家什么德行您也知道,我不回府找您帮忙收拾烂摊子就不错了!” 张氏怔怔地看着这个女儿,在得知她父亲失踪后,她半句安慰她这个娘的话都没有,如今还冷言冷语,一副要和她撇清关系的架势。 “沈如燕,你今日这样说,日后你弟弟出息了,可不要回来求他帮扶!” “他出息?呵!娘,他什么德行,您还不知道吗?他什么时候能出息!您指望他,还不如期待您现在养的那个小的!” 张氏定定看着她,恍然意识到,这个女儿已经很久没有回府看过她这个母亲,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的弟弟,请到了纪枢当夫子。 她对这个家一无所知。 “好好好。”张氏冷笑几声,“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那你弟弟日后的好与坏,皆与你无关。” 沈如燕不屑一顾。 “娘,您现在是看沈妱发达了,就想巴结她?您别忘了自己以前是怎么对她的,小心她日后反咬你一口!” 张氏想,就算沈妱咬自己一口,也不会比今日让她咬一口更叫她心痛。 她宠大的女儿,今日说出这样绝情的话,真的叫她心寒啊! 一旁的沈姝不敢说话,直到沈如燕抬着鼻孔离开后,张氏才问:“良娣找你说什么了?” “良娣说,过几日是她的小生辰,请女儿过去坐坐,陪她说说话。” 张氏了然,她想到自己娘家有个侄儿,也在今年初的时候升了一级。 不管是不是沈妱的功劳,都要记在沈妱的头上。 若不是有太子这尊佛在,谁会行这个方便。 “守好本分,不要做多余的事,免得聪明反被聪明误。”张氏提点道。 沈姝颔首。 沈妱那双眼睛看得太透,她不敢乱来。 回了东宫,沈妱自然要将自己请客的事情告诉萧延礼。 虽然他给予自己宴请朋友的权力,但该报备的还是要报备。 最重要的是提醒他,那一日早点儿回来,不然见不上她妹夫。 这几日朝事顺利,萧延礼也挺清闲。 每日到点就下值回宫,想着办法将沈妱往榻上拐。 沈妱只觉得离谱,“不是要科考了吗?殿下怎么这么闲?” “这事有礼部兵部督办,孤管不到。” “您是太子,怎么会管不到!” “避嫌啊!孤这个时候就想着插手选拔官员的大事,只会让父皇觉得孤不老实。” “您现在的手也没老实!”沈妱气喘吁吁。 “你是孤的,孤想摸哪里就摸哪里。”说着,又将人按在身下,“歇够了吧?再来一次。” 沈妱心想,皇后娘娘那补汤真的不能再给他喝了! 他没喝坏身子,她的身子快坏了! 半个时辰后,沈妱泡在浴桶里,已经懒得去萧延礼的池子里泡澡了。 她懒懒道:“初五那日,我妹妹要来陪我过小生辰。殿下若是下值得早,回来一起用个饭?” 萧延礼顿了一息,“好,孤早点儿回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孤送你。” 沈妱摇摇头,“妾身现在什么都有,不用送妾身东西。” 她现在不要东西,这样萧延礼就能靠这份愧疚弥补在她娘家人身上。 沈妱需要人脉,而人脉就是这样一点点“互帮互助”出来的。 “那孤,就看着送。” 萧延礼抬指刮了刮她的鼻尖,露出一抹笑容。 沈妱看着他这抹笑容,心里警铃大作。 他不会想趁送自己礼物的时候顺便奖励他自己吧! “妾身有想要的!”沈妱急忙道。 “说来听听。” “我之前在谢沅止那儿见过一种特别漂亮的鱼,不若殿下给我寻一条来?” 萧延礼抬起一边眉梢,俊脸上写着“小意思”。 “行,明日孤就去问问看。” 萧延礼想,他身为太子,区区一条小鱼不在话下。 结果第二日去问了谢骏,他才知道,那鱼从南边运来,走的海运。 在大周,虽然没有禁海,但海上风浪大,又有海寇横行。 寻常商贾根本不敢冒险,因而大周海贸这一块是空白的。 谢骏搓着手,不好意思道:“下官就是帮忙合理避税了一下,真的收的......不多......” “不多”两字几乎听不到。 萧延礼冷笑两声,“孤要见那人。” 谢骏“啊”了一声,然后悻悻道:“可是,人死了啊......” 第二百五十一章 斗鱼 “什么叫人死了?” 萧延礼的声音压下,无形中在谢骏的两只肩膀上压了秤砣。 “殿下,您知道的,海上风浪大,危险重重。 哪怕是生活在海边的渔民,一辈子靠海吃饭,也有被天收的时候。 他上次侥幸走了趟海,是赚了不少。可后来一个浪头,人船全没了!” 萧延礼沉默,这,确实也没办法找到人了。 “那你可知道那鱼在南方哪里?” 谢骏连忙点头,“这鱼名为斗鱼,是南倭国的专属物种。” 听完,萧延礼沉默不语。 那鱼竟然是南倭国的产物。 先不说两国关系紧张,没有互市。 就说派人去南倭国就已经消耗不菲,休要说再带着鱼回到京城。 萧延礼心里盘算着,这钱肯定要从自己的私库出。 只是,为了条鱼,似乎挺不值。 毕竟谢沅止也没养多久就将它养死掉了。 可他都已经答应沈妱要送她这斗鱼作生辰礼,岂能食言。 萧延礼扶额,一旁的福海让谢骏赶紧走。 这谢骏真是会添乱。 要不是他收人家的好处费,哪里会让良娣看到这什么劳子的斗鱼。 良娣没见过这鱼,又怎么会给他家殿下出这样的难题! 若是殿下为了一条鱼大动干戈,会叫下面的人产生不满。 殿下这些年打造的勤政爱民的好形象,岂不是都毁了! “殿下,左右一条鱼,不若您换个更稀罕的物件儿送给良娣呢?良娣那样懂事,绝不会为了一条鱼就跟您置气的。” 萧延礼阴恻恻地撇了他一眼。 “孤都答应她了,岂能食言。”他脑子里开始盘算怎么办。 不如,趁机把南倭国打下来吧。 可是前面吃了胡人几场“败仗”,南倭国又安分守己,朝中人不会同意兴兵的。 “孤不能因为她懂事,就欺负她。”萧延礼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 事情是他应下的,总不能眼看现在事情难做,就扫了她的兴致。 那样他成什么人了? 自己做不到,却胡乱承诺,最后还要埋怨她提的要求过分的那种自私自利又无能的男人? 志得意满地出发,结果铩羽而归。 萧延礼有点儿不能接受,他竟然被一条鱼给打败了。 他都觉得自己没脸见沈妱了。 用晚膳的时候,沈妱见萧延礼兴致不高,以为他被政事所累,也不敢多说话。 萧延礼悻悻道:“孤今日问了谢骏,那鱼名叫斗鱼,来自南倭国。 大周和南倭路途遥远,赶不上你今年的生辰了,孤寻来给你做明年的生辰礼。 今年要委屈你收一份不喜欢的礼。” 沈妱失笑,“殿下送的,妾身都喜欢。” 沈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户部尚书都弄到的鱼,就算再稀奇也不会太难得。 无非就是价钱的问题。 正好上次生他的气没能好好花他的银子,现在花也不晚! 晚间,萧延礼挑选了十名亲兵到书房。 亲兵们表情肃穆,一副时刻准备为殿下的大业牺牲的模样。 “孤想派一些人去南倭国,你们有谁愿意去?若是愿意前往南倭,今岁俸禄翻一番,孤再额外给十金。” 亲兵闻言,眼睛一亮。 倒不是为了钱。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公侯伯爵家的孩子,进东宫就是为了在储君面前混脸熟,再寻机会立下功劳,为家族绵延荣誉。 如今,太子殿下是想攻打南倭国,派他们提前过去摸清底细的吗! 十人内心都很激动。 这可是一等功啊! “殿下,我等皆愿前往南倭,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萧延礼将他们扶起,然后拿起书案上的一张画纸给他们。“你们到了南倭之后,替孤寻一种名叫斗鱼的鱼,然后带回京城。” 十人面面相觑,殿下竟然不是让他们潜伏到南倭国当卧底的吗! “殿下,为什么要寻这斗鱼?这鱼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萧延礼头沉默了一息,道:“孤听闻这鱼品貌非凡,想寻来作父皇明年的生辰礼,搏个不同凡响。” 一旁的福海嘴角往下撇,真是陛下的好大儿,这么大的锅往陛下背上扣,陛下他知道吗? 十人立即抱拳行礼,“吾等明白,即可出发!” 萧延礼叫住他们,“不急。” 然后他拿出大周舆图,亲自为十人制定了去往南倭国最近的路线。 十人感动地眼泪汪汪。 天呐,太子殿下竟然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 竟然连路线,住宿都考虑到了! 一旁的福海无声叹息。 殿下私库就剩那么点儿钱了,可不得精打细算着花吗? 按殿下制定的路线最省钱啊。 也不知道他们在感动什么。 自我感动吗? 将人打发走已经是子时末。 福海拿着账册,心疼道:“主子,这一趟之后,您的私库可就什么都不剩了啊。” “没事儿。”萧延礼拿出他写的生死簿,“孤抄两个贪官回 回血。” 福海:“......” 抄家所得也是并入国库啊!您抄人家是撒气还是回血您自己心里明白! 沈妱生辰这日,沈苓、谢沅止和陈宝珠都来给她庆生,东宫一时间也热闹了起来,还特意请了戏班子。 她也瞧见了自己那位妹夫,林致远。 林致远快到而立之年,眉眼间是被磨平的温润。 少年得意又迅速失意的经历,似乎没让他生出怨天尤人的恨。 他看人的眸子里都带着三分笑意,说起话来温吞但条理清晰,叫人舒服。 沈妱想,此人倒是有一分容煊的神情。 “见过良娣。”林致远随着沈姝一道给沈妱行礼。 沈姝将准备好的礼物转交给来音,来音检查完后才呈到沈妱的面前。 沈妱叫他抄一本山水游记给自己,这人竟然抄录了一本带着插图的游记。 这样的书本极耗精力。 书页上楷书笔画规整,一丝不苟,没有一个字是连笔,方便。 墨香浓郁,确实是新抄录的书。 沈妱随意翻了几页,竟未看到涂抹的痕迹。 大周现在的印刷术太过死板,除了四书五经,其他的书本皆没有印刷版。 想要看,只能买抄录本。 沈妱在书店买的抄录本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儿涂抹的痕迹,毕竟纸张昂贵,抄书的人总有不经心写错的时候。 从这本游记来看,这林致远做事一丝不苟,倒是个能相信的。 可能真的差了点儿运道。 第二百五十二章 宴请 “多谢妹夫送的礼。”她将书递给来音,让她收好。 沈姝一反以往怯弱的模样,在沈妱面前道:“大姐是不知道,为了赶上今日,他这两晚都熬着夜抄。不过您放心,没耽误公事!” 林致远闻言,扯了扯妻子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说这样的话。 沈妱点点头,笑道:“四妹说的不错,既然用心了,就要让旁人知道你的用心。” 林致远羞赧地笑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沈妱提点道,“无论在哪儿做事,重要的不是你做完做好,而是你要让你的上司知道你做漂亮了。” 林致远闻言怔愣了一会儿,受教地朝沈妱拱了拱手。 今岁生辰,沈苓送了沈妱一罐自己炒制的茶。 谢沅止送了沈妱一篓子粉色的壶矢。 “这些可都是我自己做的!用的凤仙花的汁染的,漂不漂亮?” 沈妱连连点头,“漂亮极了!” 陈宝珠则送了沈妱一只漂亮的纸鸢。 “过几日春日宴,表嫂和我一起去放纸鸢!” 沈妱乐意之至。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然后在府内听了一场戏。 日头偏西,萧延礼早早回来。 林致远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萧延礼,不免忐忑。 明知道这位储君比自己小上十岁有余,可他周身的帝王之气压得他心头颤颤,叫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萧延礼没想到沈妱的妹夫也回会来,稍稍抬了抬眉,上前走到沈妱的身边,牵起她的手。 “你怎么不早些告诉孤,你妹夫也会来。孤好早点儿回来,也不叫你一个人待客。” 沈妱看着他,睫毛轻颤,心里在打鼓。 他是不是看出来,自己是想利用他给林致远铺路,所以故意这样说? “您这不是回来了吗?” 萧延礼脸上挂着浅笑,让众人不必拘礼。 可除了陈宝珠外,其他人明显拘谨得很。 谢沅止更是小声对沈苓吐槽:“我原以为今日是咱们的姐妹局,早知道殿下会回来,我就不来了。” 沈苓拽住她的衣袖,一副生怕她跑了的模样。 “不行!今日是阿姐的生辰,你不能不来!” 谢沅止无奈地拍了拍沈苓的脑袋,“好吧好吧,我不走。” 沈妱不知道萧延礼心里在想什么,他噙着浅笑陪她看完了一场戏后,又脾气甚好地和他们一起用了晚饭。 这一顿饭结束,来做客的几个人吃得都很累。 尤其是沈姝和林致远,生怕在萧延礼的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席间,萧延礼只问了他们饭菜合不合胃口,其他的话都在和沈妱说。 其余人等更是不敢在萧延礼面前放肆,都埋头苦吃。 直到散宴,萧延礼都没有召林致远单独说话的意思。 沈姝不甘心,他们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太子,如今登天梯就在面前,难道让他们只看着吗? 眼看宴席结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姐夫!” 沈姝鼓起莫大的勇气开口叫萧延礼,想为自己的丈夫争一争。 沈妱不悦地蹙眉,沈姝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四妹,今日虽是家宴,但礼不可废。” 她打断沈姝的话,眼神充满警告。 沈姝咬紧牙关,不甘心今日来了一趟东宫,结果什么都没得到就离开。 好歹上太子记住她相公的名字呢! 但沈妱的警告叫她心里打鼓,最终道:“我只是想谢谢殿下和良娣今日的款待!” 说完,沈姝战战地看向萧延礼,只一眼,吓得她立即收回视线,不敢再直视这位储君的容颜。 “殿下,臣妇失言,请殿下责罚!” 萧延礼摆摆手,“今日是个好日子,又是家宴,不必这样拘束。” 说完,他又对沈妱道:“好歹也是你妹妹,不用这样苛责。” “既是我的妹妹,那就更要懂礼数。不然不是在败坏妾身的名声吗?” 萧延礼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派个嬷嬷去好好教教她们礼数。可不能坏了我们昭昭的名声。” 说完,他起身,语气自然道:“天色不早,孤就不留你们了。” 他发了话,来做客的几人忙不迭地告辞。 回去的路上,沈姝面色发着白,双腿都是软的。 直到被林致远扶上上了驴车,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我,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林致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我,我就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沈姝已经哭了起来。 她方才是真的被吓到了。 沈妱那警告的眼神,还有萧延礼淡漠的视线。 他好像看透了他们虚伪的表演,只是因为他在乎沈妱的颜面,才没有揭穿。 最后那句派嬷嬷管教她,也是对她逾矩行为的敲打。 林致远将人搂进怀里,安慰道:“不要想了,既然殿下发了话,你就跟着嬷嬷好好学。” “我以后不敢了......呜呜......” 沈姝自以为自己能靠耍小聪明,就能搏得太子的好感,让他提拔一下自己的丈夫。 可她忘记了,沈妱是萧延礼的妾室,她不配叫他“姐夫”。 人都走了,沈妱看着萧延礼,心中颤栗。 她原本想着,自己将人叫来府上吃个饭,叫萧延礼留个印象。 之后再多提几嘴这个人,说不得日后哪个位置空缺了,就叫萧延礼想到林致远。 可沈姝太着急了。 她那一声“姐夫”,将沈妱的心思彻底展露在萧延礼的面前。 他讨厌后宅女子插手前院的事情,官员调度上也忌任人唯亲。 沈妱不知道他会气到如何处理她。 “殿下......” 沈妱看着萧延礼转动茶盏,然后抬腕将茶盏扔到一边。 他起身,语气淡漠道:“天色不早,良娣早点洗漱歇吧。” 沈妱错愕,旋即是一股凉意从她心里漫出来。 渐渐的,她的意识好像泡进了一汪水里,让她无法呼吸。 眼看萧延礼抬步要出屋子门,沈妱下意识起身叫住他。 “殿下!”她张了张口,无力道:“今日是妾身的生辰,您要留我一个人吗?” 这是她第一次挽留他,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升迁路。 萧延礼脚步只顿了一息,留给沈妱一个渐远的背影。 沈妱跌坐在圈椅中,手脚冰凉。 她触到他的底线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底线(加更,给各位看官们拜年新年发发发) 来音只是去送了下客人,回来看到院子里静悄悄一片,所有下人静默不言,氛围凝重。 “怎么了?”来音抓着一个看院门的婆子问。 婆子面露苦涩,“殿下走了!” 来音怔住,旋即大步进了屋子,只见沈妱神情萎靡地坐在圈椅上,肩膀都耷拉着。 沈妱的脑子很乱,她好像被打回原型的白骨精。 萧延礼再如何宠爱她,她也只是个被养在后宅里解闷的物件儿。 她不能有自己的私心。 “良娣......”来音沉默一息,道:“奴婢去备水给您洗漱。” 来音想,她只能为良娣做这样的小事儿了。 萧延礼抬步往书房走去,脚步飞快。 跟在他身后的福海叫苦不迭,殿下的背影就写着两个大字——生气! 哎呦,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非要折腾呢? 他小跑着追在身后,忽见前面的殿下停下,他慌忙刹住脚,一个趔趄,差点儿扑到他家殿下背上去。 “去给孤查查......”说到一半,萧延礼忘了她那个妹夫叫什么名字。 反正就是劣质版容煊! “林致远。”福海立即接话。“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不到一炷香,林致远在户部的档案就调了出来,放到了萧延礼的案上。 萧延礼一目十行地看完,那点儿不顺心的气也消了大半。 福海在旁边道:“这人也是个倒霉蛋,先是死了未婚妻,后来又死了老子。 丁忧了三年,回来只能在翰林院窝着。平日里干最多的活,但是皇上早忘了他是谁。” 萧延礼将那档案扔到一旁,“你真以为,他的命这么差吗?” 福海一怔,忽地想到什么,大惊失色道:“崔党他们怎么敢的啊!” 萧延礼嗤笑一声。 林致远是皇上想扶持寒门的第一批人,崔党不动声色地将林致远边缘化,也是在和皇上无声地较劲,打皇上的脸。 这个林致远,是当年他父皇力排众议钦定的寒门榜眼,他父皇绝不可能忘记。 如今一直雪藏在翰林院,怕也是他父皇想保住他。 “既是孤的父皇看中的人,孤自当提拔一二。去给外祖父传个信儿,将人调来孤的詹事府。” 福海应声去办。 心想,您生人家的气,吃人家的醋,结果把人家的官给升了? 那您还把沈妱惹伤心? 这事儿办的,可真是太有水平了! 他都办不出这么有水平的事! 福海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萧延礼处理完林致远的事情,脑子也冷静了下来。 旋即涌上心头的是懊恼。 沈妱那样直白地挽留他,他竟然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完了,以后怕是很难进她的屋子。 萧延礼的大拇指揉 搓着食指,心里很纠结要不要去沈妱的院子。 想去,但是自己才撒气走人,一个时辰都没过就跑回去,岂不是很丢人? 他也恼火,沈妱想让他提拔自己的妹夫,完全可以直接和他说。 犯不着将人带回他们的家里来,如此暗示他。 一想到他不在的一下午,有个男人陪沈妱听了好几场戏,他就气。 翰林院没事儿吗? 哦对,最近确实没什么事,他这个太子都闲下来了。 但这也不行! 这事儿就是沈妱做的不对,怎么能把别的男人带回他们家呢? 上次的容煊就算了,那个有他姑奶奶撑腰。 这个,还颇有容煊一分模样,更叫他生气。 难道她喜欢比她年纪大的? 那没辙了,他就这个岁数,她不喜欢也只能接受! 他心里窝着火儿,更多的是生他自己的气。 沈妱这样的行为,他竟然只是在吃那劳什子林致远的醋。 他明确过自己的底线,决不可让后院女子干政。 可沈妱这么做了,自己又舍不得罚她。 在书房熬到子时初,他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回了沈妱的院子。 看门的婆子见到萧延礼回来,狠狠松了一口气。 主子吵架,下人遭殃。 看太子回来了,那说明殿下的气也消了。 沈妱躺在床上没睡着,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宴会时萧延礼语气轻慢地说:“既然这样,那就派个嬷嬷去好好教教她们礼数。可不能坏了我们昭昭的名声。” 他点了“她们”,是看不上她沈妱的妹妹们吗? 他对自己家人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萧延礼瞧不上沈姝,心里自然也是不在意她的。 否则,他怎么能在妹妹们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妱枕着胳膊,心中酸楚一片。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她拿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了? 沈妱极力掩藏的害怕,在这夜晚慢慢浮现出来,开始吞噬她的心。 她变得不再像自己。 她开始自卑,惶恐,质疑自己。 从前的她活着,是为了能出宫和母亲妹妹团聚。 如今呢? 难道是为了萧延礼,为了一个男人吗? 不,她应该为了自己活着。 可是,她看不见脚下的路,也看不清内心那个自己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便是这个时候,屋门轻轻被推开。 沈妱被这轻微的声音惊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时辰,来音和簪心不会再进屋子扰她。 那进来的人,是萧延礼? 这个念头从脑海浮现的时候,沈妱的心头竟然涌现出期待。 期待推开门的人是萧延礼,又害怕推开门的不是他。 他今晚是恼了自己的,否则也不会在她说出挽留他的话后,还决绝离开。 人影微动,他小心翼翼地阖上门,往床榻方向走来。 月光自半阖的窗打进来,将他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影子朦胧,他却止步在屏风前。 “怎么还不睡。” 他率先打破这僵持。 哪怕沈妱看不见,他也觉得尴尬。 自己甩脸子跑了,对方都没哄自己,他就颠颠儿地跑回来。 哈巴狗都没他这么会舔人。 他一开口,沈妱的胸膛好似被醋灌满,酸涩地厉害。 然后这股情绪尽数变成眼泪从眼眶里淌了出来。 听不到沈妱的回话,萧延礼大步跃过屏风,见她只着了一件中衣半坐在床上,头发散了一肩,眼泪打湿了一片褥子。 沈妱一言不发,只静静着他,唇瓣因为她极力压制情绪而轻微颤动着。 萧延礼垂眸看着她,轻叹了一口气后,肩膀卸了力,无奈地耷拉了下来。 他还没有指责她干涉政事,警告她不可学那吕雉之流。 他所有的底线在她这里,溃不成军。 “姐姐,别哭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海啸 沈妱想,自己该主动去讨好他,让他不要生自己的气。 她后半辈子所仪仗的只有萧延礼。 可是,她又委屈。 若非他强迫自己,她又怎么会被困在这深深庭院之中。 萧延礼拿帕子去给她擦脸,“别哭了,明日眼睛会睁不开的。” 沈妱却哭得更凶了。 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失控的情绪。 “妾身、妾身是不是哭得很丑......” 萧延礼地心脏都被她这一句话揪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容貌了? 在宫里的时候,她也只是将自己收拾地周正。 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因而那日在卢家,景王妃说她“以色侍人”,萧延礼只当是个笑话。 他看中她,从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也不是他曾对她吐露出的恶语,看中她好生养。 他想要沈妱,是因为她无论在什么处境下,都努力活下去的生命力。 是他看着都羡慕的坚持,是他希望他的孩子也能拥有的坚韧。 无论多么痛苦,都要活下去的决心。 无数个被梦魇折磨到想去死的夜晚,萧延礼都会想,如果他是沈妱就好了。 如果是她,无论多痛苦都会继续活下去。 当母后提出给他找一个教习女官时,他脑海里只想到沈妱。 她总是面色沉静地像一潭死水,却又透着勃勃生机。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是可以占有她的。 萧延礼将她搂进怀里。 “夜太黑,孤看不见。” 沈妱抽噎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好。” “哭够了吗?再不睡,可就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沈妱被他按在床上,盖上被子。 他身体的热度传到她的身上,很快将她冰凉的身体捂热。 沈妱哭累了,眼睛酸胀地厉害。 原以为会难受的睡不着,但在萧延礼的怀中,她很快睡了过去。 可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生。 沈妱梦到自己到了十年后,她年老色衰,可是萧延礼却风采更甚。 后宫大选,满后院都是他的姬妾。 沈妱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身边的人已经离开,留下凉掉的被窝。 沈妱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摇铃。 来音带着婢女进来伺候她起身。 “殿下几时走的?” “天不亮就被海公公叫走了,看海公公挺着急的,似乎是宫里出了事。” 沈妱的脑子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来音刚刚说了什么。 她今日心情不好,想吃完早膳再去睡会儿。 结果她刚用完饭,王嬷嬷带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进了屋子。 “良娣,这是殿下给您请的女夫子。打今儿起,您得跟着她学习插花、茶道......” 沈妱看向那名女夫子,神情恹恹。 “既是殿下安排的,那就让她留下吧。” 第一节课是插花,女夫子给沈妱讲了入门,给沈妱做了示范。 沈妱娴熟拿起剪子剪花枝,在女夫子示范的基础上又增了几处亮点,叫女夫子自叹不如。 “良娣有这样好的手艺,怎么还请我呢?”女夫子纳罕道。 沈妱并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 皇后娘娘闲暇地时候就会摆弄这些,她身为娘娘的女官,耳濡目染地多了,也就会了。 再加上娘娘总在自己宫里用个小彩头搞个小比试,卖力学的人大把。 沈妱又是个司服,审美上有一定的天赋,学这些上手要比旁人快些。 沈妱看着她笑笑,“我们等会儿要学什么?” 萧延礼给她找女夫子,不就是想给她找点儿事做,叫她不要插手前院的事情吗。 她不过是想帮扶一下自己的母族,为自己攒点儿底气。这样好过于事事看他的脸色。 但她忘记了,他先是储君,后才是她的丈夫。 历史上外戚干政的惨剧,沈妱不懂。 她感觉到自己和萧延礼之间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墙,他在“前院”,她在“后院”。 她打不破。 一旁的来音看着神色蔫蔫的良娣,十分心疼。 良娣这心都系在殿下身上,看来昨晚两人床头吵完,没有床尾和。 沈妱拨弄着面前的花,忽地拿起剪刀将那些花剪了个七零八落,每一剪刀都十分利索,花朵儿如人头一样掉落在桌面上。 偏生她模样冷静,眼神里又都是杀气。 看得来音和簪心互相攥紧了对方的手,女夫子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第一天上工,不能要被分尸吧? 沈妱剪了那些花,将剪刀拍在桌面上。 “关院子,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进来!” 他生气,就他会生气是吧? 她不会生气吗? 懂不懂有个词叫恼羞成怒! 她今儿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无理无脑! 簪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关门有什么用,她家殿下会翻墙啊。 良娣您在侯府的时候,他翻得墙还少吗? 真不明白,两个人又因为什么起了隔阂。 能不能告诉她们,她们可以想办法帮忙解除隔阂! 真的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两个人吵架的情绪牺牲品啊! 这一点,福海深有体会。 福海连夜给王朗递了消息,说要将林致远调到詹事府来。 结果早上,殿下又说此事暂搁。 今儿天不亮,皇上就急诏萧延礼入宫。 原因是辽东郡出现海啸,渤海附近城镇皆遭难。 如今辽东郡百姓死伤不计其数,就连官府也失了音信。 眼下不仅要应付边关的战事,更要去赈辽东郡的灾。 奉先殿内,皇上带着太子给列祖列宗们上香。 皇上心里想,年年给祖宗上香烧纸钱,怎么就不能保佑他安安稳稳到退位呢? “太子,辽东郡的灾情,你以为,派谁去合适?” “眼下边关战事焦灼,又逢科考,朝廷暂缺人手。儿臣愿前往辽东郡,为父皇解忧。” 皇上长长叹了口气,“赈灾需要银两,可是现在才春种不久......” 萧延礼静默,谢骏还没跟他哭穷,他老子倒是先哭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他上次私下找谢骏问斗鱼的事情,叫他父皇知道,以为他私联重臣,以此敲打他? 萧延礼俯身拱手,“儿臣以为,钱粮是其次。海啸之后,城镇皆为废墟,救灾急需人手。还请父皇多给儿臣一些人手。” 第二百五十五章 前去赈灾 皇上斜眸看向萧延礼,他弓着身子,皇上看不清这个儿子的表情。 但有一点,他越发清晰感知到,随着他岁数的增长,这些朝事他也越力不从心。 自小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刚开始处理政事的时候,他也是磕磕绊绊。 他那个爹,更是个匹夫,凡事都要依靠世家。 皇上不得不赞叹,自己这个儿子教得很好。 比起玩脑子,他是真的玩不过他。 “你想要多少人?” 皇上静静开口。 奉先殿内静默片刻,萧延礼才开口道:“请父皇给予儿臣调度周边郡县郡兵之权。” 皇上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然后道:“朕从五军营里拨五千人给你,再给予你辽西郡郡兵的调度权。即刻出发,前往辽东郡赈灾!” 萧延礼听了皇上的话,暗骂老子坑儿子,真是半点儿不带喘气儿的! 他说了“钱粮其次”,没说不要啊! 现在他爹只给人,意思是赈灾钱粮让他自己想办法吗? “儿臣遵旨,父皇,赈灾银两......” 他话未说尽,之前皇上忽地踉跄了一下,叫王德全扶住。 “皇上,可是头眼又昏花了?定是没有休息好,又没有用早膳的缘故!皇上,政事重要,百姓重要,您的身子更重要啊!” 王德全哀叫道,仿佛皇上马上要归西似的。 萧延礼也上前搀扶皇上,皇上冲他摆摆手:“你去找谢骏说吧,朕眼前黑得厉害。” 萧延礼面上关切了几句,心里暗骂他爹不靠谱。 就是摆明了不想给他钱。 谢骏那个铁公鸡,能要到钱,但绝不会多给一分一厘。 眼看天色不早,萧延礼从户部出来已经午时。 “殿下,您早膳都未进,用点儿糕点垫垫吧。” 福海将备好的糕点取出来,萧延礼吃了两块,叫人牵马回东宫。 辽东郡的情况具体如何,他不得而知,前来报信的还是辽西郡的人。 如今只能到了灾区看看情况如何。 只是,他昨日才和沈妱吵过一场,若是这个时候离开,等他回来,沈妱心里怕是会更加怨他。 萧延礼先去了趟京郊五军营点了五千的兵,又去了趟大长公主府,请她坐镇京城。 等他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抬步跨进东宫的门槛,萧延礼在想,不知道沈妱在做什么。 他这一趟,少说三四个月。 一想到这么久见不到她,他就恨不得抽昨晚的自己两耳光。 让你不识好歹! 辽东郡遭灾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但福海回府让沈妱给萧延礼准备出行的衣服时,还是告诉了沈妱这件事。 沈妱原本还在生气,听说他这一趟要出远门,知道灾情耽误不得,即便心里埋怨他,但还是给他收拾了几套衣裳,带上银钱。 东西收拾好后,她叫英连送去前院,自己独坐在屋子里发呆。 萧延礼要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东宫。 偌大的一个东宫,她要做些什么呢? 茫然,无措,以及孤寂缓缓包裹住她。 仿佛她不是身处于一间宅子里,而是被包裹于一只茧中。 茧外的世界很残酷,可是一直待在茧里,是会死的。 屋子寂静,她什么都没做,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去。 沈妱想,等会儿该吃饭了。 雪笋到点从屋外跑了回来,张口喵喵叫着要饭。 院门忽地响了,沈妱下意识看向院门的方向。 她想,应该是萧延礼要走了,临走前来见她一面。 沈妱摸了摸雪笋的脑袋,“看,我同你一样。你主子要走了,便将我们留在这儿。” 守门的婆子大步进来禀报,“良娣,殿下......” “我不想见他。” 见了又能如何,什么都改变不了。 婆子福身,“殿下让您去门口,他说不见面也行,就与您说句话。” 沈妱摸着雪笋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起身走到门口。 隔着朱红大门,沈妱将身子依靠在门扉上,感受到木门的冰冷。 “殿下,您想与妾身说什么?” 门外,萧延礼命令式地声音响起。 “收拾东西,随孤去辽东郡。” 沈妱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但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开了门。 她怔怔看着他,见到他眼下的乌青。 他跑了一天风尘仆仆,神色疲倦地蹙着眉头,像是在压住心中的情绪。 “殿下,方才说,要带妾身去哪里?” 沈妱怔怔地确认,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萧延礼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快去收拾,今夜就要出发,少带点儿东西。让簪心跟着。” 顷刻间,沈妱的耳朵里清晰地听到了什么东西轻轻撕裂的声音。 ——是茧撕开了道口子。 她的眉梢瞬间扬了起来,飞快地提着裙子转身跑进屋子里,赶紧叫来音。 “来音,快帮我收拾衣裳!” 她的脚步是轻快,每走一步,脚尖落地,好像跳出的舞步。 寝衣外衫,梳洗的东西。 零零碎碎,收拾了个小箱子出来。 她知道这一趟是去赈灾的,萧延礼不该带上她,可是他还是带上了自己。 那颗像浆果一样酸涩的心脏,渐渐生出一点儿的甜蜜来。 簪心提着自己的包袱,满眼放空。 来音羡慕至极地看着簪心,“我也想陪良娣去。” 簪心给了一个“你不懂”的眼神,抬手拍了拍来音的肩膀。 “来音,你好好守家。” 心酸,好想和来音换一换。 出外勤就算了,去的还是灾区。到时候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想混吃等死的小婢女啊! 马夫已经套好马在东宫门口等候着,萧延礼和詹事交代了诸多事情,又留下福海在东宫看家。 “殿下,老奴不在您的身边,您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啊!”福海擦着眼泪,悲戚道。 “你在给谁哭丧呢!”萧延礼骂了句。 “殿下,奴才想您!” “再嚎孤就把你带上!” 福海立马止住声音。 虽然他心里有他家殿下,可是东宫的大宅子不香吗? 看着时间差不多,萧延礼正要往大门口去。 忽地想到什么,他又回了趟书房,从里面取了个小木匣子带上。 虽然是去赈灾,但万一用得上呢? 他就带了五个,绝不多用。 第二百五十六章 加更 萧延礼上了马车,见到沈妱换了身更利索的衣裳。 发髻上的钗环也都卸了,只戴了根铁簪。 “殿下,出发的急,您还没有用晚饭吧?”沈妱看着他,然后拿了几张还热乎着的饼。“将就吃一点儿。” 萧延礼颔首,拿起一张饼慢慢吃了起来。 他抬眼觑向沈妱,“你吃了吗?” 沈妱点头,“出发前吃了点儿糕点。” “再吃一张饼。” 糕点不顶饱,这饼冷了就硬,很难啃。 听到他的话,沈妱拿起一张饼,撕下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一时间,整个车厢都很静默,只有马车车轮往前滚动的声音。 萧延礼累了一日,现在和沈妱待在一处,颇觉尴尬,更多的是手足无措。 是他强行将她带出来的,她会不会埋怨他让她出来吃苦? 女子都是娇弱的,虽然沈妱性格上坚韧,但他怕她身子吃不消。 可一想到那么长时间都看不到沈妱,他便不能接受。 哪怕她怨他,也要待在他的身边怨。 想到沈妱可能会怨他,萧延礼的胸口便被那股情绪堵得发闷。 “咳咳。”他嗓子发干,被饼噎得岔了气儿。 沈妱赶紧给他倒了杯茶润嗓子。 “殿下,喝点儿水。” 萧延礼喝了茶,嗓子不堵了,胸口的气也顺了。 原来是饼噎的他难受啊。 萧延礼看向沈妱,许是方才被饼噎的,他两只眼眶还湿润着,泛着轻微的红,叫沈妱看了隐隐心疼。 沈妱惊愕自己冒出来的情绪,慌忙错开眼。 车厢内过于安静,沈妱想自己该说点儿什么。 他愿意带自己出来,不将她一个人放置在那样的牢笼里,她应该感谢一下他。 可是,她今日上午还在想,定要他知道什么叫恼羞成怒来着。 萧延礼吃完那张饼,漱了口,准备小歇一会儿。 他长开臂膀,想将沈妱搂进怀里。 沈妱撇开身子,“殿下快点儿休息吧,妾身还不困。” “马车颠簸,在孤的怀里,你能舒服一点儿。” 今日出发的匆忙,哪怕有马车,也不能像往常出门那样将马车铺的柔软舒服。 且车上还放着他们的换洗衣物。 “妾身能受得住。”沈妱嘴硬道。 半个时辰后,沈妱扶着车辕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毕竟是赶路,马车的速度很快。 出了京城后,即便是官道也不平整。颠簸加剧,沈妱忍了许久,最后忍无可忍,只能叫停车子开始吐起来。 殷平乐的脸色也不太好,给沈妱抹了点儿药膏,将人扶上马车。 这一次,沈妱没再拒绝萧延礼的怀抱。 主要是,她也没气力挣扎开。 萧延礼抱着人,手掌轻轻拍着沈妱的背。 沈妱攥住萧延礼的衣袖,生怕他嫌弃自己娇弱,将她送回去。 “殿下,我没事。” 萧延礼将下巴抵在她的发丝上,“是孤让你受苦了。” 沈妱觉得,这点儿苦与整日困在那憋闷的后院里比起来,并不算什么。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觉得舒服了许多。 因着赶路,下半夜他们才停下休息。 天亮后简单吃了早饭,又匆匆赶路。 就这样,过了五天,沈妱硬生生习惯了马车内的生活。 前三天,她只要胃里有东西,马车一动她就开始吐。 甚至有一次吐了萧延礼一身。 她真的以为那个时候,萧延礼会将她丢下。 但是他没有。 萧延礼让殷平乐给她熬了些药,让队伍先行,自己陪着她歇了两个时辰才重新出发。 自那后,她在马车上吐的毛病才渐渐转好。 “我从不知道,从京城到辽东郡这样的远。” 沈妱将下巴搁在车窗上,眼前是疾驰过去的路景。 “再远也有到的那一日。”萧延礼摸了摸她的发。 这些日子,因为赶路,几人梳洗都不算方便。 路上也只有一次刚好夜里遇上驿站,才在驿站简单洗了一次。 “希望快点儿到那里。”沈妱说。 她知道灾情开始,每耽搁一日,就会增加一日的伤亡。 “会的,我们正在全速前进。” 沈妱看着萧延礼研究舆图,有时候晚上歇在山里,会遇上劫道的山匪。 但那些匪徒岂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的敌手,很快就被剿灭。 好几次夜里,沈妱被打斗声吵醒,起来见到的便是士兵们搬着一箱箱东西从山上下来的场景。 后来,沈妱才意识到,萧延礼是特意挑有山匪的路走,专门去抢劫的。 官兵抢劫山匪,沈妱也是大开眼界。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他们终于抵达辽东郡的界碑处。 沈妱透着小小的车窗去看辽东郡内的一座县城,城门高大,上悬一块大牌匾,写着“襄平县”三个大字。 城门前排着要进城的百姓,井然有序,看不出遭灾的模样。 “殿下,不是说辽东郡遭灾吗?怎么看着没事呢?” 萧延礼贴着她的后背,凑在她的脑袋边去看外面。 “昭昭,如果你是辽东郡太守,突遇百年难遇的大灾后,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倾尽全力去救百姓啊!” 沈妱看着他,似乎觉得他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 “如果昭昭是个一心为民,不求私利的好官,确实会如此做。 召集郡内未受灾情影响的县城帮忙救助灾区。 可若昭昭是个只想在其位享福,不想出力的官员呢?” 沈妱拧眉,“当官难道没有爱护百姓之心吗?那么多条性命,就算平日再怎么贪图享乐,这样的大灾面前,也会动容吧?” 萧延礼没有回答她,只是噙起一抹古怪的笑容。 “将城门口那些人全都拿下!” 此话一出,立马有十数名士兵上前,将排队要进城的百姓拿下。 沈妱惊诧又不解地看向萧延礼,等着他给自己解惑。 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让车夫往前。 刚到城门下,沈妱便见门口的街道上站着个身穿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帽的男子。 他的身后是穿着绿衣的官员,还有襄平县的城守。 乌泱泱一群人,站满了整条大街。 为首的官员正是辽东郡郡守吴腾。 “下官恭迎太子殿下!” 第二百五十七章 立威 这么多人堵在城门口,萧延礼是不想下车也要下车了。 下车前,萧延礼拍了拍沈妱的脑袋,道:“不要看。” 沈妱看着他,心里涌起并不好的预感。 她用力点点脑袋,然后拉住萧延礼的手,帮他抚平胸口衣衫的褶皱,又飞快地倒了点儿发油在手上,将他额间炸起的胎毛按下去。 “好了,殿下快去吧。” 萧延礼捏了捏她的手腕,嘴角轻勾,这才踩着英连的腿下了马车。 他背着手信步站到那些官员的面前,面色冷漠。 “吴太守这是将辽东郡里所有官员都叫来迎接孤了?” 萧延礼的声音不轻不重,砸在这些官员的耳朵里。 吴腾皮笑肉不笑道:“殿下亲至,吾等自不敢怠慢。已经为殿下备好酒席,请殿下移步太守府。” 在吴腾看来,太子只是个才上朝听政不久的年轻人。 奉皇命来赈灾,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天潢贵胄,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怎么可能真的跑去灾区。 所以,他只要将人哄住,留在太守府。 让他好吃好喝住些日子,等他将受灾的几个县稍稍收拾一番,再带着他去看看“重建”后的灾区,就能将人哄走。 届时,太子有了救灾的政绩,自己今年的政绩也不算太难看。 重要的是,朝堂给的赈灾银。 萧延礼看着吴腾,这人年纪约莫四十,精瘦模样,颇有文人气质。 一身绯红的官袍衬得此人神采奕奕,眼中精光流转。 萧延礼也学他的模样,似笑非笑道:“辽东郡内十三个县,除去受灾的六个县,其余七个县的县令可都在?” 吴腾侧身,让萧延礼看清他身后的人。 “自然是都在的。” 萧延礼唇角的笑还挂着,可眼底的寒意越发冷肃。 “伏惑!” 亲卫立即出列站到萧延礼的身后一步之远。 只听得“唰”的一声响,长刀在空中劈开一道银弧。 弧光消散,猩红的血自吴腾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吴腾睁圆双目,不可置信地捂住漏血的脖子。 鲜血和他官袍的绯红交缠,一时分不清哪一块是他的血,哪一块是官袍的颜色。 “嘭”的一声,吴腾的尸体砸在地面上。 所有官员都吓得身子发抖,甚至有胆小的已经尿了裤子。 倒是有胆大的,指着萧延礼怒道:“吴太守可是朝廷命官,殿下哪怕是太子,也没有不经朝廷问罪,就私自处置官员的道理!” 萧延礼的视线轻轻落到说话的人身上。 他手腕一翻,长刀回鞘。 他带来的五千兵马簌簌涌进襄平县内,将所有人都围住。 “辽东郡受海灾,六县皆遭难,此等重要的消息,竟然不是堂堂一郡之首呈报朝廷,而是辽西郡上奏。 此乃吴腾一过。 尔等不思帮扶六县,阿谀逢迎,此乃吴腾二过。” 说着,萧延礼的视线从这些肥头大耳的官员面上扫过。 “孤今日只算他懈怠渎职,治下不严之罪。还是说,诸位也想让孤先算算你们的罪过,再开始赈灾?” 所有人不敢再开口。 原以为太子只是个花架子,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狠角色。 上来先斩吴腾立威,叫他们不敢放肆。 只是一息之间,所有人纷纷跪下。 “臣等知罪,仅凭太子殿下发落!”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太子会不会放过他们,但眼下也不能和太子硬碰硬。 毕竟吴腾的尸体还没凉透呢。 沈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萧延礼上马车的时候,带着不轻的血腥味。 她胃里一阵翻涌,一直以来压着的晕车毛病似乎又要犯了。 “殿下杀了谁?” 沈妱递上一张湿帕子。 “一个没用的东西。”萧延礼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今晚我们宿在太守府,这里不比东宫,昭昭将就一段日子。” 沈妱点点头。 “孤明日要去德昌县,昭昭一个人在府上,要小心。若是想出去逛逛,记得带上卫兵。” 沈妱看着萧延礼,他将她带出来,然后换一个笼子继续关着吗? 她不要这样的日子。 “妾身,不能一起吗?” 沈妱眼带期许地看着他,似乎在求他大发慈悲。 萧延礼看着她,并不想答应她。 哪怕他未亲至过灾区,但他也知道那地方绝不干净。 他不想让沈妱看到那么多的不堪。 “殿下,带我去吧,我不想待在府里。我也能帮上忙的,哪怕我能做的不多。” 看着她恳求自己的模样,萧延礼最终吐了口气。 “一定不能离开簪心的视线。” 沈妱用力点头,扬起一抹开心的笑容。 车马行至太守府,太守夫人带着孩子在门口迎接贵客。 眼看着太子从马车上下来,她眼前一亮,推了推女儿,示意她上前去扶太子一把。 却见太子下马车后,抬手去搀车内一名青衣女子。 那女子的容貌只能算中等,眉眼间却有一种沉静自若。周身的气势叫人不容轻视。 郡守夫人正要上前,却见士兵们涌上前。 她和女儿们慌忙避让那些士兵,一时间钗环被撞歪,连衣衫都弄脏了。 正要生气,却见几个士兵朝着她们拔刀。 “你们要做什么!我们可是朝廷命官的家眷!” 伏惑冷笑一声,“犯官妻女,抓起来,押入大牢!” 那些女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除了服饰,关入阴森牢狱。 沈妱看着这一副,心中如饮了一瓢凉水。 这些女子,可能并不知道她们的丈夫、父亲做了什么。 可荣辱都系于那男子的身上。 太子亲卫开道,很快将太守府肃清了一遍,连厨房内的厨娘都赶了出去。 “殿下连厨娘都赶走,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吴腾备了一桌席面,可他们不敢吃。 谁知道他有没有在饭菜里下什么东西。 “有伙夫,让他们做。” 想到这一路走来吃的东西,不是伙夫烧的有砂砾的大锅饭,就是发硬的馕饼。 但萧延礼从未在吃食上发过一点儿的脾气。 哪怕是沈妱这个吃过苦头的人,在享受了一段好日子后,都想抱怨这些餐食。 萧延礼竟然没有生出过一点儿不满来。 沈妱觉得稀奇。 “殿下真的不像个太子。” 萧延礼挑眉,“孤哪里不像?” “殿下金尊玉贵,这一路上走来,无论是舟车劳顿,还是吃食粗鄙,殿下都没有抱怨过分毫。” 萧延礼微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浊气。 心里想,这不是当着你的面吗? 如果他抱怨的话,岂不是叫沈妱小看了自己,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娇气的人。 她又惯喜欢容煊那种经历风雨后沉稳的男子,若他娇气抱怨,岂不是叫她更加不喜? 所以他只能咬牙硬撑! 第二百五十八章 你未婚夫来了 “孤可没有姐姐想的那样娇气。” 沈妱见他颇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不明白他在得意什么。 “我去收拾一下。” 一路奔波而来,沈妱迫不及待要洗个澡。 如今五月,也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家人们是否还好。 京城内,自打萧延礼带着沈妱出发前往辽东郡赈灾,从朝堂到民间的氛围都不甚轻松。 长公主都恨,自己的帖子下得太早,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办春日宴呢? 这都是春的尾巴了! 原本长公主举办这一场春日宴,一是为了给京城世家子弟互相牵桥搭线。 二呢,她要沈妱来好好看看这满院子的少女,叫她认清现实。 别仗着自己现在得太子的宠,就独占太子一人。 现在好了,太子走了,沈妱也走了。 辽东郡灾情当先,这春日宴办得太隆重,会叫人说她铺张浪费。 办得不好吧,就让众人疑心她长公主的身份地位。 现在不上不下的,叫她窝火。 “殿下,何必因此动怒呢。”春岚轻声宽慰,“皇后娘娘都没有着急,您这样着急,只会坏了您和殿下的感情。” “他是去赈灾的,现在带个女人同行,让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怎么看他!”长公主怄气道,“本宫本来就不喜欢那个沈妱。真是没想到,她在太子面前这样得脸。” “他想要女人,等到了辽东郡,什么样的找不到!偏偏要将人带着!” 春岚上前给长公主抚了抚胸口,“公主,您如此操心,殿下会明白您的好的。” “本宫原本还想着,趁着春日宴,让太子看看郑家那个小丫头呢,看来得等他回来后在说了。” 说着,她又对春岚道:“本宫得和郑夫人通个口信。不然这赈灾前后几个月,她给女儿说了婚事怎么办。” 春岚看着自家主子上赶着给太子张罗的模样,心里叹气。 可千万别坏了姑侄情分才好。 四月十二傍晚,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贡院门口挤满了来接人的小厮奴仆。 沈苓的马车停在巷尾,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今日只是想出门买点儿东西,不知不觉就叫车夫将车停在了这儿。 星妍看破不说破,只道:“小姐,今儿科考结束,整个巷子都是人,堵得厉害,我下去瞧瞧路况。” 沈苓颔首,手指攥着,心里焦急,却也不知道在急什么。 星妍跳下马车,钻进人流里,很快跑到贡院门口。 只见不少考生是被官差架着胳膊拖出来的。 那些世家子弟一出来就被家里小厮抬走,留下的大多是无人来接的寒门子弟。 星妍踮着脚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到了扶着门出来的陈闫。 陈闫面色发白,一只手拿着考篮,臂弯上还搭着沈苓给他做的披风。 星妍见他一出来,陈府的小厮就冲上前去将人接走,自己也挤着人群往回走。 “小姐,奴婢去看了。贡院那边才放人,估计要等个一刻钟才能通行。” 说着,星妍去偷瞧自家小姐的表情,见沈苓表情木木的,没什表示,她又接着开口。 “说起来也巧了,奴婢刚刚在贡院门口瞧见了陈大少爷!” 沈苓这才有了回应。 “哦?是吗?” 星妍噙着笑道:“小姐您是不知道,好多考生都是被官差抬出来的呢!陈大少爷是自己走出来的,奴婢远远瞧着,他还把您送的披风抱在怀里呢!” 闻言,沈苓脸上火烧一般,抬手打向星妍。 星妍没躲,她知道自家小姐这是不好意思了。 “你少胡说!”嘴上这么说着,但她的脸上绯红一片。“再胡言乱语,小心本小姐罚你的月例!” 星妍嘿嘿一笑,心想,等小姐和陈少爷成了,她可是大功臣一个! 又等了一刻钟,巷子终于通了,沈苓的马车才从贡院门口过去。 回了乡君府,沈苓去见了苏姨娘。 苏姨娘正在屋子里玩九连环,见到沈苓回来,迫不及待问她:“苓姐儿,南瓜糕!南瓜糕买了吗!” 沈苓失笑,“买了买了。” 星妍将油纸包放到小几上,只觉得现在的苏姨娘比以前好太多。 以前的苏姨娘只会叫小姐嫁个好人家,如今却只会要吃要喝要玩儿。 沈苓照顾她也照顾得心甘情愿。 “妱姐儿呢?”苏姨娘嘴里塞着糕点,嘟嘟囔囔地问。“妱姐儿好久没来陪我玩儿了!” “阿姐出去了,等阿姐回来,我叫阿姐来陪您。” 苏姨娘用力点头,“南瓜糕好吃,苓姐儿吃!” 沈苓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见她吃了,苏姨娘高兴地拍手。 母女关系和谐,一旁的星妍看着也高兴。 便是这个时候,门房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苓小姐,不好了,外面有个自称是您舅舅舅母的人,在门外叫囔要见您呢!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姨娘在乡君府,非吵着要见姨娘。” 沈苓沉下脸来,“关紧大门,这两日除了采买外,其他人都不要出府。” 得了没趣,他们也就消停了。 果然,那对夫妻在乡君府门口闹了两日,见大门不开,也就走了。 十五这一日,沈苓也要赴长公主的春日宴。 春日宴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举办,谢沅止说会来接她一道去。 沈妱不在,谢沅止自觉自己就是沈苓的姐姐,要肩负起照顾她的责任。 毕竟沈妱也算是她半个投壶师傅。 不知道是不是沈苓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眉头一直在跳,似乎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怎么了?”谢沅止见她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在担心你姐?别担心,现在算算,他们还没到辽东郡呢。等到了,她一定会给你写信的。” 沈苓点点头,“不知道,就是觉得,今天似乎不太适合出门。” “别多想,只要你想出门,哪一天都适合出门。”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京郊的庄子上,两人去找陈宝珠会和。 陈宝珠带了风筝,她是个有婚约在身的人,出来就是玩儿! “走,我们一起放风筝去!”陈宝珠拉着两个人欢快道。 谢沅止拉住要上前的沈苓,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戏谑道:“你未婚夫来了,做什么还叫我们陪你。叫他去呀!” 第二百五十九章 加更 陈宝珠循着谢沅止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萧韩瑜正被李渔扶着下马车。 他今日着了一身墨绿色青竹纹圆领袍,头戴掐金丝嵌祖母绿宝石抹额。 虽然身形单薄,但是身姿笔挺,不见病弱,有一股矜贵气儿。 陈宝珠听到身边的姑娘们见了他,颇感诧异。 “不是说这位四皇子弱不禁风吗?怎么瞧着,还挺英俊?” “听说他母妃当年也是风华绝代的女子,只是犯了糊涂......容貌倒是其次,他那一身气质真不像是个在皇陵里长大的皇子。” 陈宝珠也这样觉得。 她与萧韩瑜接触不多,但她从兄长那里听过不少他夸赞对方的话。 陈宝珠忍不住好奇,难道是他在皇陵有奇遇? 要不然,他那些真才实学都是从哪里来的? 正想着,她看见那颀长身影朝自己走来过来。 萧韩瑜脸上挂着抹浅笑,叫人觉得他很温和。 他停在陈宝珠她们一丈远的位置,笑道:“不知道在下有没有荣幸,和宝珠小姐一起放个风筝?” 陈宝珠的脸“唰”的红了,她身后的谢沅止笑着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有的有的!我们宝珠可就交给殿下了啊!” 陈宝珠瞪了眼谢沅止,拿着风筝小跑了出去。 拉开了一段距离,陈宝珠回头去看萧韩瑜,那模样似乎在说“你怎么还不跟上”? 萧韩瑜冲谢沅止和沈苓拱拱手,抬步追上陈宝珠。 谢沅止长叹一声,“哎呀,真是羡慕。” 沈苓失笑,“那姐姐今日好好瞧瞧在场的儿郎们,就不必羡慕宝珠姐姐了。” 谢沅止不甚在意地耸了下肩膀。 她以自己的名义在外面开了间茶庄,虽然别人不在她的面前嚼舌根,但她也知道,不少人说她在外面抛头露面。 所以她现在婚事困难。 她娘也愁的不行。 愁呗,反正再愁也不会比肃王妃更愁了。 京城贵女圈内两大反面教材,萧蘅排第一,第二就是殷太医家的殷平乐。 但这两个人,一个是大理寺卿,掌管天子诏狱。 一个是东宫属官,有太子撑腰。 哪怕是她们的娘,也不能和天子储君抢人不是。 没人撑腰的自己,只能被她母亲荼毒耳朵。 “我看今日倒是有人会瞧你。”谢沅止意味深长道。 沈苓疑惑抬眼,便见陈闫欢快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沈苓想避,被谢沅止拉住了。 “跑什么呀!这弟弟难道不好看吗?” 沈苓羞愤地瞪了她一眼,想再说什么,对方已经走到了面前。 “沈六小姐,我能请你手谈一局吗?” 沈苓原本是不会下棋的,但谢沅止在茶庄的时候无事会拉着她下两局打发时间。 她的棋艺只能达到入门,并不想在陈闫的面前献丑。 “我......” “走呗!”谢沅止拉着她,“今日人多,他们都自己找事儿打发时间呢!走走,我们两个打他一个!” 沈苓不自然地看向陈闫,见他一双眼盯着自己。 当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他扬起一抹笑来,沈苓羞得垂下脸。 今日山庄内宾客众多,萧蘅也被肃王妃以死相逼叫了过来。 她今日没有穿官服,难得穿了身浅蓝纱裙,头戴玉簪,还画了淡妆。 她一出场,叫在场众人都怔了一瞬,旋即都偷偷打量她。 平日里为了立威,萧蘅都是穿官服在人前行走。 哪怕是常服,她也多着短打劲装。 叫许多人都以为她是想做个女公子。 今日这样的打扮,可不得叫众人多看上几眼。 “果然,能驯服女阎王的,只有女阎王的娘。” “别说,萧大人这样一打扮,倒是比平日里温柔多了。以前她看我一眼,我都怕自己是不是犯了事。今日看我一眼,我都想喊‘姐姐杀我’。” 同行的人嫌弃地撇撇嘴,“你有病吧!” 萧蘅手上抛着颗果子,迈着四方步无聊地在庄子里闲逛。 “萧大人,您今日穿的可是裙子,怎么能这样走路?” 赵素琴的素手一伸,在空中夺了她的果子,“嘎嘎”啃了一口。 然后她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呸呸”地将嘴里的果肉全吐了。 “好酸!你拿这么酸的果子干什么?” 萧蘅耸肩,“又不是我让你吃的。” 赵素琴看了她一眼,然后眼珠子一转,趁她不备,将果子塞进她的嘴里。 却见她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嚼巴嚼巴咽了下去。 赵素琴看得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蕾。 “你不嫌酸吗?” “酸吗?还好吧。” 闻言,赵素琴不信邪地在萧蘅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然后她气得将果子扔了。 “萧蘅,你骗我!” “有吗?没有吧。”萧蘅好笑道,“是你自己要吃的啊。” 赵素琴气到了。 “你等着,我早晚有一天要弄你!” 萧蘅不甚在意地对她拜拜,“我一直等着哦!” 她无聊地想回去,但她娘肃王妃发了话,今日必须留在这里,不然就去她老爹肃王的坟前上吊。 哎,这年头,要不是因为当不孝女会被罢官,她一定敲锣打鼓去告诉她爹,她娘想他想到要下去陪他。 正想着无聊得很,她就听到大门口有动静。 萧蘅踱步到庄子门口,看到一对夫妻站在门口哭诉。 “我们是沈苓的舅舅舅母,这个不孝女,竟然不认我们啊!” “她祸害了她表哥,竟然转头就不认账,可怜我们家的儿子现在为了她没了功名,还要死要活的!” “你们评评理啊!你们知道读书这路多么难,供养出一个举人更是不容易。这个死丫头,趁她表哥在府上的时候勾引她表哥,害得她表哥功名尽毁,如今还不认账!” “我们就是想要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竟然还有脸来参加长公主的春日宴!你们可都别被她骗了!” 萧蘅抱臂,看门房被这两个人闹得手足无措,冷声道:“长公主府的亲兵都是聋子吗!还不将这两个人丢出去!” 苏崇川和妻子刚才牢里被放出来,越想越气,沈妱凭什么这样对待他们! 他们可是长辈! 既然她要撕破脸,那也得拿出赔偿来才行! 第二百六十章 日后谁敢娶 苏崇川和他妻子商量了一下,沈妱毕竟在宫里混过那么多年,是个硬骨头,但沈苓可不是。 苏定坤也同他们说过,沈苓没什么主见。 几番打听,知道沈苓现在带着苏姨娘住在外面。 未婚女子住在外面本就惹人口舌,再加上沈苓之前就传出过不好的绯闻。 苏崇川一合计,就在名声上做文章。 今日在这长公主的春日宴上闹开,沈苓没了名声,说不得还能嫁给他们儿子。 沈妱现在不在京城,等她回来,沈苓都已经嫁进他们苏家了! 到时候,沈苓在他们家里,还怕沈妱不想办法恢复他们儿子的功名吗? “你这女子好生歹毒!”苏夫人指着萧蘅的鼻子大骂道,“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你竟然想捂我们的嘴!” 看热闹的少爷小姐们纷纷后退了几步,拉开自己和萧蘅的距离。 天呐,竟然有人敢指着玉面阎罗的鼻子骂她歹毒哎! 这人可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萧蘅抱臂,抬眼看着眼前的妇人。 对方是江南女子,个头矮小,只到她的锁骨处。 叉着腰指着她鼻子的模样还挺好玩儿的。 “什么样的公道,让你不去衙门击鼓鸣冤,反而跑到相亲宴上败坏人家姑娘的名声?” 众人一听萧蘅的话,原本还在想“沈苓还真是不检点”的人纷纷反应过来,这对夫妻要是真的有冤要诉,为什么不去衙门? “今日在场的都是年轻男女,你们两个人不找能给你们主持公道的长辈,反而来这里大闹,莫不是谁花了钱雇你们来坏人名声的?” “那这幕后之人真是用心歹毒啊!” 眼看众人议论纷纷,苏崇川赶紧给妻子使了个眼神。 对方会意,然后拿帕子开始揩起了眼泪。 “诸位小姐少爷们是有所不知。那怀诚侯府沈家就是个狼窝啊! 我那妹妹嫁进沈家为妾二十几载,我们登门想见妹妹一面,那主母张氏次次阻拦! 去岁,我的儿入境赶考。那张氏竟然松口同意我的儿住在侯府上。 没成想,她打的是将我妹妹的女儿嫁回苏家的主意! 那沈苓勾引我的儿后,又见陈家少爷对她动心,便弃了我儿投入陈家少爷的怀抱。 为了不叫陈家知道她与我儿有过一段,竟然赶尽杀绝,夺了我儿的功名,还将我儿驱逐出京! 如此歹毒的人家,我们报官后反而被关了起来!我们还怎么敢报官啊! 今日在此,就是想叫诸位知道那沈苓是个什么样的毒妇,莫要引狼入室!” 苏夫人声泪俱下地陈诉自己的经历,让在场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之前确实传出过陈闫和沈苓有什么,但是后来就没了下文了。” “陈家那样的人家,应该不会让自己家的大儿子娶这样一个女子当主母的。” “就是啊,本来陈家就少一个当家主母,如今还娶一个这样的人当大儿媳妇,那家宅怎么能安宁。” “听说啊,怀诚侯死了!只是沈家一直不承认,说只是失踪,能找得到。” “我的天呐,这怀诚侯要是死了,爵位可就没了!沈家怎么可能承认他死了啊!” “那沈廉还是因为狎妓死的,就说这样的人养出来的女儿,估计真的如他们说的那样。”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将沈苓拍地头眼昏花。 她站在那里,隔着人群看着苏崇川他们。 沈苓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绪,好像自己已经被抽离这具躯体,冷眼旁观这一切。 先是苏定坤,现在又是苏崇川夫妻。 他们苏家是逮着她们姐妹祸害不肯罢休了吗? 陈闫无比愤怒,那两个人怎么能这样抹黑沈苓! 他们知道什么! 苏定坤的事情,他听沈维冉说了,是那人肖想侯府富贵,攀高枝儿不成,最终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心疼地想上前去抱抱沈苓,给她安慰。 可是他不能。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他呵斥那两人。 “你又是谁!莫不是沈苓的新姘头!” 陈闫气得攥紧双拳,想上去叫他们闭嘴。 “都在吵闹什么!”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看过去,竟然是长公主来了。 众人纷纷行礼。 春岚瞧了瞧面前的苏崇川夫妻,“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崇川夫妻二人见长公主都出面,当即跪伏在地,将刚刚嚎的话又说了一遍。 长公主不悦地蹙眉,她本就不喜欢沈妱,自然也不会喜欢她的妹妹沈苓。 现在听了这样的话,只觉得这女子的存在都脏了自己的春日宴。 “本宫办宴会不是让你们胡搅蛮缠唱大戏的!”长公主一甩袖子,“来人,将他们和沈苓一起赶出去!” 这样的话无意让一个女子名誉扫地。 沈苓捏着掌心,浑身发抖。 旋即,她轻哼了一声。 “不用长公主赶,我自己走。”说着,她在众人的面前走向萧蘅,直直朝她跪了下去。 “萧大人,臣女要状告苏崇川捏造谣言毁我清誉,他几番纠缠于我,勒索钱财。我不同意,今日便在这样的场合胡搅蛮缠。萧大人,请您为我做主!” 萧蘅立即弯腰将人扶了起来,“你这案子,本官接了。” 肃王妃在人群里怒吼道:“萧蘅,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萧蘅摊手,“母妃,您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就看着两个刁民逼死一个弱女子吧?” 苏崇川和苏夫人两人傻眼了,他们两完全没想到眼前的萧蘅竟然也是个官。 据他们所知,整个大周只有一个女官,那就是皇帝的亲侄女萧蘅。 苏夫人几乎眼前一黑,她刚刚还叉腰骂过萧蘅啊! 她竟然骂了玉面阎王! 这个萧蘅不会徇私枉法吧? 不对不对,是不能见官,他们今日只是想毁了沈苓的名誉,可不是为了见官的。 “这是家事,用不着萧大人管!” 萧蘅挑眉,“方才还叫囔着要人给你们主持公道,如今本官接了这案子,你们反而又不愿意,本官倒是好奇,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了。” “请萧大人秉公处理,还我一个清白!”沈苓一字一字道,“也请诸位做个见证,好叫诸位知道,我沈苓究竟有没有做过他们口中的腌臜事!” 她语气愤怒,却努力装作镇定。 谢沅止也在一旁道:“萧大人,您现在就升堂!好好审审这两个人!” “正好今日天气不错,诸位挪个步。” 长公主气得要死,她好好一个春日宴,宴会才开始没多久,人就走了大半! 好个沈苓! 好个萧蘅! 肃王妃尴尬不已,她这个女儿真是越发的我行我素了! 这样一闹,日后谁还敢娶她啊! 第二百六十一章 公堂闹剧 这一场春日宴真是叫京中贵女们大开眼界。 其中本就没有相亲意愿的人都趁机跑路,想去看这个热闹。 这种事情算是丑闻,闹到对薄公堂的地步就算了,沈苓还愿意让他们去围观,肯定比茶馆说书精彩啊! 一时间,春日宴上的人溜溜达达走了不少。 陈宝珠放完风筝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气得不行,当即也赶回城里。 “厌书,去给东宫捎个消息,告诉海公公这件事。我表嫂不在,就有人敢作妖,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陈宝珠和萧韩瑜辞行,怒气冲冲地要去给人撑场子。 哪知路上马车坏了,气得她眼眶都红了。 “小姐,四皇子的马车就在后面,不若让四皇子载您一程吧?” 陈宝珠有点儿犹豫。 正犹豫着,萧韩瑜的马车已经行了上来,他细长带着青筋的手撩开车帘,问道:“可是马车出了问题?若是宝珠不嫌弃,可愿委屈一下与我同乘?” 陈宝珠的耳垂红到滴血,硬着头皮点头上了马车。 李渔无声笑他家殿下,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让暗卫去给人家小姐的马车动手脚,就为了和对方同乘。 真是不害臊。 他不害臊,所以他有皇子妃是吧? 陈宝珠到的时候,张氏已经站在了大理寺的公堂上。 她脸色肃穆,眉头压得低低的,仿佛一只被惹怒的母狼,时刻准备进攻。 “萧大人,臣妇当初请顺天府审过此桩案子,顺天府那里定有卷宗,还请萧大人派人去调阅卷宗,还我女儿一个清白。” 萧蘅已经换了官服,她坐在大堂上,抬了抬手,便有衙役去办。 很快,衙役便取来卷宗,甚至带来了顺天府尹郑丰显。 “郑大人,竟然还叫您亲自跑一趟,惭愧!” 郑丰显头皮发麻,心想你大理寺有复核案件的资格。 他若是不来看着,这案子要是真来个惊天大反转,那他今年的政绩还要不要了? “下官不解这案子有什么问题,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说着,他看向站在堂前的苏崇川夫妻二人,眉头一拧。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苏崇川夫妻二人见了他,不仅不害怕,反而还十分愤怒,如同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是郑丰显判的革除苏定坤的功名,可不就跟他们老苏家的杀父仇人一样吗! “萧大人,就是这个狗官和沈家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就是他不问青红皂白,革除了我儿子的功名!我们一家叫苦无门,就是他在给沈家撑腰!” 萧蘅已经看完了卷宗,心想,真正给沈家撑腰的人现在不在京城呢。 郑丰显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哪怕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也有脾气啊。 “你儿子在人家府上和人家姨娘私通,按我们大周律就是品性不检,此等人怎么配参加科举! 本官依章程办事,不服你今天就在这里告本官!” 郑丰显的话一出,满堂哗然。 苏崇川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棒,踉跄了两步,指着郑丰显的鼻子骂道:“狗官!你少胡说八道,我儿子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和一个贱婢私通!” 郑丰显拂袖冷哼,这种人他见得多了,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坐到一旁,懒得搭理此人。 张氏又道:“苏崇川夫妻二人口口声声说,我们不许他们进侯府的大门探望苏姨娘。 笑话,天子诏狱都允人探监,我侯府是什么私牢不成!” 说着,她叫人抬上来一个大箱子,一打开,里面是泛着霉味的账册。 “我侯府每日上门的人都要记录在案。这二十多年来,你们苏家有没有人上过门,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张氏甩袖冷笑道,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叫众人心里明了个七七八八了。 这是见苏姨娘的大女儿沈妱得了势,想来分一杯羹,结果人家不想认这门亲戚,恼羞成怒了呗! “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旁观的人笑道:“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你说的是真的呗!这是把咱们大家伙的都当傻子呢!” 围观人哄笑,然后又开始骂苏家这一家子不要脸。 苏崇川恼火不已,跳脚道:“那为何我们上门要见我妹妹,你们推三阻四!这其中分明有猫腻!” 苏崇川想,必须要见到苏姨娘。 只要见到了苏姨娘,以他妹妹包子的性格,一定不会放任这件事再闹下去的。 张氏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们,“萧大人容禀,苏定坤与秋姨娘私通,害得苏姨娘早产,差点儿一尸两命!若不是请了殷大夫救命,她早见了阎罗王! 即便侥幸留下一命,如今也是精细养着,若是情绪激动,说不得......苏家人胡搅蛮缠,若是让他们见到苏姨娘,怕是会让她大喜大悲。 故而臣妇才会阻止她们相见。” 萧蘅点点头,“如此,本官派人去贵府找苏姨娘问问情况,如何?” 沈苓心一紧,道:“姨娘怕见生人,可不可以让我的丫鬟跟着?” 萧蘅许了,稍后官差们带着一个模样干利的婆子出发。 等了一段时间后,婆子和星妍一起回来回话。 “回大人,侯夫人所言非虚,苏姨娘动了剖腹之术,最忌情绪激荡,容易造成血崩。” 围观的人冷笑道:“当他的妹妹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亲儿子害得妹妹快死了,一句道歉没有。现在还想逼死亲妹,真是绝了。” “这么一想,要是沈苓不硬气点儿,岂不是真的要因为名声受累而嫁到这样的人家?哇!想想真是可怕!” 苏崇川气得头脑发白,苏夫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大叫道:“那也改变不了你是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的事实!” “你们闭嘴!你们除了拿沈六小姐的名声说事,可还有什么证据!”陈闫怒不可遏。 他之前没有站出来后悔良久,今日必须要站出来! “萧大人,我在沈家借读过一段时间,可以作证是苏定坤想攀高门,主动勾引沈六小姐。 沈六小姐避之不及,甚至连书堂都不再来。此事,纪枢纪先生也能作证!” 纪枢的名号一出来,围观的人都傻眼了。 “哪个纪枢?那个把画卖了一万两的纪枢?他怎么会在沈家!” “也不看看人家背靠谁!” “天呐,太子竟然让纪枢......” “肃静肃静!”萧蘅拍了拍惊堂木,沉吟了一会儿道:“本案的关键人物苏定坤不在京城,本官今日先将尔等收监,待苏定坤上京后再开堂!” 第二百六十二章 德昌县(加更) 听到儿子也要被抓来,苏崇川夫妻两个都慌了神。 他们现在是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闹了! 他们儿子可没和他们说,他在侯府和人家姨娘勾搭上了啊! 苏定坤说是沈苓勾引了他,然后对他始乱终弃。 若是知道这其中有这样的丑闻,他们如何也不敢闹上公堂啊! 如今,逼嫁不成,还要将自己赔进去! 苏家夫妻二人被押进大牢,苏夫人哭得抽抽噎噎,苏崇川被她哭烦了。 “都是你养的好儿子!” 苏夫人抹着泪,“那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 正对骂着,只见狱卒带着一个头戴乌纱,着绀色蟒袍犀角带的男人走了过来。 那狱卒毕恭毕敬,待走进了,苏崇川才看见来人面白无须,且面带阴柔,打量他的眼神宛如打量一件死物。 苏崇川当即反应过来,对方是个太监!是宫里的人! 他拉住正在嚎哭的妻子,给福海下跪。 “参见公公!” “便是欺负咱家良娣的妹妹啊!”福海冷笑一声,“怎么着,是觉得咱家殿下不在京,你们就能仗着自己是长辈,欺负人了?” 他阴阳怪气的语气,给这牢里平添了几分阴气。 “公公,我们不敢啊!我们就是想要给说法而已啊!” 福海冷笑,上一个欺负沈妱的已经被狗啃了。 这两人阴魂不散,但又是沈妱血缘上的舅舅舅母。 哎,头疼。 处理不好,还要给良娣抹黑。 “这样,你写个断亲书,咱家就叫萧大人放了你。” 闻言,苏崇川忙不迭应声。 但这牢内没有笔墨,他怔怔看着福海。 福海反应了一会儿,“哦”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把匕首扔到他面前。 “既是断亲书,自然要用血写才显得有诚意啊!” 福海似笑非笑道。 苏崇川看着那匕首,脑子都是懵的。 狱卒见他没反应,骂道:“还不快写!别耽误了我们公公的行程!” 苏崇川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哆嗦着手捡起匕首,划破里衣,割破手指,写了封断亲书。 “公公,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福海冷笑一声,“等萧大人判了刑,你们自然能出去。” 苏崇川怔怔,“公公,您不是说让萧大人放了我们的吗!” 福海一挥拂尘,抬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是啊,可本公公没说什么时候放你们走啊!” 说完,抬步离开。 出了诏狱,门口的小太监拿着柚子叶水在他头上弹了弹。 “晦气,支个人盯着沈苓。咱良娣就这么一个妹妹,可不能出了事。” 要是让沈苓出事,他就是有十个屁股也不够挨踹的! 出了这样的事情,张氏让沈苓回府居住一段时间。 二人回到家中,竟然看到陈老夫人带着人在花厅等候。 张氏看着陈老夫人,原本愤怒的情绪还没转换过来,显得有点儿茫然。 “老夫人,您这是......?” 陈老夫人上前抓住沈苓的手,“我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亲事来的。” 说完,立即解释道:“我不是看苓姐儿出事来占便宜的,是怕苓姐儿太抢手了!” 沈苓不解,脸色也因陈老夫人的话涨红。 哪有长辈议亲,小辈在场的道理。 张氏闻言,心里乐呵。 但她面上沉静,陪笑道:“陈老夫人也知道,苓姐儿虽然叫我一声娘,可她的亲事,得过了我家良娣的关才行。” 陈老夫人点点头,“明白明白,我今日就是想问问苓姐儿,我家那小子,你可看得上? 若是不讨厌,能不能给个机会?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天天在我耳边,催着我来提亲。哎......” 沈苓羞红了脸,朝张氏看过去。 张氏瞧她这模样,知道她心里是乐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愿点头。 她立即道:“这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咱们两家多走动走动。” 陈老夫人见沈苓没有拒绝,心想自己那呆孙儿有戏。 自己也不再说话,说多了倒像是来逼婚的。 “如此甚好!你家冉哥儿若是学业上有问题,随时都能来找闫哥儿!咱们府上的女娃儿也一起耍耍。” 又说了几句,张氏才将人送走。 “我这就写信知会你姐姐一声,陈家这婚事只好不差。我瞧你对那陈闫也是有两分意思,何不快点儿定下?” 沈苓沉吟了片刻,“阿姐去辽东郡是赈灾的,我怎可用这样的小事烦她。等她回来再议吧。” 张氏见她犹犹豫豫的,有点儿生气。 这好东西是要抢的,好儿郎也是啊! 这样拖拖拉拉,万一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可怎么办! “行吧。” “母亲,辽东郡有灾,我们家可能支持一点儿?” 张氏看向她,那眼神看得沈苓心头发毛,不敢再开口。 “支持灾区这事儿是对是错?” 沈苓不解,“自是对的。” “既是对的,那为何你说话唯唯诺诺!嗓子给我放开了!将来这般小声小气,如何镇得住底下的奴婢!” 沈苓愕然,然后提高了嗓音又重复了一遍:“母亲,可能捐赠一些银子帮扶辽东郡?” 张氏点点头,她上次从沈妱哪里诓来的银子还有,拿出一千两为侯府买个好名声,将今日这事快点儿揭过去。 沈妱自认自己在皇后身边当过那么多年的差,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当她置身灾区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些所谓的世面,都是民脂民膏的堆砌的华丽浮云。 是上位者为了彰显自己与下层人不同的炫耀。 萧延礼的第一站是辽东郡内受灾最严重的德昌县。 沈妱步入德昌县,整个县城已经被海水冲塌,道路上是退潮后留下的泥沙。 人的尸体都很难见到,整个县都很荒寂,仿佛一座死城。 沈妱踩着泥沙上,脚底发软,绣鞋很快被泥沙下的水浸湿。 地上还有海藻贝壳等海中的生物。 “良娣小心。” 沈妱抚着簪心的手,目之所及之处,一片废墟。 无法想象,这里曾经也有个小镇,镇上人口繁多,百姓安居乐业。 “人,都没了吗?” 腥臭的海风夹着臭味拂面而来,沈妱的胃里一阵反酸。 “海啸过去这样久,那吴腾竟然什么都没做!” 伏惑骂道,然后指挥人手开始挖废墟。 “良娣,带上面纱。如今尸体腐烂,这里都是尸臭。尸气吸多了会得病。” 沈妱怔怔地看着撸起 袖子,拿着铁铲的士兵。 这座城镇,成了一座巨大的墓地。 第二百六十三章 户籍 萧延礼带着两百人马走访受灾的几个县,德昌县成了一座死城,其他的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过其他的几个县虽然沿着渤海,但它们地势高,没有全数毁在这场海啸之中。 最让萧延礼意外的是,距离渤海最近的文昌县下的五渔村,全村人竟然都活了下来。 萧延礼走访了文昌县后,就召见了五渔村的村民。 这些村民靠海吃饭,按道理来说,海啸来的时候都跑不掉才对。 “殿下,属下差人问了,原是这五渔村有个厉害的村长。他在地动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撤离了村民,这才免了这一场灾祸。” 萧延礼深感好奇,“哦?那孤要见见这位人才。” 沈妱也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在如此可怖的自然力量下,力挽狂澜。 “殿下,我可以留下吗?” 萧延礼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颔首。 打从来了辽东郡,沈妱就一直“粘着”他。 他意识到,沈妱并不是想跟着他,而是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名为安全的保护所,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哪怕是站在凉棚里给士兵们倒杯凉茶,她也是开心的。 为了防止吸入尸气,沈妱走到哪里都戴着面纱,倒是方便了她见人。 没一会儿,五渔村所有人都被带到萧延礼的面前。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海边生活,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精瘦的一个人,身量倒是很高。 五渔村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官,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来收税的官差。 因而当官差对他们说,太子想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很茫然,呆头呆脑的想,太子是谁? 当得知太子是皇上的儿子时,个个都局促到惶恐。 真到了萧延礼面前,一个个只会下跪。 “草民尹海安,叩见太子!”打头的青年说了句话后,后面的村民也学他说话。 一时间声音嘈杂,官差看得眉头拧紧,想呵斥,可又不敢。 下意识看萧延礼的表情,生怕萧延礼会因此恼火。 等一众人吵囔完,萧延礼看向那个名叫尹海安的男子。 “你便是五渔村的村长?” 尹海安点头,拘谨地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说话。 “殿下同你说话,你怎么不开口?”英连指责道。 萧延礼摆摆手,“能同孤说说,你是如何保全你们村的?” 尹海安这才将自己村里的事说了。 五渔村靠海而生,最是明白海的凶险。 三十年前,五渔村经历过一次涨潮,死伤无数。 自那以后,村长为了村民的安危,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到了一座离五渔村最近的山,在山上建了个简易的避难所。 那场大灾,是每家每户口口相传的教训。 村里每日都安排人值守瞭望塔,观察海面情况。 每个月都要演练一遍涨潮时的撤退路线,尽可能快地冲向高地。 为此,村里人哪怕生活在海边,也花了大笔银子买了几匹马养在村子里,防患于未然。 所以,当这次海啸来袭时,村里的人,有马的骑马,有狗的骑狗。撤退地飞快。 “海啸之前有地动,可海里的地动并不明显,你是如何发觉的?” 尹海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草民看出来的。” 满场众人沉默。 这叫什么回答! 当然知道你是看出来的,但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萧延礼轻笑了一声,他明白这人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憋了半天才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不过这个村子也确实很厉害,以史为鉴,三十年来没有忘记过伤疤,才能在这次的海难中保全全村。 萧延礼轻抬手指,“赏。” 然后对一旁的东宫官员道:“记一下他们村子的训练方法,等各县重建后,让他们也学起来。” 官员颔首应声。 “带人下去好生安顿。” 沈妱看着五渔村的人,壮着胆子问萧延礼:“我能帮忙吗?” 萧延礼那双狭长地丹凤眼看着她,好一会儿道:“那你跟着司洗马,让他带着你。” 沈妱用力点头。 安置难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官衙在海啸后已经摧毁,这些人的户籍都没了。 现在要重新登记造册,全靠难民之间相互证明。 “若是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司洗马耸肩,“那就只能按他说的登记咯。” 沈妱狐疑,“就这样简单?若此人原本是犯人呢?” “官府不在,卷宗已毁,无人证明,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民不举官不究。” 司洗马笑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沈妱眨了眨眼睛。 新的户籍,新的开始。 忽地,一种冲动在她的心脏里横冲直撞。 “若是、若是我们这里的难民去了其他郡县,他们会给新的身份吗?” “先按难民登记,大多都会在赈灾后送回原籍。若是有些银钱,也能办到当地的户籍,全看个人造化。” 司洗马一边舔了舔毛笔,舔得嘴唇发黑,一边对沈妱道:“良娣可不要接触那些流民,流民没了户籍,什么事都敢做!奸淫掳掠,不在话下。左右以后会有新的身份。” 沈妱听完,一颗心怦怦的。 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困住她的,不是萧延礼这个人,而是她身为太子侧妃的身份。 若能抛弃这个身份,那她就自由了。 但是,她真的能抛弃掉吗? 若是她从辽东郡逃往旁的郡县,伪造流民的身份,萧延礼一定很快会找到她。 若是逃得太远,跑到南边去,萧延礼不一定能找到自己,但她一个流民太打眼,找到她也是时间的问题。 且司洗马说了,流民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她若是跑了,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 可,新的身份,新的开始,于她而言,又是莫大的诱惑。 沈妱沉默不言,帮着司洗马记录难民身份。 清点完难民之后,就是重建城镇。 萧延礼想用以工代赈的方式,让难民中的青壮们都出来干活,弥补人手不足的困难。 六个县,萧延礼留了四千人在德昌县挖尸体。 德昌县的惨状让人无法回顾,挖出来的尸体第一时间拉去焚烧。 殷平乐每日都随着其他太医救治难民,也让她见识了不少疑难杂症。 每日忙完,她都将自己遇到的症状都记录下来,思索如何治疗。 沈妱很羡慕她,这一趟,她成长了许多。 而她似乎停在了原地,停在了被萧延礼迎入东宫的时刻。 第二百六十四章 流民 自打那日和司洗马聊过后,新户籍新身份的事情一直在沈妱的脑子里盘旋。 她要为了一时的冲动,就抛弃现在的一切吗? 家人、财富、身份。 自由值得吗? 沈妱有的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太贪心,所以才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沈妱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想要离开? 平心而论,现在的生活还算安稳,但是现在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沈妱不知道自己想要变成什么模样,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离开这里,离开萧延礼。 好像这样,她就能找到内心的自己一样。 沈妱知道,这是在逃避,她想躲起来,然后慢慢去想通。 几次琢磨了一下后,她又放弃了这个计划。 哪怕她以难民的身份跑到其他郡县去,只要想找,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且,她不敢去冒司洗马说的风险。 只是,她因为这个“冲动”浑浑噩噩了好几日,她的模样,萧延礼看在眼里。 他将簪心叫了过去,问:“孤瞧良娣这几日心情不怎么好,你可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簪心身为暗卫,自然敏锐。 “良娣和司洗马聊了会儿难民户籍的事后,心情就沉重了一些。” 萧延礼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将司洗马叫来。” 司洗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是哪里做错了,被太子叫来问罪。 “良娣和你说了难民户籍的事情,你与她说了什么,一字一句不可落下,告诉孤。” 司洗马咽了咽口水,这都好几日了,他哪里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啊! 头脑风暴了好一会儿,司洗马才从脑子里找到几句话说给萧延礼听。 萧延礼听完,压下眉头,让他退下。 司洗马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总不能因为自己说的这几句话,良娣就给太子吹枕边风,说他不尽职吧! 天呐,那他真是比窦娥还冤枉啊! 司洗马抖着双腿离开,心里直打鼓。 萧延礼将司洗马说的话琢磨了一遍,又想到沈妱最近异常的表现,嗤笑一声。 自己将她带出来,倒是养大了她的胆子,叫她生出想跑的念头来。 “伏惑。”萧延礼转动了下扳指,道:“明日起,不必清理那些闹事的流民了。” “是!”伏惑抱拳应声。 同时,他心里在疑惑。 太子怕那些流民污了良娣的眼,每天天不亮就让他们先驱赶那些流民。 这是和良娣吵架了? 所以想吓一吓良娣? 这男人,作吧,迟早作死自己。 翌日,沈妱起身去难民营。 五月过后,天气一日较一日热。 尤其是在海边,沈妱觉得日头大,风还猛,哪怕戴着面纱,脸皮都有一种被吹开的感觉。 吃完早饭,她和簪心上街去。 沈妱没什么事情做,难民登记也不是每一日都有的。 萧延礼忙着走访几个县的情况,她到了新的地方,就帮忙做些小事。 有的时候是登记难民信息,有的时候是打粥发饭。 这些事情虽然琐碎,但不用她动脑子。 忙碌一天后,也会有一些幸福感和满足感。 现在日头才升起来,沈妱和簪心两人已经到了粥棚忙活。 难民营的人见粥棚来了人,也都自觉排起队来。 因着粥棚设立了有两日,见这些人都乖顺,留下来维护秩序的官差只有十个。 沈妱正帮着将一笼馒头抬到桌子上,只见不知道哪里窜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一窝蜂冲向粥棚。 沈妱受惊,大脑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 簪心已经护在她的身前,将那一笼的馒头踢飞了出去。 那些流民像是湖里争食的鲤鱼,一窝蜂涌向那一笼馒头。 官差们纷纷拔刀呵斥,难民营的人也被吓了一大跳。 那些流民抢到吃的就跑,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沈妱看着这一幕愕然,心脏失律疯狂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 “怎么回事儿?那些是什么人?” 领头的官差叹了口气,道:“都是些不愿意登记躲起来的流民!” 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开始将那些人撞翻的桌子扶起来。 “流民?”沈妱不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登记?登记了就有饭吃啊!” “那些人这里有问题。”官差指了指脑子。 另一个年长一点儿的官差压着嗓子道:“那些不愿意登记的流民,大多是交不起税收的。若是登记了,他们就要交税。不想交税,所以才躲着不想登记。” 沈妱大受震惊地点了点头。 簪心扶着沈妱,“良娣,你受了惊吓,不如回去歇会儿吧。” 沈妱摇摇头,她是受了惊,不是受了伤。 回到住处也无事可做,还不如在这里为难民们做点儿事。 难民们在官差的组织下,重新排队领饭。 因着被那些流民抢了饭,他们对这些人也是骂骂咧咧。 躲在暗中的流民何七飞快地将馒头啃完,视线一直盯着沈妱。 “看到没,那个女人。” 狗腿子丁巳一边啃馒头一边点头,“咋地了?这女的有啥不同?” “我听那些官差聊天,她是良娣。” “什么良弟良妹?” 何七抬手在丁巳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就是太子的女人!” 丁巳嗷了一声,“然后呢?” “你说,咱要不将她抓了,用她和太子换一笔钱,然后跑到别的地方去逍遥快活一段日子?” 丁巳听了,用力点点头,“我都听大哥的!” 何七抹了抹嘴巴,“那咱兄弟几个轮流盯梢,只要这个女人落单,咱就将她抓了,然后去找太子换银子!有了银子,咱就离开辽东郡,去更好的地方!” “好!俺都听大哥的!” 一帮人搓着手计划怎么绑架沈妱,甚至已经幻想起自己得了钱之后的纸醉金迷的生活。 “你们说,这个女的,咱要多少合适?一百两?” “咱们娶个媳妇也就十两银子,太子的女人确实要金贵一点儿,不如一百五十两?” 几个人商量了好一番,最终何七道:“就两百两吧,万一太高了,太子不愿意给钱咋办!毕竟他也不缺女人。” 他们一致拍板,无人发觉,他们正被人监视着。 第二百六十五章 加更 那些流民的话,第一时间报到了萧延礼这里。 他冷笑了一声,然后道:“孤本想着,该让谁去修堤坝,这些人倒是给自己谋了个好差事。” 英连闻言,头皮发麻。 殿下是如何面不改色说出这样可怕的话的? 果然,师父跟在殿下的身边是有真本事的!才不是靠什么运气! 当日,五军营的一千将士在县城里摸排,抓了好些藏起来的流民。 县城里抓完又去村里抓,只要是流民,统统抓起来,然后送去服苦役。 有了这个开始,原本躲着不想登记的流民,都主动来登记落户。 虽然落户后要交税,但也好过吃不饱还要去做苦役的强啊! 沈妱看穿着铠甲的士兵在县城里转了几日,流民的数量也肉眼可见的减少。 被抓的流民虽然可怜,但灾区的难民,有谁不可怜呢? 虽然同萧延礼一起到了辽东郡,但他很忙,经常不回住所睡。 沈妱见他的频率也保持在两三日一次,等他空了才行。 或者是通知她去下一个县,二人同行。 晚上,沈妱简单擦洗后躺下。屋门打开,沈妱知道是萧延礼回来了。 她下床穿鞋,“殿下可用了饭食?” 萧延礼点点头,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小腹上。 “孤听说昭昭前两日在街上被流民吓到了?” 沈妱后知后觉,是因为自己被流民吓到,所以他才下令抓捕的吗? “只是有点儿。” 沈妱的语气很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他勒的太紧,有点儿喘不上气。 “一点儿也不行,孤再派点儿人保护你吧。” 沈妱拒绝道:“殿下,有簪心跟着我就够了。您不是很缺人手吗?” 有时候她听到萧延礼和东宫属官聊天,似乎很愁人手不够。 辽东郡太大了,走一个县留一点儿人,根本不够分配人手的。 所以萧延礼才想到以工代赈。 “可是你的安危更重要。”萧延礼抬头看向她,下巴抵着她的小腹,“孤在哪儿,昭昭就要在哪儿。” 沈妱本在想,是不是萧延礼这段时间忙于公务,得不到满足,才会说出这样类似于求偶的话来。 可她低头看向萧延礼的眼睛,只觉得脊背冒出一阵凉意。 她有一种被对方看穿思想的恐惧感。 沈妱的头皮瞬间发麻,然后大脑开始疯狂叫嚣。 ——进县城这么久,她都没有见过流民,为什么流民会突然出现?还是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警示吗? 沈妱的大脑忽然涌现出自己同司洗马说过的话,她只是问了点儿有关难民户籍的事情,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抬手捧住萧延礼的下巴,“殿下累了吧?我去打水给您洗漱。” 沈妱脚步飞快,但是脚是软的。 从萧延礼答应带她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看到了茧外的世界。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萧延礼给予她的自由是一定的,她就像天上的风筝,能飞多高,要看放风筝的人愿意放多少线。 沈妱无法形容自己现在心情,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既要又要很过分。 至少在外人的眼里,萧延礼对她已经足够好。 她是宠妃,是他的心头宝。 可是她自己的内心,在全盘接受这些“好”后又否定那些好。 沈妱有时候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做个没有脑子的宠妃不好吗? 为什么要痛苦不对等的一切。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啊。 二人许久没有同床共枕,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没有做那档子事的想法。 沈妱被他搂在怀里,身上很快出了一层汗。 “殿下,那些流民都被送去做苦役了吗?” 萧延礼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里是难掩的疲倦。 “他们愿意当流氓,自然要做好被抓的打算。”说着,他反问道:“昭昭是要替这些人求情吗?” 沈妱连忙摇头。 她不敢。 她给这些人求了情,那又如何安顿这些人? “昭昭,你要知道,秩序是为了人的安全才存在的。 当你想要脱离某个秩序的时候,就是将自己至于险境。” 沈妱不敢看他,闭上眼睛装睡。 可是过快的心跳声显得很吵。 她想,萧延礼一定是在暗示她什么。 翌日,萧延礼醒来的时候,沈妱还在睡。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都蹙着。 萧延礼想伸手抚平她的眉眼,却又怕将她弄醒。 最终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 簪心在门口打地铺,看到萧延礼出门,打了个激灵,立马清醒。 “你随孤来。” 簪心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 跟着沈妱的日子久了,差点儿忘了她的主子是萧延礼。 萧延礼一路到前厅,此时天光熹微,但东宫属官都已经出现在堂前。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稍等,带着簪心进了大堂。 “你跟在良娣的身边,可看的出来她在想什么?” 簪心单膝下跪,“属下不知。” 窥探主子的想法,无论是对暗卫来说,还是对奴婢来说,都是大罪。 她只要办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了。 萧延礼垂眸扫了她一眼,“孤将她带来辽东郡这段时间,感觉她越发沉默。” 他不是时时与她待在一起,所以能更加明显感觉到她的变化。 沈妱好像一朵被采摘下,装进漂亮瓶子里逐渐枯萎下去的花儿。 她的萎缩让他心焦,但是无能为力。 簪心明白了萧延礼的话,她确实也有这样的感觉。 “良娣可能是被灾区的情景吓到了。” 这么多的死人,任谁看了心中都会难受。 “良娣可能没调整好自己的心境。” “不。”萧延礼断言道,“她想离开孤。” 之前在京城,他没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那个地方,让她看不到出逃的希望。 可是来了辽东郡,这里是灾区,处处混乱,同时,也处处是生机,所以让她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孤对她不够好吗?她为什么想要离开孤?” 簪心抿了抿唇,她怎么知道? 想知道沈妱心里怎么想的,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沈妱? 问她有什么用? “看好良娣,如果你敢离开她十步之外,孤就废了你的双腿。” 簪心一个激灵,觉得自己的两腿开始隐隐发疼。 第二百六十六章 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簪心为了自己的双腿,那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沈妱。 哪怕沈妱如厕,隔三息她就要确认一下人在不在,给沈妱彻底整无语了。 “簪心,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簪心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一副“我有委屈但是我不说”的模样。 沈妱知道这是萧延礼的要求,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 萧延礼是什么都知道的,只是他选择用敲打的方式警告她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而不是敞开心扉与她交谈。 对她,他也用御下之术。 如此,沈妱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逃离他。 自己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萧延礼会撒娇会诱哄,甚至会低声下气与她说话。 可那都是他纡尊降贵的行为。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依旧将自己摆在上级的位置上。 他是君,也是夫。 但她不是妻,得不到她想要的平等对话。 沈妱见过皇后娘娘同皇上吵架,那是真的敢摔东西让皇上滚。 这是身为正妻才有的底气。 再譬如张氏掌掴沈廉,那也是身为正妻才敢做的事情。 想到自己第一次掌掴他,他那双藏不住杀气的眸子,像是在说“你不配”。 哪怕是寻常人家夫妻过日子,也是有商有量的,这是夫妻之间的互相尊重。 可是他们之间没有。 她想给妹夫谋前程都要小心翼翼,看他脸色。 沈妱没有这个底气,也没有感受到尊重。 他对自己的宠爱就像疼爱雪笋那样,可以纵容但不是没有底线。 说不定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都不如雪笋,雪笋还沾了见雪的光呢。 “良娣,您是不是想离开殿下啊?” 沈妱整理东西的手一顿,然后转身看向簪心。 沈妱的眼睛里有许多簪心看不明白的情绪,似乎也在诧异,她怎么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簪心只是名暗卫,实在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揣测两个主子心里的想法。 她只想两个主子快点儿和好,让她过个安稳日子。 “没有,你听谁说的?” “殿下同奴婢说的。”簪心看着她,“您真的要走吗?” 沈妱的身子发颤,她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摔倒。 果然,萧延礼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不知道今日簪心同她说的这些话,是簪心自己想说还萧延礼让她来试探自己。 “我不走。”沈妱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去准备下晚上的饭食吧。” 得了她的话,簪心舒了口气。 沈妱的为人她还是信得过的。 随着在辽东郡的时间推移,沈妱发现粮食供应的越来越少。 想到萧延礼要推行“以工代赈”的计划,这是变相地逼难民自己去找活干。 让难民家里出青壮去干活赚一份钱,家里的老弱病残有一口赈灾粮吃也不至于饿死。 沈妱看着难受,但她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人太多了,皇上没有给足额的赈灾银。 大多数钱都是萧延礼抢劫山寨换来的。 可是那些钱总有用完的时候。 以工代赈的消息传出去后,那些难民大多都拖家带口往有工程的县城赶。 毕竟工程就代表着有银子赚。 灾难之后,别管你以前有多少家底,全都化为乌有。 这个时候,趁机多挣点儿钱才是实在事。 沈妱也随着萧延礼到了静海县。 静海县是六个县里遭灾最轻的一个县,这个县的父母官的灾后重建工作做得不错,萧延礼几乎没怎么费心,只是巡视了一圈,就准备赶回德昌县。 静海县的县城没有被海水侵蚀,街道上摊贩们吆喝声不断。 这份热闹在目睹过几个县城的狼藉模样的沈妱眼里,格外珍贵。 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没有被海浪吞噬掉生命,尽情地活着。 沈妱在县衙里无事,便带着簪心出门逛逛。 这是她第一次在辽东郡的街道上闲逛。 她没买什么东西,只是感受这份热闹,想用这份热闹去填补掉内心的一大块阴影。 逛累了,她就带着簪心两个人在一个卖面条的小摊主那儿要了两碗打卤面。 面条劲道有弹性,但沈妱的食欲并不是很好。 她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去,簪心捏着筷子看向她。 “良娣,我能吃吗?”她龇着两颗门牙,可爱极了。 沈妱越发觉得,簪心和来音呆久了,有了一种萌感。 “你不嫌弃的话就吃。” 簪心三两筷子就解决了沈妱剩下的面条,连汤汁都没放过。 “良娣,下面去哪儿?” 沈妱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坐会儿吧。” 只是坐了一小会儿,身边来了一帮穿着短打做工的壮汉。 他们在沈妱旁边的桌子坐下,彼此说话声音极大,有一种要吵起来的感觉。 可当他们提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又都集体压下嗓音,似是怕冒犯到名字的主人。 沈妱不免好奇地侧目看了看那边的人。 辽东郡和京城相隔不算太远,这里人说的虽不是官话,但也能听得懂。 沈妱听了半天,听到了“海神”、“祭品”、“报复”等字眼。 她心中疑惑,想去打听下消息,可又怕犯了忌讳。 有时候犯了民间的信仰,说不定能叫官府退让。 她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贸然打听的好。 “走吧。”沈妱将自己心中疑惑的点记在心里,带着簪心往衙门走。 晚间,萧延礼带着淡淡的酒气回来,见沈妱还没睡,想上前抱抱她。 沈妱躲开了。 “殿下,眼下日子热了,您又一身酒气,妾身已经洗漱完,不想再洗一遍。” 萧延礼轻笑了一声,抬手弹了下她的耳垂,进了内屋去洗漱。 待他一身水汽的出来,沈妱已经躺在了床内。 “明日我们回德昌县。” “好。”沈妱应了一声,没再回话,像是累极了想要睡觉。 萧延礼想将她搂进怀里,想到她说的,天热了,最终罢手。 听着她轻微的呼吸声,萧延礼没有再出声惊扰她。 她一直都很聪明,会想明白的。 谁还没有过愚蠢的念头了? 只要她不迈出那一步,自己永远都会原谅她。 可若是她敢...... 萧延礼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第二百六十七章 暗示 翌日,静海县的县太爷亲自将萧延礼一行人送到城外。 这位县太爷是个年近五十的男子,肥头大耳,笑起来给人一种笑面虎的感觉。 沈妱很不喜欢他,尤其是当自己和他对视的时候,他露出的表情讨好又油腻。 甚至,还对她使了几个沈妱看不懂的眼色。 沈妱嫌恶地避开视线,然后上了马车。 看着太子的队伍远去,县太爷长叹了一口气,仿佛逃过一劫似的。 白主簿也跟着叹了口气。 “大人,这位良娣似乎没看懂您的暗示啊!” 县太爷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就这样吧。该做的本官都做了,难不成将证据都送上去,等着崔家来割我的人头吗?” 白主簿唉声叹气。 沈妱坐到车上,马车摇摇晃晃,她脑子里全是刚刚那位县太爷看自己的眼神。 像是巴结她,可又像是故意等着自己发现点什么似的。 那眼神,刻意到让沈妱无法忽视。 试问一个在官场浸淫那么多年的人,会在太子的面前,对他的良娣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他像是在提示什么,且这个事情,只有她知道,萧延礼不知道。 一道灵光自沈妱的脑海里闪过,她猛地握住萧延礼的手。 萧延礼看着她,“怎么了?” “康大人!康大人有古怪!” 萧延礼也看出来了,那个死肥猪一直暗示沈妱,他猜想,他一定给沈妱暗示了什么只有沈妱知道的东西。 萧延礼在等沈妱想起来,没想到,沈妱这样快就反应过来。 真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你慢慢说,不要急。” 沈妱便将昨日自己在面摊听到的话说给萧延礼听。 “他的暗示,是不是想说这海神有古怪?” 萧延礼以指撑下巴,慢慢思索。 “靠海吃饭的人,都会信仰海神,希望海神能庇护他们在海上平安。” 萧延礼慢慢地捋顺自己的思路。 “可是这样大的一场海啸......” 海啸绝不可能是人为,那康有为想暗示的便是那祭品? “那些人说,年年都会给海神献祭,定是今年的祭品让海神不满意,所以才会生气以此为警告。” 沈妱拼命回想自己昨日听到的话,可偏偏她听的时候只是当个小事听,并未刻意去记。 这个时候想回忆,也有点儿想不起来。 她恨昨日的自己,为什么不多打听一点儿呢? 萧延礼看着她,一副似乎很想将这件事弄明白。 他的昭昭,又找回了点儿朝气。 萧延礼抬手抚了抚沈妱的发顶,“别急,你当时也不知道这是件重要的事情。这样,孤这里忙不开,这件事交给昭昭去打听,好吗?” 沈妱睁着一双圆眸看着他,自自己随他来辽东郡,他都将自己护得像个瓷器似的。 他竟然会主动给自己安排任务。 沈妱点点头,“好,我会调查清楚的!” 萧延礼握住她的手,“只一点,低调行事,保全自己。任何时候,你最重要。” 沈妱的眉梢扬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她得先弄清楚这个海神是谁。 见她眉宇松开,萧延礼堵着的心口也舒坦了许多。 马车到德昌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由于整个县都被毁了,所有人只能安营扎寨。 晚上,沈妱听着帐子外的风声,仿佛怨魂在哀嗷。 她害怕地往萧延礼怀里钻了钻。 最可怕的就在这里了,其他的小鬼统统退散! 翌日醒来,萧延礼忙着和众人规划德昌县一带的堤坝,让沈妱一个人在德昌县待着。 沈妱想到自己要去调查海神的事情,吃完早膳就去了县衙。 德昌县的县城已经毁于海难,加之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萧延礼定下的第一个工程,便是重建德昌县的县衙。 其他县的难民听说这里有工程,便拖家带口跑了过来,想抢一份活干。 时隔半个月,县城的废墟已经清理出一大片。 沈妱看到县衙已经起了个骨架,不少穿着短打的青壮正在干活。 抗木头的抗木头,锯木头的锯木头。 沈妱走上前,看到了个熟人。 尹海安正带着村里的人嘿咻嘿咻地搬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 看着他们干活,沈妱没有贸然走上去问问题。 她本想去帮伙夫做饭,发现那儿已经有五渔村的妇人在忙活。 因着是官府的硬性要求,大家都戴着面纱,看不清真容,但沈妱觉得她们都挺亲切。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沈妱走过去,主动开口询问。 为首的大娘正要将一棵白菜塞她手里,身边的一个婶子立即拉住大娘,嘴巴结巴道:“你是良良良......” 她嘴笨地想不起沈妱叫什么,只是身体比脑子快地想要下跪。 沈妱赶紧上前搀扶住她,“使不得,婶子别太拘谨。你们是来照顾你们家男人的,我也是!咱们不要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婶子听她这么爽快,也笑道:“你这丫头爽快,来来,你去洗这个菜。” 妇人们也才后知后觉,她是太子良娣,是她们上次跪的那金光灿灿的男子的妻子。 “哎哟,瞧瞧你这手,看着嫩嫩的,平日里在家没干过活吧?” 簪心一边搓菜叶子,一边道:“那是,我们家太子哪里舍得我们家良娣干这些。” 沈妱用脚尖踢了踢簪心。 “干的不多。” “哎哎,妹子,我听说你们宫里人,出行都呼仆唤婢的,有几十个人照顾一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我也好奇,我也好奇。听说大长公主有三头六臂,这是真的吗?” ...... 沈妱听着她们一个个问题,都是对超脱自己的生活的好奇。 “贵人的奴仆是有定数的,若是超了这个数,就叫僭越。僭越是有谋反之嫌的,所以不会出现几十人照顾一个人的情况。” “大长公主没有三头六臂,但她很厉害,我在她面前都不敢说话。” ...... 沈妱一一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很快和她们打成一片。 做着饭的时候,她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海神大人怎么舍得让他的信众们受这样的苦啊......” 为首的大娘闻言,气得将锅铲砸在锅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还不都是因为那些贪官惹怒了海神大人!” 第二百六十八章 加更 沈妱看着那位大娘,赶紧上前去安抚。 她一边拉住大娘的胳膊,一边低声道:“怎么回事?大娘,你能同我说说吗?” 大娘不说话了。 沈妱再看向旁边的妇人们,方才还和她聊得叽叽喳喳,这个时候纷纷低下了脑袋。 沈妱想,这件事应该挺严重的。 “德昌县的县官已经死了,他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沈妱循循善诱道,“但是死于海难的百姓是无辜的啊,他们都是给那些贪官害死的。这其中说不定有你们的亲朋,难道你们不想给他们伸张正义吗?” 听了沈妱的话,有女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有什么用!官字两个口啊!” 沈妱见自己慢慢撬开了她们的心防,接着道:“再大的官,见了天子都没有用!你们知道辽东郡的太守吗?” 大多数妇人都茫然,认出沈妱的那个妇人道:“我知道!就是辽东郡里最大的那个官,带头欺负人那个!” 沈妱点点头,“太子殿下来到辽东郡的第一日就知道他欺负你们,将他斩于剑下了!” 众妇人惊愕地停下手上的事情,然后走到沈妱的身边,将沈妱围了起来。 “真的吗?” “我的天呐!那个大坏蛋居然死了!” “就是他,要不是他,咱们受灾到现在,他为什么不救治百姓?” “妹子你是不知道,本来海啸过了,我们都想从山上出来的。但是俺们村长说,除了俺们,整个德昌县的人都死完了,要是俺们那个时候出去,也得死!” “是啊是啊,听得俺们吓死了!本来不信的,后来真的看到有官兵来放火,还好听了俺们村长的话,没出去。一直等到妹子你和你男人来!” 她们围着沈妱,拉着她的手,哽咽着说着话。 不知道为什么,沈妱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等到妇人们平复了心中的情绪,大娘才道:“我们辽东郡沿渤海这里,都信海神禺虓。这也是三十年前那场大灾之后才开始的。” “当时有人说,是因为我们靠海而生,靠海而食,一直不给海神进供,这才导致海神震怒。自那之后,沿海的每个村子,每年都要交一笔钱做祭祀。” 沈妱闻言,捏紧了手心。 只怕祭祀是假,趁机敛财才是真。 “原本我们交完朝廷的税收,每家每户还有点儿余粮。为了凑足祭祀的钱,各家都拼了命。呜呜呜......”大娘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儿子为了一条百斤的大鱼,追着鱼跑了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呜呜呜......还有尹家的丫头,她本是我们村子里最厉害的珠娘,为了能多采点儿珍珠,人也找不到了!” 气氛一直悲戚起来,沈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都在艰难前进。 而掌权者不想着为他们的百姓清除困难,创造便利。还在本就负重前行的他们身上施压,设阻...... 沈妱恨不能回到进辽东郡的第一日,自己也提着剑在吴腾的身上捅几个窟窿来解气得好! “不管我们怎么努力,祭品总是不够......每年,祭品和税收就像两座山一样压在我们的身上!” 大娘哭着抓住沈妱的手臂,“那些人,不是想当流民,是真的不想再过之前的日子了!真的太苦了!” “妹子,你能不能去跟你男人求求情,让他不要罚他们去做苦役?我们只是太苦了,我们没办法了......” 沈妱抬手去抹脸上的泪,“大娘,我会去劝劝殿下从轻处罚的,你们能再跟我说说,你们这位禺虓的神吗?” 大娘攥着身前的围裙,然后将过去三十年来有关海神显灵的事情说给她听。 沈妱越听越觉得,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晚上,她红着一双眼回到帐子里,情绪低落极了。 萧延礼看到她这般模样,上前将她搂进怀里。 “怎么回事?孤让昭昭去调查,怎么昭昭听了一耳朵故事回来?” 沈妱知道他这是听说自己因为五渔村的人,哭得稀里哗啦的事情了。 “殿下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将那些流民充作苦役?他们......” 沈妱的话未说完,萧延礼拿手指抵着她的唇,示意她不许再说。 “灾后重建,重建的不仅仅是房子,还有秩序。若是孤一时心软,必会酿成大祸。” 沈妱颤着睫毛,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可他们......” “放心,孤心里有数。” 沈妱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不得不承认,萧延礼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今日问了她们,她们说,辽东郡信仰渤海之神禺虓,每年都要朝大海里进献无数白银。 那些白银都是各村将船划到海中,倒进海里。” 沈妱说到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什么神不要香火要白银?妾身以为,这是一场骗局!” 萧延礼抬手刮了刮沈妱的鼻尖,夸道:“昭昭做得非常好。此事到此为止吧。” 沈妱错愕,“殿下不查了吗?” “查,但不是现在查。当务之急是赈灾,而且,这一场海啸之后,什么证据都要没了一半。现在查只是打草惊蛇。” 沈妱点点头,确实,现在要以灾区为重。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心甘情愿去交这一笔钱。” 想到大娘儿子的死,想到尹海安妹妹的失踪,沈妱心里的不解大于一切。 “首先,因为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悬于你头顶的存在。祭品就和税收一样,他们从没见过皇上,不也是在乖乖交税?” “于他们而言,税,是交给朝廷的。祭品,是他们交给海神的税。” 如此一说,沈妱明白了。 只有交了税,他们才能保住现在安稳的生活。 他们只是想维持现在拥有的东西,就要拼尽全力。 “殿下,您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对吗?” 萧延礼抬眼,“好坏全看世人如何评定,孤问心无愧即可。” 沈妱看着他,心里想,他会成为一名好君主的。 他能为百姓预防雪灾,也能千里迢迢来到灾区。 沈妱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好君主。 第二百六十九章 砍树(下一章晚点儿,抱歉) 日子一天两天地过去,沈妱每日都去县衙那里给五渔村的妇人们打下手。 她们也不会让她做多重的活,沈妱喜欢和这些性格爽朗的女子待在一块儿。 乐就是乐,怒就是怒。 大不了干一架,干完架后又能坐在一起侃大山。 而她在京城时,哪怕盛怒时也要面带微笑。 那种违背自己本性的感觉,快要将一个人扭曲。 “说起来,等县衙建好了,是不是得建街道?建房子?不知道俺能不能在县城里安个家呢!” 罗大娘一边手指翻飞地包饺子,一边幻想未来的生活。 “说句不中听的,现在人这么少,想安就安呗!”秦婶子接话道。 “这哪里是说安就能安的?要是在县城里定居,那我们靠什么活着啊?一辈子都靠捕鱼活着,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罗大娘长叹了一口气。 沈妱垂着脑袋,学着罗大娘捏花边。 她捏得很慢,动作也不麻利,但成品还算好看。 捏完一个,她就小心地将那圆滚滚的饺子单独放在一个木盘上。 “沈妹子,不用捏那么好看!等会儿一起下锅,锅一开,谁知道谁捏的啊!” 沈妱笑了笑,“这些我打算留给殿下。” 听她这么说,一众婶子们纷纷起哄。 “瞧瞧!瞧瞧!还是年轻好啊!咱们这个岁数,乐意给咱们男人弄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沈妹子这是心疼她家男人咯!” “哎哟!哎哟!真是令人羡慕呀!我们都过了这个岁数咯!” 沈妱一张脸通红,她感觉自己的面皮都烧了起来,完全不敢看那些婶子们。 知道她们的打趣只是开玩笑,逗她玩儿,可她也是真的难为情。 “婶子们莫要打趣我了,再说,明日我就不来了!” 婶子们又是一阵哄笑,这才揭过。 中午,沈妱端着自己做的那盘饺子回了营帐。 她不知道萧延礼去了哪里,只能找来英连,让他将这盘饺子给萧延礼送过去。 萧延礼刚和几个官员吵了一架,心里正窝火。 英连送来的这一盘饺子简直是那些官员们的及时雨! 眼瞅着殿下的脸色黑得快要杀人,听说良娣送来了饺子,那脸色当即由阴转晴,叫众人舒了一口气。 “良娣现在在做什么?” 英连想了想,“良娣午后随着五渔村的人去山上砍树了。” “砍树?”萧延礼一口一个饺子,十个饺子瞬间下肚。 他不满地看着空盘子,就这么几个饺子,她喂猫儿呢? “良娣说没砍过树,所以去凑了个热闹。” “她倒是逐渐乐在其中。”萧延礼笑道。 也挺好的,总比之前那副快死的模样好。 沈妱受五渔村妇女的影响,心态好了许多。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还不如展望未来。 废墟之上,重建家园,也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脚踩在山路上,沈妱跟着队伍慢慢走着。 没力气的时候,前面的妇人会回头拉她一把,确保没有人掉队。 沈妱很喜欢这种集体中互相照顾的情分。 为了共同的目标,齐 心协力。 没有明争暗斗,没有算计。 沈妱走得汗流浃背,哪怕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踩在石块上崴了脚。 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东西,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良娣!”簪心吓了一跳,她就是放了个空,差点儿就出事! 沈妱揪着一棵只有一臂粗的树,那树被她扯得整棵都歪倒下来,但是它韧劲很足,没有断裂。 沈妱拍了拍胸口,虚惊一场地接着往前走。 晚上回到营帐里,她的脚踝紫了一大片。 簪心一边给她涂药油,一边告罪。 萧延礼进营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沈妱五颜六色的脚。 他挑眉,戏谑道:“哪里染的?” 沈妱瞪了他一眼,“殿下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萧延礼接过簪心手里的药酒,摆摆手让她出去,自己接了这个活。 他的手劲儿比簪心大,偏偏他按得重,沈妱不敢叫出来。 沈妱咬着下唇忍着疼,一双眼睛瞪着萧延礼那只手。 萧延礼觉得好玩儿,但也是心疼她的。 “都这样了,在帐子里歇两日吧。” 沈妱摇头,“不要,婶子们见不到我会担心的。” “那你让人去跟她们说一声。” “不要!殿下怎么会懂我们之间的感情!” 萧延礼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药酒,啼笑皆非道:“是是是,孤不懂。” 沈妱哼了一声,拉着毯子就躺到了床上。 萧延礼走到一旁的书桌旁,正要提笔写字,却见桌面上没有空白的纸。 他不悦地蹙眉。 “英连。” 英连忙打帘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取些纸来。” 英连身子一抖,连忙解释道:“殿下,我们带来的纸已经用完了,奴才已经叫人去最近的县城买了,只是采购的人不知因何耽搁,今日还没有回来。” 萧延礼轻轻吐了一口气,让他退下。 英连知道,殿下这是生气了。 若是师傅在这里,一定早就将这些东西备好了! 他怎么就没想到采买的人会耽误事啊! 翌日,采买的人从隔壁县回来,颤颤巍巍地将东西交给了英连。 英连看着那些纸,脸都绿了。 “让你去买点儿纸,你买的都是什么!” 他手上这种纸是最次的纸,墨水在上面一蘸就能晕开一大朵墨团,这样的纸,殿下要怎么写字! 英连愁的不行,最后只能找到沈妱,请她帮忙在萧延礼面前求求情。 “良娣,奴才是真的没想到,辽东郡读书的人不多,这纸的质量更是次的不行。良娣,求您帮奴才说两句好话吧!” 沈妱捏着那些纸,问他:“那你可知道这纸是怎么来的?” 英连忙将采买的人叫来问,“这是宏德县的纸。奴才也是连夜跑了三个县城才找到这一家卖纸的店!他家只有这种纸!” “这纸挺适合画画的。”沈妱摸着纸面道,“那家店既然卖纸,为何只卖这一种?” 采买的人道:“老板说他只会做这一种纸。” 沈妱:“......” 好朴实无华的答案啊。 第二百七十章 杀人 沈妱脑子转了下,“明日让人去襄平县买吧,襄平是郡治,那里应该有。” 她这样说是帮忙说情的意思,英连忙磕头谢恩地退下。 晚上,沈妱将那纸拿给萧延礼。 萧延礼冷笑道:“英连那奴才,倒是会偷奸耍滑。知道孤会罚他,就先找了你。” 沈妱靠在萧延礼的肩膀上,拿手指指了指桌上的纸。 “殿下,您不觉得,这纸比京城的‘烟水’更适合画画吗?吸水快,晕染快,干的也快。最重要的是,这纸干了后没有皱起来。” 闻言,萧延礼提笔在纸面上落下一笔。 如沈妱说的那样,墨团迅速晕开,纸面也很快就干了。 “确实很适合画画。昭昭想说什么?” 沈妱将自己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这纸我在京城没有见过,说明没有往外销售。不若我们将这纸卖到京城去,殿下不是正愁银子不够吗?与其等着京城拨银子,不如我们让辽东郡先从外面赚钱。” 萧延礼失笑,“昭昭说的不错,那这件事就给昭昭办吧。” 沈妱的眸子亮了亮,“殿下真的打算让我去办吗?” 萧延礼点头,“放手干,即便干得不好,也没人敢说孤的良娣的不是。” 沈妱当即圈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吻。 “好,我明日就去宏德县,找这家店的老板问问!” 说完,她激动难掩地回到床上。 “你明日要去宏德县?去往宏德县坐马车来回就要一整日!” 更别说沈妱还要在那里办事。 可不得耽误个两三日? 沈妱将毯子拉到胸口,“是啊,所以要早睡。” 说着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妾身先睡了,殿下忙完也快点儿休息吧!” 萧延礼:“......” 就这样不管他了吗? “孤不许你一个人去宏德县!” “我不是一个人啊,我明日肯定要带上簪心。再带十个侍卫吧!” 萧延礼:“......” 他的意思是,他不想让沈妱离开自己太远! 一想到可能两三日都见不到沈妱,他这心里就不舒坦。 虽然二人之前也分别过,但都是他出远门,他知道沈妱就在原地等他。 这一次,换成了沈妱要出门,他有一种孩子大了要独自出去的揪心。 “昭昭,你真的要去宏德县?不若等几日,等孤忙完手上的事情,孤和你一起去?” 沈妱翻了个身背对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昭昭,卖纸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殿下不急妾身急。”沈妱又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殿下没有摸过做饭的锅铲,没有把过盛饭的饭勺,所以殿下不知道,每日下锅的米在变少,每日的蔬菜品种也在变少。” “殿下,如果这种纸能为辽东郡打开一条商路,让他们得到一线生机的话,我真的恨不得现在就启程。” 萧延礼看着她,她眼里的急切是真的。 她是迫切地想要让辽东郡变得更好。 如此模样的她,萧延礼怎么舍得伤她的心,最终从胸膛中吐出一口气。 “好吧,但是你必须每日都给孤写信。” 沈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一来一回就两日,就这还要写信? 有纸吗就写信! 沈妱拉着毯子躺回床上,懒得理会他闹情绪。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萧延礼出去办差。 想想就有点儿激动呢! 翌日,沈妱早早就起身。 以往都是萧延礼起了她还在睡,今日难得两人一起下床。 “路上小心,不要离开簪心。” 沈妱点头,她用铁簪将头发盘起来,然后戴上面纱。 “殿下也是,记得好好吃饭。妾身若是在宏德县见了什么好玩的,就给殿下带回来瞧瞧。” 瞧她那副开心的模样,萧延礼心里觉得好笑。 他起身从自己的外衫里取出一把巴掌大的匕首,匕首小巧,便于携带。 沈妱手小,这把匕首正好合手。 “拿着防身用。” 沈妱眨了眨眼,“殿下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沈妱和簪心带着人一起往宏德县去,在德昌县内的时候,人很少,一路太平。 但靠近宏德县的城门时,沿路沈妱看到许多的流民。 “怎么回事?这些流民为什么都在城外?宏德县不让他们进吗?” 负责采买的周紊叹气道:“宏德县的县太爷说,这些人都是灾区里跑出来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进城。 县城里的百姓们听了这说法,也是纷纷反对。要不是奴才有殿下的腰牌,前儿还真的进不了这个门。” 沈妱气得在车厢壁上捶了一拳,“身为父母官,这宏德县的县太爷实在过分!” 簪心也是不解:“殿下不是已经发了公告,只要重新登记户籍就能安排活,给饭吃吗?这些流民怎么宁可往别的县跑,也不愿意回去?” 马车外的周紊叹气:“还不是怕死呗!这次海难这么可怕,换成奴才我,我也不敢住在原地了。” “他们往别的县跑,别的县也不愿意接纳他们,时间久了,会出事的吧?” 沈妱心中惴惴不安,马车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官兵看到令牌将他们放了进去,原本安静在一边的流民见马车进去,竟然有人开始冲向马车。 “官人!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马夫见那流民冲了上来,吓了一跳,想要勒紧缰绳,避开马蹄伤到流民。 没想到,一旁的官兵直接拔刀将那流民捅了个对穿。 周紊吓了一跳,差点儿失声尖叫出来。 “杀人了!杀人了!” 流民们尖叫着跑开,沈妱闻言推开车厢门,看着地上的尸体,不可置信地质问动手的官兵。 “你凭什么杀人!” 那官兵并不畏惧地将刀身上的血擦干净。 “属下只是处理了个没有户籍的东西,无罪!” “没有户籍就不是人吗!” “没有户籍,就不是我们大周人。杀一个不是大周律的人,不犯法!你们还进不进,不进城就滚!” 如此嚣张的做派,气得沈妱头昏目眩。 她还想再说,被簪心拉回了车厢内。 “良娣,冷静!”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宏德纸(加更) “我要怎么冷静!” 沈妱闭上眼,都是那尸体的画面。 她不是个会同情人的人,可是这段时间,她和五渔村的人相处得很好。 都说真心换真心,沈妱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了人和人之间的温暖。 她开始去心疼他们,想用自己的能力去帮他们改变现在的生活。 看到这些流民的时候,她便将他们当成五渔村村民那样质朴的可怜人。 而这些官兵,竟然不将这些流民当人看待! 让沈妱倍感愤怒的另一个原因是,她从这些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只是努力地想去过平静的日子,可是掌权的人不想放过他们。 一个小小的官兵,就敢用手上这一点点的权力去杀一个人,那更高职位的官员呢? 马车已经行进城内,那个尸体的归宿可能是乱葬岗,也可能是某些野兽的肚子。 “良娣,我们现在在旁人的地界,只带了十个侍卫,真的起了冲突,吃亏的只能是我们。” 簪心的话让沈妱逐渐冷静下来。 他们现在是在辽东郡,萧延礼来的第一日就斩杀了吴腾,虽然立了威,但辽东郡的官员们都怕他秋后算账。 再想到他们到襄平县的那天,城门口都是百姓排队进城的平静模样。 再看看今日城门口堆集着的流民,沈妱明白,襄平县城门口的景象是吴腾刻意营造的安宁假象。 六个县都遭了灾,剩余的七个县竟然都无动于衷。 这简直匪夷所思。 沈妱迫使自己忘记方才的画面,她现在不能管,不能在旁人的地界起冲突。 她要相信,萧延礼会解决这些人。 周紊带着沈妱来到他前儿晚找到的店铺,沈妱下车一看,店面还挺大的,门口摆着做工精巧的桌椅板凳,门头上的牌匾写着:木头店。 沈妱觉得这家店有点儿本事,做木工的同时还能造纸。 进了店,沈妱见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坐在屋子里削木头。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块木头,头也不抬地问:“打什么?桌椅板凳还是床?” 沈妱打量那大娘,她说的竟然是官话。 “我是来买纸的。” 大娘闻言,手上动作停下,终于抬头看来人。 看到周紊,不耐道:“又是你啊,我都跟你说了,这纸不适合写字,你非不信。咱说的好好的,不退钱的!” 周紊赔笑道:“我们不是来退钱的,是来买纸的。” 大娘听了觉得稀奇,从凳子上起身,拿起一旁的小茶壶,一边喝一边走到沈妱的面前。 “看小娘子这打扮,不是一般人呀!说吧,你们打算买多少?” “您能出多少货,我就要多少货。” 大娘哈哈大笑,“老娘我开了这么久的店,还是头一次听人说要买这种纸!” 沈妱也颇为好奇,“听东家的口气,这纸卖的不好?既然卖得不好,怎么还在卖呢?” 大娘听她称呼自己为“东家”,颇为受用地瞪了眼周紊。 这小子就没眼力见,见自己第一面的时候就喊她“老板娘”。 “苍蝇腿再小也是肉啊!”大娘从柜台后拿出一沓纸拍在桌面上,细小的灰尘在光阴里纷飞。“看看,够不够。” 沈妱笑道:“我要一百斤。” 大娘差点儿给沈妱表演了一个平地摔,嗓门也提了起来。 “多少?” 一百斤!那咋说都要上万张了吧! “东家能接这活吗?” 沈妱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那夺目的金光一直在吸大娘的眼睛。 她想拿,又不敢拿。 “不行不行,这数目太大了,老娘我要是给你弄出来,你不要了,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东家,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风险这二字,您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担吧?” 大娘犹疑了会儿,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金子。 “那你等会儿,我这就请人去官府,咱立个契书备案。” 沈妱点点头,在店内坐着等。 簪心看着时辰,今日是走不了了,便让人去宏德县订个客栈。 两方签了契书,沈妱这才知道,这木头店的东家叫丁模。 “丁东家,契书上写了,十日后我来取货,您可一定要准备好啊!” 丁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也多了几分恭敬。 “您去打听打听,街坊四邻谁不说老娘我守信用!” 沈妱带着人回了客栈休息,留下周紊去木头店周边打听情况。 进了屋子,簪心才道:“奴婢看那丁模年过三十,身胖脚沉,下气不足。眼下发青,面皮发白,明显就是过劳所致。 她的木头店也不大,订单竟有这么多?既然订单多,她还接下您这笔大单,她是不想活了吗?” 沈妱也看出来了。 那丁模看到钱后的模样,像是知道自己完不成,但为了那笔钱,准备榨干自己。 所以她留下周紊去打探一下丁模的情况。 晚上,周紊回来,将事情告诉了沈妱。 “那丁老板在这一片确实很有信誉,她做的家具好看又耐用,很多人家家里办喜事都会来找她打家具。 但是,她有个好赌的儿子。去年好像因为赌博,欠了一百两银子,是丁老板花了给他娶媳妇的钱,才将人赎回来。 但是,上个月,他好像又欠了一笔钱。” “难怪。” 有个好赌的儿子,那就是个无底洞。 丁模就是将自己的血肉都榨干,也填不上这窟窿。 “良娣,这样的人家,您还要和她合作吗?” 但凡是谨慎点儿的商人,都不会和这样的人家合作,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捐款跑了? “合作啊!好赌的是她儿子,又不是她。”沈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来。 她现在有点儿懂那些做生意的人,为什么会被骂奸商了。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的第一想法是:正好,她可以将这造纸术的配方和工艺弄到手。 “将今日拿到的这批纸送去京城,交给福海,让他送一半进宫去给母后用,另一半拿去卖。” 沈妱相信自己的眼光,皇后娘娘以前总嫌弃烟水纸不好用。 这纸完全符合皇后娘娘的要求。 皇后娘娘都喜欢的东西,别人怎么会不喜欢。 “是!”周紊拿着纸正要出去,旋即又转身回来。“良娣,这纸咱要拿去卖,总得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就叫宏德纸吧。”沈妱随意道。 第二百七十二章 流民 萧延礼在营帐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 他不是让沈妱每日给他写信吗?为什么她不给自己写! 睡不着,他坐了起来。 “英连!” 守在帐子外的英连打了个激灵,立马进帐子。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良娣那里来信了吗?” 英连的大脑蒙了一瞬,缓缓疑惑道:“良娣不是今日才走吗?” 旋即,他收到来自主子的死亡凝视。 英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垂着脑袋不敢再说。 天呐,当初师傅派他来这一趟的时候,他可高兴了,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取代师傅,成为东宫内的第一大太监! 现在看来,师傅还是师傅! “暗卫那边可有消息?良娣在宏德县可好?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英连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像个蠢货,面对主子的问题,他竟然一问三不知! “奴才这就去问!” 萧延礼坐在床上,良久才觉得自己这样的行径似乎太过分了些。 沈妱才离开一日都没有。 想到自己离开的时候,她也会这样躺在床上想念自己吗? 宏德县的客栈内,沈妱在床上翻来翻去。 这么大的床,她一个人睡真的爽极了! 平日里和萧延礼睡一张床的她,晚上睡觉都要吊着颗心。 现在好了,她一个人睡这样大的床,想横着睡就横着睡! 沈妱如此想着,可是闭上眼睛,准备幸福地进入梦乡的时候,她怎么也睡不着。 沈妱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现了问题,难道是床的原因? 可是她也不认床啊,前几日在其他县也睡得很好。 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沈妱都没能顺利入睡。 她反复思考自己睡不着的原因。 是今日在城门口被吓到了吗? 可是她看到的血腥事件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是因为萧延礼不在身边吗? 可是他总是忙到很晚,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早就已经睡着了啊! 究竟是因为什么? 待到四更天的梆子声响,沈妱受不了,拿着枕头跑到打地铺的簪心身边躺下。 簪心无奈了。 听沈妱翻了半宿的身子,现在还要和自己睡。 和自己睡就和自己睡,为什么不能叫她去床上睡? 非要和她一起睡地铺? 这一晚上,沈妱没睡好,簪心也没睡好。 翌日,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收拾东西在宏德县的街上逛一逛。 沈妱想,自己可以多发掘一些只有辽东郡有,而旁的地方没有的东西。 将这些东西运往各地贩卖,也能赚不少。 带着这样的目的逛街,沈妱的挑剔心也变得很重。 逛了一个时辰下来,她觉得也就街边的小吃口味独特点儿。 旁的物件,真的不怎么样。 “良娣,过了午时,咱们该回去了。”簪心提醒道。 她已经收到了暗卫们三道催促提醒! “回客栈吃饭吧,吃完我们回去。” 沈妱看着不受海啸影响的宏德县,感慨地叹了口气。 不过相距几十里路,人和人的命运就是这样的不同。 吃完饭,沈妱带着人准备回去。 路过木头店的时候,周紊看到店内有人起了争执,多嘴说了句:“丁老板这是惹什么事了?” 沈妱掀开车窗帘看过去,远远瞧见一个青年男子正和丁模扭打在一起。 那男子纤瘦,看着只有十几岁的模样。但和丁模动起手来的架势一点儿也不虚。 “他们好像在抢什么东西。”周紊眯着眼睛看着。 是金子。 沈妱放下车窗帘,吩咐道:“我们走吧。” “我们不帮丁老板吗?” “那是她儿子,帮得了这一次,帮不了下一次。”沈妱道。 而且,她想要宏德纸的工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面帮丁模呢。 她可真坏,沈妱这样想着。 “人走了?”宏德县县令章知许问道。 一名身穿常服的官差回道:“是的,小的亲眼看见她走了。” “她就买了纸?” “是的,小的盯了一路,她只在木头店花重金买了纸,今儿早上在外面逛了一圈,就走了。” 章知许捏了捏自己的山羊胡。 “稀奇,这木头店还卖纸?去叫人弄点儿来给本官瞅瞅。” 官差赔笑道:“小的听说她买了纸,就立即去找丁大娘要了。但是她将所有存货都买完了,小的没买到!” 章知许瞪了他一眼,似是在谴责他办事不力。 “前儿那没把的过来买纸,今儿她又来。这纸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官差立即道:“小的这就去打听!” 从宏德县的城门出来,沈妱再次看到了那些难民。 她放下车帘,不许自己再去想那些人。 马车行了一段路,沈妱还是无法平静下自己的内心。 “停车!”她叫道。 车夫勒停马车,“怎么了,良娣?” “回去。” 沈妱想,自己还是无法做到完全无视。 那些人也是大周的子民,她是太子良娣,她要肩负起守护他们的职责。 哪怕她现在弱小,甚至自身也难保。 马车再次来到宏德县的城门口,沈妱走出车厢,站在马车上,振臂高喊:“我乃太子良娣,想要吃饱饭的,随我来德昌县!” 流民们听了她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行动。 “听说朝廷来的人抓了好多流民去做苦役,我们是傻了才会去德昌给你们抓!” “她是那个坏官的女人,她一定是想骗我们过去,让我们干苦役的!” “没错!她也是坏人!” 听到他们的话,沈妱直接僵在原地。 直到有人拿起石头朝沈妱砸来,簪心将她拉进车厢内,“快走!” 马夫赶紧扬鞭,流民们已经冲了过来。 “抓住那个女人,我们去跟坏官要银子!” “抓住她!” 周紊忍无可忍地骂了句:“刁民!活该你们去死!” 沈妱捏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不懂,她只是希望他们能吃饱饭,为什么那些人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她? 她说错什么了吗? “良娣,这不是您的错。这些流民没有户籍,就如同没了绳子的疯狗,想怎么咬人都是正常的。” 沈妱掐着自己的手指,将下唇咬到发白。 第二百七十三章 皇权不下乡 一路静默地回到德昌县,萧延礼早早就回了营帐。 路上,他已经听说了沈妱在宏德县门口的遭遇,只是轻叹了口气。 打帘进帐,萧延礼迫不及待想将人拥进怀里。 他才踏进帐子中,沈妱就朝他怀里扑了进来。 “殿下......”沈妱的声音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人撑腰的小孩儿。 萧延礼将人搂进,感受她的体温。 “孤在。” “我难受。” “孤知道。” “殿下怎么会知道,殿下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萧延礼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蛔虫太恶心了,孤是昭昭的心上人,所以才知道昭昭难受。” 沈妱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占自己便宜,故意道:“心上人是什么?是剖开殿下的胸膛,让我站在您心上的意思吗?” 萧延礼语塞到抿唇。 这话是当初他说的,万万没想到,有一日沈妱会回给他。 人,怎么会制造出回旋镖这种伤害自己的东西? “昭昭是孤的心上人。” 沈妱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句话,叫她大脑空白了一息。 他喜欢自己? 他喜欢自己。 沈妱知道,但是一个上位者的喜欢,能有多深的情感? 沈妱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感觉,萧延礼的胸变大了。 她不确定地抬起手捏了捏。 萧延礼疑惑地低头看她的动作,她很认真的在研究他的胸...... “良娣,你这是在做什么?” “殿下的胸变......”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不妥,沈妱改口道:“殿下的胸膛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厚实了?” 说着,还在他的胸口上拍了拍。 那模样,像是对他的胸的肯定。 萧延礼有被无语道。 他捏住她的手腕,垂着眼看着她,语气带着逼迫感。 “那,姐姐喜欢吗?” 那声“姐姐”才他的口中吐出来,沈妱的腿都有点儿发软。 她急切地想将手腕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但是不能够。 “殿下......” “姐姐,我们许久没有同床了。”他陈述这个事实。 马上要六月,算下来,二人一个月多没有做过那档子事。 “殿下,灾情没有平定,您怎么有心情?” “孤没有心情与姐姐缠绵,德昌县就能一夜恢复如初了吗?既然不能,孤为什么不能有心情?” 沈妱被他的强词夺理无语道。 “妾身今日坐了半天的马车很累,而且妾身心里难受。” 沈妱才说完,就被他打横抱起放在榻上,吻随之落下。 “姐姐心情难受,孤这就好好安抚姐姐,别再想那些事。” 沈妱彻底服了,但凡他想,他这嘴里总能吐出无数理由堵住沈妱。 “殿下,万一怀孕怎么办?” 在灾区怀上这个孩子的话,萧延礼的名声可不会好。 皇上派他来是赈灾的,不是来传宗接代的。 萧延礼动作一滞,沈妱以为他恢复了理智,却见他下床在随行放衣服的箱子里找出个小匣子。 沈妱:“......” 他来赈灾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 “就一次!”萧延礼与她商量道。 毕竟他带的不多,要省着点儿用。 嘴上说着要节省,最后还是用了两。 萧延礼知道这东西洗洗是可以再使用的,但是他膈应,所以都当一次性的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洗洗? 沈妱将下巴戳在他胸口上,“我真的不明白,那些难民为什么不信我?” 萧延礼捏了捏她的脸颊,“换成你,长期吃不饱穿不暖,还总被官府催着交税,你会相信一个代表官府的人说的话吗?” 沈妱摇头。 “民众对官府的信任已经崩塌,他们现在自然不信。我们要做的,是将灾区重建,让那些真正干活的人吃饱穿暖。等到那些难民看到了这些人的好日子,就会重新相信官府。” 沈妱若有所思。 “快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闻言,沈妱在他的胸口上咬下一口,牙印深可见血痕。 “还不都是殿下害的!” 萧延礼压着唇角的笑,将人搂进怀里。 虽然人在灾区,但他可没落下过功课。 一有时间就打一套拳法,身体自然一日精壮过一日。 没想到,昭昭这么喜欢他的肉体。 他要保持住! 又过了几日,沈妱打算再去一趟宏德县。 她的订金交在那里,怎么也得去看看进度如何了。 萧延礼这一次拨了五十人小队给她。 “这么夸张?” 她只买了一百斤的纸,搞得像是要护送官银似的。 “那些纸运到京城大赚一笔的时候,不就是银子吗?孤这样做,哪里夸张了?” 沈妱笑着看着他,“殿下是怕那些流民再次袭击我吧?” 萧延礼颔首,“流民是其次,孤怕那些流民中,有人浑水摸鱼。” 沈妱歪着脑袋看着他,“什么意思?” “孤进城就杀了吴腾,那七个县的县令怎么可能坐得住。” 沈妱明白过来,那些人和吴腾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萧延礼不放过那些人,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们现在没有动静,可能是在蛰伏寻找时机。 “他们难不成还敢杀您?” “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皇权不下乡。吴腾就是辽东郡的土皇帝,若是吴腾还活着,孤在这里更是寸步难行。” 沈妱怔怔看着他,良久,才说出一句:“殿下懂的真多。” “当然,毕竟我们老萧家也是靠造反当的皇帝。这方面的经验还是很足的。” 沈妱:“......” 沈妱带着五十人小队往宏德县而去,一路上有不少流民看过来。 但碍于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流民都远远的躲开不敢靠近。 到了宏德县城门下,那些流民的胆子倒是大了起来。 “狗太子的女人回来了!抓住她!” “抓了狗太子的女人,去跟狗太子换银子!” 上一次她当局者迷,这一次,沈妱听得清清楚楚。 她都没有出面,“流民”竟然能认出她的身份。 果然如萧延礼所说,有人浑水摸鱼。 “良娣,那些流民冲了过来。” “加快速度,冲到城下。” 宏德县的县令不是想浑水摸鱼吗? 好,她就让他摸个够! 第二百七十四章 加更 车夫一扬马鞭,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城门口冲过去。 守城的官兵看到马匹朝他们冲过来,纷纷退散到拒马之后。 他们可不想被马踏死! 守城门的领班大叫道:“再上前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城门口摆着拒马,不怕他们冲进城内。 但马车横冲直撞的样子还是将人吓到。 车夫在拒马前勒停马儿,官兵们松了口气,正要上前。 之间流民已经朝他们冲了过来,其中有人喊:“让我们进城!让我们进城!” 官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 他们决不能让流民跑进城内,不然他们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混在流民中的人见流民失控,大声叫道:“抓了马车里的女人,抓了她就能进城!”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大家伙冲啊!” 守城门的官兵们大叫道:“关城门!快关城门!” 周紊掏出令牌,“谁敢关!我们良娣还未进城,你们是想抗旨吗!” 守城门的官兵们看到那令牌,犹豫了一息。 也就是这点儿功夫,流民已经朝他们扑了过去。 有流民想扑向沈妱的马车,可马车被五十名提刀侍卫围着。 他们不敢上前,纷纷朝着城门挤过去。 上百人蜂拥进城,守城的官兵们不得已拔刀砍杀起流民来。 当鲜血飞溅,那些冲动的流民终于害怕了。 他们顿住脚步,看着倒下的同伴的尸体,陷入了一种因害怕而起的僵硬中。 官兵得意地甩了甩刀上的血,正要呵斥那些流民。 却见一个身体强壮的“流民”朝他冲了过来,一拳挥在他的脸上。 在官兵被打蒙的瞬间,他手上的刀已经被抢走。 随即而来的是刀柄入腹的热辣痛感。 “杀了这些狗官为乡亲们报仇!” 那人举刀大喊。 流民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前抢官兵的刀。 城门口流民和官兵打在一起,鲜血撒的到处都是。 尸体一具具倒下,事态完全失控。 簪心按住沈妱的肩膀,坚决不允许她在此时出去。 “良娣,忍住!” 沈妱的两手狠狠抓着簪心的手臂,耳边的叫喊声越来越弱。 她几乎能想象到外面的惨状。 “簪心,他们为什么能狠下心去杀这么多人?” 明明都是同胞啊! 簪心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这个时候,马车再次动了。 他们这是进城了。 “良娣,您听过菜人吗?”簪心的声音很低。 沈妱缓缓摇头。 “菜人,就是可以当食物的人。” 沈妱的瞳孔一瞬间放大,胃里一阵翻涌。 “人和人之间,总是不同的。”簪心按住她的肩膀,“只有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那些人没有,就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沈妱拿帕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好一会儿,直到马车停下,周紊在外面道:“良娣,我们到客栈了。” 沈妱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去县衙。” 簪心一怔,“您现在去县衙可不是明智的决定。” “那狗县令都敢明目张胆地吓我,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的麻烦?” 今日在城门口的那一场为难,真是叫沈妱记忆犹新。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还没进城,就让她背上这么多条人命。 “一次就罢了,我来一次,他演一次,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簪心想了想,他们带了五十精兵,要是真的打起来,她也不是没把握护住沈妱。 “好吧。” 谁让良娣是良娣呢。 沈妱的马车转向往县衙而去,此时的县衙内,章知许正站在鸟笼前,拿一根秸秆戳鸟儿玩。 笼子里的玄凤一边跳着躲开,一边骂:“狗官!狗官!” “死了二十多人,她连马车都没下?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哟!” 他连暗杀的人都准备好了,只要沈妱出马车,保管一击即中,当场丧命。 “大人,咱们杀了这么多流民,万一那位怪罪下来怎么办?” “不用怕,崔大人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章知许背着手,笑道。“藏在山洞里的那些人,如何了?” “发烧死了好几个,大夫去看了,传染性极强,大概率成疫了。” “多抓几个流民关进去,差不多时候再放去德昌县。”章知许冷笑一声,“即是死城,那就死得再彻底点儿吧!” 属下身子一抖,不敢接这话。 但他不得不去办。 属下刚退出去,便看到沈妱的车马行到县衙门口。 看到沈妱一行人,他目瞪口呆的同时,脚一打转,赶紧回去给章知许报信。 “大人!她,她来咱们府上了!难不成是找我们算账的?” 章知许一愣,将手上的秸秆扔了,抬步往前院走去。 沈妱坐在大厅里,打量偌大的县衙。 挂在大堂正中的牌匾写着“明镜高悬”,可是外面的阳光却照不到这匾额上。 章知许款步而来,并未有一点儿着急模样,嘴上却说:“下官宏德县县令章知许,参见良娣。良娣远道而来,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沈妱没有回话,手上把玩着太子令。 她抬眼看向章知许,那眼神轻蔑中带着淡淡的挑衅。 “章大人来宏德县多少年了?” 章知许笑道:“不多,今年刚好是第十年。” “果然,十年都没能往上动一动,是有原因的。” 沈妱这话直接将章知许的颜面放在地上踩,章知许面皮子紧绷,忍下心中的怒火。 “还请良娣赐教。” “我乃太子良娣,正三品阶。你,不过小小县令,正七从六,见了我,为何不行跪礼?” 章知许错愕地看向沈妱,他原以为沈妱来是想就城门口的事情与他算账,他都已经准备好托词。 这就好比他要考试,将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结果拿到卷子发现考得是地里庄稼几时成熟的问题一样,离谱! 真是后宅女子,也只会在他的面前耍耍后宅手段! 章知许赔笑着下跪行礼,“良娣勿怪,宏德县偏远乡村,礼教不如京城规矩森严,请良娣恕罪。” 沈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知道,章知许是将她当内宅妇人那样欺哄。 “理解,章大人在我面前失礼是小事。要是到了殿下面前失礼,就是殿前失仪了,那可是大罪。” 沈妱一副为他考量的口吻,道:“为了不叫章大人犯这样的错,大人每日早晚,都来给我请安,熟悉熟悉这些礼节。” 章知许的拳头攥紧,手面青筋隆起,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第二百七十五章 登堂入室 “怎么?章大人不情愿?” 章知许咬着后槽牙道:“下官不敢。” 听着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沈妱的心情总算美妙了一点儿。 “我这几日在宏德县有事要办,今儿在城门口被那些流民吓得不轻。 想来想去,还是章大人这衙门最安全,烦请章大人给我们收拾几间屋子出来。” 章知许眉头一跳,这沈妱是什么意思? 明知道今日城门口的事情,是他的下马威,她还故意住进他的县衙? 她这是想以身入局? 还是说,她真的蠢得想让自己保护她? 章知许想了想,这女人第一次来自己这地盘的时候,连乔装都不知道。 这一次更是大剌剌带了那么多人,一副怕死的模样。 应该如传言中那样,是个蠢货。 “良娣稍等,下官这就让内人给您收拾几间屋子出来。只是衙门屋子简陋,请您不要嫌弃。” 沈妱摆摆手,起身往后院走去。 章知许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打算观察两日看看。 在城外对沈妱动手,她死了,自己还有那帮流民给他背锅。 但她要是死在自己的衙门里,他可就难辞其咎。 章夫人为了表现出对沈妱的重视,特意将她女儿的院子腾出来给沈妱小住。 沈妱半点儿愧疚感都没有,就这样住了下来。 簪心将五十人分工了一下,排了值守时间,留了十五人把守,其余人让他们住到了衙门对面的客栈。 一日三餐皆是外面的侍卫随机在某个酒楼或者小摊贩那儿买来的。 “那女人精得很,府上的饭食是一点儿也没吃。”章夫人道。 章知许冷笑一声,“随便她,她要是吃咱们府上的东西,吃出问题来,那才是真的出事。但这外面的东西......” 章夫人会意,“妾身明白了!” 沈妱吃不惯这辽东郡的饭菜,吃了两日,便开始对县衙的厨娘点菜。 厨娘做了两餐,两餐皆被挑剔。 她一怒之下,跑去章夫人面前道:“夫人,奴婢做了十几年的饭菜,从未被人这样挑拣过。这客人若是吃不惯我做的菜,就请另请高明吧!” 章夫人瞧厨娘不满的模样,心中一毒计升起。 厨娘不满客人点评厨艺,一怒之下投毒害死沈妱。 多棒的借口! 多现成的替罪羊啊! “婶子忍忍,这位是宫里来的,难免嘴刁了些。你要是将她伺候好了,这好处也是多多的啊!” 厨娘一听宫里来的人,原本的怒气都消了。 “真是宫里的娘娘?” “是啊!”章夫人继续哄骗,“日后她离开了,你也是给宫里娘娘做过饭的,名声都不一样了!” 厨娘搓着手,憨笑起来。 “行,我再去琢磨琢磨!” 晚上,婢女将饭食送到沈妱的院子里,回来给章夫人回话。 “夫人,饭菜都送过去了。” 章夫人露出抹笑容,她将毒都下在碗筷上,不信沈妱不会中毒。 “盯着那边,她要是毒发了,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是!” 可不到一刻钟,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回话。 “夫人,不好了!良娣将咱们家小姐请过去!她说自己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让咱家小姐作陪!” 章夫人陡然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将面前的茶杯扫落在地。 “快!快去拦住小姐!” 章夫人腿软到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拽到沈妱的屋子,只见她女儿正和沈妱坐在一块儿,两人边吃边聊,相谈甚欢。 章夫人几乎眼前一黑。 “我的儿!”她几步冲上去,一把夺过章小姐手中的筷子,将其狠狠掷在地上。 “娘!您这是在做什么!”章小姐慌忙看向沈妱,生怕因为她娘的缘故,叫沈妱对她生了不满的心思。 她拉过章夫人,压着嗓子在她耳边道:“娘,良娣刚刚说,她相中我,等这次灾情后想带我去京城给殿下做良媛!您这样,万一她生气了,不带我去怎么办!” 章夫人狠狠掐了她女儿一把,这个蠢货! 章夫人拽着章小姐往屋子外推,然后走到沈妱的面前。 “良娣怎么能叫小女作陪呢,她......” 章夫人的话还没说完,簪心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得她踉跄地扑在桌面上,扫落了两三个菜。 “放肆!良娣面前,你竟然毫无礼数!扰了良娣用餐的兴致,你该当何罪!” 簪心叉着腰瞪着眼,将凶仆的架势演得淋漓尽致。 这种嚣张作态,好爽! “臣妇、臣妇知错......”章夫人捂着脸,内心恨不得沈妱现在就毒发身亡! 沈妱轻轻搁筷,“既然你知错,那就小惩大诫。你扰了我吃饭的兴致,可这些饭菜也不能浪费,章夫人,将这些吃完再走。” 章夫人捂着脸慌忙后退了几步,“不、不,臣妇已经吃过了,吃不下了!” 簪心两三步上前,一把摁住她的脑袋往,另一只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热汤往章夫人嘴里灌。 章夫人紧闭嘴巴,疯狂摇头,弄得狼狈不堪。 一旁的章小姐求情道:“良娣,您就饶了我母亲这一次吧!她不是有意的!” 沈妱拿帕子擦擦嘴,招呼章小姐到自己的身边来。 “你以后也是要伺候殿下的,殿下最讨厌没有规矩又拎不清的人。你可要想清楚啊!” 章小姐为难地看了看她娘,最后头一扭撇开了。 簪心狞笑一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手上用力,直接将章夫人的下巴卸了下来! 然后端起汤往她的喉咙里灌。 章夫人被灌了一肚子的汤,簪心一撒手她就朝外冲了出去,第一时间催吐,根本顾不及自己的下巴。 章小姐见母亲跑了,告罪了一声,赶紧冲了出去追母亲。 簪心拿帕子将手擦干净,冷笑道:“良娣您还是太心善了,就该将有毒的饭菜塞她肚子里去!” “塞她肚子里哪有塞章知许肚子里有趣儿啊。” 簪心抱臂一笑。 厨房中午送来的饭菜,簪心验出有毒后,就偷偷飞檐走壁回去,和章知许的饭菜掉了个包。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吃了多少。” 两人捂着嘴笑,最好毒死他! 然后查出来是妻子给丈夫下毒,这可就太精彩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写信哄他 章知许在前院听说了章夫人被沈妱欺负的消息,居然还请了大夫来接下巴。 他暗骂章夫人没用,不过想想也是,那沈妱以前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年纪那么大,能嫁进东宫,说明她手段了得。 自己轻敌了。 正想着要怎么料理沈妱,忽地,他腹内一阵绞痛。 卫师爷看到自家大人脸色煞白,忙上前将人搀扶住。 “大人!您怎么了!” “肚、肚子痛!” “叫大夫来!快叫大夫来!”卫师爷冲衙役喊道。 刚好章夫人请来给她接下巴的大夫在府上,大夫诊治完后,又问吃了什么,可有剩菜,拿给他验验。 可厨房那里早就得了章夫人的命令,第一时间将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 章夫人看着章知许那惨白的脸,再想到自己和女儿一直没有毒发,意识到那有毒的饭菜都进了自己丈夫的肚子里! 章夫人脸色惨白,大夫还在仔细盘问下人章知许吃了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告诉大夫章知许吃了耗子药吗? 要是将人救活了,章知许知道是她送错了饭菜,会不会弄死她? 可是章知许要是死了,她和女儿的将来怎么办? 章知许已经进行了两次催吐,第一次将胃里的饭菜都吐了出来,第二次喝了两壶的水,吐出来的水里都带着血。 大夫看着道:“这像是误食了耗子药,老夫给大人开点儿解毒药,吃完会好受些。” 大夫写了方子就溜,他可不想掺和进这么复杂的事情里。 闹了一场,大夫走了,屋里章小姐伺候着脸色发白,浑身冒冷汗的爹。 沈妱姗姗来迟,“我听说章大人在自己家里误食了耗子药,过来瞧瞧,章大人现在可还好?” 章知许紧咬后槽牙,他还没对这毒妇下手,她就敢对自己动手! 沈妱看着章知许,嫌弃地拿帕子掩住口鼻,“啧”了一声。 然后她转头对还没回过神来的章夫人道:“我就说章夫人今儿中午,怎么急急忙忙地跑去我那儿。 原来是知道下人做事不利,将耗子药撒进了饭食里。还好还好,我吃的那份没事儿。 章大人,您府上这下人,可要好好管教。耗子药这样危险的东西,怎么能放在厨房呢?” 章知许再忍受不了胃里的火辣痛感,嘴巴一张,一口血喷了出来。 “良娣小心有毒!” 簪心挡在沈妱身前,这句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章知许脸色惨白,还不忘用手指着章夫人。 沈妱耸耸肩,抬步出门去了。 她一走,章夫人立即跪到床前哭诉。 “老爷,都是那毒妇害得您!您不知道,她还让妾身吃那些饭菜,还卸了妾身的下巴!” 章知许用尽全力,抬掌在章夫人脸上落下一巴掌。 真是个蠢货! 害人都能害到他的头上! 他真是小看了沈妱! 沈妱去了前院,叫了卫师爷给自己作陪。 卫师爷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他可看到了,章知许都中毒躺床上了! 这,这简直就是女魔头啊! 沈妱一言不发,拿起章知许放在桌面上的书翻了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卫师爷,章大人身体不便,这段时间的公务,是你代劳吗?” 沈妱问的漫不经心,卫师爷的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听沈妱这口吻,这是想让他越俎代庖?然后谋权篡位架空章知许? 虽然他想,但他只是个师爷啊! “良娣,衙门里的大小事儿还是要询问大人的。” 沈妱点点头,“章大人真是身残志坚。” 卫师爷:“......” 他怎么从中听出了讽刺的意味? “我本来想让章大人帮我做件事,但章大人现在人在病床上,我就只能辛苦一下卫师爷了。” 卫师爷干笑两声,“良娣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沈妱两手交插成金字塔型放在桌面上,面上带笑,但压迫感十足。 “师爷,你应该知道,我在木头店买了一百斤纸的事情吧?” 卫师爷点点头,宏德县就那么点儿大,一点儿的小事街坊四邻都能传开, 更别说木头店接了这么大的一个单子,那丁大娘可是日夜不停地在干活。 “良娣,您是想......?” 卫师爷不解地看向沈妱。 “我想要丁模做的纸的配方和工艺,你能不能给我弄来?” 卫师爷舒了口气,道:“您想要这个,还不容易啊! 丁大娘的儿子就是个赌鬼,您只要使点儿银子,做个局,包管那丁有才上钩! 别说是将那配方卖了,就是将他娘卖了也使得!” 沈妱一听,有戏。 她还真的挺想买丁模的,但是贩卖良家子要判流放三千里,瞧这卫师爷话说的,怎么还没她懂法? 不,这人更像是知法犯法。 “行,既然卫师爷这么有门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记得,用章大人的名义。” 卫师爷擦了擦头上的汗,点头哈腰地出去了。 “良娣,这人肚内藏奸!” “这人明知非本人意愿贩卖良家子是违法的事,还说的那样自然。看来脏事没少做,周紊在外面打听得如何了?怎么一点儿口信都没有。” 簪心拿起墨条给沈妱研墨,“良娣,别管周紊了,您赶紧给殿下写封信吧!再不写信,殿下以后不让您出来了怎么办?” 沈妱本想说,暗卫每日都会汇报她的事情,没什么可写的。 听到簪心最后一局后,忙不迭提笔。 “我写什么?” 簪心舔舔唇,“要不,先写‘见字如晤’?通常信的开口都这样写。” 沈妱写完这四个字,再次看向簪心。 簪心沉默,怎么,现在哄丈夫的活也能外包给她这个暗卫兼婢女了? 没人说当暗卫还要动脑子啊! “良娣,我不识字。” 沈妱:“......” 然后簪心伸长脖子偷看沈妱在纸上写:纸短情长,难诉衷肠,盼君如月我如星,夜夜相伴到天明...... 簪心肉麻地搓了搓自己的手面。 心想,良娣为了下一次能出门,也是能屈能伸啊! 第二百七十七章 想她(加更) 沈妱离开的第六日,萧延礼终于收到了她的来信。 虽然暗卫每日都会将她的行踪汇报到他的手边,但那不一样。 萧延礼捏着信回到帐篷,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拆开信。 他一字一字地将信上的内容都看完,最后轻笑了一声。 英连听到这一声笑,紧绷着的头皮都松了几分。 良娣离开了好些日子,殿下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殿下,良娣这心里是念着您的。您看,宏德县到咱们这儿就半日的功夫,良娣还要给您写信。” 萧延礼将信纸按在桌面上,眼皮子掀了掀,看得英连两腿打颤。 怎么,他又说错话了? 萧延礼将这信纸抚平,然后重新叠起来收好放进匣子里。 桌面上放着新的信纸,萧延礼提笔想写回信,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的想念她。 可是,看着信纸,萧延礼最终一字也没写。 英连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见主子沉默着,悄悄歪腰去挑灯芯。 借着去拿灯油的功夫,溜出了帐子。 “骗子。” 萧延礼的手指按在匣子上,那信纸上的缠绵之语,有几句是出自她的真心呢? 她只是猛然想起来,自己被晾在这儿,需要好好哄一哄罢了。 摁着匣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的胸口如同被棉絮塞满,堵得喘不上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几日为什么心情烦躁。 沈妱想要离开他,这个事实一直被他藏在心底。 她离开自己,一个人在宏德县,哪怕有暗卫,有侍卫,他还是害怕。 万一她突然消失了怎么办? 就像他还在东宫养病的时候,满心想着要跟父皇请旨让她入东宫。 结果,她用行动告诉他,她是会离开他的。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自负太过,被人狠狠伤到自尊。 盛怒至极后是对自己强烈的怀疑。 那股藏在心里的,对自身的厌弃,像是杀不死的藤蔓,一点点儿爬上他的心头,挤压他的心脏,企图将他当作养料吸干。 萧延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一股极强的眩晕感让他眼前的物体开始打转。 双耳开始出现鸣叫,仿佛有女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萧延礼捂住脑袋,可那些声音怎么都不消失。 又来了,明明很久都没有再幻听到那些声音。 英连听到帐子内传出猛烈的一声“咚”的声音,他瞳孔一缩,守在帐外的侍卫正要进去,被他拦住。 “现在不能进!” 师傅说过,如果殿下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除非殿下叫,决不能自己走进去。 不然,受伤事小,没命事大。 “公公,不进去真的没事吗?”侍卫提心吊胆。 英连捏着手,他怎么知道! 他跟在福海身边也没学到多少啊! 他一直以为福海能坐上东宫总管的位置,全靠殿下对他的情分啊! 好在里面很快再传出声音。 “叫殷平乐过来!” 萧延礼的声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英连忙不迭地去将殷平乐带过来。 殷平乐冲进帐子里,一回头,英连居然没跟上! 很快,帐子里浓郁的血腥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两三步走到萧延礼身边,见他的左腿上插着一把匕首。 殷平乐:“......” “殿下,您是觉得我们赈灾的难度太低了吗?” 嘴上说着,手飞快地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绷带。 “我要拔刀了。” 殷平乐说完,萧延礼正要应声,忽地腿上一股剧痛再次袭来。 他紧咬后槽牙,咬牙切齿道:“孤还没做好准备!” 殷平乐堵着伤口,冷声道:“可是属下已经预告过了。” 她动作飞快,“殿下晚上睡不着,可以玩点儿别的,别玩匕首这么锋利的东西。” 萧延礼按捺住对她的杀心,“孤没有玩匕首!” “那就别叫属下来啊!” 殷平乐说完,取出一粒药塞进他嘴里。 萧延礼:“......” 殷平乐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所有的事情做完,她开始整理药箱,然后拿出个药包,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刚刚忘记了什么,我忘记给殿下用麻沸散了!” 杀了!这种下属必须马上杀了! 萧延礼猩红着一双眸子盯着她,气得快升天。 “好了,不逗殿下了。您这身体用了麻沸散后副作用强,所以属下才没给您用。 您能说说,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非要......” 自残。 她早年听她爷爷说起过,太子自幼有自残的倾向,但是这件事被皇后瞒了下来。 “殷平乐,你越界了。” 他的声音够冷,叫殷平乐无声地叹了口气。 “最讨厌不遵医嘱的人!” 她马上就去写信告诉沈妱,告萧延礼的状! 殷平乐离开后,英连才小心翼翼地进来伺候萧延礼休息。 萧延礼失血后,有点儿气虚。 只要他一松懈,魔鬼的低语总是吵得他脑袋疼。 他想将脑子里的声音赶出去,只能靠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脑子里的声音不见了,但是腿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着,让他的大脑空前清醒。 他想去找沈妱,想见到沈妱。 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见到沈妱之前,他都不会好的。 “英连,备马。” 英连眼睛乱瞟,“殷大夫说,您这几日都不能操劳。不然她就告诉良娣您不听话。” 萧延礼冷笑一声,“你是谁的奴才!” 英连吓得跪在地上,但是床上的主子已经重新躺了回去。 英连:“......?” 主子这是,闹哪样? 翌日一早,萧延礼将大事处理了一下,叫人备马车去宏德县。 德昌县的衙门今日要上瓦,萧延礼顺路去瞧了眼。 罗大娘几个正坐在一旁的临时灶台那儿干活,见到萧延礼,一时忘了身份,冲他招手喊道:“沈妹子家的!是去接沈妹子回来吗!” 萧延礼怔了一下,他身后的官员们也都愣了。 那帮村妇怎么称呼他们殿下呢! 什么叫“沈妹子家的”,他们殿下可是太子! 正要出声斥责那妇人,却见他们家殿下眉开眼笑,一脸受用道:“是啊,她一个人在宏德县,不放心。” “那你快去快去!”说着,从灶上拿了几张饼和几个鸡蛋塞过来。“带着路上吃!” 众官员:“......”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没睡醒,竟然看到如此礼崩乐坏的一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去见他 沈妱在县衙的生活过得可算是清闲,章知许躺在床上养伤,每日的公务都由卫师爷呈报上去。 躺在床上的第二日,章知许听到沈妱说:“这章大人怕不是不愿意来给我请安,才故意吃了耗子药吧?那他可真是个狠人。” 气得他又吐了一口血。 沈妱听说了之后,还反问他:“章大人的气性这么大吗?是因为什么这样生气啊?” 章知许看到她那张脸就气得不行,这世上怎么会有在这样嚣张跋扈的女人! 不对,是皇室怎么会让这样的人进宫啊! 这搁在民间,就是搅家精! 自打给卫师爷分配了任务后,沈妱每日都让簪心去询问进度。 据那日后的第三日,卫师爷拍着胸脯道:“良娣,您放心,一切都给您安排好了!保管那丁有才输得裤衩子都不剩!” 沈妱等着下文,结果下文没等到,她等到了殷平乐的告状信。 沈妱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信,簪心伸长脖子想偷看,被沈妱抓了个正着。 “你不是说不识字吗?” 簪心:“今儿天气真好,奴婢这就将被子抱出去晒晒!” 说着,开溜。 沈妱看着纸上的文字,原本的好心情像是逐渐变味的糕点。 萧延礼上一次自残是什么时候? 在她的印象中,是中山猎场那次。 她以为那是他为了保持清醒,不想与兽类无区别,才会对自己动手。 如果上一次有借口,那这一次呢? 他收到了自己的信,然后对自己扎了一刀? 他以为自己是稻草人吗! 沈妱将信纸拍在桌面上,胸口燃烧着怒火。 可是她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怒火的背后,是她的揪心的难过。 她竟然开始心疼他的伤口。 “良娣,被子晒好了。” 簪心走进屋子,沈妱忙将信纸塞进信封里。 她的面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狼狈,“我想睡会儿。” 簪心看到了她动作间的局促和不安。 “那奴婢去屋子外面守着。” 簪心将门带上,心里疑惑,这事儿要不要告诉主子? 沈妱重新展开信纸,开始看殷平乐写的内容。 殷平乐说,人会自残的原因有好几种,但无非都是心里有打不开的结,企图用自残来减轻心里的罪恶感,亦或是保持清醒。 沈妱不用想,萧延礼心里的结是他死去的兄长。 可是,自己的那封信,为什么会让他想到大皇子? 看着信,沈妱努力去理清自己的思路。 离开德昌县之前,萧延礼让她每日都要给他写信。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隔了好几日才给他写信。 萧延礼收到信后,情绪失控到自残。 整个过程中,完全没有需要他减轻罪恶感的地方。 那,他是在保持清醒? 可他为什么要保持清醒? 这份失控的背后是因为她吗? 沈妱想到,普通的小伤口于他而言只是助兴的情趣。 那伤口,该多深,才能叫他清醒过来? 沈妱不敢想,只是一动这个念头,胸口就沉闷地厉害。 好一会儿,沈妱的脑子都是空白的状态。 簪心坐在廊下打瞌睡,五月中旬一过,午时的太阳烤得人受不住。 她一边昏昏欲睡,一边热得心里骂太阳。 忽地,房门打开,沈妱对她道:“簪心,我想回趟德昌县,就我们两个,速去速回。” 簪心打了个激灵,“啊?” 明知道自己在宏德县是被人瓮中捉鳖,现在鳖还要自己往外跑? 簪心心累地点点头,没办法,谁让良娣是良娣呢。 “我们骑马回去。”沈妱已经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她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回头问她:“你会骑马吗?” 簪心在心里叹气,“我不会。” 沈妱诧异:“你是暗卫,你不会骑马?” “是啊。” “那你出任务怎么办?” “我会飞。” 沈妱:“......” 簪心牵了马将沈妱扶上去,自己跨马而上,扬鞭朝城门口去。 被簪心拥在怀里,沈妱的感觉很奇妙。 上一次,她是被萧延礼拥在怀里。 马蹄声哒哒,沈妱的心脏随着马蹄上下跳动着。 她想见到萧延礼,所以她正在路上。 宏德县的县衙内。 “大人,良娣带着自己的婢女,二人独自出城了!” 章知许半坐在床上,脸色发白,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听到这句话,他的眼里涌现出兴奋的光彩。 “派人去杀了她!” 虽然知道杀了沈妱的意义不大,但是解恨啊! 他现在这模样,都是拜沈妱所赐! 沈妱这个毒妇不死,他都快被她气死了! 前往宏德县的官路并不平整,尤其是萧延礼没带什么护卫,往宏德县的路上,总有流民企图拦车打劫。 伏惑一路上,赏了五个男人马鞭吃,用马蹄吓尿了三个小孩,四个妇人。 这些人,不信官府,宁愿在这里吃苦也不去德昌县登记户籍,那这苦就自己吃着吧! 伏惑架着马车一路往宏德县赶,远远瞧见官路上有一匹马朝他们而来。 起初,伏惑还以为是不是崔家那边的人,在玩什么新招数。 他的手已经按在刀鞘上,随着两匹马越来越近,他看着那马脸的纹路,越看越熟悉。 那不是他觊觎的殿下的宝马苍风吗? 伏惑立即站在马车上眺望,确定马背上是两个女子后,他激动到口齿不清。 “殿下,有马!不对,有良娣!” 萧延礼在车内小憩,听到他的话,掀开帘子探出头,只见苍风扬蹄踏尘,全速前进着。 他心一紧,难道是宏德县出事了? 簪心这是带着沈妱撤退吗? 伏惑那大傻子已经开始对簪心摇臂,“良娣!良娣!” 沈妱和簪心看见了马车,本想避开,却见车上的男子对着她们摇臂。 沈妱:“你认识吗?” “不认识!” 簪心夹着马腹,驱着苍风与他们擦身而过。 交臂的瞬间,沈妱看到了车窗内的萧延礼。 “簪心!是殿下!” 簪心反应了一下,才勒停苍风。 “吁——” 簪心调转马头,伏惑叉着腰指着簪心质问:“看不到老子这么英俊的脸吗!” 簪心“呸”了一声,“你不刮胡子谁知道你是谁!” 沈妱从马上跳下去,垫着脚站在车窗边。 萧延礼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她,眉宇间带着担忧。 “怎么......” 沈妱捧着他的脸,吻住他的唇。 场面一时静默,簪心望天,对伏惑道:“太阳不错哈!” 伏惑:“月亮也不错哈!” 第二百七十九章 萧子彰,我不能叫吗 萧延礼没想到自己有一日能遇到十里送香吻这样的美事,眼睛都弯了起来。 沈妱亲完,觉得自己方才太大胆了些,仰着脑袋颇觉尴尬地看着他。 “姐姐这是想孤了?” 萧延礼难掩自己的喜悦,伸手去摸沈妱的脸。 她的脸因为方才骑马而涨红,鬓发间还带着汗水。 萧延礼摸了一手的潮,却不嫌弃。 “我能上马车吗?” 萧延礼失笑,“上来。” 二人这才结束在车窗边的僵持。 萧延礼推开车门,将人拉进车内。 簪心将苍风的缰绳扔给伏惑,自己一跃上了马车,接管了驾车的活。 还是马车舒服! 伏惑摸着苍风的脸,“嘿嘿”一笑。 “大宝贝,现在你落到我的手上了!” 沈妱上了马车,好一会儿才捋顺自己的呼吸。 萧延礼拿出帕子去擦她脖子上的细汗,“怎么了?这么着急去哪儿?” 沈妱看着他,只觉得心脏跳的更厉害了。 “殿下,是来找我的吗?” 萧延礼颔首,将帕子塞回袖子里。 “不是昭昭在信里说,很想孤吗?所以孤来找昭昭啊!” 沈妱的唇瓣抿紧,那封信上的话假的不能再假。 她不信萧延礼看不出来。 “我能问殿下一个问题吗?” “当然,昭昭想知道孤的什么事?” 他带着戏谑的语调总让沈妱觉得他不正经,可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心脏因为他而剧烈地跳动着。 沈妱想,她是动心的。 她从未喜欢过什么人,也无法去分辨自己对萧延礼此时的感情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是在意他的。 “殿下不想我一个人去宏德县,对吗?” 萧延礼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企图以此来掩饰住他不安的内心。 他当然不想让她去宏德县,她怎么能离开自己那么远? “怎么会呢?” “殿下,您真想吗?既然您想,让我现在一个人回去。” 沈妱作势要走,被萧延礼强行拥进怀里。 “孤不想。” 嗅着沈妱身上的香气,萧延礼有一种饮鸩止渴的感觉。 “孤很想你。”他收缩臂膀,将她勒紧。“姐姐真的好心狠,隔了那么久才给孤写信。” 沈妱攥着他的衣袖,耳边是杂乱的心跳声。 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沈妱忍不住笑起来,她环抱住萧延礼的腰。 “殿下变了。” 萧延礼咬住她的耳尖,恶狠狠问:“孤哪里变了?” “如果是以前的殿下,绝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宏德县。” 他已经猜到自己想走,可他还是让她带着人去了宏德县。 换成以前,他绝不会这样“大度”。 “不,孤想将你关起来,锁在床上,哪里也不许你去。让你一辈子都当孤的禁脔。” 沈妱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听他语气逐渐兴奋起来。 “孤要在你的脚上带上镣铐,让你寸步难行。还要在姐姐的胸口上写上‘太子独宠’四个字。让姐姐日后只能见到孤一个人。” 沈妱的手捏着他的两肩,说实话,听到这些她是害怕的。 因为萧延礼很可能做得出来。 “可是那样,姐姐一定会恨孤的......”萧延礼的语气逐渐消沉下去。 “孤想让姐姐的眼里,只有孤一个人。” “但是孤更想让姐姐见到每一个人,都想到孤。是孤给他们资格见到你,让你站到他们面前。” 沈妱咬住他的肩膀,她想,哪怕她恨过不顾她意愿,将她强行留在宫里的萧延礼。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会喜欢上这个在为她改变的萧延礼。 他在学着给她尊重,学着克制他的疯狂念头。 萧延礼像一只学着如何收起利齿的兽。 他好像只学过进攻、撕咬,如何利用他的利齿尖爪去制造伤害。从不知道,凶兽也能收起爪牙。 所以,他笨拙,又总是出错。 沈妱想,他在改变,或许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不一样。 至少,在这一刻,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去相信这世上有男女之爱的机会。 哪怕它是梦幻泡影,她也想去摸一摸那脆弱的泡沫。 不为别的,只是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殿下,我想您了。” 这句话像是锣鼓在萧延礼的耳边炸开,他都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沈妱竟然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他快死了吗? “姐姐......” 沈妱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他受伤的大腿上,萧延礼的身体立马紧绷起来。 他面色发白,额间隐隐露出冷汗,但在沈妱的面前,他依旧咬紧牙关维持他的面不改色。 沈妱松了手,好笑的同时心里又泛起酸。 “萧子彰,你怎么流汗了?” 萧延礼看着她的眼睛发直,像是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清了,没有反应过来。 他抬手捏住沈妱的下巴,眉眼轻蹙,压得丹凤眼眯了起来,像是准备进攻的狼。 “叫孤什么?” 沈妱想,她一定是和他待久了,人也变得不正常了。 她竟然不害怕此时气场全开的他。 沈妱别过头躲开他手指的钳制,“我不能叫吗?” 萧延礼从喉咙底发出一声笑,他拉着沈妱的手往他腿上摸去。 沈妱挣了挣,没挣开他的钳制,手心已经按在他的左腿上。 “姐姐刚刚不是按得用力吗?还按吗?” 沈妱眼神乱飞,她就是知道他有伤,才故意按的,他又能拿自己如何? “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不知道殿下有伤在身。” “孤说自己受伤了吗?昭昭怎么知道孤身上有伤?” 沈妱:“......” 被他套路了! “昭昭说说看,谁在你面前告的状?” “殿下心里不是门清吗?还问什么?” 萧延礼好笑地提着她的腰,让她坐到自己的右腿上来。 “她废话太多,你不要理她。” 沈妱垂下眼去吻他的唇,她想,萧延礼也不想看到她眼里露出的同情和不解。 那是他心里的伤,是他跨不出去的坎。 他是储君,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只要人的仰望。 马车外的簪心很想堵住耳朵,呵呵,她为什么要上马车? 苍风不好骑吗? 她为什么那么犯贱地非要来赶车! 第二百八十章 治罪(加更) 伏惑骑在苍风身上,志得意满。 良驹配好鞍,名将配好马。 四舍五入,他也是名将了! 正美滋滋着,伏惑感觉到了一股杀意慢慢靠近。 他拽着缰绳到马车边,提醒簪心:“有埋伏。” 簪心熟练地从马车座位下抽出一把长刀,然后骂了一声:“这么长!砍瓜都不方便!” 骂完,道路两边零散着的“流民”慢慢朝他们靠近过来。 他们的手上都拿着农具,那些农具在阳光下冒着冷光。 “这么锋利,是要把我们当田耕了啊!” 伏惑无语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呢?” 两人提刀,簪心敲了敲车壁。 “殿下,良娣,有杀手。” 马车内萧延礼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都是杀手了还要问,怎么,是想出家为尼了呢?” 簪心:“......” 她就多余问! 伏惑在一旁偷笑,哈哈哈,听听他家殿下的声音。 不知道在干啥呢嘿嘿嘿! 簪心抬鞭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那些流民也不装了,扛起家伙朝他们冲来。 什么石头、镰刀都往车子上砸。 还好车内有铁皮包了一圈,结实耐打。 沈妱听得害怕,攥紧萧延礼的衣裳。 “一定是章知许派来杀我们的人。” “不怕,他一个小小县令,手下能有什么高手。” “万一有高手藏在宏德县呢?”沈妱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自信。 “如果宏德县里有高手坐镇的话,你害章知许吃耗子药那次,就活不了了。” 沈妱:“......” 好有道理的推论,但她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这么一想,她还挺后怕的! “待在里面,孤去驾车。” “殿下腿上的伤!”沈妱才喊完,萧延礼已经出了马车,顺便将她摁了回去。 马车外,簪心提刀砍到手臂发麻。 人还是不能偷懒,丫鬟当久了,体能都跟不上了! “簪心,你这不行啊!再这样下去,让紫菱换你的班吧!”伏惑挑衅道。 簪心一刀砍断一个壮汉格挡在胸前的铁锹把,刀口劈开木棍,落在男人的肩膀上,男人惨叫着往后退。 “休!想!” 簪心大叫一声,压着那男人连退数十步后,那男人摔倒在地。 谁也别想动她的双!薪!摸!鱼!工作的主意! 她老子娘来了也不行! 簪心握着刀把的手一旋,男人再次惨叫着晕死过去。 她踩着男人的身体拔刀,将对方的脑袋砍掉。 “你敢让紫菱来抢我的活,我就砍掉你的脑袋!” 伏惑:“......” 不就是当婢女吗? 有必要这样拼命吗! 沈妱没敢看窗外,马车晃动,她胃里一阵难受,想吐。 等她听到马儿嘶鸣的声音时,城门官兵的声音再次惊惶响起。 “停车!停车!” 萧延礼在拒马前勒停马儿,守城门的官兵惊慌失措地对同僚喊道:“流民来袭!流民来袭!弓箭准备!” 萧延礼敲了敲车厢门,“孤的太子令呢?” 沈妱这才回过神来,将太子令翻出来递给他。 官兵看到太子令,不得不上前将拒马挪开,让人进城。 那些“流民”在看到马车进了城之后,都默契地散去。 就四个人,他们快百来人追杀他们,结果死了几十个兄弟! “呸!这狗太子命可真硬!” 簪心扛着自己的大刀被官兵拦在城门外,“我和他们是一起的!” 官兵看着她,眸子里都是警惕。 他们拔刀,小心翼翼地成一个包围圈向她靠近。 簪心这才意识到,此时此刻,她浑身上下都被血浸透。 连脸上都是血,五官都看不清了。 她抬起袖子擦擦脸,官兵们却以为她要动手,大叫道:“抓住她!” 簪心愣了一下,旋即后退数步,和官兵们拉开距离。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 官兵的声音里透着害怕和凶狠:“你当着我们的面杀了那么多人,不抓你抓谁!” 簪心不服气道:“我杀的是流民!不是你说的吗,流民算不上我们大周人,不犯法!” 官兵冷笑一声:“你倒是先证明一下他们是流民啊!不是穿着破烂衣服就是流民!” 簪心:“......” 难怪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这些人根本就不讲道理啊! 正气得跳脚,身后的伏惑骑着苍风晃晃悠悠地过来。 他掏出一块令牌,“放行!” 官兵们小心翼翼检查了令牌,这才放行二人。 簪心呸了一声,她要去找良娣告状,让殿下收拾他们! 沈妱带着萧延礼回了衙门,此时的章知许正等着沈妱身死的好消息。 没想到,沈妱没死,竟然还将太子带了回来! 章知许吓得当即披了件外衫就去接驾。 沈妱扶着萧延礼的手下马车,可她才站稳,萧延礼那庞大的身躯就落在了她的双肩上。 萧延礼的手臂挂在沈妱的身上,脸色发白,指着自己的腿道:“昭昭,孤的腿好疼,走不了了。” 沈妱瞪了他一眼,他刚刚不是装的一切都好吗?现在这是闹哪样? 唱苦肉计? 正这样想着,章知许衣冠不整地被卫师爷扶着出来。 他脸色惨白,每走一步身子都在颤抖,沈妱有点儿看不出来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下官章知许,参见殿下!” 他软着双膝跪了下来,衙门所有下属见状,也纷纷下跪。 沈妱正思忖,怎么收拾这章知许,她的耳垂就被萧延礼捏了一下。 沈妱这样斥他,和他对上视线的霎那,脑子里灵光乍现,福至心灵。 “章大人,你可知罪!”沈妱怒斥道。 章知许颤着身子,心想,沈妱又没有证据证明人是他派出去的。 “下官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殿下来到辽东郡的第一日,就要求辽东郡上下齐 心协力共同赈灾! 可是你宏德县城门口聚集那么多流民,你为何不安抚他们! 你纵容官兵残杀流民,致使流民袭击行路百姓,殿下在你宏德县的城门外遭遇流民袭击,是你身为县令的失职!” 章知许张张嘴,这个罪,他好像跑不掉...... 当他想借流民的名义暗害他们的时候,沈妱也能用赈灾不力的由头给他定罪。 毕竟,赈灾是朝廷的举起的大旗,他敢违抗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捐出所有身家 章知许棋差一招,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翻车。 他立即叫冤道:“殿下,微臣冤枉啊!殿下,微臣......” 不待他说完,沈妱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肩头,踹得他一个四脚朝天。 “闭嘴!看不到殿下的伤口正在渗血吗!还不快去请大夫!” 章知许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被沈妱这一脚踹散架了,这个女人,哪来这么大力气? 卫师爷赶忙越过章知许上前去搀萧延礼,被萧延礼一个侧身躲开。 什么脏东西,也敢来碰他! 沈妱拖着半挂在自己身上的萧延礼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县衙内,章小姐已经听说了太子的到来。 她急忙对镜看了看自己的容貌,然后挑了件粉桃色的裙子。 卫师爷赶紧让人将大夫请来,看到太子的伤口在左腿上的时候,他就开始疑惑。 尤其是,那伤口还包扎好了。 绷带上的血像是后面伤口崩裂导致。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叫章知许来,孤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配合赈灾的!” 卫师爷胆颤心惊,忙不迭出门去找人。 然后迎面和进院子的簪心打了个照面。 “啊!!!” 卫师爷看着那个血人,吓得吱哇乱叫,差点儿魂都吓没了。 簪心嫌弃地对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去打水洗澡。 卫师爷软着双腿在前厅找到头脑发懵的章知许,章知许颓坐在那儿,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让人以为他快要坐化了呢。 “大人,殿下说要见您。” 章知许缓缓回过神,“见我?”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要死了。 原本以为这太子哪怕到了辽东郡,那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没想到他第一日就杀了地头蛇的头头。 现在他们群蛇无首,和崔大人那边接洽的人也迟迟没有消息,他现在该怎么办? 等着萧延礼问罪他,将他杀了吗? 他苦心经营这么久,可不是想这样死的! 不行,他要立功,他要在崔相那里立功! 章知许颤颤巍巍地起身,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 那耗子药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还是伤到了他的根本。 卫师爷见他眼中迸发出奇怪的光芒,心虚地上前扶住人,搀着人往院子里去。 章知许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却见她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拎着个食盒往沈妱的院子里去。 他想叫住人,喉咙里却发出一串咳嗽声。 章小姐自认自己也是盛装打扮过,保管能迷住太子。 她拎着食盒推开屋门,和屋子里的男子对上视线。 男子生得英俊不凡,五官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有了成熟男子的冷硬。 一双丹凤眼眼尾轻轻上挑,但他眼带威压,压住了那股上挑的轻浮。 “你是何人?”萧延礼放下手上的书,声音发寒。 伏惑这家伙不守门,跑哪儿去了? 章小姐意识到眼前这气质不凡的男子就是太子,她紧张的一颗心都快跳出来。 “臣女章采薇,是殿下未过门的良媛。” 沈妱跨进门坎的腿又收了回去,对上萧延礼投射来的死亡视线,强迫自己露出个笑脸。 “殿下,药好了!”沈妱心虚地将药碗放到桌面上。 “章小姐也在啊,可真巧啊!” 萧延礼冷笑一声,“良娣不解释一下,什么叫‘未过门的良媛’?” 沈妱咬了咬唇,赔笑道:“字面意思啊。” 章采薇睁着一双鹿眼看着萧延礼,眼中的小女儿春心萌动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没见到太子之前,她就听说,太子龙章凤姿,如当空皓月。 如今一见,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俊美儒雅,还带着寻常读书人没有的霸气。 叫她更加心动了呢! “这是臣女给殿下做的糕点,您尝尝。” 她害羞地将糕点从食盒里取出来,不敢去瞧萧延礼。 萧延礼的眸子一直看着沈妱,沈妱本就心虚,这一下更加不知所措。 “殿下,您不尝尝?” 萧延礼似笑非笑道:“不了,孤怕被毒死。” 沈妱:“......” 章采薇大惊失色,惊惶道:“臣女绝不敢下毒!” 场面一度尴尬住,沈妱正想怎么哄他,章知许已经进了院子。 “罪臣章知许,求见殿下!” 萧延礼拜拜手,沈妱赶紧给章采薇使眼色,让她离开。 章采薇委委屈屈,心有不甘地离开。 章知许看着女儿离开,这才道:“罪臣自知自己赈灾不力,是辽东郡官员之耻。罪臣愿意将功赎罪,将所有的家产都拿出来,救济城外的流民!” 萧延礼和沈妱两人对视一眼,这人的行为好似壁虎断尾求生。 既是求生,说不定有后招。 萧延礼沉默了几息,这短暂的时间内,章知许的内心好似焚烧一般煎熬。 连呼吸间,他都觉得肋间在发疼。 “章大人有如此义举实属不易,看来是孤误会章大人了。” 章知许狠狠松了一口气。 “起身吧,这赈灾的事情,你同良娣说。孤乏了,退下吧。” 章知许心惊肉跳地退下,没想到计划这样顺利。 看来太子很是缺钱啊,不然也不会答应地这样轻巧。 人走后,沈妱疑惑道:“殿下这是想看看他想耍什么手段?” “吴腾死了,他们还敢不听孤的话。说明他们有把握让孤走不出这辽东郡。孤想看看,他们有什么花招。” 沈妱觉得很有道理,目睹了萧延礼的雷霆手腕之后,这章知许还敢阴奉阳违,定有后手。 “说起来,良娣不打算给孤一个解释吗?孤让你来,是让你做生意的。为什么孤会多出一个未过门的良媛?” 沈妱眼神乱瞟,手指绞着腰带,诡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的女子都是殿下的,只要您想,都是您未过门的良媛!” 萧延礼:“......” 他气笑了。 少年笑起来,眉头那无形的压迫感也荡然无存。 沈妱见他笑了,扬了扬自己的下巴。 “这叫便宜行事。妾身在这虎狼窝里,总要策反一两个人帮帮我吧?” 萧延礼伸手掐住她的脸蛋,无奈道:“对,我们昭昭最有道理了。” 沈妱吃痛,看在萧延礼是个病号的份上,她不和他计较! “昭昭借孤的名义行事,没有报酬吗?” 沈妱捏住他的手,扭捏道:“那我亲亲子彰?” 萧延礼反握住她的手,拉了她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 “良娣!”周紊急急忙忙跑进院子里,叫道:“良娣,丁老板找您有急事!” 周紊一个踉跄,看清眼前这一幕,又急急后退。 完蛋了! 扰了殿下的兴致,他不会被剥皮抽筋吧! 第二百八十二章 她想..... 萧延礼快摁不住自己心里的怒火,这个县衙是什么破地方,怎么来了这里,最基本的礼数都没了! 周紊一个趔趄,顺着力道双膝往地上一跪,心里已经死了一万遍。 他,怎么不看清屋子里的情形就冲了进来呢! 沈妱按住萧延礼,问道:“怎么了?” 周紊不敢抬头去看萧延礼,低着脑袋,中气不足道:“丁老板的儿子被赌坊的人扣了下来,让丁老板拿出一千两的赎金,不然就剁了她儿子一只手!” 沈妱从不同情赌徒,那又不是她儿子。 “所以呢?” “丁老板听了,直接晕死过去了。现在人醒了,但是做不了纸了,加上缺钱,想问您提前预支尾款救救急。” 沈妱点点头,她本来也没指望丁模按时交货。 “尾款先不给,且看她会怎么做。” 萧延礼见她只和周紊说话,不满地抬手圈住她的腰。 沈妱赶紧让周紊退下,将屋子门关上。 “殿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萧延礼扬起眉梢,张开手臂想将人环进怀中。 正要去吻她,门又被人敲得邦邦作响。 簪心在外面叫道:“良娣,我回来了!” 沈妱&萧延礼:“......” 忽地,沈妱笑出声。 “昭昭笑什么!” 萧延礼眯着眼睛看着她,脸上写着“孤不开心”四个字。 “妾身就是想到,以后若是有孩子,说不定也是这样,所以觉得好笑。” 萧延礼看着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眼尾因为开心上扬,心脏都快被她这个笑容填满。 她说,若是有孩子...... 她想给他生孩子! 她想给自己生孩子! 萧延礼迫不及待,想将人拉上床。 “簪心,让殷平乐滚过来!” 门外的簪心:“......” 她怎么忘记了,萧延礼也在呢! 还好还好,只是让她去找殷平乐,不是要扒她的皮! 沈妱不解,“找殷大夫做什么?” 萧延礼在她的胸口蹭脸,“昭昭不是说,要给孤生孩子吗?让殷平乐过来给你看看身体保养得如何了。” 沈妱:“......” 她一把推开萧延礼,她刚刚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殿下!我们现在在灾区,若是有孕,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 萧延礼不管,抱住她蹭脸。 “先让殷平乐给姐姐看看嘛,现在不要孩子,日后总是要的,对不对?不能让诗芸等太久啊。” 沈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诗芸”是刘莹莹的女儿,有凤命在身的那位。 “殿下是嫌弃我年纪大了吗?” 这下换萧延礼怔住,他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您不想让您的儿媳比儿子大太多,不就是说,您嫌弃年龄差距大的女子吗?我大殿下那么多,您嫌弃我是应该的,等到日后我年老色衰,您还能广纳年轻女子......” “你胡说什么呢!”萧延礼蹙着眉头打断她的话,“孤什么时候说过嫌弃你年纪大这样的话?孤更没说过要纳旁人的话!” “您没说过,但是您心里这么想了!” 沈妱想起,自己跟着他出来之前,是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 “沈妱!孤什么时候这样想过!做人要讲良心啊!” 沈妱嘴巴一撇,手捏成拳头在他的肩膀上砸了一下。 “你凶我,你凶我!” 萧延礼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苦! “孤没有凶你,孤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沈妱就推开他起身,出了门。 “殿下,我们两还是冷静一下吧!” 然后留下个潇洒离开的背影,让萧延礼坐在那儿兀自发怔。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沈妱你站住!” 但是沈妱已经脚步飞快地出了院子,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沈妱心情美丽,走路都带风。 可算是把在京城时憋着的气给撒了。 萧延礼这个时候一定一个脑袋两个大。 让他大去吧! 她这口气能憋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 簪心跟在沈妱的身后,心想,这两个主子可真能作。 唉...... 生活不易,暗卫叹气。 沈妱出了院子,去了趟厨房。 萧延礼腿上有伤,虽然喝了药,但现在气温上升,他不能吃发物。 县衙里这些人当差都不尽心,她得过去提醒一句。 同时,刚刚萧延礼发话了。 章知许说,他要将所以的身家捐出来救济城外的流民,这事由她负责,她得去要钱啊。 沈妱带着簪心大剌剌去找了章夫人。 “章大人说要将所有身家捐给灾民,请章夫人交出库房钥匙吧!” 簪心两手一摊,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多么冒昧。 章夫人气得不轻,十分不情愿地交了库房钥匙,跑去找章知许哭诉。 “老爷,您在这里经营这么多年,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将所有身家都交了出去呢! 那姓沈的就是个魔鬼,她连我的嫁妆都抢走了! 她竟然说我的嫁妆都是您的!那是我的嫁妆,我的嫁妆啊!” 章知许被她吵得头疼,骂道:“按大周律,你的嫁妆都是我的!老子全部身家都没了,老子都没哭呢,你哭什么哭!” 章夫人不敢再哭出声,只能哽咽抽泣。 “你今晚就开始收拾东西,过两日以回娘家探亲的名义,带着采薇一起走。” 章夫人茫然了一瞬,旋即意识到章知许话中的意思。 “老爷您......” 章知许叹了口气,“你们去京城找崔相,让他安顿你们母女二人。我......唉......” 章夫人忍不住,再次落泪。 夫妻一场,如今生离死别。 萧延礼坐在房中,等沈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的彻底。 “怎么,想不起来你这屋子里还藏了个人吗?”萧延礼酸溜溜道。 他人在这里,沈妱竟然发了通莫名其妙的火就跑了! “哼!”沈妱冷哼了一声,“我还生着殿下的气呢!” 萧延礼沉默了一息,沉着声音道:“沈妱,适可而止。” 他面容肃穆,似是不愿再容忍她的小脾气。 沈妱看着他,“殿下想要适可而止的女人,那就去找!” 萧延礼:“......” 他单脚跳了两步到沈妱的面前,“孤错了孤错了,昭昭别生气了。” “您是太子,怎么会有错呢!” “孤真的错了,不管什么原因,都是孤错了!” 他快被沈妱逼疯了! 他诚心诚意地认错,沈妱看着他抿了抿唇,那模样带着委屈。 他想,再好好哄哄,这事儿就过去了。 谁料,沈妱道:“殿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但谁叫我是个大度的良娣呢,我就勉为其难原谅殿下吧!” 这下萧延礼可就来火了,“孤错哪儿了!你说清楚!” “殿下没有错了,错的都是妾身罢了。” 萧延礼:“......” 好累,这比他通宵处理完政务再伺候两遍沈妱都累。 以后,绝对不能和沈妱吵架。 绝对不能! 第二百八十三章 加更(已复工QAQ加更会变成随机掉落) 木头店内,丁模坐在一片狼藉的木头中。 她做出来的那些成品,大多都被砸坏了,有的木头上留了砍痕,哪怕是折价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她木着一张脸,双眼泛着红,两只眼球上布满血丝,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流下来。 她抬手去擦,怎么也擦不掉。 周紊跨过那一地的狼藉,走到她的面前,叹了口气。 “丁老板。” 丁模怔忪了片刻,才回过神,看向他。 “我交不了货了,也赔不起银子。” 她将脸埋在手臂中,好像这样环住自己能给自己一点儿安慰。 周紊拉了一张破椅子,在她的面前坐下。 “丁老板,您这样累死累活,您那个儿子却不争气,唉......” 周紊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压在桌面上。 “您儿子,可是把您给卖了。” 丁模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视线又迅速落在桌面上的契书上。 她识字不多,但也能看懂“卖身”两字。 周紊见她面露不相信,叹息道:“我们家女主子听说了这件事,就让我去赌坊将您的卖身契买了下来。换而言之,你,现在是我们家的奴婢了。” 丁模立即伸手去抢那卖身契,周紊眼疾手快,将其收起来放进自己的怀里。 “丁老板,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去问问你的儿子,去问问赌坊的人。” 丁模面如死灰,周紊见她面露死志,心道不好,自己这是刺激太过? 造纸的配方和工艺都没拿到手,她可不能死啊! “丁老板,听咱家一句劝,这儿子生得不如一块叉烧,何必为了这个无底洞,将自己熬死呢!” 丁模猛地挥开他的手,“你懂什么!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你身上就掉了这一块?这块不行,你就不能再掉一块了?你才多大啊!” 丁模被周紊这句话说得眼睛发直,脸上是没从这句话反应过的震惊。 “还、还能生?” 她似乎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周紊眨眨眼,“为什么不能生?” “俺男人死了呀!” “他死了,可是还有很多活着的男人啊!” 丁模像是在绝境中看到了曙光,“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她用力附和周紊的话。 “这个儿子废了,我还能再生一个,再生一个给我养老。” 这个不要了,换一个! 她还年轻,才三十四,还能生! “我这就去官府断亲!” 丁模正要出门,被周紊伸手拉住。 “丁老板,别急啊。你儿子现在欠了那么多赌债在身上,这开赌坊的后面,谁没个关系在。 他们能让你如愿?你这亲要是断了,他们可就找不到还钱的了。” 丁模顿住,深以为然。 她想,那姓沈的女东家,不怕麻烦将她买了,那一定是有法子帮她解决麻烦的。 不然她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我都听沈东家的。” 周紊觉得这丁模可真上道。 “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个儿子不要了?可别中途后悔,到时候我们可赔不了你儿子。” 丁模用力点头。 她就指望这个儿子能继承家业,将老丁家的手艺传承下去。 再给她摔盆送终。 想到自己还能生,她干嘛还要吊死在这棵烂树上! 从小到大,她养他尽心尽力,可偏偏他自己不争气,被人带歪去赌坊。 她这个当娘的,不欠他了! “好,咱们将这店收拾收拾,关了门,去主子那儿住。” 沈妱一直都知道有个词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但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章采薇早中晚跑来她的院子,给她和萧延礼请安。 萧延礼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面不抗拒。 这叫沈妱坐不住了。 “殿下,莫不是瞧上这位章小姐了?” 萧延礼脑袋一歪,整个一回避状态。 “良娣问的稀奇,这不是你瞧上的吗?孤总要给良娣点儿面子不是。” 沈妱:“......” 懒得理他,沈妱组织人手带着章知许去城外施粥。 既然不知道章知许要干什么,那就将人带着,以防万一。 要是真的出事,还能挟持他。 殷平乐舟车劳顿到了宏德县,先去给萧延礼处理了伤口,然后狠狠睡了一觉。 晚上沈妱回来的时候,她又给沈妱把了脉。 “良娣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这些日子累到了是真,再好好养几个月吧。” 萧延礼记下,但又不能真的让沈妱什么都不做。 心想,只能在日常上照顾好她了。 沈妱在城外施了两日粥,赌坊的人又去木头店闹了一次。 但是这次扑了个空,丁模已经搬到了衙门对面的客栈住着。 赌坊的人打听到了她的住所,又带着人去了客栈。 客栈内,赌坊来了十来号壮丁,和丁模面对面。 丁模的身后是二十名佩刀侍卫,壮丁们不敢轻举妄动。 “丁有才不是把我卖给你们了吗?你们不是把我卖了个好价钱吗?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 为首的壮丁冷笑道:“你以为你能值几个钱!不过二十两银子!你儿子可是欠了我们两千两!” 说着,那壮汉为了彰显自己的气势,狠狠在桌面上拍了几下,声音震耳。 丁模身后的侍卫“唰”的将刀拔出三寸。 若是一人如此,那也不如何。二十人齐齐拔刀,那架势吓得赌坊的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突然开始庆幸这客栈就在衙门对面! 万一真的打起来,他们说不定要身首异处啊! “丁模,我们再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若是......” “不用三天!” 赌坊的人一怔,以往都是丁模求着他们给她宽限些时日,只要交了货就有银子。 今日倒是头一回没有求他们宽限。 这是榜上了有钱的主子,不在乎这点儿小钱了? 早知道就把她卖贵点儿了! 正懊悔着,他们便听丁模说:“那个逆子敢卖老娘,老娘就不打算管他了!你们想怎么弄他都不用跟老娘说了!” 赌坊的人愣住了,“丁模,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你儿子。你可就只有这一个儿子!” “不要了!”丁模大手一挥,“你们是把他废了也好,卖了也罢,都和老娘没关系!” 赌坊的人当即不知所措起来。 要了这么多年赌债,第一次见不要儿子的娘! 第二百八十四章 用什么留住她 “疯了,丁大娘疯了吧!” 围观的客栈掌柜听了这话,喃喃道。 这个世上有不要孩子的爹,但没听过不要孩子的娘啊! 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肉,还养了十多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丁模,你真的不要你儿子了?” 赌坊的人再次确认道。 丁模冷笑一声,道:“打从他将他老娘卖掉的那刻起,我就不是他娘了!” 赌坊里的人听了这话,心想,丁大娘这是气上了,当娘的哪能真的不要儿子啊! 几个壮汉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两人先行离开,其他人都在客栈大堂的桌子上坐了下来,点了壶茶,有一种和丁模耗下去的架势。 周紊见状,赶紧去对面通知沈妱。 “不急,赌坊一定会将她儿子带来的。” 萧延礼支颐看着沈妱,虽然沈妱在算计人,但她这副模样真是好看极了。 充满魅力,让他恨不能一亲芳泽,再做些白日里不能做的事情。 “奴才看,那丁老板确实是不想要丁有才这个儿子了。只是,丁老板毕竟是女人,万一看到丁有才,又心软了怎么办?” 听了他的话,沈妱不悦地蹙起眉头。 说的好像她们女子都没魄力似的。 “子彰怎么看?”沈妱歪头看向萧延礼。 周紊暗道:乖乖,这才几日,良娣居然敢直呼殿下的字了! 萧延礼抬眼,感觉沈妱这个问题不是在让他拿主意,而是在考验他什么。 斟酌了一下,他说:“孤没和这位丁娘子打过交道,不知道她为人如何。 可听她之前的事迹,为了这个儿子付出良多,怕不是个轻易能放下的。” 人在某一件事上投入太多的时间、精力、财物的时候,就会生出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不甘心没有回报,不甘心...... 沈妱想了想,“咱们打个赌怎么样?我赌丁大娘舍得下这个儿子。” 萧延礼可有可无地点点头,然后拿出自己的彩头。 一枚质地极好的墨玉扳指,放箭的时候可以充当护指。 “良娣打算用什么做彩头?” 沈妱冲他狡黠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 萧延礼喉结滚动,明知道她这是赖账,但他还是有被她撩拨到!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昭昭越发地会撩拨人了? 沈妱将他的玉扳指戴在自己的大拇指上,眉梢轻扬。 “殿下,我赢定了!” 萧延礼抱臂,起身道:“孤要去看看,这位会让孤输的丁娘子是什么模样。” 二人出衙门的时候,正好瞧见赌坊的人将丁有才拖到客栈。 那丁有才已经被揍成了猪头,沈妱都看不清他的五官。 萧延礼扯了扯沈妱的袖子,歪了歪身子在她耳边道:“和你在一个染坊染的。” 沈妱:“......” 她的脚脖子已经好了!就是那块的皮肤还有点儿发黄罢了! 萧延礼总是表现出超越他实际年龄的成熟,偶尔这样的“幼稚”,叫沈妱的拳头发痒。 两人跟在赌坊的人身后,进了客栈,成了围观群众中的两员。 只是二人相貌气质出众,围观的人还是下意识向他们看去。 不过很快又被成猪头模样的丁有才吸引了注意力。 “娘!娘你救救我!他们不给我饭吃,还打我啊!娘!”丁有才叫得凄惨。 他这么叫着,赌坊的人当着丁模的面又对他拳打脚踢了一会儿,企图以此让丁模心软。 但很奇怪,以往他们只要才抬脚,那些当娘的就已经冲上来,想用自己的身躯护住自己的孩子。 丁模之前也护过,可是这一次,她就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反而叫赌坊的人觉得自己被架了起来,没有台阶可下。 “丁大娘,你看到了,你儿子现在这样了。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心疼?” 丁模看着丁有才,怎么可能不心疼呢,那可是她生养大的孩子。 养条狗都有感情,更何况他还叫了自己十几年的娘。 可是,她是他的娘,她也是个人啊! 他不能一直当个蚂蟥吸她这个娘的血! 她为了他都快将自己熬干了,可结果呢? 他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再也不赌了。 可每次回家,都带着赌债。 丁模想上前,但她的腰带被身后的一个侍卫抓得紧紧的——这是她要求的。 她怕自己心软,她不能再心软了。 “娘!娘救救我!”丁有才在地上蠕动着,还吐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丁模闭了闭眼,不愿再去看。 “丁大娘,您儿子叫得这么惨,你这心里不疼吗?”赌坊的人揶揄道,笑得流里流气,仿佛已经拿捏住了丁模的命脉。 “听听,您儿子这叫声!”说着,又是一脚踹在丁有才的肚子上。 “啊——” 丁模惊恐地捂住嘴巴,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萧延礼低头在沈妱耳边道:“看着,良娣似乎要将扳指还给孤了。” 沈妱抱臂,“还没到最后呢,子彰不要急。” 萧延礼看着她的眉眼,不自觉地舔了舔唇,喉结也上下滚动。 该死,她叫自己“子彰”的时候,让他生出一种想将她拆骨入腹的冲动。 太诱人了。 大堂内,丁有才已经蜷成了一只虾,丁模还站在原地。 赌坊的人甚至已经揍累了。 丁模一直一言不发,他们怎么开口要钱啊! “娘......”丁有才张口就是带着血丝的沫子。 他哀求地看着丁模,不敢置信他娘会真的不管他。 丁模只是静静地看着,以至于客栈里的人都开始劝她。 “丁老板,那可是你儿子,哪有不管儿子的娘啊!” “是啊,你快将这钱给了,把你儿子带回去吧。别死在我这店里了。我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有才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怎么忍心看着他被打成这样啊!要是钱不够,我们凑一凑,先借给你。” 乱七八糟的话让丁模的两耳发出鸣叫声。 看着这一幕,萧延礼原本并不当回事的心渐渐揪了起来。 他想到,他之前也想用一个孩子捆住沈妱。 他想过,若是有孩子,沈妱便会为了那个孩子忍下一切。 今日这场赌注,沈妱赌的是什么? 是丁模不会要丁有才这个儿子。 ——沈妱不会被一个孩子捆住。 意识到这一点,萧延礼的喉头发紧,看着沈妱的视线也变得焦灼起来。 那,自己要用什么留住她? 第二百八十五章 孤心里不安 “全都给老娘闭嘴!”丁模用袖子将眼泪鼻涕一擦,将自己的腰带从侍卫的手上扯了过来。 “丁有才,你还记得上次答应过娘什么吗?” 丁模走到丁有才的面前,大声质问他。 丁有才被打到眼睛充血,他抱着脑袋,声音微弱。 “不赌......再也不赌了......” “那你做到了吗?” 丁有才颤抖着手想去抓丁模的裙角,“娘......” 丁模躲开,声音悲壮道:“你没有做到!你不仅没有做到,你还将你娘我卖了!你已经没有人性了!” 说到这里,她捂嘴忍住自己的哭声。 她就是再蠢,也知道一个三十多的女人被卖后会是什么结局。 如果不是沈妱将她买下来,那她以后的日子都会是噩梦。 她生养出来的孩子,差点要害死她! “你的赌债,你自己还。”丁模看着赌坊那些人,冷笑道:“老娘已经被你们卖过一次,不怕你们!” 赌坊的人这下慌了,忙道:“丁模,这是你儿子,你儿子的债,理应有你还!” “是吗?”沈妱的声音插 入他们中,赌坊的人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看向她,见她身着简单,但那身缎子不凡,不免打量起她来。 “你又是谁!” “我是丁模的主人。”沈妱不急不忙地走过去,她唇角带着点儿笑,周身却散发着寒意。 侍卫们见到她自然也见到了萧延礼,哗啦啦半跪下,高声行礼。 “参见殿下,参见良娣!” 这阵仗将沈妱吓了一跳,一旁的周紊已经高声道:“放肆,尔等见到太子殿下,还不下跪!” 客栈内的围观群众纷纷吓傻了,太子竟然会来他们这种地方吗! 萧延礼伸手扶额,很想遮住自己的脸。 好丢人呐...... 沈妱也很想捂脸,她本来是想跟这些人讲道理的。 现在自 爆身份,显得她在仗势欺人! “良娣,继续。”萧延礼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面纱给自己戴上。 沈妱:“......” “大周律上写的清清楚楚,父债子偿,可没有写过子债父母也要偿还。” 赌坊的人在听到他们的身份后,已经吓得唯唯诺诺,哪里敢再放一个屁。 眼下是沈妱说什么,他们就应什么了。 “是是是,良娣说的是!我们这就带丁有才走!” 说完,也不敢动,等着沈妱发话。 沈妱无奈地叹了口气,“丁有才的赌债一直以来都是丁模这个当娘的在偿还,如今,丁有才也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还不快滚!少在这里碍良娣的眼!”周紊啐了一口。 赌坊的人赶紧拖着丁有才离开。 丁模万万没想到,找自己做纸的竟然是东宫良娣。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但她身份贵重就对了! “良娣,草民、草民这就回去给您做纸!” 沈妱哭笑不得。 萧延礼摆摆手,让人清场,等没了人,沈妱将丁模的那张卖身契拿了出来。 丁模看着卖身契,眼中是不解。 “未经本人许可的买卖良民行为,是不被官府认可的。这张卖身契也该作废。” 丁模傻眼了。 “不不不!作数的!作数的!” 这可是太子啊! 她以后可有太子当靠山啊! 给人当奴婢和给太子当奴婢,她还是分得清好赖的! “我看中的是丁老板做纸的手艺,若是丁老板愿意将这手艺交给我的人,我自当厚谢。” 丁模眨了眨眼,“那给我找个男人吧!” 沈妱&萧延礼:“......” 两人齐齐看向周紊,这货都跟丁模说了什么啊! “我想要个跟我差不多岁数,身体壮实的,能干活的男人!最好人老实本分,不会干活也行,我能干,他只要把我伺候好了,再生个孩子继承我们老丁家的手艺......” 沈妱扶额。 萧延礼抬手,隔着面纱摸了摸鼻尖。 这,都是什么事啊? 丁模答应的过于爽快,以至于沈妱得开始为她选......丁。 沈妱找了宏德县有名的媒婆,看了一下午的花名册,力竭道:“比给我妹妹相看的时候还累。” 萧延礼端起药膳汤,试了试温度,发现正好,于是拿勺子舀了一勺喂到沈妱的唇边。 沈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愕然看着萧延礼。 “喝啊。” 沈妱小心翼翼将那勺汤含进嘴里,“殿下,您别这样,我害怕。” 萧延礼伺候人,比她看到他提刀还毛骨悚然。 “孤看你太累了,心疼你,不行吗?” 沈妱觉得自己的后背发毛,抢过汤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萧延礼的心里挺不得劲的。 沈妱现在挺忙的,手上有事,就没空分时间给他。 他到成了个“闲人”。 “丁模做出来的八十斤的纸,今日已经出发送去京城,快马加鞭按十天算,估计要等个二十多天,才能有银子。我们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沈妱免不得焦心。 萧延礼捧住她的脸,“撑得住,孤已经写信给父皇跟谢骏要钱了。” 他的初心是让沈妱找点儿事做,可不是让她为了这些事熬干心神。 “那就好。”沈妱狠狠松了口气。“那我们可以慢慢来,等到造纸坊成立,日后可以给辽东郡带来很多收益!” 沈妱在纸面上写着自己的计划,不足的地方拿来问萧延礼。 “殿下可真厉害,连经商都懂。” “纸上谈兵罢了。” 萧延礼抬手去拨沈妱的刘海,忍不住俯身去吻沈妱的唇。 沈妱偏头躲开,“干嘛,事情还没处理完呢!等处理完......” 沈妱的话被门外的伏惑打断。 伏惑敲门,“殿下,章夫人带着章小姐出门了,说是娘家出了事,要回去探亲。” “天黑了还出城?章夫人娘家出什么大事,能叫她这个时候走?”沈妱冷笑一声,章知许这是要动手了。 “派人跟上,在城外将人拦下。” “是!” “殿下,您说,章知许会怎么对付我们?” 他手上又没有厉害的刺客,行刺一事他已经做过一次,行不通的。 萧延礼眉头蹙起,因为未知而感到焦躁。 “昭昭,明日你也出城吧。孤心里,有点儿不安。” 第二百八十六章 遵命(加更) 章采薇不明就里地被母亲拉上马车,母亲只说是外祖家出了事,要去外祖家小住一段时间。 慌慌张张地叫她都没能收拾什么东西。 她是不想离开的,太子还在呢! “母亲,外祖家究竟怎么了?” 章夫人严厉呵斥道:“闭嘴!什么都不要问!” 章采薇头一次见母亲这样严肃,吓得不敢吱声。 章知许亲自将母女二人送出城门,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他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 卫师爷安慰道:“夫人小姐会回来的,大人别难过了。” 章知许长叹一声气,这口气才出到一半,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终究是被那耗子药给伤到了,寿元所剩无几。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里知道,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翌日,晨光破云而出,县衙的人照例将粥往城外运。 “粮价现在涨成这样,章大人还要给城外的那些流民施粥,真是便宜外面那些人了!” “现在何止是粮价在涨,我听说药铺也赚疯了!” “每次大灾大难,最赚的就是那些粮商药商,倒霉的都是我们!” “好了,快别说了。” 城外的流民虽然依旧不能进城,但经过几日的施粥,已经知道要排队领粥。 沈妱从马车上看到这井然有序的一幕,心里有许多说不出的情绪。 正要离开,沈妱忽地见一群人打破了这秩序,冲到粥铺前抢食。 他们像是饿了许久,行动间都透着迟缓。 “怎么回事?” 簪心忙让人去打听情况,却见那些流民已经对抢食的人拳打脚踢起来。 “住手!快住手!” 官兵们上前将人拉开,却见挨打的那个人倒在地上开始抽搐,很快开始口吐白沫。 “这人有病!”官兵捂着口鼻大喝一声退开数步。 流民本来还在害怕自己将人打死了,听到了这话之后,全都开始逃窜起来。 “抓住那些人!” 城内的官兵闻言冲出来,拔刀将那些人全都围了起来。 簪心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将过程都告诉了沈妱。 “人死了吗?” “不清楚,一听说有病,人都跑开了。” 闻言,殷平乐自觉戴上面纱,拿起药箱准备下车。 “殷大夫!”沈妱下意识拉住她。 殷平乐抬眼看向沈妱,“良娣和殿下先走吧。” “不行!”沈妱紧张地看着她。 萧延礼过来赈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处理那些尸体,为的就是防患疫病的产生。 这个时候有人生病,不管什么样的病,都会让人下意识以为是疫病。 那是会传染的,会死人的。 殷平乐冲沈妱一笑,哪怕她戴着面纱,但她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是大夫,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这个时候我不上,谁又能顶在前面?” 沈妱怔怔地看着她,她,还是没有办法明白为了旁人去死的大义。 她的心里固然有慈悲,可那些都是建立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 “让她去吧。”萧延礼拍了拍沈妱的脑袋,然后对殷平乐命令道:“保护好自己。” 殷平乐拎着药箱跳下马车,朝地上的人走去。 官兵听说了她的身份,纷纷给她让道。 沈妱趴在车窗前,心脏紧缩。 很快,有官兵小跑着过来回话。 “这人浑身高热,已经没了意识,今日和他接触过的流民都要隔 离起来观察。” 萧延礼不安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疫一直是悬在头上的剑,现在又朝他的脖颈处落了几分,更加令人焦灼。 “将所有与他接触过的流民隔 离,今日的事情封锁消息。” 萧延礼冷着脸吩咐下去。 “伏惑,我们回城,你回一趟德昌县,有什么事来这里找孤。告诉所有人,一旦出现发热症状,全都隔 离。” “枭影,孤要你五日内赶回京城送信。” 重新回到宏德县的县衙内,沈妱整个人都是放空的状态。 她开始害怕,害怕生病,害怕死亡。 过去经历过许多生死,可是,这是疫病。 不是让你瞬间没了生息的刺杀,也不是知道必死的毒药。 是给你一线生机,然后一点点剥夺掉你的生命力的疫病。 一旦染上,人总是会祈求大夫能快点儿研制出药方。 人会在祈祷中,在病重的折磨中,满怀希望地死去。 这是沈妱最怕的死法。 怎么可以,死在最想活的时候呢。 萧延礼接管了宏德县的县衙,所有的官兵听他的调遣,在宏德县的四个城门都发现了发热的流民。 他们都是忽然出现的,在宏德县城门口待了许久的流民都是第一次见他们。 这些发热的人,如同被扔进油锅里的水,激起无限恐慌。 沈妱想,她得做点儿什么,去缓解这些恐慌。 “簪心,将县衙的账本拿来,再去将几个药铺的掌柜请过来。” 万一,真的是疫病,那么宏德县要封城。 粮食和药材必须充足才行。 沈妱不敢想万一,她的大脑都是僵硬的。只能靠本能驱使自己做点儿什么。 “章知许呢?” 萧延礼忙了一日,忽然想起了这个人。 周紊愣住了,今日的事情出现得忽然,没人关心这个章大人去了哪儿! 他别不是趁乱跑了吧! “奴才这就派人将他找出来!” 萧延礼扶额,腿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沈妱给他倒了杯茶,抬手去给他揉头。 “好点儿了吗?” 萧延礼靠着沈妱的胸口,忽然问:“姐姐,你怕吗?” 沈妱抿紧了唇。 她怕,怕得要死。 但是她不能跑,她是太子良娣,必须和太子一起待在这里。 “殿下怕吗?”沈妱反问他。 萧延礼仰着脑袋看她,“一想到能和姐姐死在一起,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妱看着他勾起的唇角,忽地揪住他的头发。 “可是我不想死,殿下不能让我死!” 萧延礼看到她眼中的害怕,那是对未知的恐慌。 他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好像他所有的不安都被沈妱抚平。 他反手将沈妱拉进自己的怀里,用力抱住她。 相贴的身躯彼此传递着温度,好像这样,就能抵抗住害怕的情绪。 萧延礼捏着沈妱的手,在她的手面上亲了亲。 “遵命。” 他一定不会让她出事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林致远 京城皇宫,皇后刚举办完一场以荷为主题的宫宴。 宫宴上,她让贵女们用宏德纸作画,惊艳了不少人。 宏德纸的名声顺理成章地打了出去。 “娘娘,奴婢帮您按按肩吧。” 品菊上前给皇后松缓肌肉,皇后叹了口气。 “都快六月了,也不知道子彰在辽东郡过得好不好。” “殿下只会让别人不好过。” 皇后轻笑一声,便是这个时候,太监来喜上前躬声道:“定国公快不行了。” 皇后大惊失色。 五月中的时候,楚宁将老定国公接回了京。 皇后瞧过他,老定国公虽然有伤在身,说起话来却是中气十足。 这才多久,怎么就快不行了? “太医院的几位都去看了,老定国公的伤口恶化得厉害,已经药石无用,只能等着他咽气了。” 皇后扶额,“皇上呢?” “皇上去定国公府了。” 皇后扶着胸口,这个时候胡人还在和他们打仗,辽东郡的灾情也没有平复。 如果定国公薨了,这将会影响军心和士气。 定国公是大周的不败之神啊! “给哥哥传个话,本宫要见他。”皇后总觉得,这才是个开始。 皇后的直觉没有错,果不其然,翌日,皇上将来自辽东郡的密信交给她看。 她差点不能接受自己看到的内容。 “疫病?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疫病?”皇后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是昏沉的。 皇上长叹一声,“这都是天意。” 皇上急诏谢骏,让他安排粮草和药材送去辽东郡。 又点了两位钻研疫病的太医前往。 “告诉太子,定国公病重,朕没办法拨太多太医,让他务必好好的。” 皇后拿帕子擦着眼泪,她知道自己不能闹情绪,这个时候国内的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祈祷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辽东郡疫情的事情根本瞒不住,那么多粮草要筹集,无法做到悄无声息。 崔伯允去了五皇子府,萧翰文正在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殿下,臣需要您去辽东郡。” 萧翰文连头都没抬,“不去,太子不是在那吗?我去又能干什么?” 崔伯允语重心长道:“辽东郡现在出现了疫病,您带着太医过去,此乃一功。太子现在被困在有疫病的城内,您过去接手辽东郡的赈灾事宜,此乃二功!” 萧翰文盯着崔伯允,那双眼睛里写着符合他年纪的不解和震惊。 “辽东郡有疫!”他的嗓门拔高了几个度,“有疫你还让我去!你还是不是我外祖父啊!” 崔伯允没想到他反应这样大,耐心安抚道:“殿下只是去辽东郡,辽东郡那么大,不去有疫情的城镇就好了。 富贵险中求,殿下只有抓住这次机会,才能让皇上对殿下另眼相看啊!” 萧翰文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为什么要去冒险! 见萧翰文抗拒,崔伯允也沉下声音,道:“殿下!您必须去!想想您母妃死的不明不白,难道您不想为您的母妃伸冤吗?” 萧翰文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能吗?” “你能的!”崔伯允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只要殿下立下大功,只要殿下手握权柄,你就能!” 萧翰文眨了眨眼睛,面上是没有收回去的茫然和犹疑。 他该去吗? 翌日朝堂上,朝臣吵作一团。 “皇上,太子殿下被困宏德县,辽东郡赈灾一事需要新的主心骨坐镇!老臣推举五殿下前往赈灾!” “荒谬!五殿下不通文墨,更不懂如何赈灾,岂能让五殿下去往灾区!” “不会可以学,难道人天生就会做这些事吗!” “辽东郡那么多的百姓,岂能成为五殿下的试炼石!那些都是人命!” ...... 皇上坐在龙椅上,只听得到下面叽叽哇哇吵成一团。 眼看有臣子已经拿笏板互殴了起来,皇上赶紧让禁军将人拉开。 “够了!”皇上抚着额头,“可有人愿意前往辽东郡?” 众朝臣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站出来道:“臣以为,郑相适合前往辽东郡主持大局!” ...... 一场早朝,皇上气得胃疼。 他气汹汹地回了养心殿,饮了一大口茶。 “王德全,你听到那些人都推举了什么人吗!不是老五就是郑鸿信。 老五那个混不吝的,八成才上路就想走回头路! 郑鸿信都那个岁数了,要是死在路上,朕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陛下您消消气。”王德全赶紧给皇上拍背顺气,心想,您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那些大臣们都困在金銮殿上啊! 还不给他们包午饭,这不得把人给饿急眼吗? 到时候什么昏招都想得出来,更气人。 正哄着皇上,门外小太监传四皇子求见。 皇上翻了个白眼,“老四不会想去吧?这不行,太子现在都不一定能回得来,朕不能再让一个儿子去辽东郡了。” “皇上您别急,四皇子的身子骨弱,哪里经得起舟车劳顿。 四殿下足智多谋,说不定是来给您献策的呢?” 皇上一听,让人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老四有什么事?” 萧韩瑜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儿臣读到一篇有关灾后重建的文章,觉得能为父皇解忧,便想呈给父皇瞧瞧。” 皇上挑眉,让他呈上来。 这文章,皇上看了前几句话,便觉得眼熟。 通读完后,他想了起来,这是他以前钦点的一名榜眼的文章。 他为什么记得呢,因为那人是寒门出身。 当初为了和世家较劲,他在寒门里拔高个,好不容易找到个资质不差的人。 可惜,他命不好,克妻又丧父,命中没什么官运。 “这人,现在在哪儿?” 王德全赶紧让人去查,很快,小太监便来回话。 “回皇上,林大人现在依旧在翰林院当值。” 皇上一怔,翰林院可是为皇帝草拟诏书、答疑解惑之所。 人还在翰林院,他竟然毫无印象? “召林致远觐见。” 萧韩瑜嘴角挂着淡笑,准备告退。 出门的时候,萧韩瑜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萧翰文。 他忍不住想逗逗这个脑子空空的弟弟。 “五弟这是来请父皇不要将你送去辽东郡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发热 萧翰文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他特别讨厌这个四皇兄,尤其是他那双眼睛,让他有一种自己会被他看穿的感觉。 “身为兄长,自然要关心一下弟弟啊!” “虚伪!” 萧翰文骂了一声,扭头往养心殿内走去。 养心殿内,皇上又将林致远的文章细细看了一遍。 嗯,满意,不愧是他当初看上的人! 萧翰文行了礼,然后道:“父皇,儿臣想去辽东郡帮帮皇兄。” 王德全听了萧翰文的话,差点儿一拳砸在皇上的背上。 这是五皇子能说出来的话! 真令人不可置信。 皇上蹙着眉头,冷笑道:“老五,你皇兄已经很忙了,就不要去给他添乱了。 你要是想为你皇兄分忧,就去崔家,找崔相要点儿钱,多添点儿粮草。” 萧翰文再次下跪恳求道:“父皇,儿臣知道自己能力平平,不能为您和皇兄分忧。但儿子这一次是真的想为大周做贡献。” 皇上看着萧翰文,心里涌起一丝感动。 他的儿子,终于成长了! “不行。” 皇上拒绝地干脆利落。 萧翰文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但是听到自己的父皇这样果断地否定他,他心里非常难受。 “父皇,儿臣不明白,您不信儿臣,为什么您信四皇兄?” 萧韩瑜在皇陵长大,他都没有正经的大儒教他四书五经。父皇为什么敢将差事交给他? 皇上将龙爪按在书案上,准备让这个儿子的心死得更透一点儿。 “老五,你知道皇陵有多少陪葬品吗?” 萧翰文摇摇头,他又没在里面躺过,他怎么知道。 “先皇酷爱诗书,所以他的皇陵里有上千本陪葬书籍。”皇上说到这里,感慨了一声,“你四皇兄在皇陵十数年,将这些书都读完了。” 萧翰文不可置信,又是个会读书的! 都是他老爹的儿子,为什么他不喜欢读书! 太爷爷为什么不把爱读书的血脉传承给他! 皇上看到萧翰文面露不可置信的狰狞,更加叹了口气。 这个儿子的脑子甚至没转过来,四皇子私闯先皇陵墓是大忌,更别说他还动了陪葬品! 他甚至没想用这一点追究四皇子,将他按在耻辱柱上! 就这脑子,玩泥巴去吧! 萧翰文想,他争取过了,他父皇不同意,不能怪他。 皇上见了林致远,与他深谈两个时辰,旋即任命他为钦差大臣,连升三级,即刻出发前往辽东郡赈灾。 这件事传到沈家,沈姝即刻回了娘家见张氏。 “母亲,我该做些什么?” 她很焦急,丈夫官升三级固然高兴,可辽东郡那儿有疫情! 张氏安抚她:“回家待着,一切如常即可。你要知道,从现在起,你就是钦差夫人。如果你表现出焦虑,只会让其他人也开始担心害怕。” 沈姝控制不住地手抖,“母亲,我怕!” “怕也不能叫旁人看出来!”张氏沉沉吐了口气,“若是实在装不了,那就去寺庙里住下,对外便说是给辽东郡的百姓祈福。” 沈姝谢过张氏,赶紧回去为丈夫准备出行的衣服,再自己收拾了去寺庙祈福。 京城内看上去一切如常,寻常百姓都不知道辽东郡的事。 从宏德县运来的宏德纸瞬间售空,无论怎么催,掌柜那边给出的答复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货。 沈苓也祈求张氏,她想跟着沈姝一起去给阿姐祈福。 上一封沈妱的家书,还托她将宏德纸宣扬出去。 如今,家书迟迟不到。 她明白阿姐是太子良娣,必须与太子、灾民共进退。 可是,这一切对阿姐来说,太不公平了。 这个良娣,又不是阿姐想当的。 “愿佛祖保佑我们。”章夫人手上紧抓着一串佛珠,整个人已经烧得白里透红。 章知许和他的妻女关在一起,他也发了热,再加上身体底子不好,现如今已经进气少。 “到点试药了。”官兵拿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到他们面前,心里是恨不能将章知许大卸八块的恨。 那些染病的流民,在太子妥善安顿下说了真相。 有人将他们困在山洞里,等着他们发热,然后互相传染。 随后,太子当着宏德县百姓的面亲审章知许的亲随,他们供认不讳,就是他们人为制造了这场瘟疫! 当时群情激动,百姓们恨不能当场打死章知许。 是萧延礼将人拦了下来,判章知许试药以消罪孽。 章知许也没想到,他的妻女会在半路上被抓回来,关在一起,跟他一块儿成了试药的药人。 高热灼烧着章知许的身体和意识,被灌了一碗药汤后,他再次被扔在地上。 每日除了药就是粥,他烧了不知道多久。 昏昏沉沉是大多数,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听到官兵在旁边说,又死了多少人。 这个时候,他总觉得耳边有哭声。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嘤啼。 吵得他头盖骨都在疼。 他想用头去撞墙,让自己的脑袋消停一些。 可他连胳膊都抬不动。 他后悔了...... 他不该这样...... “害人终害己,呸!”官兵啐了一口,拿着三个空了的药碗离开。 沈妱将官府粮仓内的粮食又清点了一遍,看着每日减少的粮食,沈妱愁得头发都开始掉。 “朝廷的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城内的药草也快不够了。”殷平乐压下喉咙内的痒意道。 其实现在的情况已经算好的了,疫情刚开始传播的时候,城内每日要死许多人。 大周人都是土葬,听说要焚烧尸体的时候,差点儿和官兵们打起来。 最后还是萧延礼出面,安抚住城内的百姓。 沈妱想,他可真是天生的政治家,能叫那么多的百姓信服。 “殷大夫,撑住!”沈妱拍了拍殷平乐的肩膀,“你是我们的支柱啊!” 殷平乐长叹一口气,她已经开始发动药铺里的伙计,跟着她去山上采药了。 “希望我们能熬过去。”殷平乐苦中作乐的笑笑。 沈妱也笑,这个时候,好像除了笑,也不能哭啊。 沈妱想,他们已经深处泥泞之中,不会更惨了。 没想到,当天夜里,她起了热。 第二百八十九章 等两日 沈妱的发热措不及防,和宏德县内其他的人一样,毫无预兆。 当她感觉到自己头重脚轻,嗓子干涩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可能中招了。 沈妱感觉自己的身体沉重的厉害,肌肉在酸痛。 意识到自己发热的时候,她忍不住苦笑一声。 然后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戴上面纱,收拾自己的衣物。 她要去隔 离的地方。 沈妱凭着自己的毅力起身,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穿好衣裳,然后将门栓拴上,才摇铃叫来簪心。 簪心习惯性地要推门,发现门从内拴上,疑惑不已。 “良娣,怎么了?” 沈妱坐在门槛上,靠着门,声音沙哑如锯木。 “我发热了,安排我去隔 离的地方吧。” 门外的簪心惊恐不已,留下一句“等等”,飞快地往衙门大堂跑去。 这几日,萧延礼都在前院忙碌,几乎没有时间宿在后院。 夜已经深,但衙门内依旧有人在值守。 每个人都戴着面纱,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里都是愁苦。 萧延礼还在看最近的死亡名录,心底发沉。 看到簪心过来,一股不好的凉意从脚底攀升。 “怎么了?可是良娣寻孤?” 簪心打了个手势,请示单独回话,萧延礼这才挪步到一旁。 “良娣发热了。” 这句话宛如一锤砸在萧延礼的胸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来不及多想,他抬步往后院走去。 簪心担忧地给伏惑使了个眼色,伏惑这才跟上。 沈妱的意识仿佛在飘荡,一会儿处于现实中,一会儿又处于乡君府。 她看见了姨娘和妹妹。 她好想回去啊。 可是浑身都在疼,疼得她想吐。 “咚咚”的几声粗重的砸门声将沈妱的意识又带回现实。 “昭昭,把门打开!” 门外是萧延礼的声音。 急躁、不安,带着野兽想要进攻的低吼。 听到萧延礼的声音,沈妱不安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她挣扎着要去打开门栓。 “殿下,您冷静点儿!良娣发热了,您不能靠近!” 伏惑的声音传进沈妱的耳朵里,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沈妱颤抖着身体,收回去拔门栓的手。 她的身体好疼,好想让萧延礼抱抱她。 可是不可以的。 他是太子,是现在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能被自己传染。 “放肆!” 门外的萧延礼又和伏惑说了什么,沈妱听不清了,她的意识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再次醒来,沈妱的头上搭着一张帕子,身上都是酒味。 她的脑子还在昏沉,屋子里没有人,但是床头放了一张纸条。 ——照顾好自己。 是萧延礼的字迹。 沈妱还躺在她的屋子里,她环顾了下四周,自己准备好的衣裳已经重新放回了衣柜。 沈妱摇铃,很快,窗边传来声音。 “良娣,醒了吗?” 是簪心的声音。 “我怎么还在这里?” “殿下让您和属下都在这里隔 离。” 簪心很想叹气,现在是她在照顾沈妱,不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变成被照顾的那个。 “殿下应该让我去隔 离所。” 沈妱垂着头,这样说着。 隔 离所都是发热的人,待在那儿和等死没有区别。 甚至有些人不是病死,是吓死的。 城内每日都在烧尸体,那股焦臭味弥漫在大街小巷,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殷大夫过来给您把过脉了,开了退热的药,您现在好点儿了吗?” “还在发热,身上很疼。”沈妱将自己的症状说给簪心听,“嗓子也疼,但是比昨夜好多了。” “桌上放了白水,您多喝点儿水。等会儿要熏艾,您在里面受着点儿。” 沈妱应下,躺在床上,忍不住想妹妹和姨娘。 她也在想萧延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 臭萧延礼,明明答应她不会让她死的。 可是生死有命,老天爷要收她,萧延礼又岂能拦得住。 不知道躺了多久,窗户再次被敲响。 “昭昭,吃饭了。” 听到声音,沈妱愕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殿下?” 沈妱趿鞋走到窗边,下意识将呼吸都放轻。 生怕隔着窗,也将气息渡过去,传染给萧延礼。 “吃饭了,昭昭。” 萧延礼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多的是低声的轻哄,让沈妱快忍不住眼泪。 “您将饭放在窗台,我等会儿自己拿。”沈妱哑着嗓子回道。 萧延礼沉默了一瞬,沈妱听到外面有动静。 “孤走了,要吃饱。” 他低声嘱咐着。 人只要能吃得下去,就一定有活的希望。 萧延礼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盯着窗子。 那窗户只打开一条窄窄的缝,一只细白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动作缓慢地将碗碟一点点往屋子里搬。 等到所有东西搬完,窄缝又阖上。 萧延礼站了好一会儿,再次看到窗户掀开一道窄缝,空了的碗筷一点点挪出来。 他大步往前走了两步,被伏惑拦住去路。 “殿下,您不能过去!” 伏惑露在面纱外的眼睛透着坚决和惶恐。 那个眼神提醒着萧延礼,他是太子,他不能为了沈妱任性妄为。 天下百姓,永远要排在儿女情长之前。 萧延礼心中忍不住升起一种讽刺感。 他想要权,有了权,他才能不被旁人左右。 可是排在权前面的,还有责任,他还是要被道德左右。 袖子下的手攥成拳,更多的是无力。 无能为力。 他已经向天下发布悬赏令,只要有医者能拿出治疗疫病的配方,赏金万两。 不知道有多少医者,愿意来这个炼狱。 “京城的人在路上了吗?” “枭影传了消息回来,林致远在路上了,大约再有两日就能到。” “好,孤就再等两日。” 他看着那扇再次关上的窗,心里祈祷,就两日,沈妱一定要撑住。 两日后,林致远终于抵达辽东郡。 他顾不得休息,前往紧闭城门的宏德县。 两位太医上了年纪,一路休息不好,但到了城下,第一时间灌了浓茶,进了城就奔向隔 离所。 殷平乐是整个城内医者的主心骨,如今又来了两名太医,这些人也稍稍有了点儿底气。 至少,必须要心怀希望才行。 第二百九十章 不舍 宏德县的城外支起了营帐,成了林致远主要的办公地点。 他人才到,宏德县的城楼上就用吊篮送下来一堆用艾草熏过的文书。 林致远熬了个大夜,将那些书籍看完。 暗卫枭影跟随在林致远的身边,时刻保护他的安危。 “我打算见见殿下,这次赈灾还是要以殿下为主。” 枭影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殿下说了,皇上信任大人,殿下也信任大人。从现在起,您全权负责这次的赈灾事宜。” 林致远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开始,他,说了算? 六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晚上也变得燥热起来。 可是沈妱却觉得冷。 她用毯子将自己都裹了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想起身去倒杯水给自己喝,但是她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躺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能起身。 今日是她发热的第三日,按照殷平乐的记载,大部分人从发热到死亡,三到十五天不等。 如果她足够幸运,是不是还有十二日的寿命? 沈妱一边苦中作乐地想着,一边埋怨上天,为什么她这样倒霉? 倒霉遇上沈廉那样的爹,倒霉被萧延礼盯上,倒霉现在染了病...... 喉咙痒得厉害,沈妱蜷着身体又咳了好一会儿,感觉整个胸口都在疼。 等到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她又想喝水,但是身体很重,意识无法驱动身体。 忽地,她感觉到有一只大手将她的身体托了起来,清凉的水凑到她的唇边,她大口大口将水喝完。 “还要。”沈妱无意识道。 那只手将她放下,她感觉到腰下垫上了枕头。 很快,杯子再次凑到她的唇边,她下意识张口喝完水,慢慢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好像不是梦。 沈妱颤着睫毛,用力睁开发胀的眼皮。 她看到昏暗的屋子里,萧延礼坐在床边,手上还捏着空杯子。 “还要吗?”他的声音轻柔的像是怕吓到她。 沈妱伸手去够他的手,被他捏在手心里。 热的,真实的萧延礼。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妱用力甩开他的手,用毯子将自己裹住。 “殿下快点儿走,万一被我传染怎么办?” 沈妱的身子都在发抖,萧延礼,怎么可以进她的屋子! 萧延礼隔着毯子将她抱住,“朝廷派了新的钦差过来赈灾,孤可以歇会儿了。” 他将脸抵在沈妱的后脖子上,隔着毯子能感觉到沈妱的害怕。 “萧子彰,你真是疯了。” 沈妱的鼻子酸酸的,眼泪很快在毯子上晕开水痕。 她的心被他填满了。 这几日的恐惧、害怕和委屈,在这一刻都随着眼泪涌了出来。 在他的怀里,面对死亡似乎也有了勇气。 “孤说过,我们要生同寝。” 萧延礼从毯子里摸到她的手,与她十指交叠。 沈妱休想抛开他独自去死,休想“解脱”。 他一定要死死绑住她。 “萧子彰,你知不知你这么做,会失臣心?你让那些追随你的臣子怎么办?” 沈妱扣着他的五指,声音沉闷。 “没关系,他们还能选择老四或者老五。” “你会让皇后娘娘伤心的。” “那我们都要活着。”萧延礼灼热的气息隔着毯子传到沈妱的脸上,“我们还要给母后生个孩子,哄她开心。” 沈妱曲着腿,一只手抱着腿,一只手被他扣着。 其实她的心里根本不想去管萧延礼的那些责任,她是个自私的人,她不想被人抛弃。 什么天下人,她连自己都顾不住,为什么要去在意别人的感受? 在萧延礼踏进这扇门的时候,在自己被他选择的时候,沈妱想,这就够了。 萧延礼给了她所有的偏心。 她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偏爱,长大后因为和姨娘分离多年,也没有得到姨娘的偏心。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和她一起赴死。 够了,一切都够了。 命运中所有来自上天的馈赠都是明码标价的,她从萧延礼这里受到过苦难,现在在苦难中弥补了她的遗憾。 “萧子彰,我们一起写遗书吧。” “行,不过孤的财产不多。” 沈妱疑惑地将脑袋搭在他的肩上,“殿下的财产呢?” “之前福海拿了一半赏你,还有一半,孤总要笼络人心不是?” 沈妱想,他这个太子可真穷。 她本来还想着卖纸赚钱,现在大业未成,中道崩殂。 四舍五入,她也是有贵人命的。 “殿下,我想洗漱一下。” “一股子酒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酒坛子成精呢。”萧延礼笑着打趣她。 沈妱气恼地想抬手打他,但是没什么力气。 萧延礼起身打开窗,夜里的风吹进屋子,吹散了屋子里的沉闷。 萧延礼出去,走到井边准备打水。 沈妱趴在窗台上看他在井边忙活了半天,都没能将水打上来,这才意识到,尊贵的太子殿下根本不会打水。 “簪心呢?她不是和我一起隔 离在院子里吗?” “现在院子里只有你和孤两个人。” 沈妱闻言,趿鞋打开门走到井边教他怎么打水。 在沈妱的教导下,萧延礼终于打上了一桶水。 沈妱拿帕子擦洗自己的皮肤,将身上的酒味擦掉。 “我还想洗头,但是我没力气了,殿下帮我洗。” 萧延礼只得再打起一盆水,让沈妱坐下。 往常他都是被人伺候,如今换成他伺候沈妱,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沈妱指了指一旁的瓢,“先将头发浇湿。殿下慢点儿,我不想耳朵里面进水。” 萧延礼乖乖地依她说的做,他的动作轻极了,慢慢揉 搓她的头皮,然后再将皂角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沈妱都在忍着不适。 她的身体很疼,随着那些痛感,她好像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力在被剥夺。 但她想和萧延礼多呆一会儿。 这可能是她生命里最后见到的人。 在生死面前,一个人的坏都变得无足轻重。 现在落在她眼里的萧延礼,只剩下好。 甚至,她的心里都生出了不舍。 这样好的世间,她怎么舍得离开? 沈妱看着他将那盆水泼到墙边,拿帕子擦干手,她忍不住任性道:“萧延礼,我想上屋顶看星星,你抱我上去。” 萧延礼抬头去看天,皓月当空,星星璀璨明亮。 “好。”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下辈子 夜风带着夏季的温热吹在皮肤上,沈妱感觉自己脸上的小绒毛都被吹开,暖暖的。 她坐在屋脊上,抬头是明月星光。 萧延礼拿着一把梳子给她通发,半干的头发将后背的衣衫打湿,让她觉得有点儿冷。 她想,自己现在就像是个被判绝症的人,想干干净净地去死。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会死在哪一日,可能是十二日内的任何一日,也可能是明日。 “殿下,你认识天上的星星吗?” 萧延礼听她的话,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 “你想认识哪一颗?” 沈妱讶异地侧过脸去看他,没想到他连天象也懂。 “殿下随便说说吧。” 沈妱将脑袋放在他的肩头,她只想听萧延礼和她说说话。 他们之间好像很少这样相处,临死前,她想留下点儿好的回忆。 就这样,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让她安心的...... 萧延礼揽着她的肩膀,与她说参商的故事。 起初,沈妱还给他回应,越到后面,沈妱的声音越小,慢慢的,她的呼吸变得缓慢。 萧延礼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开始烧起来。 他将人打横抱起来,从屋顶跃下。 将人放到床上,用酒给沈妱擦了身子后,他又去院子里煎药。 整个过程,他都非常平静。 如果福海在这里,他一定会稀奇,殿下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 打从他跟在萧延礼身边起,他的脾气就是变化莫测的。 “两碗水熬至一碗?” 萧延礼按着殷平乐说的,在砂锅里加了两碗水。 他静静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水的颜色由浅变深,水位也一点点下降。 良久,他蹙紧眉头,一碗水是多少? 思量了一下,他准备将锅内的药汁都倒进碗里看看。 可没人告诉他,砂锅的把手那样烫,烫得他手心火燎了一下,红了一片。 萧延礼龇牙咧嘴地将这疼咽进喉咙里,找了块布裹着把手将药汁倒进碗中,见有多出的,又将药汁倒回锅里接着熬。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天光熹微,他才端着药进屋。 沈妱的头上搭着块帕子,醒来的时候身上又是一股难言的酒味,好像她是个酒鬼。 她蹙紧眉头,看到守在床边的萧延礼在打盹,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他和自己这样相处,被传染是早晚的事情。 还好,不烫。 沈妱松了口气。 同时,她又不免埋怨老天爷,他怎么没有发热呢? 难道因为他有龙气护体? 沈妱的动静让萧延礼惊醒,他睁眼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探她的额头。 “把药喝了吧。”萧延礼将搁置在床头柜上的药碗端给沈妱。 沈妱接过,蹙了蹙眉头,然后强颜欢笑道:“殿下,哪有人一醒来就喝药的?” 萧延礼微怔,“孤去打水给你洗漱。” 他起身,沈妱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那一手心的红刺得沈妱眼睛一疼。 同时,她的心里涌上一股奇妙的满足感。 沈妱直觉这是不对的,这种情绪过于畸形,却将她的内心填满。 她想,自己都要死了,管它对不对呢。 洗漱完,萧延礼也取了今日的饭食。 沈妱没什么食欲,但还是硬逼着自己将那些东西都吃完。 她想活着,活着的人就要吃。 一碗苦涩的药汁下肚,恶心感在沈妱的心头打转。 她没忍住,将早上吃的全都吐了出来。 萧延礼看着沈妱惨白的脸,面上没有表情,拿帕子给她擦唇。 沈妱躺在床上,虚弱道:“殿下,让你看到我这样难堪的模样,真是抱歉......” 沈妱的眼皮沉重地动了动,然后没有再睁开。 萧延礼看着她“睡”过去,唇线抿成一条线。 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看着躺在面前的沈妱,画面似乎同记忆里的皇兄重合。 他们都是在他的面前,一点点失去了生机。 屋内静默地能听到风从窗户内穿过的声音,它拂过人的面颊,却无法吹干人的泪痕。 萧延礼沉默地为沈妱拉上被子,然后再次出去给她煎药。 他放轻自己的动作,好像沈妱真的只是睡着了,只要有一点儿声响就会将她惊醒一般。 父皇说,人要往前看,身边还活着的人远比已故的人重要。 母后说,人要学会放过自己,不要将自己困在过去。 老师说,昨日之日不可留。 可是,从没有人告诉他如何放下,如何走出,如何往前看。 他为什么不能困在过去?为什么要放过自己? 他就是罪人,是他害死了兄长,也是他害得沈妱变成这样。 如果他将她留在京城,她就不用经历这一切。 他是罪人。 沈妱这一次昏迷的时间有点儿长,明明没有发热,却还是一直昏睡。 再醒来天已经黑沉,萧延礼抱着她躺在一边。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温度——他也起热了。 沈妱不免想,尊贵如太子殿下,还是肉体凡胎。 “殿下。”沈妱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推了推他。 “怎么了?” 萧延礼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我们两现在真的是要在床上等死了。”沈妱笑道。 萧延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热。 但是他却觉得这一日终于到了,很快他就能解脱于这个世间。 可能母后会很伤心,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能父皇也会很生气,因为培养他这个儿子挺花费心神。 但,他真的松了口气。 让他这样痛苦的死去吧,这是他应受的,该偿还的债。 “至少,黄泉路上并不孤独。”萧延礼与她双手交叠。 “殿下,等会儿吃完饭记得把遗书写了。后面可能会没有力气。”沈妱传授着她的经验。 “嗯,孤其实已经写好了。” “什么时候写的?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在林致远要来辽东郡时,在他踏进这院子之前。 “我想知道。” “那你就追着孤问,下辈子嫁给孤,孤就告诉你。” 沈妱哭笑不得,“那我下辈子要当只猫。” “为什么?” “因为猫有九条命,殿下命格这样贵重,我得多准备几条才行。” 萧延礼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在说孤命硬,克你吗?” “我可不敢说。” 至少,沈妱下辈子没想躲开他。 第二百九十二章 他是来寻死的 殷平乐塞了一把薄荷进嘴里,清凉感从舌苔直冲脑壳,一瞬间让灵台清明。 “殿下也起热了?”她长叹一声。 “殿下如果死在这里,我们所有人的命都要留在这里。” 英连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死期,两眼无神地耷拉着。 “不要这么悲观嘛,万一我们把药研制出来了呢?”殷平乐苦中作乐道。 英连朝她翻了给白眼,“你都说是万一了!” 殷平乐讪讪地抿唇,然后看向两位资历更老的太医。 “杜太医,冯太医在此,咱们的脑袋肯定能保住的啦!” 两位太医给殷平乐投了个死亡凝视。 “我们两研究了下你的药方,这几个药方开的都没问题,都是对症下药,为什么总是差了点儿呢?” 杜太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啊。”殷平乐心想,她要是知道,也轮不到你们两过来了。 英连叹息着给自己抹眼泪,然后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们家良娣也没接触什么病人,怎么就被传染了呢!呜呜呜,现在害得殿下也被传染上,呜呜呜......” 殷平乐无语道:“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体质好的人就是发病得迟啊!” “我家殿下力能扛鼎,体质怎么不好了!但是你,你看看你都虚成什么样了!两眼袋都能塞两鸡蛋,你怎么就没事呢!可怜我们家殿下和良娣!呜呜呜呜!” 殷平乐不乐意了,这个死太监什么意思! 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直接崩溃道:“老娘忙活到现在,天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为了整座城的人连命都不要了,你敢咒我?” 英连抹着眼泪往两名太医身后躲,“奴才就说说......” 两位太医拉住殷平乐,她确实累得厉害。 “别生气别生气,你犯得着和一个没根的计较吗?” “他没根就能咒我了吗!” 殷平乐气得跳脚,眼泪都流了下来。 她也只是个快二十的女子罢了,这么多天看着无数人在她眼前死去,承受那么多条生命的重量,她也撑不住的啊! 见殷平乐情绪崩溃,杜太医忙哄道:“他就是个奴才,你把他当个屁放了吧!不过,话说回来,这奴才说的也对啊。” “对什么?按他的说法,我必须被传染才对吗!” 杜太医和冯太医对视一眼,齐齐疑惑。 “是啊,你天天和患者打交道,为什么你没事呢?” “据英公公说,良娣和你见了一面后,当天晚上就发热了。可是你一直到现在都没事,这太奇怪了。” 殷平乐指了指自己,心中警铃大作。 这两个老头不会是想独吞赈灾的功劳,现在想诬陷她,弄死她吧? 不过旋即她又摇摇头,这药都没研制出来呢,哪有什么功劳。 “小殷大夫,快跟我们说说,你有什么东西是每天都吃的吗?” 殷平乐一边吸鼻子,一边开始回忆。 她也没吃什么啊,不过为了预防自己也传染上,每次开出的药方她自己都有在喝。 除了喝药以外,她吃的东西都挺寻常的。 “逍遥丸?” “还有吗!” “红、红参?” “没了吗?” 殷平乐沉默了好久,指了指桌上干掉的薄荷叶。 “我还吃它提神来着。” “非常好!现在开始,我们将那些患者分三批同时试药。” 有了殷平乐这个样本在前,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殷平乐是和患者接触最密切的人,那么多大夫都倒下,她却没事,说明她吃下的东西里一定有东西能抑制疫病! 殷平乐赶紧将眼泪擦干,指着英连道:“这次要是真的能配出药方,算你头功。” 英连差点儿吓尿了,不弄死他就谢天谢地了! 还头功?头摘下来的那种功劳吗! 和萧延礼一起住在小院里的第三日,沈妱感觉感觉自己已经进气少,出气多。 萧延礼比她好一些,还能吃得下饭。 两个人白日没事做就坐在廊下晒太阳,然后在太阳下晕睡过去,醒来的时候皮肤晒得发疼。 沈妱觉得自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吃不下也喝不下,就剩一口气在。 可是她想活着。 晚上,侍卫将晚饭送来,还送了一小碟现摘的薄荷。 “殷大夫让殿下和良娣配着药吃。” 沈妱已经吃不下,萧延礼将薄荷都倒进药罐里,一起喂给沈妱。 不知道是不是药方有用,药咽下去的瞬间,胸口窒息的沉闷感被抽离了许多。 沈妱将药都喝完,这次没想吐出来。 连着两日,沈妱觉得自己好多了,可是萧延礼却越发的消沉下去。 她喝完一碗粥,强压下想吐的冲动。 萧延礼将一片新鲜的薄荷叶塞进她的口中,清凉感充斥口腔,让她舒服多了。 沈妱看着他,他在强撑着自己照顾她。 明明他也是个发着热的病人。 “我好多了,殿下的药喝了吗?” 萧延礼颔首,“昭昭放心。” 沈妱抬手去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过程必不可少吗? 到了第五日,萧延礼已经起不了身,沈妱虽然虚弱,可是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在慢慢恢复。 她退烧了,也能吃得下了。 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萧延礼却日渐消瘦下去,药也灌不进去。 沈妱拖着身子,敲着院门。 “叫殷平乐!叫殷平乐!殿下他快不行了!”沈妱泣不成声道。 院子的门很快被打开,不仅是殷平乐,杜太医和冯太医也赶了过来。 一国太子如果死在这里,他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不应该啊,包括良娣在内,那些吃了薄荷的人都在慢慢转好,怎么殿下身体越来越差了呢?” 殷平乐蹙紧了眉头,“难道殿下的病症更复杂一些?” 沈妱虚弱地喘着气,良久,脑袋缓缓挪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有看到过萧延礼喝药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过。 殷平乐还在碎碎念着:“殿下手上的水泡怎么回事?都没挑破,我拿针给殿下挑一下。” 沈妱觉得耳边的声音变得空荡起来,嗡鸣一片。 许久,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萧延礼是来寻死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不愿醒 “良娣,您还好吗!” 英连忙扶着沈妱,声音关切。 “我没事。”沈妱沙哑着嗓音回答他。 她不能将这个念头告诉别人,那会让萧延礼的威信扫地。 谁会接受一个主动去求死的人做自己的主子? 尤其是他们的目标是将他扶上那至尊之位。 有这样的主子,那意味着随时都可能忙活一场空。 “太奇怪了。”杜太医把完萧延礼的脉,又让冯太医来把脉。 “没道理,虽然小殷大夫开的药差了些火候,可不至于让殿下在短短几日内就虚弱至此。” “先别研究为什么了,给殿下开药要紧。”殷平乐打断两位太医。 因着萧延礼的身体更加虚弱,几人将药方研究了半天。 一说要下猛药,一说要换成更温和的药,慢慢滋养。 两方吵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用温和点的药。 “良娣,您现在才退烧,还是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在。” 沈妱摇摇头,他们或许可以救活萧延礼,但是他们救不活一个想寻死的萧延礼。 “我也无事可做,让我在这里吧。” 沈妱守在萧延礼的床边,静静看着他苍白的面容。 他在想什么呢? 还是因为大皇子吗? 过了半个时辰,英连端来了一碗药,扶着萧延礼给他喂药。 一碗药灌下去,杜冯两位太医都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灌下去了。 “两位前辈先去隔 离所吧,这里有我呢。”殷平乐已经处理好萧延礼手上的伤口。 杜冯两位太医点点头,走之前还嘱托道:“殿下有任何问题,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绝对不要擅自用药!” 殷平乐瞧着二人对自己十分不信任的模样,抿紧了唇。 年纪大了不起啊! 资历深了不起啊! 呸! 待人都走了,沈妱让英连去给自己打些热水来,她想洗洗。 沈妱用帕子浸了酒给萧延礼擦身子,屋内只剩下她和殷平乐两个还清醒的人。 殷平乐长叹了口气,“殿下这段时间,是不是没有喝药?” 沈妱的动作一顿,然后看向殷平乐。 “殷大夫,不要问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照顾病人的问题。” 殷平乐听完,脑子差点儿打结。 她知道,沈妱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殿下非要进院子的时候,我在想,殿下是真的非常爱你。”殷平乐欲言又止。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沈妱却懂她的未尽之言。 萧延礼究竟是爱她,还是以爱她的名义求死? 沈妱不知道,也不知道萧延礼究竟在想什么。 好像,他给自己的爱是真的。 但是想死也是真的。 好像,爱也是假的。 他究竟是爱自己,还是想要一个寄托? 一个,能够替代大皇子在他心里地位的影子? 沈妱沉默地将帕子浸在酒里,酒味刺鼻,熏得她眼睛发酸。 “良娣。”殷平乐抿紧了唇,“殿下他心里一直有个结,他自己解不开。” 沈妱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沈妱在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萧延礼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可怕在,不仅对旁人凶狠,对自己也是不留后手。 他才多大,诗书礼易骑射无不精通。 那都是逼迫自己到极限才做到的。 沈妱说过,他连自己都不爱,怎么会懂如何爱别人。 可是,她又的的确确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类似“爱”的感情。 旋即,沈妱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自己对感情的认知都是一塌糊涂的,又怎么可以要求萧延礼什么都懂。 “殷大夫,我治不了他的心病。” 看着昏迷着的萧延礼,沈妱直言道。 她不确定自己在萧延礼心中的分量,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影响他的决定。 她想活,他却想死。 他们的思想差异这样大,她甚至无法理解他,又怎么可能帮他解开这个心结。 “我知道,你追随他,还有许多人都追随他。他的性命致关重要,于你们而言,他代表了许多东西。 但是,他在我这里,只是萧延礼。” 一个令她生畏,却又让她感到安心的人。 殷平乐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然后绷紧。 她就想问,能不能让他活! 跟她上什么爱情价值?她听不懂啊! 沉默了许久,殷平乐起身出门。 她看得出来,沈妱很难过。 她还是将空间留给他们俩好了。 殷平乐带上房门,沈妱将窗户都打开通风。 隔一会儿就探一下萧延礼的额头,拿帕子给他擦擦身体。 她在想,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萧延礼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吗?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想她不要死,还是想和她一起死? 沈妱希望是前者。 “萧延礼,你为什么不愿意活着?” 沈妱喃喃自问。 她真的不懂。 她也活得很累、很辛苦,可是她本能地想活着。 晚上,英连端着两碗粥、两碗汤药进了屋子。 他还戴着面纱,将东西放下后就离开。 沈妱洗漱了一番后,身上的味道好闻多了。 现在的“醉鬼”成了萧延礼。 她将自己那一份粥吃完,又喝了药,然后坐在床榻边。 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的看着萧延礼发呆。 一直到子夜,沈妱察觉到不对劲来。 她昏昏沉沉的时候,也不这样。 至少她在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恢复清醒。 可是萧延礼,他好像放弃了睁眼,任凭自己成为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不想要清醒。 沈妱想到,他在德昌县,为了保持清醒给自己刺了一刀。 那样深的伤口,那样痛,他都能做到。 为什么现在,他不愿意醒呢? 萧延礼的表情安详,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是见到了他的兄长了吗? 他打算就这样,放任自己在一个虚无的梦里,然后死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沈妱觉得讽刺。 尊贵如太子,也只是肉体凡胎的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懦弱的时候。 她以前,究竟在怕他什么? 瞧瞧他现在躺在自己面前,这副虚弱的模样。 有什么好怕的! 旋即,沈妱感到愤怒。 他怎么能这样轻率地就舍弃自己的生命呢? 将她强行娶进东宫后,现在拍拍屁股说想死就去死? 想得到挺美! “萧延礼,给我醒过来!” 沈妱骑到他的身上,对着他甩下一耳光。 第二百九十四章 奖励 这一巴掌几乎用光了沈妱所有的力气,她气喘吁吁地往床内一滚,躺在了他的身边。 然后开始脑补,这不是一张床,而是一口棺材。 她和他长眠在一起。 这个结果似乎也不错。 可是,能和他长眠在一起的,只有正妃,未来的皇后。 沈妱歪头,目之所及的地方是萧延礼浮肿起来的脸。 几道指印很是刺目。 要是再不醒过来,她就多打几巴掌,反正他也不知道。 正这样想着,门被轻轻叩响。 英连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良娣,发生什么事了?” 沈妱长长吐了几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你进来,帮我给殿下喂药。” 英连忙推门进去,见桌面上还摆着没动的粥碗和药碗。 英连端着药碗上前,将萧延礼半扶起来,沈妱扒开他的嘴巴,就往萧延礼嘴里灌。 “良娣,殿下会没事的吧?” 英连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都没事了,他凭什么有事。” 沈妱的语气凶狠,但是她气力不足,将这话说的没什么威慑力。 但英连还是因为她的话松了一口气。 老天保佑,殿下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沈妱让英连帮着又给萧延礼喂了半碗粥,要不是怕喂太多流质,可能会导致反胃呕吐,沈妱一定将那一碗都灌他喉咙里。 “给殿下垫几个枕头,然后打盆水来。” 英连照做,给萧延礼擦完身子,沈妱又用酒给他擦了一遍上半身。 “臭死了。”沈妱喃喃着,“萧延礼,你要是再不醒,一定是被自己臭死掉的。” 忽地,她感觉到了萧延礼的指头动了动,她立即握住他的手。 旋即,萧延礼的眉头都蹙了起来,一声因为疼痛而出的呻吟自他口中发出。 沈妱抓着的,是他刚包扎好的右手。 沈妱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又捏了捏。 萧延礼疼得冷汗都流了下来,这才颤着睫毛将双眼撑开一条缝。 缝隙里的眼珠子没什么光彩地注视着她,又像是机体反应,让人以为他还没醒。 沈妱松开手,但她的手被萧延礼反握住。 “殿下可算醒了。”沈妱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多么委屈。 什么时候起,她会在他的面前撒娇卖痴了? 萧延礼扯了扯唇角,似是要扯起一抹笑容。 但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疫病的后遗症,有脸疼? “殿下,我现在很生气!”沈妱怒瞪着他。 萧延礼不解地看着她,好像他没有力气说话。 “殿下要乖乖吃药,然后好起来,才能将我哄好......” 沈妱这样说着,却看萧延礼的眼皮动了动,又阖了起来。 一直到第二日午,萧延礼的烧才退下去。 “吃的太少了,要不给殿下上点儿参须炖鸡汤?” 杜太医一边建议着,一边舔了舔唇。 冯太医立马附和道:“可行可行,最好熬一大锅,文火慢炖两三个时辰,将精华都融于汤中。” 然后糟粕都给你们吃了是吧? 殷平乐翻了个白眼。 没成想,沈妱沉默地起身,从自己的行李里取出十两银子给杜冯两位太医。 “麻烦两位太医安排一下。” 杜冯两位太医舔舔唇,笑呵呵地将银子转交给殷平乐。 “小殷大夫,有劳有劳。” 殷平乐:“......” 年纪大了不起啊! 有资历了不起啊! 等殿下醒了,她就是有靠山的人了!哼! 一切为了殿下,她忍! 萧延礼的烧退下去是一时的,很多人会出现反复发烧的情况。 中午太医们便将药量加了些,一直到晚上,萧延礼都没有复烧。 沈妱这才打了温水给他擦身。 一边擦身,沈妱一边亵渎太子殿下。 屋内没有旁人在,沈妱碎碎念道:“再这样躺下去,这些肉会不会变得软趴趴?” “软趴趴就算了,会不会变成瘦竹竿?要是变成四皇子那样,可真难看啊......” “趁着现在手感好,多摸两把吧。说不定以后摸不到了。” 沈妱狠狠摸了摸萧延礼的胸肌,然后故意道:“当太子的女人可真惨,要是守寡,就再也摸不到了。” 许是她这番话刺激到了某人,也许是某人一直半睡半醒着,不愿真的醒过来。 听了她的话,气得抬起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萧延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像方才的动作消耗了他许多的体力。 “你还想摸谁?”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沈妱将帕子摔在他的胸膛上,恶声恶气道:“殿下要是死了,我就将宋煜调到我身边做护卫,然后天天摸他的。” 好恶心...... 但她的话也成功恶心到萧延礼,他眯着眼死死看着沈妱。 忽地,嗤笑出声。 “孤不敢死。” 省的有人再甩他耳光。 沈妱闻言,眼睛亮了亮,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奖励。” 沈妱飞快地跑到门边,让英连去端鸡汤来。 吩咐完,她回去将萧延礼扶坐起来。 萧延礼虚弱地将头搭在她的肩膀上,明明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却非要靠着沈妱。 “萧延礼,你好臭。” “不许嫌弃孤。” 萧延礼摊开自己的右掌,手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 “要牵手。” 沈妱睨了他一眼,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 “等你乖乖吃完饭,再给你牵。” 萧延礼的眉眼垂下,似乎在看自己的手。 空荡荡的。 心也是。 “奖励不能提前给。” 萧延礼蹭着沈妱的脖颈,感觉,心又动了。 “姐姐真坏。” 英连忙不迭地去厨房提了食盒过来,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串尾巴。 在沈妱给萧延礼喂了小半碗参须鸡汤粥后,三个大夫依次排着队给萧延礼诊脉。 “烧退了就好,年轻人底子好,好的也会很快的。” “会影响生育吗?”萧延礼语不惊人死不休。 沈妱牵住他的手,狠狠的,用力的! 杜太医轻咳了一声,“良娣,老夫给您也摸摸脉。” 沈妱涨红着脸,将手递出去。 “良娣的身子养得挺好的,再好好养养,来年一定能抱上大胖小子!” 殷平乐想哭。 这是她的功劳啊啊啊! 待那帮人离开,萧延礼冲沈妱再次摊开手。 “姐姐,奖励。” 沈妱抿唇爬上床,牵着他的左手,和他十指相扣。 两人依偎了好一会儿,沈妱听到萧延礼问她:“昭昭,你会恨孤将你带来这里,受这一场苦吗?” 第二百九十五章 去梦里偷偷看 沈妱将耳朵抵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怎么会不恨呢? 但她恨的是萧延礼强行将她娶进东宫,将她拘在那方小天地里。 “殿下,我说不恨,您会信吗?” 萧延礼闭了闭眼睛,他想,听到这样的答应是理所应当的。 “但如果殿下将我一个人留在东宫,留在那个窒息的院子里,我会更恨您。” 萧延礼用力攥紧她的手,心想,还好自己将沈妱带出来了。 他无法接受,当自己回到东宫,见到的是一个对自己心生怨恨的沈妱。 他更喜欢现在这个,敢冲他宣泄情绪的沈妱。 就是,那一巴掌真的疼啊...... 一想到那个巴掌,萧延礼就有点儿讪讪的。 他明明正和皇兄在梦里逗见雪玩儿,忽地,皇兄问他:“子彰成亲了,真想见见弟妹。” 萧延礼很痛快地说:“晚点儿等她睡了,我们偷偷去她梦里。” 忽地,萧延祚面色古怪地指了指天,“这是怎么了?” 只见风和日丽的蓝天很快被乌云遮蔽,天上大团大团的乌云迅速集聚在一起,滚滚如浪潮,然后凝结成一只巨大的手朝他压了下来。 这个梦,让他心有余悸。 夏日暑热,两人搂在一起,很快就出了一身黏腻的汗。 可沈妱也没有松开手,她闭着眼睛,就这样在他的怀中睡了过去。 这两日的忐忑煎熬,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萧延礼的左手臂被她压到发麻,却也没有动。 是他让她这几日辛苦了。 沈妱呼吸轻浅,微张着檀口,可是气色与前几日 比要好上太多。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汲取生的力量。 萧延礼不免生出一个想法,自己想活下来,也是偷了她的生机吧。 看着她,他便觉得这个世间再辛苦也还能撑一撑。 翌日,沈妱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抹了抹萧延礼的额头,不烫。 沈妱狠狠松了口气,然后又检查他左腿上的伤口。 “良娣一大早就脱孤的裤子,不好吧?” 沈妱扭头看向醒来的萧延礼,“你现在就是一块散发着酒臭味的会呼吸的肉。” 萧延礼:“......” 沈妱看他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又拆了他右手的纱布给他换药。 “殿下,以后能不能少受点伤,给您换药真的挺麻烦的。” 萧延礼半个身子还在发麻,听沈妱这样说,不开心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哄哄孤?孤心里难受。” “好吧,殿下以后少受点伤,妾身心疼。”说完,沈妱吹了吹他的手心。 萧延礼的手指下意识收了收手节,但沈妱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弹。 萧延礼想,这样鲜活的沈妱在他的身边,他怎么会舍得去死呢。 沈妱换完药,摇铃让英连进来伺候萧延礼洗漱。 “我去端饭来。” 簪心不幸也发热躺到了隔 离所,沈妱只能亲力亲为。 昨日熬的鸡汤,她还让殷平乐给簪心捎了一份,也不知道她喝没喝到。 吃完饭,三位大夫又来给萧延礼把脉,其重视程度让沈妱都嫉妒。 “太好了,烧退了,殿下无碍!” 我们的小命保住了! “我现在就对外宣布此事,让大家都安下心。”杜太医摸着山羊胡乐呵呵道。 萧延礼打断他,“不急。” 沈妱站在他们的后面,从人群的缝隙间去看萧延礼,只觉得这人身上又开始冒黑气。 这是又在算计谁? 步入七月后的京城,过了辰时,太阳就烈得让人喘不上起来。 哪怕天气恶劣,这人该干的活是一点儿也不能少,毕竟要吃饭。 皇宫内的氛围很是凝重,当差的宫女太监们都提心吊胆的。 自打太子染上疫病的消息传进京,皇上和皇后两夫妻就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 皇上更是一点就炸,在朝堂上处理了不少人。 御史台的臣子一开口就是劝皇上息怒。 皇上直接在朝堂上大骂:“朕的儿子都快没命了,这种废物凭什么活着!” 那些原本想给被重判了的官员求情的人,齐齐缩回了脖子。 这咋求情,你丢的只是官职和品阶,可人家儿子快没命了啊! “照皇上这个罚的速度下去,咱们的人可能都要被发配出京城。” 崔党人无力道。 这几日,他们已经有七八位官员被发配出京城了。 虽然王党那边也有人被降职,但他们心里也不爽啊。 “这次科举倒是选了将近三百多号人,户部那边说人太多,压了一大半,感情是用来填咱们的空缺的?” “那皇上也不能未卜先知,知道太子染病吧?” “说到科举我就来气,糊名制是哪个混蛋提出来的!” 结果,居然真的选了五十多名寒门! 这是世家之耻,世家之耻啊! 一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我提出来的时候,你们也没反对啊。” 哪想到,皇上和礼部都欣然采用了呢。 更哪里想到,寒门的人竟然有读书不错的呢? “难道太子得病是假?” 有人疑惑不已。 “不像。”崔伯允沉沉吐气,“四皇子现在明目张胆地收拢太子的人,这几日,他更是嚣张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提到四皇子萧韩瑜,崔党人更是觉得他有病。 如果说,皇上是拿他们当泄愤的对象,那萧韩瑜就是条疯狗。 发疯拽着他们裤腿不撒口的狗,然后将他们底裤都扯下来那种。 “太子不在这段时间,他已经弄掉我们在六部三个肥差了!” 崔党人咬牙切齿,“派出去的刺客都是草包!” “我有一计,那萧韩瑜不就是仗着太子快死了,自己和王家还有姻亲,才这样嚣张吗? 不若我们派人去刺杀王家女,让两方结仇。没了王家这个靠山,他萧韩瑜凭什么嚣张!” “虽然这个主意阴损了点儿,但是我同意。” “死马当活马医,也正好让王朗那老匹夫尝尝心痛的滋味儿!” 崔伯允长叹息一声。 如果皇上的三个皇子,各成一派,他们互相消磨,那么世家还能在他们的斗争中趁机壮大自己。 可是现在,他看清了。 太子、四皇子和皇上,这父子三人一条心,想要削弱世家。 这是最难的局面。 偏偏世家之间无法放下隔阂和傲慢,一致对敌。 世家的没落,是定局。 崔伯允感觉到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 第二百九十六章 国丧 今年这一年并不太平,皇上连避暑山庄都没去。 没那闲心避暑,毕竟心里火气大,不是去了避暑山庄就能消的。 “宏德县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吗?” 太子的身体多重要啊,皇上要求宏德县每日都将太子的情况汇报到京,但是林致远以人手不够为由拒绝了。 每日都传信,从辽东郡到京城,昼夜不停地赶路也要五日。 放宽点儿期限,算八日,来回就要十六日,这还不算路上万一有事耽误行程怎么办。 王德全看着皇上将林致远那封折子给撕了,然后点了三十名禁军,让他们前往辽东郡,就一个任务——送信! 唉,都说天家无父子。 王德全想,还得是皇上亲自养大的才行,有感情。 “皇上,今日定国公府来信,定国公虽有秘药强行吊着一口气,但已经到了最后......” 皇上焦头烂额,定国公去世,太子又染了疫病,这两条消息,无论哪一条拿出去,都会举国动荡一番。 偏偏,两件事赶在了一起。 皇上不敢想,定国公薨了后,太子也出事...... 胡人还在边关作乱,灾情还未解决...... 皇上觉得自己胸口闷得厉害,起身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皇上!” 王德全尖叫了一声后,立即大喘着气地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强压下恐慌,将皇上搬到养心殿的床上,然后让小太监去请太医来请平安脉,又差人去将皇后请来。 这种时候,皇上昏迷的消息可不能传出去! 皇后到了养心殿后,才知道皇上昏迷的事情。 太医诊治完后给皇上施针。 “陛下这段时间太累,导致休息不足,加之忧虑太甚,气血攻心。好好修养即可,刚好可以趁昏迷睡一觉。” 皇后忧心忡忡。 其实,她已经收到了太子的信,只是没有告诉皇上罢了。 不论太子好不好,她这个当母亲的总是忧心忡忡的。 可皇上不是。 虽然她不知道儿子的计划,但也不能坏了儿子的大事。 “本宫的私库里有一支百年人参,拿去御膳房,炖了给皇上好好补补。” 她得写信去骂骂太子,他爹的身子也是身子啊! 不孝子! 七月十八这一日,老定国公终究没有撑过这个暑期,举国大丧。 消息传到辽东郡的时候,已经七月底。 萧延礼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一些棘手的政务,可给林致远开心坏了。 谁能懂,他一个在翰林院干了那么多年杂活的人,忽然被推到这个位置时的恐慌? 他什么都不会啊! 全靠东宫那些官员不吝赐教,才让他撑到现在! 疫病有了药方,百姓们的症状都在转好,宏德县内也慢慢恢复了一些营生。 率先开工的便是木头店的丁模。 她答应了给沈妱造纸赎身,所以很是卖力。 再加上她没有染病,这段时间在家里闲得没活做,自己一个人产了许多的纸,就等着疫情结束后运出去卖。 沈妱去她的店里逛了一圈,屋内家具上都摆满了她做的纸,可见丁模有多摩拳擦掌。 晚上,沈妱回到衙门,这才知道定国公薨了的消息,不免心头一颤。 她也是大周的子民,她自然明白定国公对大周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是大周的常胜将军,是大周立于不败的支柱。 如今他身亡,给大周百姓带来的冲击不仅仅是前线上的军心动荡。 沈妱从厨房拿了一小坛酒回院子,萧延礼的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殷平乐写了足足两页纸的忌讳给他们二人看。 沈妱进屋的时候,萧延礼只着了一件丝绸制的衣裳坐在屋子里,胸襟大敞着。 “殿下这是热得厉害?” 宏德县内物资紧张,自然没有冰这样的奢侈物。 “有点儿。”萧延礼见沈妱过来,歪了歪脑袋,“感觉头昏昏的,姐姐快帮孤看看,是不是中暑了。” 沈妱睨了他一眼,无视他的卖乖。 然后她将手上那一小坛子酒放在桌面上,小声道:“我在厨房拿的去腥用的酒,味道可能不是很好,殿下将就尝尝吧。” 萧延礼一怔,伸手拿起那一小坛子酒,拔了塞子,一股刺鼻的酒味直冲脑门。 沈妱进了屋子去换衣裳,这一身已经汗透了。 萧延礼失笑,仰头喝了一口这口感粗糙的酒。 他有伤在身,殷平乐一定不会同意他饮酒。 但今日,他心情不好。 沈妱便给他带回来一小坛酒。 萧延礼的心都被她熨平了。 她在乎他的时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从她在马车下踮脚吻上自己,从她与自己十指相扣,以及到现在的这一小坛酒。 萧延礼想,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 沈妱脱了外衫,正要换一件,萧延礼从身后环住她。 “干嘛呀?我身上都是汗。” “孤也有汗。”萧延礼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静静地抱着她。 “殿下,我很热。” “再抱一会儿就好。” 沈妱无法,只得由他又抱了一会儿。 她知道他今日心情不好,定国公于她而言,只是传说中的战神。 可是,那位老者指导过萧延礼武术兵法,他尊称他为一声“爷爷”。 虽然萧延礼在她面前很疯狂,有着极致的占有与摧毁。 可沈妱看得出来,他是个很重情的人。 只有重情的人,才会一直走不出自己给自己画的牢笼。 毕竟,真正的恶人从不讲道德仁义。 那位老者的离世,也是他的爷爷兼老师的离世。 良久,萧延礼才松开圈着沈妱的手臂,踱步到窗前,仰头去看天上的浮云。 “今晚要下大雨。” 沈妱套上外衫,不信道:“我看天气很好啊。” 萧延礼将那一小坛酒饮尽,沉默地揉了揉膝盖。 老师说,他在战场上受了伤,一到下雨天,腿就会疼。 也不知道他出殡那一日,京城的天气是好还是坏。 他看着天,沈妱也看着他。 她想成为可以安慰他的存在,却发现自己在他身边只能保持沉默。 她想与他比肩,却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他好孤单,她也是。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她喜欢萧延礼。 萧延礼也喜欢她。 这本是个大团圆的结局,他们可以生儿育女,幸福美满。 可是,沈妱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存在很多问题。 但为了维护表面的美好,都默契地没有提及。 亦或者是,现在两人相处的很好,都默契地不想去思考那些会影响二人关系的存在。 可是,那些问题存在。 不解决,就会一直存在。 第二百九十七章 祭文 定国公薨的消息从京城这颗大周心脏传往大江南北,皇上辍朝三日,以示对这位征战了一生的老国公的尊重。 京城的百姓们更是自觉停止了一切娱乐活动,秦楼楚馆赌坊全数关闭。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中。 崔伯允进入五皇子府的时候,五皇子还是在看话本子。 崔伯允气得不行,上前将他的话本子扯过撕成两瓣。 “殿下,您要颓废到什么时候!” 他恨其不争道。 与他预料的不同的是,萧翰文没有和他大吵大闹,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似乎在等他发泄完了,再干自己的事情。 “殿下,眼下太子生死不知,四皇子在朝中嚣张至极,您就看着他一个后来者,抢走原本属于你的位置吗!” 萧翰文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不耐烦。 “你要我娶卢雨蝶,我娶。你要我去跟父皇抢赈灾的机会,我去。但是崔大人,您还看不明白吗? 在父皇眼里,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无论您怎么努力,都轮不到我上位的。” 崔伯允气得胡子都抖了抖。 他几乎失去了理智,脱口而出道:“如果陛下没得选了呢?” 萧翰文再迟钝的脑瓜子也听懂了崔伯允的意思。 他这是要杀了萧韩瑜? 萧翰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说实话,他对萧韩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四哥毫无感情。 可是,那毕竟是和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而他的另一位亲人在计划着如何杀了他的兄长。 这,太匪夷所思。 他是恨萧延礼,恨王皇后,可是,他只是想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面前后悔对他母妃做过的事情...... 崔伯允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找补道:“等定国公的丧礼结束,殿下回上书房去读书!” 哪怕他去上书房发呆,也好过在这五皇子府里堕落的强。 萧翰文讷讷地捡起被崔伯允撕碎的书,想将它们拼起来,可它们终究成了一堆废纸。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如这书一样,破碎成废墟。 崔伯允的第一次出招很快,翰林院写了祭文,由四皇子萧韩瑜于定国公府,在所有吊唁的宾客面前诵读。 萧韩瑜打开那卷轴,空白一片。 站在他身后的萧翰文也看到了,明明他不是萧韩瑜,却还是慌乱地四下张望,想看看真的祭文是不是被拿错了。 对上崔伯允警告的视线时,萧翰文才意识到,这是崔伯允对萧韩瑜的出的手。 定国公的葬礼这样重要的场合,萧韩瑜竟然弄丢了祭文,错失吉时。 在整个京城名流面前丢的不仅仅是他萧韩瑜的面子,更有皇家的颜面。 这一招若是成了,萧韩瑜失的是圣心、臣心。 萧翰文提着心,听到萧韩瑜面不改色地开口:“维大周顺安十八年,岁次......” 萧翰文目瞪口呆,然后收起了下巴。 他连祭文的格式是什么都不知道,而萧韩瑜竟然就这样无中生有地念了出来! 看着满堂的人都垂着脑袋,开始抽噎起来,萧翰文没有什么墨水的脑瓜子也听不懂萧韩瑜念的什么东西。 但看着那些人面露悲戚,崔伯允的脸色阴沉,便知道萧韩瑜念了篇很了不得的祭文。 整个流程结束,萧韩瑜也掏出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泪。 然后他将祭文卷起来,转身交到了萧翰文的手上。 “五弟,就由你来走完最后的流程吧!” 萧翰文惊恐地捧着卷起来的祭文,最后的流程便是将这祭文交到老国公夫人的手上。 可是,这祭文是空白的! 到时候,他怎么解释! 就算事后替换了祭文,可,这和萧韩瑜念的不一样,又如何解释! 崔伯允那个老匹夫,真是坑死他了! 萧翰文颤着手将卷轴交到老国公夫人的手上,流程一结束,他就愤愤地找到崔伯允。 “你现在满意了吗!” 崔伯允赶忙将他拉到无人的地方,“这次是我棋差一招,没想到他竟然有后手。” 萧翰文烦躁地搓着脑袋上的头发,“什么后手!他那是临场发挥!你知不知道他把整个皇陵的陪葬书都背下来了?一篇祭文对他来说不过手到擒来!” 崔伯允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这样重要的情报,你为何不早点儿告诉我!” 萧翰文觉得他莫名其妙。 “你不是很厉害吗?这点儿情报你不知道?不然你以为他在皇陵光睡觉了吗?他又不是我!” 皇陵那么多棺材,让他睡,他也睡不着啊。 崔伯允气得拂袖离开。 “喂!崔大人,祭文怎么办!” “你再叫大声点,让所有人都知道!” 崔伯允第一时间回到马车上,提笔开始默写萧韩瑜方才念的祭文。 怎么说他也是学富五车的世家之后。 很快,一篇祭文默了出来。 下一个难题便是,如何将这篇祭文和那篇空白卷轴调换。 定国公府可以说是除了皇城以外,守卫最森严的府邸。 定国公的灵柩前,他唯一的孙子楚宁跪在地上。 楚宁的身边是刚成为世子夫人不久的郑容音。 楚宁想上战场,但定国公说,只有诞下继承人,他才能上战场。 定国公咽气前,用光老脸给他订了郑家的这门婚事,求着郑家以冲喜之名,将郑容音草草嫁进国公府。 郑容音并非郑家嫡系,这正好可以打消皇上对定国公府的猜忌,也能在定国公府危难时,让郑家人出面保楚宁一次。 郑家一直明哲保身,老定国公希望,有郑家做他的后盾,日后这孩子若是真的从了军,也不用担心皇上卸磨杀驴。 毕竟,他在军中威望太高,达到了一呼百应的程度。 楚宁是他楚家血脉,自有无数人追随效忠。 他要死了,但也要给孙子留条后路。 帝王心,不可测。 萧韩瑜走上前,单手在楚宁的肩上按了按。 楚宁抬头看他,眼下一片乌青。 “节哀。” “谢四殿下。”楚宁声音沙哑,完全看不出他曾经吊儿郎当的模样来。 他的改变不是一日之间,从他踏上去接祖父回家的路程时,他便知道,他曾经的无忧无虑,不过是祖父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如今祖父走了,他要独自撑起这片天。 待到今日吊唁的宾客散去,楚宁支着发僵的腿走到内堂。 萧韩瑜在此等候多时,他拨弄着茶盖,语气轻松道:“我记得,你上边关接定国公回京的两千兵马,都还在京郊?” 两千兵马,逼宫应该够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吹枕边风 沈妱的围棋学得很烂,以至于她只能陪萧延礼下五子棋打发时间。 甚至,五子棋也被他压着吃,最终沈妱恼羞成怒。 “我不下了!”沈妱怒道,“我去木头店看看,明天要出货呢!” 丁模答应将宏德纸的配方与工艺交给沈妱,沈妱挑了几个人,现在跟在丁模的手边学徒。 这些人,都是签了契书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那道工序。 “昭昭可不能这样没耐心。” 沈妱想,她不是没耐心,她是受不了一直输。 一直输,一直处于下位,这让她很不好受。 “带上簪心,不要走远了。” 临出门前,萧延礼嘱托道。 簪心刚退了烧就被拉过来上工,一肚子的怨言。 不过看在良娣给她买补汤的份上,她原谅良娣了! 走了一段路,沈妱肚子里的气消了,然后生出了疑惑。 什么时候起,她的好胜心这样强了? 以前为奴为婢的时候,她不是一直处于下位吗? 怎么现在输几把,就这样生气? 不过当了几日的主子,她的脾气就这样大了? 沈妱按捺住心中这一团不解,去了木头店。 木头店的几个伙计在忙活,见到沈妱,纷纷行礼。 “东家去隔 离所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听到这个回答,沈妱疑惑,丁模好端端的去那里做什么? 虽说现在有了时疫药方,可大家也不乐意染上这病呀。 那地方,都是避之不及的。 “说是去给那里送点卖不出去的桌椅。”伙计们含糊不清道。 沈妱在屋子里等了会儿,丁模拿着一包药,偷偷摸摸地回了店。 “丁东家,你这是......” 丁模忙摆手让沈妱别出声,沈妱看着她将那一包药藏起来。 “良娣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沈妱心中疑惑,但也知道这是丁模的事,自己不该多问。 “明日就要出货,我来看看装车情况。” 纸这种东西,造价虽然不高,但是因工艺限制再加上世家垄断,卖的昂贵。 说它好保存吧,它也没什么限制条件。 说它不好保持吧,它碰不了一点儿水。 所以打包这些纸需要用到大量的油纸,为了防潮,箱子里还撒了生石灰。 “我带您看看。”丁模带着沈妱去瞧装车情况,“良娣您放心,我丁模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靠谱!” 沈妱笑笑,晚上回了县衙,殷平乐找上了门。 “良娣,我在隔 离所捡了个小姑娘,她爹娘都死了,我能带着当徒弟吗?” 沈妱不解,“这事你不该去问殿下吗?” “您同意了,殿下就不会反对了啊!” 沈妱:“......” 沈妱迟疑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件事没有殷平乐说的那么简单。 “你想要收她为徒,不应该去问你的长辈吗?” 殷平乐讪讪一笑,两只食指对在一起点点点,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是这样的,良娣......” 看她忸怩着迟迟不肯开口,沈妱觉得她在给自己挖坑。 “良娣,您也看到了,这次灾情殃及范围那么广,我作为随行大夫,是真的觉得力不从心啊!” 沈妱觉得她在夸大其词,因为萧延礼来的时候,除了她以外,还带了九位太医,且这几位太医还带了自己的药童。 只不过,殷平乐是唯一一个因为疫情被困在宏德县的。 沈妱给了她一个继续往下说的眼神。 “我看了那么多的病人,刚开始很多人都因为我是女子,不信我。 虽然后面我误打误撞,配出了时疫的药方,但我也是有点儿真才实学的。 这不,我名声打出去后,这几天,好些妇人都来问我妇科之症。” 沈妱脸上的表情随着殷平乐的话逐渐认真起来,殷平乐看着,觉得有戏,接着往下说。 “良娣恐怕不知道,这几日我快接了五十多位妇人,问我的问题大多都是产后病根。” 沈妱眨了眨眼,“产后病根?” 殷平乐为了说服沈妱,用力点头,“是啊是啊,很多妇人产后没得到修复,会出现崩漏之症。有的胞宫会脱落掉下来......” 沈妱惊恐地打断她的话,“什么东西掉下来!” 殷平乐不明白沈妱的反应怎么这样强烈,好一会儿才想到,沈妱还是个未经生产的妇人。 自己说的这些,对她来说,实属是...... 殷平乐赶紧打住,说回正题。 “良娣,这些妇人都不好意思去找男大夫看病。生怕别人误以为是她们不检点导致的病症。还有一些女子更是惨,明明是丈夫不洁导致她们生病......” 沈妱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嗡鸣,满脑子都是“胞宫掉下来”,“不洁生病”。 “良娣,您有没有听我说啊?” 沈妱回神,对上殷平乐期待满满的视线。 “嗯?” “这么说,您同意了?” 沈妱沉默,同意什么? 她刚刚难道不是听了一耳朵的吐槽吗? “我就想着,能教一点是一点,好让那些妇人以后也不用那样受罪。就是这个场地和费用,需要殿下批一下......” 殷平乐图穷见匕,“良娣,您就帮我在殿下面前说说好话吧!” 沈妱这是听出来了,殷平乐想开办个小学堂,招一些女童当弟子,日后行医,为苦于妇科之症的女子解难。 哪怕沈妱自己不是医者,她也知道,这件事很难办。 外面没有多少医馆乐意收女医坐镇,更别说殷平乐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她又能教她们多少? 学个皮毛出去,是救人还是害人? 沈妱沉下眉头,“殷大夫,你这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想为百姓解难?” 殷平乐听沈妱质疑自己,不免不悦。 “自然不是一时兴起!我都想好了,这次疫病,我立的可是头功。到时候我就让皇上赏我一所宅子,让我教授天下女子医术!” 看着斗志昂扬的殷平乐,沈妱不忍心打击她。 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根本不识字,识字的大多都是官家女,就这一点已经筛掉了大部分女子去学医的可能。 总不能教导医术还从识文断字开始吧? 再者,官家女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医,还和妇人打交道? 那是万万万万不可的事情! 若是放宽条件,有不少高门奴婢识字。 但她们学了医也只是给内宅的夫人们看病,那一身本事还是要埋没于后宅,也达不到殷平乐想要的期望。 明知不可能,还要去做吗? 沈妱看着殷平乐那张激情洋溢的脸,心想,要做的。 既无前者,她便做前者。 谢沅止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好,我晚点儿和殿下说说。” 沈妱想,也该轮到她吹吹“枕边风”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谁的错 现在是国丧期间,沈妱自然不可能真的吹枕边风。 就算萧延礼真的敢对老定国公不敬,但她听了一耳朵的什么“掉下来”“染病”,她也是万万不敢起色胆的。 在听殷平乐说之前,她对怀孕生子的最大恐惧来自姨娘。 但她安慰自己,姨娘是年纪大了,加上受惊难产,才会九死一生。 且,并不是所有的妇人生子都会难产的。 可是,她第一次听到什么“崩漏之症”,“胞宫掉落”。 这简直冲击了沈妱的思想。 沈妱决定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件事,她不能在对怀孕生子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怀上孩子。 晚上,萧延礼回来的时候,见沈妱蹙着眉头。 沈妱见他回来,起身迎他。 “怎么了?可是木头店出了什么事?” 沈妱摇摇头,“不是,是殷大夫给我出了个难题。” 萧延礼一边解衣准备沐浴,一边好奇。 “什么难题?” “殷大夫想要一块地,招些女童跟在她身边学医。重点传授妇科之症。” “然后呢?” “她想让您通融一二,给批一块地。” 沈妱看着屏风后萧延礼的虚影,哪怕只是投影,也能看的出他身材的健硕。 真是奇怪,明明都在床上躺了那么久。 自己打防身术练出来的紧实的皮肉都松散了,可他却依旧如初。 好生气,好想咬两口解解气。 沈妱抬手拍拍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拍出去。 萧延礼已经脱了上衣,将干净的衣裳揽在臂弯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好笑地看着沈妱。 “昭昭,这是她想干的事情,为什么找你?” 萧延礼歪了歪脑袋,接着引导她思考。 “不过是在文书上盖个章的事情,她作为孤的下属,孤会为难她?” 沈妱怔了一下,缓慢反应过来。 “殷大夫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萧延礼抬手在她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是啊,她没钱,指望你这个冤大头出钱出地。然后她只要出个人就行了。” 萧延礼去了侧间洗漱,沈妱两手叠在胸口,有点儿生气。 没想到殷平乐居然会这样对她! 旋即,沈妱又冷静了下来。 她怎么这样生气? 有一种被人戏弄后的恼火。 萧延礼从侧间回来,见沈妱还在愁眉不展。 “又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为什么生气。” 沈妱将自己的心情说给萧延礼听,萧延礼哭笑不得。 “很正常,你是她的主子,她身为下属,应该直言不讳。可她偏偏选择了这样诱哄的方式,你得知了真相自然会生气。” 沈妱悟了,她现在是主子,主子会容许下面的人起小心思。 但前提是,主子能看得破。 如果主子自己当场没有看破,事后才反应过来,自然会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原来如此! 原来当主子是这样的心态。 沈妱受教了。 虽然她入东宫许久,可她的心态没有彻底改变。 她是太子良娣,她必须改变自己的思想。 日后这样的人和事还有很多,她总不能什么事都来问萧延礼。 那同他养的宠物有甚区别。 “如果是殿下,殿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想要钱和地都可以给,但名声和东西,都得捏在自己的手里。” 沈妱似懂非懂。 这是让她将计就计,然后让殷平乐给自己白打工的意思? 虽然很不厚道,但也没有让她白出钱和地的道理。 翌日,两百多公斤的宏德纸装车完毕,这次丁模亲自押车,准备去京城拿下几个商铺的订单。 同时,她也想去看看京城的男人都是什么样的。 反正,她现在是看不上宏德县内的男人了! 丁模不在,木头店的纸还是在如常生产。 沈妱觉得木头店的规模还是小了,而且纸品单一,总不能靠一种纸存活。 宏德纸只适合画水墨画,可有多少人需要画水墨画? 与之比起来,赚书生的钱更容易啊! 沈妱心里还有另一个想法。 世家把持造纸术,垄断纸业,致使民间书本昂贵,寻常百姓根本读不起书。 如果,她能研究出适合书写的纸,和世家竞争,将纸张的价格压下来。 那以后,是不是能让更多的人读上书? 读书的人多了,说不定也能让女子识字。 女子识字了,也能去学习旁的东西,比如医术。 这是个良性循环。 沈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件事进行下去。 丁模将宏德纸的配方和步骤都写了下来,也教过沈妱如何操作。 可沈妱只是个新手,做宏德纸都磕磕绊绊,更别说研究新的纸张。 看来,只能等丁模回来后,和她一起研究。 现在,她得先成立一个造纸坊! 有了这个想法,沈妱就开始选址。 看了好几块地方,沈妱最终还是将地方定在了宏德县。 沈妱为了选址的事情,早出晚归,萧延礼自己本身也忙,导致两人回到住所的时候,对方已经歇下。 一连五日,萧延礼忍受不了两人住在一起,但是没说上几句话的日子。 终于,他这日推了早上的事情,打算和沈妱好好聊聊。 他是想让沈妱找点儿事情做,可也没让沈妱冷落了自己啊! 沈妱醒来,看见萧延礼还在,有点儿诧异。 “殿下今天怎么还在?” 萧延礼静静地看着他,那眸子里的情绪有点儿风雨欲来的趋势。 沈妱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好像冷落了萧延礼好些日子? 这也不怪她呀。 她忙着看地方,整日在外面奔波,回来就累得倒头就睡。 萧延礼自己也忙,等他回来都快子时,她都那么累了,难道还要等他? 见萧延礼表情不好,沈妱抬手握成拳敲在他的胸口上,先发制人。 “殿下今日可是得空想起妾身了?这些日子,妾身想见您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沈妱阴阳怪气道,语气里还带着三分委屈,听得萧延礼那双暗藏凶火的眸子清明了几分。 她这是什么意思? 怪他不陪她? 这难道还是他的错了吗! “每日妾身醒来殿下就不在了,等殿下回来,妾身也歇下了。这样的日子,和独守空房有什么区别?” 沈妱控诉道,甚至还真情实意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萧延礼迟缓地想,是他的错吗? 好像,是他的错? 第三百章 君子远庖厨 沈妱假模假样地吸了吸鼻子,见好就收地攀在他的肩上。 “殿下今日陪我用早膳好不好?我们都多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萧延礼抿着唇下床洗漱,心里还是在想,他错了? 不过确实如沈妱说的,他们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是他太忙,没顾得上沈妱。 就算再忙,每日早上也是能抽出点儿时间陪陪她的。 是他错了。 萧延礼心中升起愧疚来,伸手握住沈妱的手。 “孤错了,日后一定每日都陪昭昭用饭。” 沈妱暗暗松了口气,终于把他哄住了。 吃完早膳,沈妱将萧延礼送去上衙后,自己赶紧带着簪心出门去。 今日约了屋主签契书,她得快些去。 林致远接手了辽东郡三县的复兴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一来六个县被毁,这田自然也没了。 田没了,就意味着今年的收成没有。 没有收成就交不了税。 林致远就免税这一件事和东宫的几个官员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认为免一年就够了,有人则认为至少免三年才能让灾区的百姓缓过劲儿来。 “免三年?那户部那边怎么办?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在和胡人打仗呢!如果免三年的税,粮草怎么办? 再说,免三年,其他地方的人要是知道了,难免会心生不满。若是有人想钻空子,都往辽东郡跑,那税收岂不是又少了许多?” 萧延礼听到他们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吵来吵去,不耐烦开口说:“你们现在说的这些,会不会为时过早?最后不还是要请示皇上,让皇上和户部拿主意?” 众人:“......” 算他们多嘴行了吧! 萧延礼将人打发出去干活去,别在这里吵吵浪费时间。 他今晚要早点儿下衙,回去陪沈妱用饭! 然而,沈妱根本没有回来! 沈妱拿了地契之后,便开始招工匠画图纸,紧锣密鼓地开始设计她的造纸坊。 等到她回衙门的时候,已经亥时正。 她想,按往常萧延礼回来的时间推算,这个时候他应该还没有回。 正好,自己还能在他之前回家! 她刚踏进院子里,就觉得一股凉凉的阴风拂面。 沈妱打了个冷颤,心想,这大夏天的,怎么感觉后背发凉? 见主屋漆黑一片,没有点灯,她松了口气,萧延礼还没回。 簪心推门进去要点灯,门甫一推开,簪心“啊啊啊”尖叫两声,拔腿就跑。 留下莫名其妙的沈妱,看着她跑出院子的背影不解。 沈妱看向屋内,对上屋内黑黢黢的视线,也吓了一跳。 萧延礼坐在漆黑的屋内,沈妱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头皮瞬间发麻。 “呵,良娣不是说,孤冷落了你,叫你独守空房吗?良娣这是打哪儿回啊?” 萧延礼的声音阴恻恻的,叫沈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沈妱心想,完蛋,她没想到萧延礼今日会这样早回来。 今天早上,萧延礼还怪她冷落他来着。 彼时她倒打一耙,将罪过都怪在萧延礼的身上。 现在被抓包晚归,怎么都透着说不出的尴尬窘迫和要命。 “殿下怎么坐在屋内不点灯呢?” 沈妱硬着头皮上前,她摸着黑绕过萧延礼走到烛台前,将蜡烛点上。 “呵,良娣赚钱这么辛苦,孤怎么敢浪费。” 沈妱:“......” 原来男人生了怨气后也是这样尖酸刻薄啊。 沈妱不满地看向萧延礼,“殿下,您不要这样跟妾身说话,像个怨夫,都不像您了。” 萧延礼一滞,忍着怒火,深吸了几口气。 烛光燃起,照亮不大的屋子,小小的烛火跳动着将光落在桌面上未动的饭菜上,沈妱的良心痛了起来。 “殿下是在等妾身一起用饭吗?” 萧延礼冷笑一声:“谁在等你,孤用过了!” 说完,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唱了空城计。 沈妱心更慌了,同时,她又不自觉地感觉到开心。 屋内烛火的味道夹杂着饭菜的味儿,并不好闻。 沈妱讪讪地靠着萧延礼坐下,哄道:“是妾身错了,妾身去给殿下重新热一下饭菜。” “不必了,良娣这样忙,孤哪有资格让你为孤分心神。” 说完,他拂袖起身,进了内室。 沈妱看着这一桌子的饭菜,讪讪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好吧,确实是她的错。 沈妱让英连将桌上的饭菜都撤下,又拿了一两银子给他,让他去厨房,找厨娘备点儿食材。 毕竟要哄人,自己也要拿出点儿诚意来。 洗漱完后,沈妱小心翼翼地在萧延礼身边躺下。 见他闭着眼睛,将她当作无物。 他似是在闹脾气,又似不是。 沈妱试探性地将胳膊横到他的腰上,搭了三息,被他挥开。 沈妱又将腿横到他的腿上,才挨上他的腿又被他挥开。 沈妱想,真是给你脸了。 “萧延礼!”沈妱从床上坐起来。 萧延礼也从床上坐起来,两人隔着黑暗对视。 “怎么?” 沈妱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还很薄弱,有的重话说了,就是覆水难收。 “我去给殿下做宵夜。” 沈妱下榻趿鞋,气呼呼地往外走。 萧延礼也趿鞋跟上,不紧不慢地坠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你做了孤就一定要给面子吃吗?” 沈妱回头看他,“我做给我自己吃!” 萧延礼悻悻闭嘴,抱臂于胸前,跟着沈妱去了厨房。 英连没想到萧延礼也会跟过来,讪讪地退到一边给沈妱打下手。 萧延礼像尊佛一样,用脚勾了条长凳坐在门口,看着沈妱打水和面。 他还是第一次见沈妱揉面,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却透着让他安心的舒适。 原本不悦的情绪都消散,脑中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眼前的画面。 沈妱用襻膊将衣袖束好,低着头揉着手上的面团,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将那团面当成萧延礼在揉。 动作间,她散落的碎发随之晃动。 萧延礼想,以前都是自己冷落她,现在她冷落自己一回,也算是扯平了。 这么想着,萧延礼起身走到她身边。 “孤也要。” 沈妱诧异地看向他,“殿下不奉行‘君子远庖厨’吗?” 萧延礼看着沈妱,然后抬手捏着沈妱的脸蛋。 “罚你去好好查查‘君子远庖厨’的典故,再抄十遍给孤看!” 沈妱吃痛,什么破典故! 又是哪些不明就里的人,学了个词就乱用,害得她在萧延礼面前出糗! 第三百零一章 尹海安 沈妱做了一大锅的面条,用厨娘温着的鸡汤当汤底,又给萧延礼卧了颗水煮蛋。 撒上葱花和熟芝麻,再淋点儿香油,一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就好了。 沈妱招呼英连:“想吃自己盛。” 英连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开玩笑,这可是殿下亲手揉的面,皇上皇后都没吃到过,他一个奴才怎么敢啊! 沈妱端着面碗,和萧延礼并肩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吃面条。 她并不饿,但她都说了,这是做给自己吃的! “殿下还没给我说,君子远庖厨的典故呢。” 萧延礼端着碗吃着面条,面条劲道,汤汁鲜美。 虽然比不上宫中御厨所做精致,但也别有味道。 他吃相极好,但也内敛,叫人看不出喜恶。 似乎难吃也能吃,好吃也不过那般。 沈妱除了床笫上,没见过他对旁的事物露出过特别感兴趣的神情。 “此句出自孟子,齐宣王见有人要杀牛祭祀,心生不忍,便说用羊替牛。孟子便以此事为点劝他施行仁政。 原话是‘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沈妱捧着碗,静静地听着他慢慢与自己讲这个典故。 说实话,她根本不知道谁是齐宣王。 孟子她是知道的,二圣之一。 “‘君子远庖厨’的本意应该是君子该怀有一颗仁善之心,不造杀孽。而非双手不沾阳春水,两眼空空地看着妻子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况且,孤也不是什么君子。” 沈妱看他颇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好像将自己和其他男人区分开,优势明显。 她好笑地同时,也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他熟读史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自己只会拾人牙慧,白惹笑话。 沈妱伺候过人,所以明白,她现在的无知,在浓情蜜意时,落在对方眼里是可爱的笑话。 可等到激情褪去,对方只会险恶你肚内空空,给他丢人。 沈妱沉默地捧起碗喝了口汤,无视了萧延礼那副求她夸奖的模样。 然后,她长舒一口气。 她想要的,她自己争取。 既然她想要萧延礼,那就让自己变得厉害起来! 萧延礼吃完面,情绪颇为低落地看向沈妱。 沈妱为什么不夸他? 他讲的不够通俗易懂吗? 还是说,他应该将孟子和齐宣王的前后事件都说清楚? 正在他郁闷的时候,沈妱将手上的碗递给萧延礼。 “两眼不空的太子殿下,您会洗碗吗?”沈妱揶揄道。 萧延礼轻笑一声,“你在小看孤。” 然后,他将两只碗递给了站在角落里的英连。 萧延礼嘴硬道:“孤以前没洗过,先看看。孤学得很快的。” 看着他这样较真的模样,沈妱失笑,拉着他往院子里走。 “回去睡觉,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待二人离开,英连一边收拾厨房,一遍悄悄将国内已经软烂掉的面条盛起来,囫囵吞枣地吃下。 这可是殿下亲自揉的面,他师父都没有尝过呢! 这件小事,沈妱以为就这样揭过。 两人约法三章,以后两人都要在规定的时辰回到住所,每日至少陪对方一个时辰。 翌日,沈妱再去造纸坊,工匠们已经开始上工。 看到罗大娘等人的时候,沈妱十分诧异。 “大娘,你们怎么来了?” 为首的男子是五渔村的村长尹海安,他正和人对接说些什么。 罗大娘哈哈大笑地放下手上的东西,“这不是来找活干嘛!正好我们听说宏德县现在没疫情了,也想你了,就过来看看。一听你这里招人,赶紧过来给你帮忙了!” 沈妱也笑,“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付你们工钱了。” “工钱是工钱!工钱还是要给滴!” 几个婶子也跟着笑。 然后沈妱看着她们从一旁拎出个桶,里面盛满了鱼虾。 “沈妹子,这可是我们村长天不亮去海边弄的,你带回去和你家的小郎君一起吃。” 沈妱更加不好意思了。 同时,她也诧异,海啸之后,竟然还有人敢去海边吗? 听了她的疑惑,罗大娘道:“寻常人是不敢去的,但是海安可不是寻常人!” 沈妱见罗大娘提到尹海安兴致勃勃,大有一种介绍自己儿子的自豪感,她也不拂她的面子。 “哦?” “我们海安可是在渔船上出生的,他出生的时候,有海鸟送福! 三岁能走路的时候就和他爷爷下海,只要有他在,他爷爷的渔船就没有空的时候!” 沈妱并不相信这样的话,人哪有这样的能耐呢。 “你别不信!”罗大娘见沈妱并不信自己,语气也更慎重了几分。“只要我们村有人家空船回来,第二天带着海安出去,必定满载而归!” 沈妱点头,心想,这个世上就是有人天生讨小动物的喜欢。 想必这位尹村长是天生讨鱼类的喜欢吧。 罗大娘见沈妱相信自己,再道:“我们海安的本事可不止这些呢!他能观海上风雨,还能在海上辨别方位!” 沈妱这下是真的佩服上这位尹村长了,哪怕她再无知,也知道在海上辨别方位,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多谢你们,我会让殿下多吃一些的。” 沈妱带着那一桶新鲜的鱼虾蟹回去,中午就蒸了给萧延礼尝尝。 “我今日听说那尹村长是个很厉害的人。”沈妱一边剥虾一边道。 萧延礼不以为意,“再厉害还能有孤厉害?” 沈妱无语地抿了抿唇,将虾肉塞进他的嘴巴里。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萧延礼这样臭屁呢? 辽东郡的日子安宁地像是梦境,而京城还处于腥风血雨之中。 萧翰文最近被崔伯允盯得很紧,每日都让他去上书房读书。 他说了自己读不进去,但是崔伯允怎么也不肯放过他。 这就算了,崔闲那个家伙还在他面前晃悠。 自打自己被算计了一通后,他是真的很讨厌崔闲,偏偏崔伯允还让他来盯着自己。 “我听说,辽东郡的疫情解了?太子没事吧?” 崔闲耸耸肩,“不知道啊。” 就算太子侥幸在疫病中捡回一命,崔伯允也不会让他平安回到京城的。 皇上已经收到了来自禁军的密信,太子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对外宣称他因疫病留下了病根。 如今每日都靠汤药吊着气,不知何时能康复。 这样的说辞,落在有心人耳朵里,那就是太子虽然没死于疫病,但是也差不多快了。 皇上每天上朝都一副死了儿子的模样,更加让他们笃定自己的猜测。 这日,崔伯允在朝会上再次谏言。 “皇上,太子殿下身体为要,不若尽快将殿下召回京城。重新派人去坐镇辽东郡!” 太子 党听了这话,纷纷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 疫情没了你知道抢功了! 现在想摘桃子,真是臭不要脸! 第三百零二章 蝼蚁偷生 龙椅上的皇上冷笑连连,“崔爱卿这样谏言,可是有人选推举?” 崔伯允臭不要脸地力推萧翰文。 “五皇子最近在上书房勤勉有加,臣以为,该给五皇子一个历练的机会。” 崔伯允起了个头,崔党纷纷附和。 待崔党人附和完后,四皇子萧韩瑜站了出来,也臭不要脸道:“启禀父皇,儿臣自小在京城长大,还从未出去看过大周山河。且儿臣身为弟弟,十分想念皇兄。不若让儿臣前往辽东郡历练吧!” 崔伯允不可置信地看向萧韩瑜,像是没想到此人竟然会如此厚颜无耻,寡廉鲜耻! 他说的是什么理由! 这能算理由吗!他都不遮掩一下自己的无耻吗! 皇上抬起龙爪搔了搔眉心,老四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也是,老四和崔家不死不休嘛。 当初韩家的灭族,有崔家在幕后推波助澜。 身为皇帝,他还是乐意看到底下臣子和儿子的关系不和的。 双方就让谁去辽东郡扫尾吵了半天,皇上抬手制止了他们无效的争吵。 “太子给朕递了折子,他身子不便,不宜舟车劳顿。既然如此,辽东郡还是让太子坐镇吧。” 而后,崔伯允又立即调转方向,说起另一件差事。 总之,他一副一定要给萧翰文弄件差事的模样,给皇上的脾气也弄上来了。 “不急,老五年纪小,等他成家后再考虑此事吧。” 崔伯允立即道:“请钦天监为五皇子择选吉日!” 萧韩瑜讥笑道:“崔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呢,眼下定国公才下葬多久,三个月的国丧还没过去。民间都知道忌婚嫁,身为皇子不提以身作则,怎么也不能犯了忌讳,冒犯了定国公的亡灵!” 崔伯允瞪了他一眼,“老臣只是想让钦天监择出吉日,待到三月国丧过了之后,再让五皇子成亲。这怎么就犯了忌讳了!” 眼看两方又要为这件事吵起来,皇上头疼地捂住脑袋。 “朕的头,朕的头好痛啊!” 一旁的王德全赶紧道:“陛下身体不适,休朝一刻!” 下了朝,萧韩瑜冲崔伯允挑衅地抬了抬下巴,一副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崔伯允捏紧了袖子里的手,强压下怒火。 竖子无状! 但他也知道,萧韩瑜这是故意在激他,激他出手对付他,然后好趁机将他拉下马。 但他也太小看自己了! 崔党的人计划要刺杀陈宝珠,可陈宝珠作为一名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派出去的刺客蹲了半个月,也没蹲到她出门。 终于,在八月十五这一日,王夫人带着陈宝珠一起去寺庙上香祈福。 随行的还有张氏、徐姨娘和沈苓。 沈姝在开华寺住了快两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但每日谈经论道的生活,让她整个人都沉淀了下来。 张氏再次见到她的时候,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越发有个官夫人的模样了。”张氏上前握住沈姝的手,“等林相公这次回来,怎么也能升到四品。” 沈姝捏着佛珠,听到张氏的话颇觉欣慰的同时,也叹了一声。 “我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哪怕她什么都不懂,但也知道赈灾要历经磨难。 这户部的雪花银,层层下发下去,也不知道到辽东郡还够不够用。 “女儿只希望他一切都好。” 徐姨娘在旁边抹泪,当初张氏给女儿挑选这门婚事的时候,她是满意的。 虽然林致远年纪大了点儿,也有克亲的传闻在,但总的来说,她女儿也是个小官夫人。 如今更是走了大运了! 若是林致远这差事办得漂亮,说不得能给她女儿请封诰命! 那是何等的荣耀啊! 沈家人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沈苓便去找陈宝珠。 两人年纪相仿,陈宝珠又自觉要在沈妱不在的时候关照沈苓,因而相处得很融洽。 因着战火和灾情不断的事情,开华寺最近的香火也有点儿平常。 香客不多,两个未出阁的少女便在寺内闲逛,身后跟着婢女婆子,还有护卫。 “阿姐给我的信内说,辽东郡会有个叫丁模的女东家上京,到时候我和谢姐姐接应一下她。我还是头一次见女东家,真的好期待见见她。” 陈宝珠觉得好笑,“女东家很少见吗?你谢姐姐就是女东家啊!” “不一样啊,谢姐姐的茶庄能开起来,是靠家里帮扶。这位女东家是实实在在靠自己。” 听了这话,陈宝珠也起了好奇心。 “她到京的时候也叫上我,我也要去见见她。” 沈苓拿帕子捂嘴笑,应下。 两人正说笑间,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声。 只见寺院大门前涌进来几名身强力壮的男子,他们手上提着刀,见人就砍。 离他们最近的小沙弥吓得腿软跌倒在地,为首的大汉一刀抹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烈日悬顶,鲜红刺目。 陈宝珠和沈苓二人被吓得瑟瑟发抖。 婢女婆子赶紧簇拥着二人往身后大殿跑去,护卫们垫后。 一时间,香客们的惨叫声在寺内凄厉的回荡着。 沈苓吓得面色发白,因为短距离剧烈的奔跑,一张小脸泛着红。 “我得去找母亲!” “别去!” 陈宝珠拉住她,躲进大殿的香客和僧人正合力关上大殿的门。 “现在出去无疑是送死!你我母亲的身边皆有护卫在,若是我们无事,她们自当也不会有事!” 沈苓吓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不明白,今日只是普通的一日,怎么会遇上贼人入寺杀人? “别怕!”陈宝珠握住她的手,“开华寺有武僧,如果他们都不敌贼人,那就是我们命中有此劫。” 陈宝珠想,萧韩瑜派给自己的暗卫应当将求救的信号发了出去,希望救援快点儿到。 萧韩瑜说,崔伯允可能会因为他而迁怒到她的身上。 陈宝珠希望,今日这件事与崔家无关,可心里又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 崔家现在简直丧心病狂。 陈宝珠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中一片悲凉。 —— 李渔看着自家主子将一张写着“白”字的纸扔进香炉内,眉头跳了跳。 “殿下,若是让太子知道,他不会放过您的。” 萧韩瑜无所谓道:“等他知道,我韩家的仇已经报完,大不了让他杀了我。” 李渔叹息一声,小声道:“可是,殿下,奴才还不想死呢。” 萧韩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蝼蚁尚且偷生,可是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第三百零三章 一个不留 太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炫彩夺目。 可惜这样好的美景,无人有心情欣赏。 开华寺乃是佛门清净之地,可此时,被浓浓的血腥味包围住。 躲在大殿内的香客们大多都是女眷和小沙弥,吓得抱在一起痛哭哀嚎。 门外喊打喊杀的声音此起彼伏,刀剑铿锵,纵使是陈宝珠也害怕到心在颤。 她身边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不知道匪徒的人数和战力,她没有把握自己的护卫能赢。 大殿内的蜡烛流着蜡泪,红色的蜡珠滚落,像是在为死去的人哀悼。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沙弥先开始,他们仿佛忘记了恐惧,都盘腿打坐念起了往生经。 陈宝珠和沈苓二人交颈抱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减少彼此身上的颤栗。 跟在沈苓身边的两名暗卫还藏在暗中,“怎么还有第三波人?” 影七疑惑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们怎么藏在暗中不动?” “不关我们的事,刚刚信号弹已经发了,我们两伺机而动。只要沈六小姐没事,海公公就不会罚咱们。” “罚啥啊,这不得加钱?” 两人嘀嘀咕咕着,看见他们前面一直躲藏着的人动了,似乎是找准了时机,冲进了寺庙内,冲着还在和武僧焦灼的匪徒大喊。 “你们这帮废物,白大人说撤!” 这些匪徒原本就因为鏖战,体力不支。 现在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打乱了节奏不说,而且,他说什么“白大人”? 就在这些匪徒愣怔之际,武僧们的棍棒再次蓄力,沉重的落到他们的刀身上。 有匪徒不敌,以手抵刀想接下这一棍,直接跪了下来。 “还不快撤啊!” 门外的人再次催促道。 正在酣战的匪徒全都望向自己的老大,匪首大喊:“别听他胡说八道!没有后退的命令!将今日寺内的人全都杀了!” 匪徒们再次和武僧缠斗在一起,武僧只有棍棒作为武器,且他们习武只是为了看家护院,没想过要杀人。 因而和这些刀刀杀招的匪徒比起来,很快落了下乘。 半个时辰后,前院的僧人尽数倒下。 陈宝珠隔着窗纱的洞眼看到这样的情景,心中盘算着时间。 萧蘅,郑丰显,五城兵马司,无论是谁,来个人吧! 沈苓不敢再哭,她带着星妍去搬放祭品的桌子。 “将门堵上,能拖一时是一时。” 其他的香客听言,有人麻木不动,有人怯怯了一会儿,上前来帮沈苓搬桌子。 就在她们搬动沉重的楠木大板桌的时候,大殿的门被撞得往内凹了一下,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声,吓得她们将桌子脱手砸在地面上。 “快!”沈苓喊道,原本不动的人纷纷来搭把手。 其他人则以身抵门,阻止匪徒破门。 “草!这门什么木头做的,怎么这样重!” 匪徒骂骂咧咧,举刀在门上砍了几刀,只在门上留下几道刀痕罢了。 匪首见状,啐了一口。 “绕过这个大殿,去后面看看。有柴火和油的话弄来,直接烧。” 小弟得令,立马往后面跑去。 门后面的人听到他们这样说,不少人直接崩溃。 “他们要烧死我们!他们要烧死我们啊!佛祖啊!求求您显灵救救我们吧!” “呜呜,我不想死,我还这样年轻!” 哭声在整个大殿内回荡,陈宝珠心中计较着时间,再多一刻钟,再多一刻钟,五城兵马司的人应该可能赶到。 “宝珠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沈苓望着陈宝珠,陈宝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读了很多的书,可那些书里并没有教她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自救。 身为女子,所读之书中皆是规训。 哪怕遇到这样的危难,也只是期盼着有人能救自己。 陈宝珠怔忪了一会儿,看到大殿内侧放着一个水桶。 那是小沙弥擦地放着的,里面还有半桶水。 “都别哭了,拿帕子浸水,若是他们等会儿点火,我们先往殿内站,不要吸入烟灰。” 众人在陈宝珠的指引下,先拿出帕子打湿,做好对方会火烧的准备。 “他们点完火会不会离开?是不是等他们离开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陈宝珠不觉得事情会这样轻松,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头,后院的柴火都是湿的,也没找到油!后院也有女人,咱杀不杀?” 匪首再啐了一口,“我们要杀的人在这里面,别乱惹事!” 说着,再次举刀砍门。 屋内的人听到他们说的话,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一般。 “他们要我们中的谁?是不是把人交出去,我们就安全了?” 有人问出声? “他们都杀了那么多人了,怎么可能会放过别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那人跑到门边,拍着门冲外面喊道:“你们要杀谁!我们将人交给你们,你们放过我们行不行!” 外面的匪徒一听乐了,哈哈大笑道:“我们要王尚书的闺女,陈宝珠!” 殿内的人赶紧问谁是陈宝珠,很快视线锁定在陈宝珠的身上。 厌书抚琴等婆子将陈宝珠护在身后,不许任何人接近。 “这么多人因为你死了,你现在还要害死我们吗!”有人指责道。 “你现在出去吧!只要你出去,我们就没事了!我们真的不想死!” “就是因为你,才会死这么多人!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大家把她扔出去!” 沈苓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些小沙弥还在念经,嗡嗡的声音吵得她头疼欲裂。 她看着陈宝珠错愕的表情,和人群愤怒的模样,怒不可遏地冲到门口,一把掀开门栓。 “那就看看,那些人会不会放过你们!” 大殿的门被匪徒踹开,人群像小鸡仔一样迅速躲到殿内最深处的角落里。 陈宝珠拉着沈苓退到一边,看着那些匪徒大摇大摆地走进殿内。 为首的大汉扫了眼殿内的人,不知道是谁鼓起勇气,指着陈宝珠喊道:“她就是陈宝珠!你们杀她!你们杀她!” 匪首仰头哈哈大笑,然后对身后的兄弟们说:“一个不留!” 第三百零四章 借刀杀人 匪首甩了甩手上的大刀,啧啧了两声,朝着陈宝珠一群人逼近。 “哎呀,真是娇滴滴的小娘们呢,可惜可惜。要不是雇主给的太多,不然老子一定留你一命当夫人!” 说着,他淫笑了两声,得意地上前一步。 忽地,沉闷的一声“咻”破开他的脑壳,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两步,跌落在地。 沈苓捂着自己的嘴巴,完全不敢看眼前这一幕。 眼看自己的老大被杀,其余匪徒又是惊惧又是愤怒,朝门口看去。 大殿之外站着一灰衣男子,正是方才在寺门口出声干扰他们那人。 对方灰衣上沾着血迹,举着弩箭对着殿内。 “都说了,白大人让你们撤退。既然不听话,那就都去死吧。” “爹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说大话!兄弟们,杀了他给老大报仇!” 匪徒们提刀涌出大殿,灰衣男子转头就跑,将他们都引到满是尸体的广场上。 “树上两位,再看下去,是不想要你们的主子活命了吗!” 影七影九两人舔舔唇,从小腿上拔出短刀跃了下去。 三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三十几名凶狠的匪徒将他们团团围住,大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个时候,山下救兵已至。 匪徒见状,大喊道:“杀了陈宝珠,我们快撤!” 有匪徒转头去找陈宝珠,灰衣男子见状一发弩箭射向对方。 灰衣男子从包围内杀出一条血路,挡在大殿之前。 “动女人算什么本事!” 影七影九也踩着几个人的肩膀掠到大殿之前,他们脸上的面具沾满了血,猩红一片。 “草!快跑!” 前后夹击,这三人身后不凡,匪徒自知不敌,纷纷逃窜。 灰衣男子见状也追着跑了出去。 五城兵马司的人很快就到,生擒了几名跑得慢的匪徒,剩下的只能派人去搜山。 陈宝珠和沈苓得救,很快和王夫人张氏会和。 “宝珠!娘的心肝!是不是吓坏了!” 王夫人上下检查陈宝珠,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氏用眼神上下扫了下沈苓,见她只是受惊,并没有受伤,也松了口气。 沈苓要是受伤,她可没办法给沈妱交代。 “母亲,你们在后院可遇到歹徒没有?” 王夫人点头,“有个灰衣人冲进来,杀了白夫人一家......” 说着,王夫人捂着胸口,一副不忍的模样。 陈宝珠怔怔。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外面收拾尸体,将幸存者都安置在一处,等着官府的人来问话。 天色见黑,沈苓靠着张氏。 “母亲,我们今天还能回去吗?” 若是回不去,在这个满是尸体的寺院留宿也太可怕了。 五城兵马司的小兵听到她的问话,道:“小姐放心,等官府那边记完笔录,我们会将诸位一一送回府的。” 如此,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同时,在大殿内劫后余生的人们也还是后怕起来。 陈宝珠可是王尚书的掌上明珠,她们方才要陈宝珠自己去送死过...... 夏日天闷,所有人聚在一处,又没有冰块,很是难受。 厌书给陈宝珠打扇,陈宝珠的脑子一片混沌。 有的想法在脑海中形成,就挥之不去。 便是这时,一道绿色身影匆匆穿进寺门,紧张地四下张望。 对方拉着一名小兵问了几句,然后看到了安顿在一起的女眷。 陈闫浑身是汗,身上是没有更换的官服,后背和前胸皆因为汗水变成一片深色。 脸上因为一路奔跑而潮红一片,但他看到沈苓后,只是远远站着,没有再上前。 陈宝珠看他露出一抹傻笑,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想必从山下上来很是不易。 沈苓和张氏也见到了人,沈苓忙让婆子拿着茶壶和杯子送过去。 陈闫就站在那儿,接过婆子的茶水喝了两杯才罢休。 沈妱看着他,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和他“眉目传情”。 陈闫也不觉得如何,确认了沈苓无事后,他便主动帮着五城兵马司的人料理现状。 很快,三司的人都赶了过来。 为首的萧蘅看着一地尸体,闭了闭眼睛。 等到口供都录完,也到了子时。 陈宝珠和王夫人终于上了回城的马车。 上了马车,王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可怜了白夫人和白小姐。” 陈宝珠扣着自己的手指,垂着眼。 王夫人不再说什么,待她们回到王府,府内还是灯火通明,王家所有人都聚在前厅等着,见她们平安无事,纷纷松了口气。 陈宝珠在家人中见到了萧韩瑜。 萧韩瑜一副病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 王朗对家人道:“夫人和宝珠都没事,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呢。” 王家人散了,王朗又对陈宝珠道:“宝珠,殿下担心你一晚上了,你去送送殿下。” 陈宝珠半垂眼睑,她想说,自己如今一身狼狈,应该先回院子里梳洗一下。 “不用宝珠送我,宝珠今日受了惊吓,快些回去歇下吧。” 萧韩瑜的话体贴入微,却让陈宝珠的胸口燃起一股无名火。 “我送送殿下。” 陈宝珠说完,扭头就往外面走。 王朗一怔,心想女儿怎么这么大脾气? 萧韩瑜如无所觉一般,对王朗行了一礼,便跟了上去。 陈宝珠负气,走得飞快,而萧韩瑜本就腿长,跟得并不吃力。 他微微叹气,心想,这门婚事怕是不成了。 可是,这婚事已经在父皇那里过了明路,想要解除婚约,不容易。 到了门口,萧韩瑜以手掩口。 “宝珠,留步吧。” 陈宝珠看着他,目光灼灼。 萧韩瑜避开她的视线,由李渔搀扶着上来马车。 他掀开车帘,对陈宝珠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回吧。” 陈宝珠倏地上前两步,一拳捶在车厢上。 “萧韩瑜,你混蛋!” 她低声骂道,一双圆眼盛满怒火。 “你明知道崔家会派人杀我,你竟然将计就计,就为了杀白家母女? 开华寺那么多条性命,于你而言算什么! 我于你而言,又算什么!” 李渔大吃一惊,忙看了看四周,还好没人。 萧韩瑜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不办作弱不禁风模样的时候,沉着脸的模样有三分像萧延礼。 “宝珠,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陈宝珠冷笑了几声。 “我原以为,你只是想为韩家翻案,看来,你不是这样想的。” 萧韩瑜不解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韩家之罪,铁证如山,我有什么能力为韩家翻案。” 陈宝珠看着他,只觉得在这炎热的夏夜,浑身发冷。 萧韩瑜没想过为韩家翻案,他只要那些曾经在韩家一案上留过名字的人,全都去死。 甚至不惜代价。 他心中没有希望,没有正义,只有仇恨和杀戮。 真是可怕的人...... 第三百零五章 解除婚约 挂在门头的灯笼投射下昏暗的灯光,与惨白的月辉交杂在一起,忽白忽黄。 陈宝珠沉默地看着萧韩瑜,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出现过心疼她的情绪。 陈宝珠感觉到很累,今日在开华寺受累到现在,却不如与萧韩瑜交锋这样累。 她想更加了解他,与他敞开心扉的聊一聊。 所以她撕破了那层假面,期待二人能更近一步。 他们是未婚夫妻,将来的日子是要并肩同行,风雨同舟的。 可她撕开假面后,猛然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有心。 那之前的相处又算什么? 是他的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吗? 只有她一厢情愿,天真自负地相信,天家也有真情。 陈宝珠收回手,两肩无力地垂了下来。 萧韩瑜的手搭在车窗上,他应该下车,轻声细语哄她。 可是他不想这么做。 是他求娶的她,是他想借她王家的势。 二人婚事已上达天听,陈宝珠想摆脱他,必定要很费一番功夫。 他们注定是要翻脸的,现在又何必花费心思哄她。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萧韩瑜是目光下垂,避开和陈宝珠对视,落在她垂落的袖子上。 心想,她那一拳,手该破皮了。 旋即,他看向陈宝珠身后的厌书,道:“给你家小姐上药。” 语罢,他放下窗帘。 李渔跳上马车,挥着马鞭驾马离去。 厌书上前搀扶住陈宝珠,她很想骂两句四皇子真不是东西。 可是她又不敢。 辱骂皇子可是要下大狱的。 陈宝珠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院子里,又是如何梳洗上床入睡。 闭上眼,她眼前是开华寺惨死的香客和僧人。 她站在大雄宝殿之前,开阔的庭院里满是尸体,鲜血将大理石地面浸染成红色。 萧韩瑜站在寺门口,他身形高瘦,却提着一把分量沉重的大刀。 而他的身后,寺门洞开,背景是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墓地。 陈宝珠被自己的梦吓醒,浑身都是冷汗。 厌书等人也不怎么好,胆子小一点儿的抚琴昨夜就吓得发了热。 陈宝珠惊魂未定的饮了一大碗安神茶,对司棋道:“去打听一下外面现在的消息。” 司棋有个哥哥在茶馆当管事,是打听消息的一把手。 中午就递了消息进来。 “开华寺惨 案闹得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了,今日早朝,皇上龙颜大怒,让三司一起督办此案,五城兵马司辅佐缉拿在逃凶犯。” 昨日司棋和作画两人留下守院子,没想到小姐在外面会受到这样的苦,心疼不已。 陈宝珠脸色不怎么好,她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饭食,直接吐了出来。 司棋大惊失色,一面拿痰盂一面指挥作画给陈宝珠倒水漱口。 “小姐,好些了吗?” 陈宝珠摆摆手,“将荤腥都撤下去。” 司棋赶紧让小丫鬟将桌上的荤菜都撤走,陈宝珠这才压着不适感吃了几口素菜。 开华寺的事情闹得太大,皇上将朝上大臣骂了个遍。 首先下狱的是盐铁使白湘辉。 那些受害者亲耳听到那帮匪徒提到“白大人”,如此,这白大人也不得不审一审。 “这白湘辉也是个受害人啊,他妻女都死在了开华寺里。” 大理寺少卿搔头,“根据口供,那歹徒目标明确,冲进去就杀了白家母女即仆从,这怕不是有私怨?” 萧蘅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态明显。 “都说祸不及妻女,这私怨怕是不浅。” 少卿正吐槽着,小衙役带着一妙龄少女进了官府,他好奇地挑眉看向进来的女子。 “赵小姐这是又给我们家大人送什么好吃的了?” 赵素琴瞪了他一眼,“什么你家大人,也不害臊!” 少卿咧咧嘴,拿着东西走了。 赵素琴提着裙子小跑上前,将食盒放下,从里面端出草菇蒸鸡、水晶肴肉、腌笃鲜。 看着这几个菜,萧蘅哭笑不得。 “你是要腻死我?” 赵素琴哼了一声,要不是打赌输给她,她犯得着花银子给她买饭,还顶着大太阳给她送来吗! “爱吃不吃!”说着,她自己伸手捻了一块水晶肴肉送进自己的嘴里。 萧蘅走到一旁倒了杯茶递给她,“解腻。” 赵素琴摆摆手,不要,然后趴在她的案前,翻看卷宗。 “这些人能找得到吗?” “能。”萧蘅笃定道。 赵素琴诧异,“真的假的?都跑了还能让你们找到?” 萧蘅压下眉头,饮了一口茶。 人能找得到,但不一定是活的。 这案子闹得满京风雨,雇凶杀人的人为了息事宁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凶手”交给官府。 只要结了案,过了风头就好。 赵素琴佩服萧蘅,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她拿着筷子自顾自吃起饭来。 萧蘅也是佩服她,这么热的天还能吃下这么多的肉。 “说起来,你怎么猜到陈宝珠会找我的?” 赵素琴刚从王府出来,陈宝珠花钱请她想法子解除自己和萧韩瑜的婚事。 看着那么多的银子,赵素琴难免心动。 “王家的人都重情,宝珠虽然洞悉一切,却也是个天真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 萧蘅转着手上的杯子,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在桌案上点了点。 “你不要为了钱什么忙都帮。” 赵素琴见她细白的手指上染着墨斑,掏出帕子裹住她的指节擦了擦。 萧蘅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没能够。 “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出了大理寺,赵素琴就登了四皇子府。 她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看到门口停着东宫的马车,疑惑太子都不在京,怎么东宫还有人跑出来? 四皇子府内,福海不甚恭敬地冲萧韩瑜施了一礼,阴阳怪气道:“托了殿下的福,我们家良娣的妹妹回去就吓得大病一场。 宝珠小姐也食不下咽,见了荤腥就吐。牵扯上这样一桩惊天大案,以后的福气可真要折一半!” 萧韩瑜坐在上首,压着眉眼没去看福海。 李渔见福海一个太监也敢对四皇子语出不敬,怒道:“海公公,注意你的言辞!” “奴才失言。”福海冷笑道,“奴才就是来告诉殿下一声,沈六小姐是我们家良娣的心头宝,我们家良娣是殿下的眼珠子。 您下次算计人的时候,绕着我们家眼珠子的心头宝走! 还有宝珠小姐,她是您的未婚妻,奴才就不多说什么,您自己心里掂量着吧!” “放肆!福海,你一个奴才也敢在我们家殿下面前逞威风,你当我们家殿下不能拿你如何吗!” “奴才只是好心来给殿下提个醒,您爱杀谁杀谁,姓白的姓黑的都行,但是姓沈的,哪怕是吓一吓都不行!” 福海说完,施施然退了出去。 “狗仗人势的东西!”李渔对着他的背影骂道,然后不甘心地看向自家主子。“殿下,就这么让这狗东西走了?” 萧韩瑜垂着眼皮,摸着腰间的佩玉。 这玉是陈宝珠送他的。 “你当他有胆子来我这儿,没有后手吗?我那皇兄可是将东宫的暗卫都交给了你口中的狗东西管理。” 李渔暗惊,没想到这个福海竟然这样得太子信任。 萧韩瑜正欲起身出门,门房又将赵素琴的帖子递了上来。 萧韩瑜思忖了一会儿,“让人进来吧。” 赵素琴登门,她看了眼萧韩瑜,嘴巴一张。 “四皇子殿下,我是受人所托跑这一趟,您知情识趣一点儿,主动和宝珠把婚事解除了吧。” 第三百零六章 错失良机 哪怕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萧韩瑜的眼前眩晕了一阵。 他双耳嗡鸣,缓了一会儿才道:“这是我和宝珠之间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你要是能处理好,也就不用我出面了。” 赵素琴抬手,大拇指和食指在空中捻了捻。 “你要是不想和宝珠解除婚约,我也能从中说和一二。” 李渔看着她那副贪婪模样,生气得不行。 “赵小姐的话带到,可以离开了。” 萧韩瑜下了逐客令,赵素琴无所谓地抬了抬肩膀。 “行,你要是后悔的话也能找我。” 送走赵素琴,李渔愤怒地呸了两声。 “什么脏的臭的都敢来我们面前踩两脚了吗!” 萧韩瑜并未生气,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放在桌面上的玉佩。 李渔见主子不说话,心生担忧。 “殿下,您真的要和陈小姐解除婚约吗?” 他是能感知到的,他家主子和陈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才有人气。 他的笑是笑,不是强颜欢笑。 陈宝珠就像是投进死水中的石子,让平静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 “算了吧。” 萧韩瑜放在手中的玉,像是在做某种决断。 早有所料的事情罢了。 他的计划在稳步推进,事情进展到如今的地步,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李渔惋惜,他还是希望殿下能正常娶妻生子,放下心结的。 可是他想只是他想。 韩家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是那些人登着往上爬的人梯。 崔党的人可能早就忘记了地面上干结的血,也忘记了萧韩瑜的身体里流着韩家人的血。 他们早就将他这个去了皇陵被边缘化的皇子抛之脑后,这才给了他反击一二的机会。 再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他何必拖上陈宝珠。 “找个机会,给崔伯允送个把柄吧。” 萧韩瑜起身往门外去,他这样的人,合该孑然一身。 白湘辉和开华寺的惨 案有何干系,大理寺的人暂且没有查出来。 但是白湘辉中饱私囊,私下受贿的罪证查出了一箩筐。 狱中,白湘辉惨白着一张脸,他知道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因为四皇子。 可满肚子的屈也叫不出来。 说来说去,还是恨当年崔伯允没有斩草除根,留下这么个祸患。 萧蘅再次提审他的时候,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只求速死。 萧蘅将他的案子结案提交到御前,皇上看完,气得脑干疼。 “王德全,你看看!你看看!朕竟然不知道朕的臣子中竟然藏着这样的大贪官!” 几百万两的银子啊! “白湘辉说这些银子只他自己花用了,具体花用到哪里,并未说清。” 言下之意,他的背后还有人。 不用想,皇上也知道那些银子最终到了谁的手中。 “老四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皇上抚着额头,“快写道密令,将太子召回来。” 他不想费神收拾这个儿子,让他兄长来! 萧蘅看着皇上,心想,这个伯父怎么越发不担事。 果然是因为年纪大了吗? 萧蘅离宫,皇上坐在龙椅上叹气。 “是朕对不住老四,若是当初没有将他送去皇陵,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韩家是世家和皇权博弈的牺牲品,他输了,然后被世家吃掉棋子。 愿赌服输,可是当棋子变成人的时候,总有人咽不下这口气。 皇上沉默地看着折子,白湘辉落马是好事,揪出这样大的贪污重案却不是。 大周本就内忧外患,此时不是肃清朝纲的最好时间。 现在爆出这个丑闻,只会让大周内部瓦解,将世家和皇家彻底推到两边。 为了眼下政权的统一,皇上只能将此事轻轻放下。 可惜了这个将那些贪官污吏一撸到底的大好机会! 若是太子,他必定能一箭双雕。 哎,老四固然聪明,比之太子,还是差了一截。 想到这里,皇上心里又有点儿沾沾自喜起来。 虽然生了老五那么个蠢货,但是聪明儿子他有两个! 王德全什么话都不敢接,悄悄让人给皇后递了话。 皇后听说开华寺的惨 案时,痛心疾首。 再收到王夫人递进宫的消息,说宝珠想和萧韩瑜解除婚约时,皇后也是无可奈何。 崔党一派向来嚣张,只是眼看世家逐渐势弱,他们竟然还敢在京城内犯下弥天大案。 这是皇后没想到的。 再说及萧韩瑜与陈宝珠的婚事,现在她这个皇后是左右为难,进退不得。 一个是唤她一声“母后”的庶子,一个是她的亲侄女,两边都不好安抚。 “老四那孩子,这么些年过得该有多苦,才会做下这样的事。” 品菊不解道:“娘娘何出此言?难道不是四殿下心狠手辣吗?” 皇后枕着手臂,再次叹气。 “寻常百姓遇到不公,就算心里再苦,想的也是报官,请官府还他们一个公道。” 品菊瞬间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若是官府失去了威信力,那么公道不再是公道,百姓也不会再去信任官府。 没有见过被规则处罚的犯人,规则将失去它的威慑力和约束力。 韩家灭门,罪魁祸首步步高升,崔党搅弄风云。 四皇子对皇权失去了敬畏,他不觉得皇权能给他想要的公道,所以他选择自己动手,去灭那存在过的罪。 他要脱离原定的不合理的规则。 “娘娘,您不打算阻止四殿下吗?” 如此搅弄风云,死了那么多的人啊! 皇后仰着脑袋,发问:“开华寺的人是他派杀手去杀的吗?几十桩命案是他犯下的吗?” 品菊摇头,严格来说,萧韩瑜只是趁机杀了白家母女,其他的人都是崔党派人杀的。 “他只是漠视了这一切,只能说他心冷。” 品菊古怪地看着皇后,心想,这也不是您亲生的,怎么这么护犊子呢? “韩妃就这么一个儿子留在人间,她死之前托本宫好好教导他。没成想,他自己在皇陵将自己养成了这样。唉......” 皇后叹气,无可奈何。 想了想,她又道:“将嫂嫂和宝珠一起召进宫来,陪本宫小住些日子,暂时别理会宫外的乌糟事。” 这件事她得插手,总不能等儿子回来的时候,看到京城乱成一锅粥吧。 “这婚事,还不能解除。”皇后又长叹一声。 怎么总是女子在受委屈呢。 第三百零七章 退婚 崔党人快将崔家的门槛踏破,白湘辉入狱,他们都很慌张。 这些人中,谁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呢。 崔党人生出一种唇亡齿寒的恐惧感,他们怕了,怕自己的罪行被揭露出来。 崔伯允安抚住众人,心想他们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收的银子加在一起都没他多! 没胆子还敢拿银子,废物得紧! 崔亭茂顶着大太阳将一波客人送走,穿过连廊回到书房,热出了一身汗。 “爹,要不咱们派人去将白大人给......”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崔伯允摆摆手,甚至颇有闲情地拿起水壶浇花。 “白湘辉不会将我们供出去的。” 崔亭茂不解,“他妻女都死了,也没什么把柄好拿捏的,爹怎么这样有自信?” “那是因为,他还有别的把柄。” 崔亭茂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让你处理的人都处理好了吗?” 崔亭茂点头,“今晚就会让顺天府的人发现那些人的尸体。找到他们,开华寺的案子也该结了。” “没想到,王家女的运气那么好。” 崔伯允拿起剪刀去剪桌面上枯黄的文竹,道:“是你们低估了她身边的人的实力。” 崔亭茂不敢反驳,确实是他们轻敌了。 再加上监山据点被毁,他们豢养的死士所剩无几。 现在他们已经沦落到都要去雇佣江湖人的地步。 偏偏那些江湖人,多多少少都有狂妄自大的毛病。 以为对方是个柔弱可欺的千金小姐,取对方性命如同探囊取物,实则世家大族的女子身边皆是高手护卫,十分棘手。 “父亲,如今我们一退再退,再这样下去,形势......” “咔嚓”,文竹纤细的枝干被锋利的剪刀修除,原本层次丰富的植物光秃秃得只剩下主枝。 “茂儿,事情不能急。朝政如同修枝,需要剪除那些发黄的、死去的枝干,才能长出新的。可无论怎么修剪,都不能动主枝。” 崔亭茂明白过来,那些小世家就是他们崔家延展出去的分支,皇上再怎么拔除也不会真的敢动到崔家身上。 崔家是开国世家,只要崔家没有犯下滔天大罪,那么皇上总要顾念君臣之谊。 只要崔家不倒,那些分支就总会长出新的。 “儿子受教。” “盯着点儿四皇子,这只疯犬狂得很,得给他点儿教训。” 崔伯允放下剪刀,“舍不得包子套不着狗,白家这么大的肉包子丢出去,我必要让他断一条腿!” 八月下旬的天气,暑热依旧,但到了晚上,气温比之之前凉爽了许多。 陈宝珠在宫内住了四五日,每日陪着皇后调香插花,日子无趣又飞快。 原以为皇后会对她说些什么,可皇后一直没有开口。 陈宝珠的心也提着。 这晚,她陪着皇后在凤仪宫内下棋,小内侍突兀地闯进宫里,下跪行礼。 “娘娘,四殿下出事了,眼下正跪在养心殿。王公公传话让您过去劝劝皇上呢。” 皇后放下手上的白玉棋子,“四皇子做了什么惹皇上不悦?” “四殿下今日在外醉酒,酒后当街调戏了崔家二小姐崔亭婧,被顺天府拿了去。眼下崔大人正在养心殿求皇上做主。” 皇后闻言,掩下眼中的惊愕,担忧地看向陈宝珠。 陈宝珠两只手抱着棋篓,无意识地收紧。 她的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楚和难受,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婚事,起源于一场权利计较,可她还是忍不住动心。 如今遭遇这样的“背叛”,她难免痛苦。 皇后轻叹一声,“宝珠,你要和本宫一起吗?” 陈宝珠垂眸思索了一下,颔首。 二人赶到养心殿的时候,萧韩瑜跪在石阶下。 他的头垂着,像是认错,又像是身子撑不住。 皇后从他身边经过,无声地叹了口气。 陈宝珠没有跟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手上的帕子。 皇后走进宫殿,沉重的木门阖上,不知道内殿又是如何一番较量。 陈宝珠立了一会儿,远远瞧见太后带着崔妃也赶了过来。 太后面容含怒,脚步飞快。 陈宝珠有意避开,退到一边。 养心殿的大门再次打开又阖上,陈宝珠这才慢慢走到萧韩瑜的身边。 她站了好一会儿,萧韩瑜从缓缓抬起僵硬的脖子看向她。 陈宝珠没有从他的眸子里看到醉酒后的懊悔,和见到她时的恐慌,他镇定自若,仿佛一切都是按着戏本子上写的流程进行着。 他是台上的角色之一,沉默又恪尽职守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良久,陈宝珠才开口:“这就是你想出来的退婚法子吗?” 萧韩瑜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地面上。 “如此,你我二人能顺顺利利的退婚,不好吗?” 陈宝珠难掩讥诮的口吻:“国丧期间饮酒放肆,当街调戏重臣亲眷,你是一点儿体面也不要了?” 萧韩瑜的心口倏地传来钝钝的痛感。 经历了开华寺的事情后,陈宝珠该是厌恶他的。 可她现在还在为他的名声考虑。 她是喜欢他的,可他只能做个负心薄情的人。 “结果是你我想要的就好。” 陈宝珠看着他,很想给他一脚。 什么叫“结果是你我想要的就好”? 他想娶崔亭婧? 呵! 陈宝珠气闷了一会儿,可心底涌出来的是心酸。 她很讨厌自己这样,被萧韩瑜欺负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是下意识心疼他。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萧韩瑜并未答话,放在双腿上的手紧了又松。 就是这个时候,两名小太监拖着一人往这边走来,将半死不活的人扔在萧韩瑜身边。 皇上震怒,但萧韩瑜身子不好,便只能罚李渔来泄愤。 身为皇子的贴身太监,没有尽到管教规劝皇子的责任,该罚! 李渔疼得连哀嚎都发不出来,一双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细缝,努力看向萧韩瑜。 “殿下......” 他嘴皮子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了声音。 萧韩瑜伸手握住李渔的手,“辛苦了。” 陈宝珠不明白,一个人的心中要装多少的仇恨,才能步步谋划,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受伤,又一个个离去。 死去的人怎么能和活着的人比?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给厌书使了个眼色。 厌书百般不情愿地从荷包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打点那些小太监。 “劳烦几位辛苦,将李公公抬出宫去安顿一下。” 几个小太监收了钱,忙不迭应声。 “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几人这下是小心翼翼将人抬起来,往宫外走去。 萧韩瑜看着那些人走远,缓缓收回目光。 “我会娶崔亭婧的。” 第三百零八章 赐婚 陈宝珠深吸一口气,安抚自己,不生气不生气。 和一头犟种生气,实在丢了身为人的气度。 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头对萧韩瑜说:“是那就祝四殿下心想事成。” 而后,她走到养心殿的门口,让小太监通传,自己想要面见皇上。 萧韩瑜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宛如一株迎风不动的柔韧花朵。 她灿烂又明媚,而他早就在皇陵中消磨了独属于青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就像那些在皇陵角落里慢慢腐烂的尸块,哪怕现在还闻不到恶臭,但内里已经烂透。 明知算计陈宝珠是他计划之内的事情,可他没想到,到了弃她的这一刻,他竟然不想放手。 那日,他跪在她的面前,求娶于她。 她受惊又害羞,像只急于躲藏自己的兔子。 那般模样,叫他记到现在。 但他有什么资格不放手。 陈宝珠在殿外等候了一会儿,小太监领着她进殿。 殿内,少女轻轻的啜泣声成了背景音,崔太后咄咄逼人的话语尖锐又刻薄。 “一个在皇陵里长大的孽障,披了身人皮就充当皇子。要哀家说,早年就该将他也一并处死,省得祸害哀家的好孙侄儿!” 崔太后骂得脸红脖子粗,完全没将萧韩瑜当成自己的孙儿看待,反而对崔家的姑娘亲切有加。 陈宝珠知道,她是故意如此。 不管崔亭婧和萧韩瑜之间是如何起的“缘分”,二人在街上的纠葛已经落在众人眼中,此时想要挽回崔亭婧的名誉,只能让她嫁给萧韩瑜。 崔太后要为了崔家的颜面,为崔亭婧争一个正妃之位。 陈宝珠看着崔太后极力诋毁萧韩瑜,心中很不满。 确实,这是萧韩瑜的错,他设计陷害,想用女子名声拉崔家和他捆在一处。 但遇到这样的事情,就让女子嫁给施暴者的行为,只是为了遮羞,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本质。 “皇上,这孽障在国丧期间犯下如此大错,必须严惩!” 皇上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 皇后来了之后,说要尽可能弥补崔亭婧,本来都商量地差不多了,崔伯允也不反对。 结果太后一来,嚷嚷了半天,也骂了半天,半句不提弥补的事情,他就知道大事不好。 果不其然,太后图穷见匕道:“婧儿,哀家可怜的孙儿。等国丧结束,哀家就挑个良辰吉日,风风光光地将你嫁进四皇子府。” 太后完全忘记了,殿内还站着和萧韩瑜定下婚事的陈宝珠呢。 皇上心烦意燥,想不明白老四一向乖觉,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喝酒误事? 崔妃也上前安抚崔亭婧,道:“好侄女儿,不要哭了,你姑奶奶会让你风光大嫁的。姑姑也会为你备上丰厚的添妆。” 崔伯允本不想让女儿嫁给萧韩瑜,但看太后这架势,是想让崔亭婧做正妃,他眼珠子一转,觉得也行。 萧翰文那个阿斗是扶不起来了,若是让萧韩瑜丢了王家的婚事,将他拉到自己这边来,也不错。 他是个大度的岳丈,并不会在意他之前对自己的不敬之举。 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一致的利益。 皇上给皇后使眼色,让她快点儿说几句话呀! 怎么陈宝珠还在这儿呢,就让崔家人三言两语决定了两家退婚? 这不是在打王家的脸吗? 偏生,一个是他母亲的娘家,一个是他妻子的娘家。 他这个当皇帝的,站在太后那边,得罪和自己共进退的妻子;站在妻子那边,会被太后骂成不孝。 左右为难啊! 皇后则是看向陈宝珠。 她想知道陈宝珠怎么想的,若是陈宝珠还想要这门婚事,她决计不会让崔家人得逞。 若是陈宝珠不想要,那就算了,让萧韩瑜祸害崔家去吧。 陈宝珠小步走到殿中,对着几位长辈行礼。 然后她款步走到崔亭婧的面前,崔亭婧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哪想陈宝珠赔不是道:“崔小姐,我替韩瑜给你赔个不是。 若不是我与他吵嘴,让他心情不好,他也不会饮酒解愁,致使今日与你闹了不愉。 你要打要罚皆可以,亦或是想要金银补偿,我们也能商量......” 陈宝珠的话没说完,太后打断道:“这能挽回我们家婧儿的名声吗!金银?我们崔家还不缺这样的黄白之物!” 陈宝珠为难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皇上福了福身子。 “姑父,既然崔小姐不想要金银作为赔偿,那便请皇上给崔小姐赐婚吧。” 崔家人都怔了一瞬,狐疑不已。 陈宝珠竟然主动让皇上给崔亭婧赐婚,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崔小姐今日受了这样的冤屈,自然不能委屈了她。侄女请姑父以平妻之礼将崔小姐娶进门。 待她进门,侄女和四殿下一定会好好待她,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陈宝珠的一番话不仅让崔家人目瞪口呆,更是让皇后也惊诧不已。 陈宝珠若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就舍了这门婚事,何必要用这种方法恶心自己? 崔亭婧闻言,哀求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白净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在灯光下水光隐隐绰绰,显得她可怜又无助。 崔伯允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去给萧韩瑜当什么平妻,那就是个妾室! 崔太后更加不可能同意。 崔家女在皇后这一代已经被王家压了一头,现在陈宝珠还想压他们崔家一头? 门都不行! 崔太后本想呵斥陈宝珠,让她自觉放弃这门婚事。 可想到崔家现在日薄西山,不比从前,她便按捺住这口气。 “宝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岂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崔太后呵斥了她一声,“你们的婚事,自当有长辈们商议。你且回去等着消息,哀家会和皇帝商量出让彼此都满意的交代。” 陈宝珠福了福身子告退,临走前,对崔亭婧道:“崔小姐也是未出阁的女子,想来也不方便待在这儿。姑父,宝珠带崔小姐去偏殿坐坐。” 崔亭婧不想去,可方才崔太后的话都说了出来,她不得不起身。 崔亭婧一步三回头,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待两个小辈走了,崔太后直接对皇后道:“皇后,这件事怎么说也是婧儿受了委屈。宝珠和老四的婚事只是暂定,二人也未成婚,不如就算了吧!” 皇后被崔太后恬不知耻的模样逗笑了。 她没说什么,反而叫人去将王夫人请了过来。 “既然谈及两个孩子的婚事,怎么也要让孩子的家人在场。来人,去王府,将王大人请进宫来!” 第三百零九章 吵闹 大殿内静默了一瞬,皇上能听到老娘粗重的喘气声。 崔太后被气狠了,偏生这个媳妇她拿捏不住。 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要磋磨一下皇后的脾气,偏生她是块滚刀肉。 出了萧延祚的事情后,她更加不将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因为萧延祚,崔太后在皇后的面前总是差一口气。 想行使身为婆母的权力,可又心虚地没办法彻底摆出婆母的架势,致使皇后如今一点儿也不尊重她。 若不是怕寒了皇上的心,太后都觉得皇后会弄死她。 “好好好,哀家倒要看看,你王家想说什么话!” 皇后状似不解地问:“妾身早就嫁入皇室,乃是皇室中人,太后一口一个‘你王家’,是压根没将妾身当成萧家媳,还是太后还将自己当成崔家女呢?” 皇后的话直接撕破了太后虚伪的假面,太后的面皮抖了抖,厉声呵斥:“皇后,你放肆!” 太后去看皇上的脸色,皇上此时已经沉下脸来。 他代表的是皇家,是天子,是萧家人。 而他的母后偏袒崔家是不争的事实,还由他的妻子说出来,叫他颜面何存。 皇后让人给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等着王夫人过来。 她气定神闲地戳太后的肺管子,道:“眼下是我们萧家的人对不住崔家女,确实是萧家的不是。但太后如此偏袒崔家,又将无辜的王家置于何地?” 崔太后脑壳上的青筋蹦了蹦,若是换成以往,她崔家鼎盛之时,叫王家退个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一旁的小太监上前宽慰太后,给她抚背顺气,又是递水又是打扇,这才将太后哄得舒心一些。 王夫人脚步匆匆地赶来,路上她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全貌。 虽然她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但她既然没有想退亲,那她就分毫不让! 入了养心殿,王夫人先行了礼。 “臣妇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王夫人明知故问道。 崔太后很不喜欢王夫人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懒得开口,殿内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起这个头,最后还是王德全站了出来。 “王夫人,今儿四殿下在外饮酒,酒后当街调戏了崔家的小姐,致使崔小姐清誉受损。陛下召见您,是想和您一起商量补偿一事。” 王夫人故作不解道:“这与我王家有什么干系?” 皇上的脸有点儿挂不住了,他也知道他娘胡搅蛮缠。 这是他姓萧的儿子做错了事,结果逼着王家女退亲,去娶个姓崔的。 虽然他也是崔家女所出,但他是真的厌恶崔家。 崔太后倚老卖老,对王夫人道:“婧儿的名声因那孽障受损,必定是要补偿她的。 哀家想着,你家 宝珠娇俏可人,想必不缺男子喜爱。 不若解了这桩婚事,让那孽障娶了婧儿,也算是让他赎罪了。” 王夫人讥诮道:“原来当街调戏了姑娘家,不用受刑还能白得一个媳妇儿啊。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少了我们王家呢!” 说着,她福了福身子,“有天家在前作表率,想必日后效仿一二的人定然不少。” 皇上闻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然后他看向皇后,皇后当作没看到他的脸色。 他的老娘,他自己不管教,还指望她这个当媳妇的? “放肆!王陈氏,哀家好生和你说道,你怎敢当着陛下的面出言讥讽!” 王夫人面不改色,语气依旧不怎恭敬。 “那就请太后赐教,您的孙儿犯下过错,和我家女儿有什么干系?要弥补要受罚那都是你孙儿的事。凭什么委屈了我女儿? 好好的姑娘家,就这样解除婚姻,耽误的这大好时光,谁来负责!”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要赔偿吗?行,你想要什么赔偿?哀家再给她指门好婚事就是了!” “够了!”皇上怒不可遏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掌心的痛楚叫他头上青筋直蹦,更显得他心情不愉。 崔太后本想胡搅蛮缠,可看儿子一副不愿再理会此事的模样,又收了收脾气。 这时,皇后闲闲道:“太后急什么呢?方才宝珠不是请陛下给崔小姐赐婚,以平妻之礼待崔小姐吗?如此宽容大度,太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太后直接脱口而出:“什么平妻,不过就是个妾!我崔家女绝不为妾!” 皇后戏谑地“哦”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身边的崔妃身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白了就是想逼着宝珠退了这门婚事,叫你们后来者居上。” 崔伯允也忍不住怒气,道:“犯错的可是四殿下!” “那就依法处置老四好了。依大周律,当街调戏女子者,言语不敬拔舌,动手者砍手,流放六十里。”皇后幽幽道。“如此,可能给崔大人交差?” 崔伯允捏紧了双手,如果他真的想依法处置四皇子的话,也不用大晚上还在养心殿闹腾了! 眼看着萧翰文不中用,局势也不再偏向世家,他也想给自己多一个选择。 分化几个皇子,让四皇子和太子斗起来,崔家好从中苟延残喘,慢慢壮大自己。 四皇子虽然是条疯狗,但只要给狗拴上狗链子,那就是条好狗。 皇后的话让崔太后不可置信,她怒而拍案。 “皇后!你好狠毒的心肠,老四那孽障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你好歹是他的嫡母!” 皇后两手一摊,“这也不行,那也不满意,那今晚就散了吧。儿媳也困得紧呢。” “你!你!”太后做出一番要被皇后气晕的模样,让她明日被御史台唾弃不孝! 皇上最终开了口,道:“崔爱卿,朕也有女儿,也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自古以来先来后到,老四和宝珠有婚约在先,没有委屈退婚的道理。且宝珠也大度,愿意以平妻之礼待崔二。 若是你不愿女儿嫁给老四,那朕也能给她指门婚事,给她赐婚。 这满京城的儿郎,随便挑!朕也会给她备上丰厚的嫁妆,赐她县主封号出嫁。如此这般,如何?” 崔太后看向崔伯允,其实她是很不满意的。 可是她儿子已经发了话,若是再闹下去,只怕皇上不会再容忍她。 她在宫里的待遇,哪里是先帝在世时能比的! 儿大不由娘,老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崔伯允沉默了一会儿,道:“事关小女一生,请容臣回去和小女商量后再定夺。” 皇上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崔太后也拂袖带着崔妃离开,王夫人也告辞。 皇后也欲起身离开,被皇上叫住。 “皇后,今日就在养心殿陪陪朕吧。” 皇后微讶,盛宠在身的时候,她也留宿过养心殿,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妾身遵旨。” 皇上疲惫地想,他要是退位当个太上皇,是不是就轻松点儿了? 第三百一十章 诡异之处 萧韩瑜跪了两个时辰,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 王德全让两个小太监将他搀扶起来,架着往偏殿拖去。 “殿下今儿受了罪,就在宫内宿一晚上吧。” 萧韩瑜脸色发白,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依他的推测,今晚该是王家退婚,皇上大怒,必要处罚他才是。 怎么看王德全的模样,皇上似乎并没有怎么生气? “王公公,父皇没有说怎么处置我吗?” 王德全在前面引路,笑道:“殿下是陛下的儿子,哪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处罚您呢!” 几人往偏殿走去,正好碰上从偏殿出来的陈宝珠与崔亭婧。 崔亭婧两只眼睛肿的似核桃,看向萧韩瑜的眼神里带着怒意,又夹的女子见到陌生男子的娇羞。 崔妃的人引着她往后宫去,看着也是要留宿在宫内的模样。 陈宝珠静静看着萧韩瑜,似笑非笑,眸子里夹着几分戏谑。 王德全恭维道:“殿下还要感激宝珠小姐,若不是宝珠小姐为您说情,自愿受委屈,让皇上给您和崔小姐赐婚,您今日说不得真要受点儿皮肉之苦。” 萧韩瑜咬紧牙关,听到陈宝珠给他和崔亭婧求旨赐婚时,心脏还是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王德全觉得自己今日这好卖得不错,又补了一句:“若不是宝珠小姐以退为进,让崔小姐当平妻,此事怕不是那么容易善了。” 萧韩瑜错愕地抬眸看向陈宝珠,陈宝珠脸上的玩味更加明显。 他不是算计自己吗? 他是觉得所有人都可以为他操控吗? 既然他有那样的把握,那她就要做他手上不受控的棋子,掀了他的棋局! “宝珠......”萧韩瑜艰难开口。 陈宝珠上前一步,对他道:“四殿下不要多想,我王家与崔家不共戴天。我陈宝珠不用的东西,不要的人,就是毁了废了,也轮不到崔家拿我剩下的。” 还有他,敢玩弄她的感情,就要做好被她报复的准备。 萧韩瑜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叫他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此时眼前的陈宝珠,还是他认识的陈宝珠吗? 他认识的宝珠,一直都是个明媚舒朗又有傲气的女子。 所以,在得知自己欺骗她后,她应该愤怒地和自己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才对。 自己是她成长轨迹中的一段黑历史罢了。 怎么会....... 她知道和自己纠缠不清意味着什么吗? 王德全听完陈宝珠说的话,也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对劲。 他讪讪地开口:“宝珠小姐,四殿下这身子骨不好,老奴伺候着殿下先歇下吧。” 陈宝珠冲他微微颔首,正要离开。 谁知萧韩瑜倏地上前擒住她的手腕,陈宝珠手腕翻转,躲开他的手,一掌打在他的手臂上。 萧韩瑜吃痛,脸色更加惨白一瞬。 若不是身后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他怕是要摔倒在地。 萧韩瑜捂着手臂,半倚在小太监的身上。 散落的鬓发因为汗水黏在脸上,形容狼狈,却不失楚楚可怜之姿。 陈宝珠的胸脯微微起伏,她今晚真的很生气。 可看到他这副模样,她又生不起许多气来,最终只能拂袖离开。 陈宝珠真恨自己不争气,一见到他那副病弱西子的模样,心就软了。 萧韩瑜被小太监扶进偏殿,太医上前给他处理了膝盖上的伤,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青紫。 陈宝珠这一下没留情,雪白的肌肤上一片青紫交错。 太医不明所以,“这是磕在哪儿了?” 王德全替他回道:“磕在宝珠小姐的手上了。” 萧韩瑜&太医:“......” 待殿内安静下来,萧韩瑜换了清爽的衣裳躺在床上,脑子里纷乱一片。 事态偏离掌控,这是他不想看到的场面。 可当他听到陈宝珠没有和他退婚时,内心涌起的激荡是久久不能平息的。 她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她。 可他不能因为喜欢她,就将她拉进属于他一个人的仇恨中。 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够狠心,可以为了仇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实际上,他也还是个肉体凡胎的人罢了。 萧韩瑜闭眼,捂着心口。 和王家的婚事必须退了。 陈宝珠和王夫人走到昏暗的宫道上,宫人坠在二人身后。 王夫人在沉默中开口问:“宝珠,你为什么不想退亲?” 陈宝珠看着前面昏暗的路,狭窄又叫人看不清路况。 “母亲,姑姑让我进宫陪她小住,不就是希望我不要闹脾气吗?” “你是王家的女儿,别人需要审时度势,收敛脾气。但是你不用。” 王夫人想到萧韩瑜求娶陈宝珠时,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陈宝珠还是答应了萧韩瑜的求娶,就好像,她是喜欢那个身世凄惨的皇子似的。 可在王夫人的眼中,这分明就是扶贫。 偏偏女儿一厢情愿。 如今这个落魄皇子,又去勾搭崔家,打了她王家的脸,她怎么都咽不下这一口气。 这个女婿,她不仅不想要了,她还想落井下石! “当初是他答应不纳妾的,如今闹这一场,你给了他台阶,只会助长他的气焰。” 陈宝珠颔首,“娘放心,他会求着我和他退亲的。” 王夫人看向女儿,心想,王家和崔家的船,萧韩瑜只能上一个。 明知道王家和崔家水火不容,还去勾搭崔家,分明就是想踩着王家上位。 怎么,王家这么不招人稀罕的吗? 崔伯允回到家中,连夜叫来了几个崔党的心腹,商议此事如何决断。 是让女儿去给四皇子当平妻,还是应下皇上赐封的县主虚荣? “今日的事情,大街小巷的人都瞧见了。如今京城,有多少人家愿意娶崔二小姐? 真的让皇上下旨赐婚,这是结亲还是结仇?依我看,做平妻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人如是说。 “这县主说到底就是个虚荣,又没有封地,也没有食邑。惠及不到旁人身上。不若委屈二小姐,虽是妾室,可好歹是平妻的名头,也不算辱没了二小姐。” “是啊,眼下四皇子咬我们咬得紧。若是两方结亲,说不得能缓和一二。有了咱们的助益,这四皇子也不是不能想想那大宝之位。” “可,你们不觉得诡异吗?那四皇子,也是个狡诈之辈,怎么就做出了酒后失态的事情?” 第三百一十一章 授人以柄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内都归于一种寂静之中。 所有人都沉默住。 是啊,他们和萧韩瑜交手到现在,他们损失惨重,但是萧韩瑜那边却不痛不痒。 几次三番地刁难,萧韩瑜都轻松化解。 如此随机应变又谨慎的一个人,他怎么会做出国丧期间饮酒的丑事,授人以柄? 就算实在馋酒,大可以藏在四皇子府里偷偷地喝。 做什么喝完还跑到大街上甩酒疯? “来人,务必去四皇子今日饮酒的酒楼打听清楚,以及皇子从进酒楼后的所有举动!” 下属领命前去,一个时辰后,属下回来禀报。 “回大人,酒楼的掌柜和小二等人皆说,今日四皇子本是和王轩在包厢议事。 不知为何,王轩中途离开。而后便是四皇子醉酒出去,与咱们小姐当街撞上。” 下属接着道:“据小二口述,四皇子出包厢的时候,对随从囔声,说王家并不将他这个皇子放在眼里,还说什么连妾室也不能纳的话。像是对王家心生埋怨。” 崔党的人闻言,心想,难道是萧韩瑜和王家生了隔阂? “王家有太子珠玉在前,自然不会将四皇子当回事。说不得就是因此,四皇子对王家心生不满。” “很有可能,王家的家风确实是四十无子方能纳妾。可四皇子是皇子,皇子岂能和普通人相比。王家这个要求,着实过分了些!” “你们不觉得王家此举是在震慑四皇子吗?明面上是不许四皇子纳妾,实际上是绝了四皇子的念想。” 众人纷纷点头应声,历史上哪个皇帝不是后宫佳丽三千? 王家不许四皇子纳妾,就是告诉四皇子,不要妄想不属于他的位置。 让他们这些人代入四皇子,心中怎么能不生怨气。 如此这般想着,崔党的人都快将自己说服了。 “明日老夫找机会和四皇子谈谈看。” 崔伯允捏着自己的山羊胡,目光沉沉。 翌日,整个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热得萧翰文走了几步就开始骂骂咧咧。 他是被崔伯允叫来跑腿的。 说什么“去看看四皇子,以示二人兄弟情深”。 神经病,他们从小就分开,能有什么感情。 还有他上次算计自己的事,他还没有找萧韩瑜算账呢! 虽然......他没那个脑子和本事报复回去。 但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老四那副破身子,一定死在他前头。 他熬也能熬死他! 这么想着,萧翰文觉得,自己得好好保养身体,努力将萧韩瑜熬死才行。 到了养心殿的偏殿,萧翰文十分不情愿地去给皇上请了个安,然后去偏殿看萧韩瑜。 萧韩瑜半靠在床榻上看书,见到萧翰文进来,只是斜了斜眼睛,让宫内伺候的人都下去。 萧翰文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坐下,问他:“你昨天为什么在外面喝酒,还调戏我......” 萧翰文突然卡壳,然后开始掰手指数,自己和崔亭婧是什么关系。 萧韩瑜将书放在自己的腿上,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听不懂。” 萧翰文顿时从凳子跳了起来,“你说谁蠢呢!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听不懂!” 萧韩瑜挑唇,看着他的眸子慢慢变得深邃又幽深起来。 仿佛一口装了陈年老酒的坛子,却因为时间过久,只看得到坛子漆黑一片,坛口微微荡着水光罢了。 萧翰文的脊背有点儿发毛,总觉得对方虽然看着自己,却像是透过他,看向他背后的人。 他慌张地回头看了看,后面什么都没有,然后更加心慌了。 这个家伙在皇陵住了那么多年,不会能看到些什么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吧? 萧翰文双膝开始发软,后背上的汗水变冷,叫他害怕地咽了几口唾沫。 萧韩瑜这才轻轻开口,说:“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崔二小姐会出现在我回府的路上呢?” 萧翰文的脑子不灵光,却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萧韩瑜的计谋。 “那必定是你提前得知了她的行踪,故意设下的局!” “哦?我为何要设下这个局?” 萧翰文抓耳挠腮,虽然不明白萧韩瑜地用意,但是他为了证明自己并不蠢笨,硬是想到了一个理由。 “自然是你想始乱终弃!陈宝珠不让你纳妾,所以你心生怨念,想舍弃王家另攀高枝!” 萧韩瑜以拳抵唇,轻咳了几声。 “我这些时日在朝上和崔家作对,即便我想另攀高枝,崔家能乐意?” 萧韩瑜挠头,心想,他说的对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手腕那么多,脑子又活络。崔老头巴不得把你的脑子和我换一换。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是我也知道他嫌弃我笨得厉害。但我笨也和他家脱不了干系啊,我身体里有一半是他们崔家的血呢!” 萧韩瑜挑眉,见他已经陷入自己的谈话圈套中,继续循循善诱。 “是吗?原来崔大人这样欣赏我啊,也不枉我这段时间的努力。” 萧翰文见他这样说,不乐意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这段时间和崔家作对,就是为了让崔老头看到你的能力?然后踩着王家去勾搭崔家?” 越说,萧翰文还觉得越像那么回事。 “既然你想让崔家扶持你,那你干嘛一开始还去勾搭王家?” 萧韩瑜两手交叠在胸口,“一开始就上崔家的船,然后让太子在我根基不稳的时候,将我和崔家一起弄死吗?你好歹是个皇子,怎么这样蠢笨。” 萧翰文最讨厌别人说他蠢笨,他吱哇乱叫。 “我这叫率真!总比你这种脏心烂肺的强!一边骗姑娘感情,一边抢萧延礼人脉! 现在萧延礼不在京城你就不装了是吧!你这种人,天打雷劈!你等着,等萧延礼回来,一定弄死你!” 说完,他愤愤地推门出去。 萧韩瑜重新拾起书,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知道,今日和萧翰文的对话会传到崔伯允的耳朵里去。 崔伯允会放下心防,和他结盟,让他迎取崔亭婧。 可摆在眼前,还有另一件事要解决。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陈宝珠和自己退婚? 想到昨晚的陈宝珠,萧韩瑜一阵头疼。 他早该想到,陈宝珠是尚书府嫡女,王家百年世家,王朝更迭,世家不倒。 她身为世家贵女的傲气,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玩弄她感情的自己。 她不是寻常女子,不可能就这样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现在的愤怒,打乱了他的节奏。 第三百一十二章 扣下人 崔伯允从萧翰文愤懑的口吻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边捋着山羊胡子,一边欣慰道:“此子倒是个能和太子一较高下之人。” 崔亭茂倒是有点儿担心。 “父亲,四皇子心机深沉,连太子王家都欺骗了过去,焉能真的为我们所用?” 崔伯允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茂儿,你要知道,他所求的是上面的位置。只要他有所求,那我们就不用怕他有异心。” 崔亭茂还想说什么,可又无话可说。 随后崔伯允召来崔党的核心成员,将萧韩瑜的事说了。 “没想到四皇子有这样的深远谋虑。” “确实,若是他一回来就亲近我们,我们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毕竟有萧翰文这个更加亲近的皇子在,他们何必舍近求远? 如今萧韩瑜借太子的势力,削弱了崔党在朝中的势力,让他们看清了他的实力,再投靠崔党的时候,他们便不敢轻视他。 再加上萧翰文这块臭石头和他作对比,他们自然会选择手段凌厉,目光长远的他。 “如此这般,那就恭喜崔大人觅得良婿!” 众人拱手开始恭维起崔伯允来,一阵喧闹之后,崔伯允招待他们入席吃饭。 将人送走后,崔伯允让崔亭茂去给崔亭婧带话。 “去让你妹妹准备嫁衣吧,等国丧过了,就让她入四皇子府。” 崔亭茂想说点儿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父亲的决定,是无法改变的。 崔亭婧得知自己要去给萧韩瑜做妾,又是一阵哭闹。 “父亲怎么能如此急不可耐?我还没有出孝期!” 崔亭茂见她这般,忍不住刺了句:“既知道自己没有出孝期,那日你又为何只带了个丫鬟,独自出府!若是带上侍卫,何至于此!” 崔亭婧大哭起来,她总不能告诉她哥,她是偷偷去见情郎了吧? 崔亭婧一连哭闹了好几日,见无人搭理她,只能心灰意冷地接受现实。 陈宝珠也从皇宫回到王家,一到家,沈苓和谢沅止的帖子就到了。 她赶紧让人将她们请进屋子里。 谢沅止自带茶叶,沈苓带了自己做的糕点,三人坐在一处。 同行的丁模摸着屋子里的椅子凳子,惊诧道:“我的天,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桌椅板凳吗?这些好东西,没个两三年做不出来吧?”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质地厚实又圆润的桌子,甚至将脸贴在了上面。 “我的天,我甚至感觉到它的生命力。” 三个少女:“......” “丁婶子,您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好吗?” 丁模哈哈一笑,“让你们见笑了,不过这花样,这造型,这技术,这木质,我太喜欢了哈哈哈!” 丁模到京城后就住进了乡君府,将那不大的府邸夸了千八百遍。 沈妱的乡君府小小一座,岂能和王家这样的豪宅相比。 丁模如同进了仙宫一般,哪哪都好奇,什么都要上手摸两把。 “京城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这几日,丁模先是忙着将宏德纸推销出去,和各个书店签了供货的单子。 当然,她也没闲着,将京城各品类的纸都买了一遍,又问了这些纸都是用什么树做的,左右打听工艺,都叫人盯上了。 丁模无所畏惧,她可是奉“旨”办差。 今日得了邀请,来王家做客,丁模也是开了眼。 她知道自己就是个陪衬,在一旁吃糕点喝茶,绝不多话。 沈苓和谢沅止都问起陈宝珠的婚事变故,谢沅止不免替她抱不平。 “没想到四殿下竟是个狼子野心之人,沈苓,你赶紧写信给你姐姐,让太子回来收拾他!竟然想踩着我们宝珠上位,着实过分!” 沈苓并没有像谢沅止那样生气,而是看向陈宝珠。 “宝珠姐姐主动请旨赐婚,以平妻之礼迎娶崔二小姐,一定有自己的计较吧。” 谢沅止看向陈宝珠,她向来不喜欢多思多想。 “宝珠你怎么回事,萧韩瑜都要骑在你头上了,你还给他递台阶?” 陈宝珠哈哈一笑,眼中流露着狡黠。 “不用为我担心,我是谁,我可是陈宝珠,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男人拿捏住。” 几人正说到这件事,厌书捧着个小锦盒进来。 “小姐,这是四皇子让人送来的,说是请您将人给他还回去。” 陈宝珠叫她打开小锦盒,里面是一块她送出去的羊脂白玉佩,下面还压着几张银票。 “收起来吧,他送什么都收下,至于人,他有本事就闯我王家来抢啊!” 厌书压下唇角的笑,将银票和玉佩都收起来。 她们家小姐将李渔扣下就叫四皇子方寸大乱咯! 谢沅止听到陈宝珠将李渔扣了下来,拿帕子捂着嘴笑,对陈宝珠比了个大拇指。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陈宝珠当人的时候,那是真的好。 但是真的和你翻脸了,也是真的不当人啊。 “京城好久没出有趣的事情了,我等会儿回去,就让我茶庄的说书先生,将四皇子这踩着未婚妻找妻子的故事宣扬出去,叫他知道什么叫名声狼藉!” “那你可小心,如今的他可能和崔家走在一处。若是崔家弃了五殿下,帮扶他的话,是不会容许他在民间的名声有污的。” 谢沅止呸了一声,“烂货也有人要!” 陈宝珠无奈地摇摇头,“我打算去庄子上小住几日,你们可要来玩儿” 这几日萧韩瑜一定会想办法见她,她得出去躲清净。 沈苓摇了摇头,说:“丁婶子在这儿,我得帮我姐照看着点儿。” “那有什么难的,你让丁婶子和我们一起去就是了。”谢沅止不在意道。 “那不行!”丁模第一个拒绝,“俺上京城来是想找男人的,俺得尽快,趁我还能生,赶紧再生一个!” 谢沅止一口糕点卡在嗓子眼,差点儿噎死。 这、这婶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虎狼之词! 她们还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沈苓拿帕子掩唇,虽然阿姐的信上有写,让她给丁模找几个京城有名的媒婆。 但是丁模这样说出来,还是怪让人害臊的。 “哎呀,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会像你们这样害臊了。三分之一脚都进棺材咯!我要是再不生,就真的不能生了!我得有个孩子给我养老送终啊!” “丁婶子之前没有丈夫吗?”谢沅止不解,以她这想找男人的模样,不可能到现在没孩子呀。 丁模这才将自己那不孝子的事情说了,三个没成亲的姑娘不免唏嘘。 “那,我们一起给丁婶子找个好男人怎么样?” 第三百一十三章 孤得了风寒 四皇子府的选址是皇上亲自挑的,为了弥补对这个儿子的亏欠,皇上挑的时候,选了个四进的大院子。 就这样还尤觉不够,将隔壁也盘了下来,打通了墙,连城一座府邸。 宫内赐了不少人下来,李渔也买了些下人进府。 可府上说来说去,也只有萧韩瑜这一个主子,下人再多,也不过四五十人,撑不起这偌大的府邸。 萧韩瑜在皇陵待惯了,喜欢安静。 除了李渔,不喜欢自己的身边有人伺候。 可现在,李渔不在,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宛如一间墓穴。 空荡又死气沉沉。 萧韩瑜出宫后,登了崔府,和崔伯允促膝长谈,二人终于达成共识。 可是他知道,崔伯允还没有真的信任他,自己还需要向他交上一份“投名状”。 萧韩瑜一边沉思着投名状的人选,一边被这屋子里的压抑氛围裹挟地喘不上气来。 给王府送过去的东西石沉大海,陈宝珠一点儿回应也不给他,这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陈宝珠似乎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他担心她会因为自己迁怒到李渔的身上。 于父皇和陈宝珠而言,李渔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 没了,还有下一个奴才顶上来。 可是于他而言,李渔是陪着他经历母妃惨死,母族覆灭,又在皇陵苦熬了无数日夜,绝不会离开他的人。 他烦躁地看不进书上的一个字,最终叫人备上马车,到了王府的后门口。 以往他给陈宝珠送东西的时候,便会在后门口等候。 陈宝珠知道他来,也会趴在门上和他说几句话。 虽然只是几句话,却叫他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 可现在,随从敲响后门,守门的婆子一见是四皇子府的人,“嘭”地一声将门关上。 这个闭门羹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坐在马车里,沉默地看着后门口,直到小太监出声提醒。 “殿下,天黑了,回府吗?” 萧韩瑜讷讷地点头,只觉得自己的心口空了一块。 不知道是因为陈宝珠对他的态度,还是因为李渔。 马车在王家的后门口停了许久,这才离开。 翌日早朝,萧韩瑜走在宫道上,这几日李渔不在他的身边,他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 崔伯允见到他,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殿下这是没有休息好?昨夜做什么去了?” 这本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聊之语,可是萧韩瑜听出了他话中的机锋。 他去王府的事情并没有做遮掩,落在崔伯允的眼中,可不就是两边都想讨好吗? 萧韩瑜苦恼不已道:“崔大人有所不知,我那随从被陈小姐扣了下来。我习惯被他伺候,换了旁人实在不习惯。昨日便去王府向陈小姐讨要我那随从......” 说着,他深深叹了口气,似乎被陈宝珠这任性妄为的举动苦恼得焦头烂额。 崔伯允也语气意外道:“王家竟然会扣下殿下的随从?陈小姐委实过分,殿下放心,老夫必定替你讨回公道!” 于是,今日早朝上,崔党的御史当即弹劾王朗教女无方,没有约束子女,纵容女儿强占他人奴才。 皇上扶额,他真的累了,好累,特别累。 不知道以前的皇帝是怎么当的,但是他这个皇帝好像当得很窝囊。 天天给臣子断案。 “皇上,我儿与四皇子本就有婚约在身,不过是使唤了他一个奴才,四皇子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此言差矣!陈小姐虽然和四皇子有婚约在身,可终究没有成婚。共用一个奴才,万一传出二人私相授受的话,岂不是毁了两位的名声?” 王朗嗤笑一声,“方大人,你这话说的可就搞笑了。我听说你女儿和渝恩伯家的儿子有婚约,你女儿却怕自己未婚夫婚前有通房分宠,自己倒是送了个丫鬟过去,美名其曰试婚。你自己家都不怕瓜田李下呢,你好意思说我?” 方大人脸色一白,显然他是不知道自己家后宅出了这档子事的,心中气妻女给自己找事,同时又觉得无比丢人! 自己才谴责王朗教女无方,实际上自己才是那个教女无方的人! 龙椅上的皇上撑着额头,借由这个动作有广袖遮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枣泥糕吃了起来。 以他对那些臣子们的了解,这还得吵上半个时辰呢! 唉,想念太子在的日子。 太子不想听那些老头吵架的时候,总会从中斡旋,快点儿结束这纷争,然后赶紧下朝。 想太子,不想上朝...... 皇上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觉得上朝轻松,是因为有太子在! 想把太子喊回来干活...... 萧延礼狠狠打了几个喷嚏,吓得端茶的英连身子也跟着抖了几抖,手上的茶盏盖碗都翻了。 “奴才这就去换茶!” 萧延礼吸了吸鼻子,心想,这天这么热,也没道理染上风寒啊? 他眉头一拧,将桌案上的折子一合,对旁边的林致远道:“孤染了风寒,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起身大步往外面走去。 林致远以及东宫其他官员,呆滞地看着萧延礼大摇大摆走出衙门的背影。 再看看已经堆得比他们脑门还高的折子,两眼一黑。 不是,有这样光明正大翘班的吗! 萧延礼回了后院去找沈妱,得知沈妱在造纸坊,自己也闲闲晃了过去。 伏惑抱着剑跟在自家殿下身后,一边眯眼看了看日头,这么晒。 造纸坊的屋子搭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工程多是屋内的装潢。 丁模不在,沈妱找了其他县的木匠来打家具等物件,每日银子流水一般地花出去。 这期间吃了不少亏,她没想到,打着太子的旗号,也有奸商敢骗她! 她将这些亏一一记在小本子上,日后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萧延礼溜达到造纸坊,还在对面的茶摊给工匠们买了绿豆汤和胡饼。 伏惑招呼着众人休息,然后看到他家殿下已经像磁石一样黏到了良娣的身边。 “昭昭,孤刚刚连打了三个喷嚏,你快帮孤看看,孤是不是得风寒了?” 沈妱抬手摸了摸他的脑壳,“怎么这么烫!” 伏惑心想,顶着那么大的日头走过来,就是颗鸡蛋也要半熟了,能不烫吗? 然后他看见沈妱殷切地拉着他家殿下坐到阴凉处。 “你在这里歇歇,我去给你拿碗绿豆汤,再去给你买完酸梅汤。晚上回去要是还热,我就让殷大夫给你熬香藿饮。” 沈妱很是在意萧延礼的身体,毕竟这家伙可是个想寻死的人。 万一真的给他死成了怎么办。 伏惑捂住自己的眼睛,没眼看。 要是殿下有尾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摇成桨轮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主仆情深 沈妱又是给萧延礼擦汗,又是给他喂水,还叫人买了些西瓜回来,给工匠们分着吃。 罗大娘几个婶子看到,在一旁哈哈大笑。 “沈妹子和你家男人感情可真好啊!” “是啊是啊,你侬我侬的,羡煞旁人哦!” 闻言,沈妱害羞地想后退,拉开自己和萧延礼的距离,却被萧延礼攥住衣袖,不许她离开。 萧延礼将脑袋歪在她的肩上,打开折扇给她扇风。 “就陪孤一小会儿。” 沈妱无法,只得闷闷地嗯了一声。 工匠们排着队去罗大娘那儿拿切好的西瓜,每人一片,领到了就蹲坐在屋檐下慢慢啃起来。 西瓜的清甜沁入心脾,仿佛将身体里的暑气都冲散了。 “哎,看到沈妹子和她男人,我忍不住想到了海安家的妹子。”一婶子开了口,反倒让其他的婶子都瞪了她一眼。 “做什么提这件事!平白惹人伤心!” 沈妱下意识看向蹲在屋檐下沉默啃食瓜果的男人,听说他好像一直在找他的妹妹。 人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中,所有人都说他妹妹已经死了,他又是带着怎么样的期冀,固执地认为对方还活着,并且时不时会出海去寻找的呢? 沈妱想不明白。 萧延礼在造纸坊赖了一下午,沈妱给他找了把躺椅,让他躺在葡萄藤架下纳凉。 他抬手摘了串小葡萄,无聊地吃着。 伏惑则被沈妱征壮丁,拉去抬梁柱。 伏惑心里骂爹,指着立在一边的簪心,恶狠狠控诉:“她为什么不去!” 沈妱疑惑:“她是姑娘啊,怎么可能抬得动?” 站在沈妱身后的簪·能扛得动·心冲伏惑比了个鬼脸,嘚瑟地晃了晃脑袋。 这就是跟对主子的好处! 晚上下了工,罗大娘那边的饭爷好了。 沈妱知道萧延礼吃不惯这种大锅饭,准备带着他去下馆子。 尹海安挪着步子走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沈妱见状,率先开口问他:“怎么了?” 尹海安舔了舔 起皮的唇,道:“俺想请几天假。” 沈妱想起几个婶子说的,每隔一段时间,尹海安都要驱船去海上。 也许是去找他的妹妹,也许是为了缅怀妹妹。 沈妱颔首,看着眼前这个黝黑的男人。 “去吧,不过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旁的萧延礼听不得沈妱这样对一个男人说话,长臂一伸,将自己靠了过去,无声地彰显自己的地位。 尹海安搔了搔头,像是不明白萧延礼为什么忽然凑上来,弄得他有点儿不好意思。 莫名其妙的一男人。 尹海安拿了前些日子的工钱,去排队打饭。 萧延礼靠着沈妱,语气幽怨道:“不喜欢你待在这里,这里都是臭烘烘的男人。” 沈妱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萧延礼的胸口,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香香的殿下,请离我远点儿,我快被熏到了。” 萧延礼:“......” 二人说闹着去酒楼吃了饭,然后回了衙门。 正巧京中的信送来,厚厚一沓。 有给萧延礼的,也有给沈妱的。 两人坐在烛火下,各自拆信。 萧延礼一目十行,将几封信都看完。 沈妱还在慢慢看妹妹写来的家书。 等看到萧韩瑜那段时,沈妱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又将那段读了一边。 然后她将信纸拍在桌上,怒气冲冲地盯着萧延礼。 萧延礼见她这样,连忙摆脱干系道:“我们不是一个娘生的。” “一个爹的种!” 萧延礼脑壳上青筋蹦了蹦,真的想现在就回京将老四打成残废。 “他做错事和孤有什么关系?孤可没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沈妱哼哼了两声,“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萧韩瑜要娶崔家女,表面看只是多了个妾室,他艳福不浅。 实际上,这代表着朝局地改变。 原本萧韩瑜和太子是一边的,如今的他已经倒向了崔党。 萧延礼不急不忙地将信折起来,又塞回信封里。 “不急,先看看他要怎么做。” 沈妱的手又拍在桌面上,“你不打算替宝珠出口恶气?” 萧延礼起身开始除衣,“不用,旁人出手哪有自己出手痛快啊。宝珠自己会看着办的。” 沈妱不解,宝珠一个小姑娘,还能和一个皇子斗不成? 京城的各个茶馆最近都流传着,四皇子萧韩瑜和他的奴才李渔的故事,二人主仆情深。 四皇子甚至为了这个奴才将未婚妻告上御前。 可谓是“冲冠一怒为蓝颜”。 这主仆之情,叫人写了无数个话本子和戏折子,在各个茶馆酒楼乃至梨园上演。 起初是为了歌颂主仆之间深厚的情谊,越到后面,便开始不对味起来。 “这奴才倒是个忠心的奴才,但是四皇子没必要为了个奴才得罪自己的未婚妻吧?” “就是就是,他未婚妻可是王家嫡女啊!那可是太子的表妹!” “要我说,这四皇子和那小太监之间可不一般哦!你们看看,这皇陵凄苦,两个人相依为命,四皇子又早就到了知人事的年纪,身边还没有个妾室通房。这小太监......” “噢哟哟,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有这么个味儿了。” “听说那个小太监长得也是水灵灵的,一个皇子在皇陵,身边又没个婢女伺候,这泻火的事,可不就落到他头上了吗!嘿嘿嘿!” “这城中的达官显贵,有多少人背地里偷鸡摸狗,爬灰倒灶。叔婶嫂侄儿的,就咱们不知道罢了!还有京城最大的青楼,里头还不是有小倌!” “哎哎哎,话不能这么说啊。你们看看这风向,怎么都觉得是在故意整四皇子!” “有没有可能不是有人整他,而是他没了未婚妻护着,所以以往上不得台面的招数现在都出现了呢?” 甚至不少女子也对这位四皇子改观。 原本都觉得他身躯病弱,但满腹经纶,是谦谦君子,公子世无双。 “呸!吃软饭还敢朝三暮四,活该他!” “软饭硬吃,宝珠姐也是实惨。他们两什么时候退婚,我让我哥去争取一下宝珠姐。” “好羡慕,你还有个哥哥能去争一争。我家只有四个姐姐。” “什么!你竟然想让你哥去提亲?”说话的姑娘起身就走,神色匆匆。 “你干什么去?” 对方没有回应她。 “坏了,她也有个哥哥!” 第三百一十五章 人海茫茫 京城中的风言风语像一阵沙尘暴,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攻势,塞了所有人一口沙子。 躺在床上的李渔奋起以头撞墙,被灰衣男子拦了下来。 “放开我!让我去死!我一个奴才怎么能带累了殿下的名声!” “你这一头碰死了,墙上一大块血渍,我还要找人重新粉墙。” 李渔对他怒目圆瞪,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凉薄的话来! 灰衣男子名唤伯劳,正是在开华寺搅弄过风云的那位,他吊儿郎当地翘着脚,晃了晃脚尖。 “你要是真的死了,外面的人就该说殿下凉薄了。为了一时的名声,弄死你这个陪了他十几年的奴才。” 李渔委屈地眼泪直掉。 “是我拖累了殿下。” “错。明明是殿下自己欠下了情债,你被牵连。” 一直不语的萧韩瑜抬起头看向他们这边,叫二人打了个颤,仿佛才意识到这个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似的。 萧韩瑜沉沉了吐了口气,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陈宝珠这一招,纯纯恶心人。 她也没有直接说他变心滥情,只是对外“歌颂”他和李渔的“主仆情深”。 旁人臆想都是旁人的事情,和她无关。 既败坏了他的名声,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怎么忽然间,从一只可爱的兔子,变成了滑不留手的泥鳅了? 不对,她还是兔子。 兔子可爱无辜的表象下,是暴躁易怒的脾气。 一言不合就是一顿踹。 以前书上说,兔子能踹死捕猎它们的鹰。 萧韩瑜不信,现在是真的不得不信。 果然老祖宗那句“小兔崽子”不会来得没有缘由。 “殿下,您去哄哄宝珠小姐吧,宝珠小姐心里是有殿下的,只是恼火殿下做的事情罢了。” 李渔抽抽噎噎,他被陈宝珠养在王府的时候,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哪哪都好。 正心满意足地养伤时,王府的人将他送回了皇子府,到处都是冷冰冰的。 他真的不想主子和未来女主子闹掰。 “哄?”伯劳嗤笑一声,“陈小姐都把咱们殿下按地上捶了,咋哄?把殿下的心挖出来去哄吗?” “这本来就是殿下的错啊!” 萧韩瑜听不下去,起身,声音发冷:“怎么,在王府住了几日,就忘记自己的主子是谁了?这么想她,我将你送回去好了。” 李渔悻悻闭嘴。 京郊的庄子上,陈宝珠摘了颗葡萄扔进池子里,鱼儿争先恐后地浮上来。 “小姐,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四皇子和李渔有分桃断袖之嫌!”厌书掩唇轻笑。 得罪她家小姐,可有罪受咯! 陈宝珠压下唇角的笑,两手抱臂,手指在肘关节处点了点。 “余、钱、白三家都已经落马,剩下的还有谁呢?” 她从兄长王轩那里看到过卷宗,这几家在韩家出事的时候,都做了伪证。 藏于三家背后的施害者,崔家当属首位。 除此之外,还有旁的宵小。 陈宝珠不知道还有哪些人,她已经让兄长王轩开始调查,只是陈年旧案,实在难以查到有力证据。 再加上这十几年来,哪怕有残留的人证物证,也早就叫那些人给消灭干净了。 陈宝珠沉吟了好久,谢沅止款步朝她这里走来,身后跟着的是提着鱼篓的赵素琴。 赵素琴的脸被太阳晒得绯红,一边走一边垂着脑袋看着鱼篓里的鱼,嘴上念念叨叨。 “红烧的好吃,没有土腥味。但是清蒸的很嫩啊,哎,炖汤不错的。但是大夏天炖汤是不是太补了?不过她公务繁忙,还是要补补......” 谢沅止摇着纨扇,受不了她这样絮絮叨叨。 “我今儿带着丁东家相了十个男人,我真的服了,感觉全京城的奇葩都聚在了一起!奇葩荟萃!” 陈宝珠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揽下的差事,哭着也要给别人办掉,这是你身为茶庄掌柜的信誉。” 谢沅止疲惫地躺在摇椅上,长叹一声。 “我可算理解我娘的心情了,挑个正常人本来就难,我还不配合。” 谢沅止语气幽幽,“丁东家现在只想挑个哪哪都好的男人借种了,我去哪儿给她弄?” 陈宝珠将视线挪到赵素琴的身上,“这不是有个现成跑腿的?” 谢沅止支颐,用脚尖踢了踢赵素琴。 “我一直都好奇,你搞那么多银子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赵素琴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爹是户部尚书,你没缺过银子,当然会这么说。” 赵素琴提溜着鱼往厨房走去,待她提着食盒出来的时候,谢沅止和陈宝珠已经下了一盘棋。 “看在你给我鱼的份上,我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 陈宝珠看向赵素琴,手指捏着棋子把玩。 “什么?” 赵素琴勾唇一笑,“崔亭婧养了个外室。” 陈宝珠和谢沅止二人都傻眼了。 女子养外室,闻所未闻,尤其是对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赵素琴一走,谢沅止拿着帕子捂唇发出一阵爆笑声。 “哎哟,这四皇子,真是上赶着挑了个给自己戴绿帽的呀!”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陈宝珠也笑,叫人拿青竹编了顶竹帽送去四皇子府,又叫人好好查查崔亭婧养的外室究竟是何许人也。 九月的风拍在脸上,渐渐叫人感觉到一丝秋的凉爽。 虽然身处宏德县,但沈妱依稀能从风中闻到海的腥味。 沈妱记载好今日上工的名单,准备收拾东西回县衙的时候,看到了沉默走来的尹海安。 距离他离开过了六日,这六日飞快地仿佛还是他离开的那一日。 他看上去疲惫了许多,带着一种泄气,以及准备重头来过的能量。 沈妱主动朝他走过去,尹海安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直到沈妱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他怔然,然后给沈妱行了一礼。 “良娣,您有什么事吗?” 他是五渔村里,唯一一个会叫她“良娣”,给她行礼的村民。 “尹村长,你走的这几日,衙门发了新的告示,现在失踪的人也可以登记入册,颁发户籍。” 尹海安闻言,双眸倏然一亮,宛如茫茫大雾见了阳光,散去迷障。 “多谢良娣。”他迫不及待地转身往衙门奔去。 沈妱长叹一口气。 尹海安走的那天,她问萧延礼,能不能给那些失踪的人也登记上,发放户籍。 如此,也是给活着的人留个念想。 就好像,只要官府没有将这个人销户,那这个人就还存活在这人间的某一处。 人海茫茫,总有相遇的可能。 第三百一十六章 还笑,抓人啊! 这几日,萧延礼出去巡防其他县,他不在这些日子,宏德县的县衙已经比菜市场还热闹。 萧延礼出发前让人在衙门口贴了告示,失踪的人只要有亲人作证,登记好失踪的时间日期及本人相关信息,核实完毕后会下发暂时失踪的户籍。 以至于当天衙门门口就水泄不通。 本来就人手不足的宏德县,再次陷入了人手不足的危机中。 沈妱将造纸坊的事情交给了簪心,自己去衙门帮忙做登记的事情。 连英连都被抓了壮丁。 从早上天刚亮,一直写到晚上天黑,累得手腕酸痛到抬不起来。 殷平乐每天登记完那些信息,还要给沈妱扎针缓解手腕的疼痛,她才是真的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好在这样的狂潮只有前几日,过了这几日后,来的人也变少了,只需要一个人守着就行。 英连打了个哈欠,今日只有他在,其他人已经各回各岗。 他揉了揉眼泪水,在夕阳余晖里看到了朝他快速小跑过来的尹海安。 “尹村长啊,你要登记谁?” 英连沾了沾已经被风吹得半干的砚台,语气没什么情绪。 这几日,来登记的人,在描述失踪的亲人时,大多都会情绪失控。 起初,英连还会不知所措,可经历的多了,他也只会冷漠看着,并提醒催促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尹海安喘了几口气,难掩心中的激动。 “我妹妹!尹贝贝,贝壳的贝。出生于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九,今年二十有二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慢慢消沉下去。 英连没有发觉,继续问:“可有什么体貌特征?” “鹅蛋脸,双眼皮,眼下有三颗小痣。身高大约......” 英连逐一记载下来,然后道:“回去等消息吧,若是审核通过,会将户籍送到你那儿去的。” 尹海安连连道谢。 晚上沈妱回来的时候,特地问了英连尹海安的事。 “良娣放心,奴才已经登记好了。” 沈妱让他抓紧去办,说完又道:“拿来给我瞧瞧。” 英连赶忙从一堆纸里抽出一张递给沈妱。 沈妱看完,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猛地,她捏紧了这张纸。 英连不解:“良娣,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沈妱连忙摇头来掩饰自己的异常,“没什么,拿去吧。” 说完,她又对英连道:“这位尹村长......” 她顿了顿,思索着用词。 毕竟以英连的狗腿程度,和萧延礼捏酸吃醋的性格,若是叫他知道,又是一阵闹腾。 “这位尹村长对他妹妹,情深义重。而他又救了五渔村所有人,是个功臣。尹贝贝的户籍,你让人快点儿送到他手上,也算是给他留个念想。” 英连忙不迭应声。 待到英连离开,沈妱的心脏再也掩不住悸动,用力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无他,只因尹贝贝的户籍信息,和她的太像了。 只是她的左眼下没有三颗小痣...... 对全新户籍的渴望,又一次在她脑海里浮现。 倒不是她想离开萧延礼,而是她觉得,自己该有个退路。 人心易变,她现在是喜欢萧延礼。 可再过个三年五载呢? 她没办法保证自己的感情能一直不变。 若是有一日,她厌倦了和萧延礼在一起的生活,她该怎么办呢? 要因为良娣的身份,一直被关在高墙青瓦之中吗? 不,她不要。 她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沈妱再次打起精神来,这件事情,她还要隐蔽地去办。 先找个谁也不认识的难民,给点银子,让他去给自己登记个失踪的户籍。 她再假借帮忙的名义,将这户籍文书办理下来。 沈妱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萧延礼离开半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凉爽了许多,甚至有的早桂已经开花,香气肆溢。 这几日在外风餐露宿,萧延礼黑了一圈,人也更加精壮。 完全没了之前因为染病留下的虚弱模样。 沈妱不得不感慨,年轻真好。 二人许久没有宿在一起,再次躺在一张床上,被他拥进怀里,沈妱还有点儿不习惯。 “殿下离我远点儿,硌到我了。” 沈妱伸手去推萧延礼,萧延礼委委屈屈道:“难道只有孤在想姐姐,姐姐一点儿也不想孤吗?” 沈妱沉默,决定还是好好哄哄他。 “自然是想殿下的,只是天气燥热,靠在一处实在睡不着。” 萧延礼不管不顾,非要缠着她。 沈妱没见过八爪鱼,但大抵是萧延礼这种不顾她死活的抱法吧。 她热得不行,感觉被一只火炉缠上,偏生这火炉还有锁链,将她牢牢捆住。 沈妱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灼热,尤其是在他们二人彼此都确定心意后,这种情动时常发生。 但还在国丧期间,萧延礼从不会越过那道线。 沈妱想,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底线的人。 半个时辰后,沈妱叫人打了井水擦洗身上的汗渍,又将镇在井里的西瓜取了出来。 西瓜不大,一人一半,拿着银勺坐在屋子里吃了起来。 英连在门外守夜,只觉得这两个主子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屋子里黑灯瞎火的,就这么吃西瓜? 籽儿都不知道吐哪儿呢! 抱怨归抱怨,他也想吃甜甜的西瓜。 呜呜呜,想回京,想师傅! 京城内,福海刚喝完冰镇西瓜汁,对唱曲儿的歌姬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他乏了。 “唉,殿下不回宫的日子真爽......” 爽得他都快觉得自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殿下啥时候回来啊!” 五月的时候,殿下还会给他捎信,现在是一点儿消息也不给啊! 他,还是殿下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吗! 惆怅间,一暗卫从屋顶上跃下,吓得福海尖叫了一声。 “要死啊!要死啊!不会敲门吗!”福海一边说,一边抓起桌面上的葡萄砸向对方。 暗卫左右手接住,往嘴里塞。 “海公公,惊天大八卦!” 闻言,福海立即正襟危坐。 “快说!” 暗卫嘿嘿一笑,活像个市井小贩,将那流里流气学了个十成十。 “崔二小姐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宝珠小姐暗中调查了一番,发现这个外室的身份不一般! 他竟然是已经落马的白湘辉的私生子! 宝珠小姐将崔二堵在那外室的院子门口,抓了个现行,现在准备抓人去沉塘呢哈哈哈!” “哈哈哈哈!那四皇子头上岂不是一片绿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福海的脸当即垮了下来,抄起一颗水蜜桃朝暗卫砸过去。 “还笑!还不快去通知萧大人抓人啊!白湘辉的私生子啊!逃犯啊!” 拉崔伯允下马的关键人物啊! 第三百一十七章 杏花微雨宜抓奸 天边的火烧云像是蒙了一层黑纱,渐渐失去了光彩。 整个大地上的光也被夜剥离,不少店铺门口已经挂上了灯笼,开始招揽晚上的客人。 下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却在路过杏花巷的时候,顿住脚步,忍不住去张望里面传出来的热闹。 住在杏花巷里的人,虽然不是些达官显贵,但也是小有体面的人家。 此时此刻,各家各户的大门洞开,都探着脑袋去瞧热闹。 只见杏花巷一家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门内传来乒乒乓乓的打砸声,还有人的喝骂声。 陈宝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厌书站在外面,替她住持大局。 张望的邻居们都不明所以,只知道来人的马车豪华精致,不是普通人能乘坐得起的。 厌书插着腰,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狠狠砸!砸干净!今日就要将这腌臜地夷为平地!” 院子里的仆从尖叫着抱头逃窜,接着再次传出重物落地的声响。 陈宝珠等了好一会儿,丫鬟作画领着人回来禀报:“小姐,人赃并获!” 只见她身后的两个婆子揪着一个蒙面少女,那女子愤愤地瞪着王家一众奴仆,一双杏眼里满是怒火。 “陈宝珠!” 她咬牙切齿地叫着陈宝珠的名字。 陈宝珠掀起车帘,睥睨着她,轻笑一声。 “崔二小姐,你胆子可真不小啊。身为四皇子未过门的妾室,竟然和外男私会。”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叫周边看热闹的人都听到。 众人哗然,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要命的一幕,胆小怕事的人赶紧关了大门,不敢再瞧这可能叫他们丢命的热闹。 而那些为了看热闹心痒难耐的,便偷偷架梯子爬到围墙边去瞧这热闹。 崔二没想到陈宝珠竟然会直接道破她的身份,恼怒交加。 “你!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陈宝珠嗤笑一声,“你不会以为,我不舍得四皇子这门婚事,是因为心里有他吧?” 崔亭婧自然是这样想的,不然她实在想不明白,四皇子都上赶着要和她退亲了,陈宝珠干嘛还不肯放手这门婚事。 陈宝珠放下车帘,懒得再和她多费口舌。 “将那外室拖出去沉塘!” 崔亭婧闻言,目眦欲裂,不停地挣扎扭动起来。 偏偏控制她的几个婆子,多少都懂得点儿花架子,拿捏她一个闺阁小姐,绰绰有余。 “陈宝珠!你敢!你凭什么动私刑!” 而那名唤乌沁的外室,听到陈宝珠的命令后,也拼死挣扎起来。 “崔小姐,救我!救我啊小姐!” 声音聒噪,几个婆子上前给这乌沁两耳光,将那面白清秀的脸打得红肿起来。 然后扯了块汗巾子堵住对方的嘴,直接拖了下去。 这动静闹得大,加上陈宝珠有意拖延,很快顺天府的人就到了这里。 为首的差役看到是王家的马车,哪里敢动,只得上前询问前后因果。 得知是四皇子的妾室偷人后,差役赶紧让人去请示顺天府尹。 郑丰显到的时候,四皇子和崔伯允也前后脚到。 崔伯允额上青筋粗得像是一条蚯蚓,在薄薄的皮肤下鼓动着。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女儿竟然会和白湘辉的私生子搞在一起! 他到的时候,乌沁已经被打成猪头,原本好看清俊的脸,青一块紫一块。 整个人像是捆畜生一样丢在一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怒气冲冲地看向众人,无人为他解说。 厌书上前福了福身子,“崔大人,崔二小姐私会外男,本不该由我们家小姐来教导她。 只不过二人将来要共事一夫,小姐想着,这样的丑事怎么也不能宣扬了出去,所以想将这外室捆了处理掉。” 崔伯允头上的青筋蹦了蹦,这事闹得这么大,还叫“不能宣扬出去”? 陈宝珠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晓吧! “谁知道抓捕的过程中,这外室负隅顽抗,闹出了些动静。原本我们家小姐也是好心,想保全崔二小姐的名声。偏偏这外室为了活命,不顾崔二小姐的名声!” 说着,厌书啐了一口。 “够了!”崔伯允怒不可遏,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平息自己胸腔中的怒火。 他看向已经泣不成声的女儿,叫崔府的人将崔亭婧押上马车。 崔亭婧偏偏还不死心道:“爹,救救乌郎!” 崔伯允再难掩愤怒,本来留着乌沁的一条性命,就是为了拿捏住白湘辉。 有这一条血脉在手,不怕白湘辉会将他们供出来。 没想到这乌沁竟然勾搭他女儿,两人还私相授受,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再留他性命,他这崔家家主还有什么脸面带领崔家! 杀意在他眼中浮现,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动手杀了乌沁,不仅不能,他还要“保”乌沁。 如此,崔党的人才会更加信奉他这个首领。 咬了咬后槽牙,他给身边的常随使了个眼神,对方立即会意,带着两个人朝乌沁走了过去。 王府的几个下人立即拦在乌沁的面前。 “这孽障敢蛊惑我女儿,罪该万死。请陈小姐将这人交由老夫处置。” 崔伯允只觉得自己的面皮烧得厉害,他什么时候竟然要跟一个小辈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了? 且他和四皇子到这里好一会儿,那陈宝珠都没有下车,摆明了不将他们二人放在眼中! “那怎么行,这人犯了私通之罪,私通的还是皇子未过门的妾室,按大周律理应沉塘,以儆效尤。” 陈宝珠不咸不淡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却莫名让崔伯允心神一松。 他可以辩解,这乌沁是他的远方侄子,今日只是一场误会。 可他却没有开口。 再没有比乌沁死在陈宝珠的手上更好的死法了。 在陈宝珠的眼里,乌沁只是崔亭婧的外室。 可是他知道,白湘辉也知道,这是他替白湘辉保全下来的血脉。 若是死在了王家人手上,白湘辉只会对王家人恨入骨髓,崔党人也会更加团结! 但是,面上功夫他还是要做做的。 “不可!”他急切地看向萧韩瑜,“殿下,老臣不知道我那糊涂的孽障竟然会做下这样的丑事。可她毕竟是老臣的女儿,请殿下看在老臣这么多年为大周尽忠的份上,解除两家的婚事,成全我这糊涂的孽障吧!” 看他,为了乌沁的私生子,连女儿的婚事都不要了,崔党的其他人一定会很感动! 而他知道,萧韩瑜是不会同意的。 萧韩瑜已经得罪了王家,若是舍弃了崔家的婚事,他用什么在这朝堂上立足。 萧韩瑜沉沉吐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炸了。 他当真是小瞧了陈宝珠。 第三百一十八章 沉塘外室 从踏出皇陵的那刻起,萧韩瑜便以为,他这一生的终点将会是和韩家的仇人同归于尽。 却万万没想到,陈宝珠成了他所有计划中的变故。 萧韩瑜的视线落在五花大绑着的乌沁身上,很快又从他的身上移到崔伯允的身上。 他当然明白崔伯允的意图。 对方想让自己出面处死乌沁,然后他这个老臣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真是老奸巨猾的狐狸。 这乌沁私通崔二,确实该死。 崔伯允想杀就杀了,为何还要绕一圈,让他开这个口? 萧韩瑜不知道其中的猫腻,自然不敢轻易应下。 “崔大人......”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忽地以拳掩唇咳了起来。 只见他面色发白,似乎是被这一变故气狠了。 随着他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面色也转成不正常的潮红。 崔伯允暗道不好,果不其然,萧韩瑜两眼一翻晕死在了伯劳的怀里。 马车内的陈宝珠嗤笑一声,就这点儿招数,也敢玩以身入局。 “将人拖去沉塘,叫京城的百姓们好好看看,通奸的下场!” 一声令下,王府的几个家丁拖着乌沁往护城河走去。 崔伯允为了维护自己在崔党人心中的形象,高喊一声:“快拦住他们!天子脚下,怎可动用私刑!” 不过他来得匆忙,身边只有几个家丁,哪里是王家人的对手,再加上他本就不是真心想救乌沁,便很快不敌。 他紧紧跟随在身后,见王家人将五花大绑的乌沁扔进护城河内,他内心狂笑不止,面上却像是丢了魂一般。 陈宝珠自以为自己拿住了崔家的丑闻,孰不知,正好替他解决了一个烫手山芋! 毕竟养着一个乌沁,那也是要花费不少银子的。 还要小心翼翼,不能叫他曝光在人前,且自己还不能随便弄死他,这会寒了崔党其他人的心...... 诸多因素交杂在一块,乌沁今日若是死于沉塘,那再好不过! 躲在马车内的崔亭婧很想下车去救乌沁,却被崔亭茂死死扣住手腕。 “怎么,你也想沉塘?” 崔亭婧抬手捂住嘴巴哭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陈宝珠,又是她! 她凭什么这么对她!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抢赢过她,现在还要对她的心爱之人下手! 崔亭婧呜呜咽咽,崔亭茂不耐烦地蹙紧眉头。 “你究竟什么时候和乌沁......上的!” 崔亭茂完全没想到妹妹会认识乌沁,父亲将这人藏得极好,连他都不知道! “母亲......母亲之前发现父亲总是会来这里看乌沁母子,以为他是父亲的外室子。 为此,二人大闹过一场。父亲便将乌沁的身份和母亲说了,从那以后,杏花巷的事情都有母亲操持。” 崔亭婧拿帕子擦眼泪,两眼红肿。 “我跟在母亲的身边,和乌沁打过几次照面。后来母亲去了,也没人知道他们的事情,没了生计供养,他便找到了我...... 一来二去,我们便相熟,他知道我丧母,对我百般宽慰,哄我开心。大哥,我们是真爱!” 崔亭茂冷笑。 真爱? 听到要将她一起沉塘的时候,她屁股像是焊在了马车上似的。 说什么真爱。 他们崔家人骨子里都是自私凉薄的。 扶着萧韩瑜的伯劳抱着自家主子,站在陈宝珠的马车外,低声道:“陈小姐,四殿下昏迷,能否接您的马车一用?” 陈宝珠撩开车帘,冷冷扫了他一眼。 想到之前在开化寺的事,陈宝珠决定给伯劳一个脸。 “你们殿下没有乘马车来?” “殿下的马车堵在巷子外,进不来。” 陈宝珠看了眼人群,放下车帘。 伯劳心想,这陈小姐真是心够狠。 哪知淡漠的女声响起:“让他上来吧。” 伯劳大喜过望,立即将他家殿下扔进马车。 萧韩瑜痛得发出一声闷哼,想接着装晕。 “再装,我就将你扔下去。” 陈宝珠用脚尖踢了他一下,萧韩瑜不得睁开眼,起身在她对面坐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宝珠,你和我将婚退了,不好吗?为什么要将这水搅得这样浑?” 萧韩瑜的语气像是无奈极了,不知道拿陈宝珠该怎么办似的。 陈宝珠咧唇嗤笑,“那殿下是如何打算的呢?娶了崔二,然后怂恿崔家逼宫谋反,再和崔家一起下大狱去死?” 萧韩瑜陡然看向陈宝珠,他的一双眸子慢慢沉了下来。 陈宝珠所说的,确实是他所想。 崔家是开国世家,又有百年基业,在大周的势力盘根错节。 除非涉及谋逆大罪,否则他的父皇是不会轻易狠下心来剜掉这颗毒瘤。 十几年了,他已经看透了他的父皇。 许是年轻时马背上的征战生活太苦,所以皇上一直想用一种不会挑起战争的方式,去慢慢削弱崔家。 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崔家没有死透,就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他父皇懦弱,可是他不会。 以他的性命,将崔家乃至整个党派都尽数覆灭,十分值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义无反顾的赴死计划,从陈宝珠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滑稽又可笑。 他讪讪地避开她的视线,觉得陈宝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会伪装。 见他不语,陈宝珠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将他当块宝的时候,他不珍惜,偏偏要犯贱惹她生气,那就不要怪她不给他好日子过! “殿下,你开罪了我,还想轻易脱身?你当我的皇后姑母和国舅爹爹是摆设吗?” 萧韩瑜长叹一声,“所以不能让世家独大啊......” 看,身为皇子,快被一个臣子家的女儿玩死了。 崔伯允眼看着乌沁沉下护城河,原本黑沉的水面还有些涟漪,一刻钟后,水面平静如往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他表面目眦欲裂,实际上内心狠狠松了一口气。 至于崔亭婧的名声,回头他自有说法。 结果了一桩心事,他看到带着官差匆匆赶来的萧蘅。 崔伯允心头一颤,难道是萧蘅得知了乌沁的真实身份? 不,不可能的。 崔伯允安慰自己。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召回京城 白湘辉的外室是通过他的手安置的,哪怕是他的夫人,都以为那是他的外室,乌沁是他的私生子。 如此缜密的安排,就算要查,也要费些功夫才行。 崔伯允暗暗定了定心神,面上还是萎靡一片地朝萧蘅走去。 萧蘅的眉头蹙得紧紧的,指挥人去打捞乌沁的尸体。 “萧大人,陈小姐动用私刑,草菅人命,这事你可要管管,莫要因为她是你的表妹,就不管不顾了!” 萧蘅脸色沉得像是护城河看不见底的水,讥诮道:“通奸罪按律男女皆要溺死,怎么只溺了男的,女的呢!” 闻言,崔伯允一甩袖子,冷声道:“胡说八道!这乌沁那是老夫故友之子。小女不过是按照老夫的吩咐去关照一二,怎么就成了通奸罪!萧大人是要以权谋私,胡乱定案吗!” 只要没抓到两个人在一张床上,那他就死不认罪。 “呵!”萧蘅冷笑一声,“崔大人这样想,可不代表天下人也这么想。” “要嫁入皇子府,自然要验身。待小女通过验身,那些流言,皆不攻自破。” 至于他对萧韩瑜说的什么婚事作废的话,完全可以说是为了不让陈宝珠滥杀无辜,胡乱说的。 萧蘅冷冷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男子,打心底生起一股厌恶。 属下在萧蘅耳边低语了几句,她懒得应付崔伯允,抬步离开。 崔伯允看着她的背影,冷笑连连。 她是皇上的一把刀又如何,终究是个小女娃。 萧蘅回到大理寺,乌沁早已趁着夜色送进了诏狱。 仵作已经检查了乌沁的情况,对方还惨白着一张脸,呼吸微弱。 “只是呛水昏迷,无甚大碍。” “行。”她摆摆手,然后看向站在一旁的赵素琴。“人是你弄来的?” 赵素琴摇摇头,“陈宝珠送你的人情。” 她噘着嘴,“没想到崔二养的小白脸,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用处。也不枉他在这人世间走这一遭了。” 她也是无意中知道崔亭婧和这乌沁纠缠不清的,本来想把这消息告诉陈宝珠,让她好出口恶气。 哪里知道,她竟然查出来这乌沁的身份不一般。 正好解了萧蘅现在的困局。 “行了,你回去吧。这诏狱血腥味重,免得你晚上吃不下夜宵。” 赵素琴摆摆手,起身离开。 萧蘅活动了下手腕,今晚又是一场硬仗要打啊! 杏花巷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皇上震怒,却不轻不重地罚了陈宝珠和崔亭婧二人禁足。 崔家对外只宣称那名叫乌沁的男子,不是外室,而是崔家远房表亲。 崔亭婧与崔亭茂一起去看望他,没想到叫陈宝珠引起了误会。 甚至,崔家主动将崔亭婧送去宫里给老嬷嬷验身,以证清白。 至于死掉的乌沁,似乎无人关注他的死活。 顺天府尹在护城河打捞了一日,未果,便草草结案。 崔伯允回到家中,惴惴不安。 “父亲,乌沁都已经死了,您又为何心神不宁呢?” “你不觉得乌沁死得太容易了吗?” 崔亭茂心想,那家伙分明死得“轰轰烈烈”啊。 现在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给四皇子带了绿帽子? 如此这般,还叫死得容易? 崔伯允也在想,可能是他自己多虑了。 “算了,这几件事就这样过去吧。对了,辽东郡那边的消息如何?太子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 “说是现在还在宏德县修养,所有的事物都由林致远在处理。” 听到林致远的名字,崔伯允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没想到还是让他有了出头之日。” “父亲,不若让他和太子一起留在辽东郡?” 崔伯允点头,然后对他道:“你去跟四皇子说一声,这事让他去办。” 崔亭茂微怔,旋即去了。 萧韩瑜得知此事后,当着崔亭茂的面吩咐伯劳:“你去跑一趟,务必做得不叫人发觉。” 伯劳抱拳领命。 崔亭茂没想到萧韩瑜的身边还有这样一个高人在,心中好奇,也没问出来。 四皇子若是连收服一点儿能人义士的本事都没有,他们也不必效忠他了。 待崔亭茂离开,萧韩瑜抬手捂住脑袋,面上渐露崩溃之样。 乱套了,全乱套了。 与此同时,一封密诏从皇宫发出,直达辽东郡。 五日后,萧延礼收到了来自皇宫的密诏。 他打开这封加急的信件,以为里面有什么重大事情要交代给他。 哪里知道,雪白的纸张上,只写了两个字——速回! 萧延礼揉了揉太阳穴,想当成没看见。 沈妱的造纸坊差不多要竣工,这个时候让她离开,她这心也带不走啊。 萧延礼捂住唇角,当着送信禁军的面狠狠咳嗽了起来。 英连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哎哟,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啊!是不是呛风了?” 萧延礼咳得面红耳赤,虚脱地靠在英连的身上。 英连忙对那禁军道:“还不快来搭把手!” 禁军愣怔地上前扶着人坐了下来,“殿下,您没事吧?” 英连立即斥道:“你看殿下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禁军不敢说话。 萧延礼缓了好一会儿,对送信的禁军道:“你回去告诉父皇,说孤知道了,只是孤这身子还没大好,需慢慢来。” 禁军应声离开,心想,在看到密诏之前,殿下这身子骨不是挺好的吗? 但他只能腹诽。 晚上回到衙门,沈妱已经回来。 她正将什么东西收进匣子里,见到萧延礼回来,吓了一跳,活像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模样。 “藏什么呢?” 沈妱拍了拍胸脯,“就是妹妹给我写的信,我这心里想着事,才冷不丁被殿下吓着了。” 闻言,萧延礼没再说什么。 他一向不会偷瞧沈苓写给她的信,沈妱对此还是放心的。 “父皇传了密旨,让孤速速回京。” 沈妱愕然,然后露出不情愿的神色。 萧延礼就知道她不想离开,讨巧卖乖道:“放心,孤打发了人。咱们还能在这里再待一些日子。” 沈妱看着他,露出一抹笑容来。 她不想回京城,总觉得在这里的她和萧延礼,可以暂时不去思考两人的身份和地位。 在辽东郡,这里的婶子大娘叫她“沈妹子”,管萧延礼叫“沈妹子家的”。 这是她在京城绝不会听到的称谓。 同时她也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只是她暂时得来的一场属于自己和萧延礼的美梦。 回到京城,回到那个困兽场,他们又要开始争斗起来。 被困在那个囚笼里时,争斗是为了活下去。 可只要离开了,就能活的话,为什么还要再回去? 沈妱知道,她没得选。 是夜,沈妱睡得香甜。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向那只装着沈苓信件的小匣子。 第三百二十章 更有勇气 得知自己很快就要回京,沈妱加快了造纸坊的进度。 大堂内的装潢还没完全弄好,但必要的器具已经就位。 加快了进度,她自然比之前更加忙碌。 好几晚都快到子时才回去,本来以为萧延礼会生气,没想到他十分体贴,还给她按摩捏肩。 这叫沈妱受宠若惊。 这一日,沈妱再次去了造纸坊忙活。 临走前,她还和萧延礼腻歪了好一会儿。 她一走,萧延礼的脸立马冷了下来。 四天了! 他愣是没找到沈妱藏起来的究竟是什么! 装着沈苓信的小匣子,他翻了好几遍,却还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他笃定,沈妱那日藏的绝对不是沈苓送来的信。 一封破信哪里值得她神情严肃又庄重地去放置。 她一定藏了什么东西,偏偏这个屋子里所有的地方他都翻过一遍了,毫无所获! 就连沈妱的身上,他都借着按摩的名义摸了一遍,依旧什么发现都没有。 萧延礼可不觉得是他多想。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没有找过的。 英连弓着身子进来,看到狼藉的屋子,颇为头大。 也不知道自家这殿下这几日什么毛病,非要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的,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上值。 怎么,上值前发泄一下情绪吗? 能不能不要祸害他啊,他每天把东西归位也很辛苦的啊! 再次没有收获的萧延礼沉着脸坐在桌子边,英连认命地收拾屋内的狼藉。 “英连,你若是想藏私房钱的话,你会藏在这间屋子里的哪儿?” 英连愣了一会儿,心想他家殿下现在还要藏私房钱了? “殿下,奴才也不知道啊......奴才也没经验啊!” 萧延礼换了个问法,“若是你师傅要你的月例当孝敬,你会藏在哪儿?” 英连眼珠子转了一圈,问:“殿下不会帮着师傅抄奴才的小金库吧?” 萧延礼翻了个白眼。 英连这才狗腿地指了指门头,“灯下黑最安全啦!奴才一般都藏在这儿!” 他舔着脸笑,模样炫耀又狗腿。 萧延礼缓缓摇头,沈妱应该不会藏在那儿。 等等,灯下黑? 萧延礼起身将装着信的小匣子拿了起来,将所有的信件都倒在桌面上,然后开始检查这小匣子是否暗藏机关。 他狠狠拍了拍匣子底部,“啪嗒”一声,一块木板和一张叠好的纸掉了出来。 英连不敢再看,赶忙躲了出去。 萧延礼看着那张纸,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口崩开。 他想打开那张纸,看看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能叫沈妱这样背着他。 可是,当他捏起那张薄薄的纸时,胸口又似压了千斤石块般,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的脑海里,忽然就闪现出四个字——难得糊涂。 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也不是非要究其根本的,不是吗? 就像他们二人现在,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那些会伤害他们感情的事。 可,还有一个词,叫“自欺欺人” 萧延礼站在梳妆镜前,铺了一桌的信纸像他狼藉一片的心。 这一刻,他的时间好像静止住。 他不想动,也不愿动,更不敢动。 他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内容, 更怕自己要面对那个不想看到的局面。 直到门外的英连叫他,“殿下,林大人派人来催了。” 萧延礼这才从漫长的静止中回过神来。 他将那张纸放回小匣子里,又将木片嵌进去,恢复如初。 收拾着这些,就好像在整理着他狼藉的情感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有一种浑身力气都被抽走的感觉。 有些事情,他不想深究,但倘若沈妱背叛了他,那他也不要放过她。 丁模带着从京城买回来的一大扎纸回到木头店,也顾不得修整,马不停蹄地去了造纸坊。 一想到等沈妱离开,这么大的造纸坊就是她说了算,她高兴地都想在里面跳一段。 “不错不错,非常好非常好!”丁模看着逐渐成型的工坊,特别满意。 然后,她问沈妱:“咱这工坊,要给官府多少孝敬啊?” 沈妱不解,“什么孝敬?你是说税吗?” “不是不是,除了税以外,还要再单独给县太爷一笔孝敬银子。卫师爷说过,县太爷是父母官,是所有百姓的父母。既然是父母,我们这些子民就要给孝敬。” “哈!”沈妱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匪夷所思的同时,觉得这些人真是为了贪墨银子,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说到这个卫师爷,沈妱想起他现在还在“戴罪立功”呢。 问就是县衙十分缺人手,也是让他走了狗屎运。 不过章知许那一家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章知许死于试药,章夫人和章采薇两个则是吓死的。 “不交,以后若是有人敢让你交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你就告诉我。我让殿下抄他们的家。” 丁模更加开心了,这意味着她以后能攒下银子了! 丁模回来,造纸坊的事情也能脱手给她。 沈妱早早地回了衙门,想陪陪萧延礼,免得他再因为自己冷落了他而吵架。 谁知道沈妱特意做了两道菜等他,等到亥时末也没等到他。 派人去问,也只说有公务还没有处理完,林大人等都在。 沈妱无法,只能吃了凉掉的饭菜,洗洗上床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且她嗨心虚的缘故,沈妱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生。 她梦见自己被人追杀,梦里,萧延礼让她快跑,自己垫后。 她听话地转头就跑,然后心口一凉,只见萧延礼的长剑贯穿了她的胸口。 他宛如地狱厉鬼,在她耳边吐纳冰冷的言语。 “让你跑,你还真的跑啊。” 沈妱狠狠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她的后背被汗水浸湿,身边空荡荡的。 沈妱摇铃将簪心叫了进来。 “殿下昨夜可回来了?” 簪心摇头。 沈妱觉得奇怪,萧延礼若是不回后院歇着,至少也会叫英连传个口信才是。 一点儿口信也没给,难道又出了什么大事? 沈妱抚着心口,“出了一身的汗,给我打点儿水来,我要擦洗一下。” 簪心出门去,沈妱下床走到梳妆镜旁,检查了一下装着信件的小匣子。 她弄来的新户籍还在。 沈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就好。 她是个没有底气和依靠的人,只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她才有勇气去走另一条路。 这个陌生的新户籍,不是为了离开萧延礼准备的。 而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有勇气走向他准备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对劲(求好评,求票,求催更,什么都求! 被太子熬了半宿的官员们,天不亮又要起来干活。 待他们从守夜的衙役那里听说,萧延礼昨晚没有回后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趁着还没进公堂的间隙,抓住英连问:“殿下是不是又和良娣吵架了?”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向英连,心里祈求,一定一定要说“没有”! 英连茫然地搔了搔脑袋,“没有吧?” 众人对他怒目而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没有吧”! 真是不靠谱的东西! 怎么不是福海跟过来啊! 所有人怀着忐忑的心进了大堂,萧延礼已经坐在主桌上,闲闲翻着什么东西。 林致远走过去,看他正在翻最近整理登记好的失踪人口的户籍。 “殿下,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致远见他眼下发青,脸色发沉,一脸郁郁之相。 他不懂,这个政策不是萧延礼提出来的吗? “你们审核的时候,都是怎么审的。若是有人胡乱编造伪造身份,你们也给发放户籍?” 林致远怔了一下,大灾之后,哪怕是以前的重刑犯都有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殿下干嘛这么生气啊? 哦,对了,一定是跟良娣吵架了。 “这只是失踪人口的户籍,若是有人回来了,那也是要有乡邻街坊作证,才能重新发放有效的户籍证明。” 萧延礼知道,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心里堵着。 他知道,沈妱是想离开他的。 可是,那是在他们二人互表心意之前,不是吗? 现在他们感情这样好,沈妱还是动了那个念头。 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将她留下来? 她为什么不能乖乖地待在他的身边? 是不是要像鸟儿那样,剪掉羽翼,无法飞翔,她才能顺从? 不,那只会“杀死”沈妱。 萧延礼抬手撑住额头,满脸疲惫。 他是不是注定握不住属于他的太阳? 是他没有那个资格...... 英连提着食盒小跑上来,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面条。 “殿下,这是良娣给您做的。她昨晚做了几个菜,说您没吃上,今儿早上就简单点,给您做个面条。” 看着那碗卖相简单却分量十足的面条,萧延礼沉沉吐了口气。 “只有面?” 林致远看着那白瓷碗里只有素白的面条,连面汤都没有,不免开始可怜起萧延礼来。 他这妻姐也忒敷衍了吧! 萧延礼抿抿唇,拿筷子搅了搅有点儿沱在一起的面条。 谁知面条下面大有乾坤,面条搅散,底下是炒得酱香浓郁的臊子。 沈妱甚至还给他煎了颗荷包蛋。 萧延礼也不懂为什么,从昨日到现在积聚在心里的阴霾就这样散了。 素白的面条裹上浓稠的酱汁,臊子的香气钻进林致远的鼻子里,勾得他馋虫大起,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英连在一旁也吞咽着自己的口水,舔了舔嘴唇。 没想到他们家良娣竟然也会下厨。 沈妱的厨艺很一般,这个臊子是她跟罗大娘学的。 罗大娘她们每日要给自家男人们做饭,有的时候忙起来,也要在工地上给他们搭把手。 为了合理利用时间,罗大娘一大早就擀好面,早上吃清汤面,中午吃臊子面,也简单。 沈妱觉得萧延礼熬了个大夜,得好好补补,就给他做了一次。 做完后,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碰灶台。 她手背上被油燎了一下,疼。 一面拨着算盘,她一面想,如果萧延礼不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 干净的话,休想她以后再给他做东西! 丁模拿着一张纸给沈妱摸,“良娣,你瞅瞅,这破烂玩意儿,居然还有人要。” 丁模拿给沈妱的纸是京中很火的鸿山纸,虽然这纸纸张薄得如蝉翼,一不小心就容易破。 可是它便宜啊! 很多中等人家都会买这样的纸回去用。 “它再不好,也能正常写字。” 闻言,丁模讪讪地摸了摸脖子。 “那,俺以前也没想做这行的生意啊!” 沈妱倒是好奇起来,“你既有这样的手艺,为什么不做呢?” 丁模嘿嘿一笑,“俺爹说了,这不是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能赚的钱。若是我大张旗鼓地卖这纸,以后肯定抛尸野外。” 沈妱想,也是。 若是叫那些权贵们知道,丁模有这手艺,一定会在掌握住宏德纸的技术后,弄死丁模,独吞一切。 “那你后来怎么又开始卖了呢?” “这不是生活所迫嘛!要不是我那不成器的东西......” 说到她那个儿子,丁模努力挤出个笑脸,但不能够。 五官似乎不听她的,一起往下耷拉。 丁模说不管她儿子,可是疫情蔓延的时候,她还是将那个半死不活的儿子接了回去。 可他命里无福,旁人能撑个四五日才死,他才烧了一日,第二日下午就咽了气。 沈妱见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给她递了帕子。 “我出去看看。” 沈妱一向不会安慰人,只能避开。 丁模知道沈妱要走了,于是抓紧时间开始研制新的纸。 纸的质量和树有关,丁模尝试了打听到的那些纸的配方,都没能成功。 日子就这样重复着过去,沈妱已经命令簪心开始收拾行李。 这些日子,她能感觉到萧延礼变得很奇怪,但是她也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变得很扭捏。 倒也不是因为身体接触上的害羞,而是更深一层面上的。 比如晚上她的净房洗漱,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带,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萧延礼手疾眼快地揽住她的腰一带,将她扶正。 但他又会很刻意地飞快地收回手,然后眉眼间漏出一抹懊恼的神色。 好像他不应该出手帮她似的。 在沈妱不知道的时候,他在跟她冷战。 沈妱觉得他有病,左右脑互搏。 自己又没有得罪他,做什么又恼上了? 她这是嫁了个什么人啊! 天上的云都没他那么会变脸色。 叫沈妱生气的是,他将这事憋在心里,也不同她说。 两个人的感情难道是他一个人的事吗?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晚上睡下,沈妱主动开口:“殿下,妾身最近惹您不开心了吗?” 第三百二十二章 孩子会像谁? 沈妱问完,屋子里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萧延礼沉默不语,但是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很想掐住沈妱的脖子质问她,她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心。 明明说着喜欢他,却还是想从他的身边离开。 好,那就如她所愿。 既然她早晚都要走,那自己现在就不要理她,早点儿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只是自欺欺人,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不想看见死气沉沉的沈妱。 他的昭昭,拥有无限的生命力。 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地,她都会活下去的。 没有他在身边,她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是他才不行啊......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呢...... 凭什么沈妱可以在这段感情里占据上风? 就因为这是他强求来的吗? 无数的想法在萧延礼的脑子里打转,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情绪涌上心口,激得他眼眶发热。 他再也忍不住这几日压抑着的情绪,长臂拦住沈妱,将头抵在她的肩窝,吸着鼻子。 沈妱环住他的身子,感觉到脖颈处皮肤上的滚烫湿濡,她的毛孔都炸开,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发僵。 萧延礼,哭了? 他会哭? 若是他没有哭的话,自己脖子上的液体总不能是他的口水吧。 沈妱轻轻抚着他的背,心里想,这肯定和她没关系。 她哪有将他弄哭的能耐啊。 可能和女人每个月都有那几天一样,萧延礼也刚好到了那几日吧,所以心情低落。 她能理解。 并且,她绝不会嘲笑他哭鼻子的。 哎呀,她的肩膀也是可以依靠的了。 这么想着,沈妱心里还挺开心的。 她的喉咙底不经意地发出一声笑,便是这声笑彻底击碎了萧延礼的防线。 “沈妱!” 他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床榻上。 明明是恼羞成怒的呵止,却因为带着哭腔而变得委屈巴巴,像是被人丢弃的小狗。 沈妱听在耳里,心都快化了。 “我在。” 沈妱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情绪失控,但他哭起来,怪勾人的。 她这一声“我在”,瞬间安抚住即将狂躁的萧延礼。 他将脑袋枕在她柔软的胸脯上,感受着她胸膛的起伏,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昭昭,以后孤叫你,你都要像刚刚那样应孤。” 沈妱摸着他的发,“好。” “孤的意思是,昭昭永远都不要离开孤。” 沈妱觉得,萧延礼今晚好反常。 不过哄人的话,多说几句,也不会少一块肉。 “好,只要殿下不嫌弃我,我就一直待在殿下的身边。” 萧延礼听了这话,还是问:“昭昭莫不是在哄孤?” 他好像个被人遗弃后,又被新主人捡回家,一直粘人的小狗。 沈妱这样想着。 只有确认这个主人不会再次抛弃它,它才会安下心来。 沈妱抚摸着他的脑袋,“嗯嗯”了几声。 “你若是敢背离你的誓言,孤就打断你的腿,将你永远锁在榻上,谁也不能见。日日只能见到孤,夜夜与孤同寝。” 萧延礼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警告。 有一瞬间,沈妱觉得他好像知道了自己藏在信匣子下的户籍信息。 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敲打她。 可是他又哭成这样,完全不像他以往的行径。 “那我就用殿下拴我的铁链绞死殿下。” 这样大不敬的话却叫萧延礼笑出声来。 沈妱就是这样的人啊。 “好,那你多吃点儿,攒足力气。孤怕你一下子勒不死孤,叫孤吃一阵苦头。” 沈妱觉得今晚的对话太过诡异。 先是萧延礼哭了,然后两个人又在说杀了他的话。 这像是夫妻夜话该有的模样? 沈妱决定拨乱反正,她捏住萧延礼的耳垂,指腹轻轻搓摩。 很快,她就感觉到萧延礼体温的升高。 她的手从他的耳朵往下,一路摸到他的胸口。 “殿下哭起来太动人了,妾身想听殿下一边哭,一边疼妾身。” 这下换成萧延礼的身子发僵。 自打沈妱在床笫上得趣后,她也变得大胆许多。 但这样放浪形骸的话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叫萧延礼血脉中的气血翻涌。 他没想到,昭昭竟然是这样的昭昭。 算起来,国丧已过,但他心中置气,都没有和沈妱同床。 如今这般场景,萧延礼自然不愿再忍耐。 可他又想到沈妱方才说的话,她喜欢男子哭? 以往看过的话本子中的一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男子和女子本是正经夫妻,偏偏在床笫上时,男子总让女子叫他“小叔”、“大伯”、“公爹”等悖逆人伦的称呼。 偏生这般,二人还都得趣得很。 以前萧延礼不能理解,甚至觉得有伤风化! 现在似乎有点儿懂了这样的乐趣了。 他低头咬住沈妱的衣带,轻轻拉开,露出里面藕粉色的小衣。 “姐姐,你今日来我这儿,你夫君知道吗?” 沈妱咽了咽口水,心想萧延礼这厮竟然玩这样大? 她舔舔唇,难得他主动低声下气,自己当然是趁机好好占便宜了! 她抬手勾起他的下巴,嗤笑一声。 “他不行,所以姐姐才来找你的呀。” 萧延礼的眸光暗了暗,床头边的灯盏光芒越发暗沉,衬得他的脸更加柔和了几分。 “他不行?” 哪怕知道沈妱只是随口胡诌配合他,可她口中的丈夫当真是他啊! 一股和自己较劲的火气上涌,萧延礼俯身衔住沈妱的唇。 “今晚一定叫姐姐满意。” 被翻红浪,红烛流尽最后一滴泪,沈妱都没能入睡。 她连唤几声“好弟弟,饶了我吧”,却惹得萧延礼更加纵情。 天爷,不过素了几个月。 沈妱精疲力竭,直到天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下午起身后,沈妱觉得自己像个被吸干的炉鼎。 再也不陪萧延礼胡闹了。 比起这个,沈妱扒着手指头算日子。 昨晚那架势,那风流如意袋早用完了,最后一次根本没有措施。 虽然萧延礼没有让阴阳两水交融,但沈妱怕会有意外发生。 沈妱不是不想要孩子,她这个年纪生养再好不过。 可孩子不能是在赈灾期间有的,要有也得回京城才行。 想到孩子,沈妱有点儿期盼她和萧延礼的孩子。 会是像她多一点儿呢,还是像萧延礼多一点儿呢? 第三百二十三章 加更(不要养肥我啊啊啊 十月后的京城,暑气已消。 钦天监已经定下了四皇子和五皇子大婚的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二人的婚期也只差了十日。 王夫人忙着女儿出嫁的事情,整日脚不沾地。 看热闹的人真的不解,王家和四皇子不是闹得挺僵硬的吗? 怎么还把女儿嫁过去? 这不是明摆着把女儿送去吃苦吗。 不光外面的人不理解,王朗自己也不理解。 “宝珠,眼看着婚事在即,你真的不考虑让这桩婚事作废吗?” 陈宝珠看着父亲,忽地笑了一下,带着无奈。 “父亲,这可是皇上赐婚。” 王朗扁扁嘴,“我妹妹还是皇后呢。” 王家的人只当陈宝珠是不想连累王家,这才委屈自己。 在婚期定下来后的半个月里,前来看望陈宝珠的王家亲戚就没断过。 更有人已经开始给陈宝珠出馊主意了。 “要不,你将你堂妹也带进王府,这样好跟崔二打擂台!” 陈宝珠嗤笑一声,“他萧韩瑜是什么金疙瘩吗?娶了我王家一个姑娘,还要再陪嫁一个?” 说话的那婶子当即讪讪的。 被称为陪嫁的,要么是丫鬟,要么是媵妾,她这一句话骂了三个人。 如此,再无旁支亲戚敢打四皇子的主意。 陈宝珠忙着备嫁,却也没忘记叫人盯着崔亭婧。 崔亭婧这段时间将自己关在家中,哪里也不去。 她上面没有母亲操持婚事,加之这婚事不是她心中所愿,心上人又才死,整日在家中昏昏沉沉。 崔亭茂看不下去,一脚踹开她的门。 “崔亭婧,你这副模样,哪里还有我们崔家人的傲气!” 崔亭婧死气沉沉仿佛一座雕像,在听崔亭茂的话后,眼珠子动了动。 “什么傲气,身为平妻的傲气吗?” 虽然美名其曰是平妻,可她不能拜堂,也不能走正门。 日后还是要给陈宝珠磕头敬茶。 她求了宫里的太后和崔妃,给她说一门旁的婚事,可二人也没有消息传给她。 “哥,我不想嫁进四皇子府,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崔亭茂正要说什么,忽见崔亭婧难受地捂住嘴,冲到摆着痰盂的地方,俯身干呕起来。 他拧紧眉头,“是身子不适吗?” 崔亭婧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语气轻快。 “这里有了乌郎的骨肉。” 崔亭茂如遭雷击,厉声喝道:“崔亭婧,你知不知羞耻!” 哄完,他沉下脸,哑着嗓子问她:“那你是如何过了宫里嬷嬷那关的!” “父亲权倾朝野,买通一个嬷嬷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崔亭茂两眼一黑又一黑。 他正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搞得头晕目眩时,崔亭婧忽然激动起来。 “哥哥你说的对!我要打起精神来,我要给乌郎的孩子一个名分!我要将它辅佐长大!” “你休想生下这孽障!” “你敢动我的孩子,我就死给你看!” 崔亭茂怒不可遏,手掌高高扬起,最终没有落下。 他接连失去弟弟、母亲,不能再失去妹妹了。 “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若是叫父亲知道,你必死无疑!趁着月份不大,一碗落胎药将这孽障打了!” “哥!你就不能帮帮我吗!帮我离开京城,好不好?我只想带着乌郎的孩子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崔亭婧抓住兄长的手臂,苦苦哀求着。 忽地,她想起自己之前嘲笑过的崔玉英。 当时她得了皇上赐婚给太子,自己还对她酸言酸语过。 后来崔玉英得了怪病,卧病在床,自己还出言讥讽过她,说她命中无福。 成为太子良娣这样大的好福气,她接不住。 当时的崔玉英只是冲她笑了笑,未和她争辩一个字。 如今想来,那个笑容分明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意思。 那福气,不是崔玉英接不住,而是她不想接。 “哥,求你了,帮帮我吧,我已经失去了乌郎,不能再失去他的孩子了!” 崔亭茂抬手捂脸,他不能坏了父亲的布局。 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续崔家的荣耀。 妹妹,应该会懂他的...... “事情变得有趣极了。”陈宝珠笑道。 厌书捂着嘴巴跟着笑,崔家确实买通了给崔二验身的嬷嬷。 可宫里的嬷嬷,现在有几个是不效忠皇后娘娘的呢。 毕竟四皇子身子不中用,五皇子脑子不中用,六皇子尚在襁褓。 只有皇后娘娘所出的太子是正统。 在这样的情况下,崔家还觉得自己能避开皇后的眼,真当他们还是已经盛极一时的模样呢。 验身的嬷嬷一下就摸出了崔亭婧并非完璧,甚至还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小。 皇后叫人将这件事告诉了陈宝珠,陈宝珠按下不发。 “欲想让其亡,必先让其狂。” 陈宝珠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给太子表哥写信。 从五军营里出去的五千人,也该回来了。 是夜,月明星稀,夜深人静。 萧韩瑜坐在马车里往四皇子府赶,他刚从崔党的酒席上下来,浑身都不舒服。 难怪崔党渐渐没落,这里面的人,大多都是酒囊饭袋,仗着自己家族的基业,整日寻欢作乐,没个正形。 自己才加入他们多久,就已经参加了不亚于十次的酒局。 这些人总有各种理由作乐一番。 若不是他借身子不适,怕是没办法竖着走出酒楼包厢的大门。 虽然喝的不多,但萧韩瑜还是难受的。 他扯了扯衣领,撩起车帘,让晚风吹进来。 正松快间,一道破空声响起。 “保护殿下!护驾!” 忽地,街头巷尾涌出一大堆的黑衣人,在黑夜里身如鬼魅,冲向萧韩瑜的马车。 萧韩瑜只带了十数名护卫,根本不敌这些人。 护卫本想护着萧韩瑜,杀出包围,却不能够。 萧韩瑜看着逼近的刺客,正要说话,其中一名刺客已经跳了过来,朝着他吹了一把粉末。 萧韩瑜的眼皮子瞬间沉沉地耷拉下去,身子也软倒。 刺客得手,当即将人扛起窜进巷子里去。 这一夜,京兆府尹和五城兵马司再次混乱成一片。 怎么好好的,四皇子那么大个人就丢了呢! 第三百二十四章 皇上出事 崔伯允得知消息后,赶紧披衣起身,和府上客卿分析起刺客是谁。 “一定是王家派的人!他们眼看四皇子和我们走得近,所以对四皇子痛下杀手!” “啊?可是王家要嫁女儿的啊,这个时候四皇子消失对王家来说没有什么好处啊。” “怎么没有好处,说不定就是王家不想履行婚约,所以才叫人掳走了四皇子呢?不仅不用嫁女儿了,还为太子解决了一个对手。” 众说纷纭,吵得崔伯允脑袋开始痛起来。 “这个时候,抓住王党的过错,上折子弹劾对方!” 四皇子失踪,表面上看,王家的嫌疑确实最大。 这个时候参王党,皇上必然会迁怒。 翌日,宫里的太监们直接宣布,皇上龙体不适,今日休朝。 崔伯允立即差人去联系宫里的太后。 他们这位皇上,虽然不怎么励精图治,也不怎么勤政,但他表面功夫还是会做好的。 登基十几年来,除了皇后生产那一次,他罢了朝,此后皆未做出此举。 皇宫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崔伯允焦急等到下午,才得到消息。 “大人,太后那边传了话来。昨夜皇上得知四皇子造贼人掳走,一时气火攻心,吐血晕厥,太医施救至今,还未清醒过来。 皇后命人封锁了消息,加强了后宫的巡防。消息不好往外递。 太后说,皇后要等太子回来主持大局。让大人您见机行事,莫要错过大好机会!” 闻言,崔伯允的脑子里激荡一片,胸腔中的心脏也剧烈跳动起来。 太后的意思是,逼宫? 可是,他完全不清楚皇上的情况,万一这是诱敌深入的计谋呢? 崔伯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的脑子里想到了很多东西。 有他父亲与他说的,崔家打开京城的城门将萧家迎进来,让他们当了百姓眼中的皇帝。 可是,真正不倒的是他们崔家啊。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他们崔家必须屹立不倒! 皇上有心削弱世家,扶持寒门和他们对抗。 如今世家在朝中地位大不如前。 皇上还扶持武官,削了那些空有虚名的世家的爵位。 再这样下去,世家真的要完蛋了! 大周,要换一个听话的皇帝才行。 崔伯允的大脑飞快的运转着。 他必须先搞清楚皇帝的情况究竟如何,如果皇帝真的吐血昏厥过去,那么现在这个局面,可不就是逼宫的大好时机吗! 太子不在京城,四皇子失踪,唯一成年的皇子只有老五萧翰文。 皇帝忽然驾崩,萧翰文登基为帝。 等萧延礼回京,黄花菜都凉了。 且,他也不一定有命回来。 越想,崔伯允的心便越发的澎湃起来。 这个时机来得措不及防,却又恰到好处。 “来人,去打听清楚,王家此时在做什么!” 崔伯允按捺住澎湃激荡的心,尽可能地保持住理智。 若是在这个时候,因为一时的得意而中了对方的诡计,那就是整个身家性命都不够赌的。 很快,前去探听情况的小厮回来禀报。 “老爷,王家大门紧闭,小的打听了他们经常采买瓜果的地方,王家今儿一早就买了非常多的肉食蔬菜回去,像是未来几日都不准备出门似的。” 闻言,崔伯允大喜,立即更衣。 “准备马车,去四皇子府!” 崔伯允一面让儿子去联系崔党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一面又让人去给五皇子传话,让他进宫去探探虚实。 若是皇上当真出了事,这真的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萧翰文听说父皇龙体欠安,当即换了衣裳进宫,却被挡在在养心殿门口不得见。 “放肆,你们这些刁奴拦着我不让我进去看父皇,是何居心!是不是你们害了父皇!” 养心殿门口的禁军拔刀而立,不允许萧翰文靠近。 萧翰文大吵大闹了好一通,王德全才打开门走出来。 “五殿下,您这是闹哪出呢?” “你这狗奴才!”萧翰文见到王德全,立即扑了过去,却被禁军架住。 他只能在空中踢打,四肢乱舞。 “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王德全你这狗奴才,是不是害了父皇!” 王德全一脸惧意,“五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你若是没害父皇,为什么不让我见父皇!” 王德全叹了口气,“皇上今日身子不适,这才喝了药歇下。五殿下若是想见皇上,不若移步偏殿等候,等皇上醒了,老奴来叫您。” “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要是真的进去,你让人把我软禁了怎么办!” 养心殿内,皇上手上的黑子“吧嗒”一下落在棋盘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个儿子,他真的想给他塞回他死鬼娘的肚子里去。 皇后笑笑,将皇上的黑子吃了。 “小五这孩子,虽然不聪明,但是一片孝心。” “不聪明就会成为别人手上的棋子。” 皇上叹了口气。 有的时候,皇上也会幻想,自己这个儿子是在扮猪吃虎。 表面愚蠢,实际上一直谋定而后动。 他现在进宫,必然是得了崔家的授意,打探他病症的虚实。 也许萧翰文是真的有孝心吧,可他的身后是野心勃勃的崔家。 他的孝顺,不值一提。 “朕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魄力对崔家下手。没想到,今日这股魄力,竟然是宝珠给的。” 皇后笑吟吟,心里却将皇上这话咂摸了一遍。 然后才道:“宝珠的心里只是老四,她也是想给老四出口气。” “唉......” 京郊的粉霞山庄,陈宝珠正悠闲地品茗喝茶。 皇后将这粉霞庄给了卢萣樰后,卢萣樰因私德有亏,卢家将庄子还了回去。 皇后本想着给沈妱,弥补一二。 可这庄子毕竟过过卢萣樰的手,又怕沈妱觉得晦气,就给了陈宝珠当添妆。 谁能想到,官府的人将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找的人,就在这皇家庄园里呢。 “小姐,四殿下醒了,说要见您。” 陈宝珠晃了晃摇椅,“不见。大婚之前,他都得乖乖待在这儿,哪也别想去。” “是!”厌书笑嘻嘻地去了。 这男人啊,就是欠收拾! 第三百二十五章 被软禁 萧韩瑜醒来,入眼是粉纱鲛帐,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待在哪个女子的闺房之中。 许是吸入的迷药药效还在,他的四肢绵软,提不上劲来。 再看自己衣衫已经换了一套,身上清爽,一点儿酒后的浊气都没有。 嗅了嗅里衣,还带着淡淡香气。 萧韩瑜颓唐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大脑空白了许久,直到腹内空空,开始鸣叫,才回过神来。 他哭笑不得,又无奈至极。 陈宝珠大张旗鼓地将他绑了,今日整个京城怕是有一场热闹要看。 萧韩瑜摇铃,很快屋外便响起人声。 “殿下有何吩咐?” “我饿了,我还想见你们家小姐。” “殿下稍等,奴婢去回主子一声。” 那声音消失,很快有奴才端水进来给他洗漱,又奉上饭食。 “这是哪儿?” “回殿下的话,这是粉霞庄。” 原来是皇家庄园,如此,有小太监也不是稀奇事。 萧韩瑜用完饭,厌书也亲自来了一趟。 “四殿下,我们家小姐说,大婚之前,您就在这儿待着。” “这么说她也在这儿?为何不肯见我?” 厌书微怔,“这是小姐的意思,奴婢不清楚的。” 又道:“您要什么,和他们说即可。奴婢告退。” 萧韩瑜挑眉,意思是不限制他的行动? 厌书一走,他便出了院子,在庄园里逛起来。 身为皇家园林,粉霞庄的占地面积十分可观。 甚至包揽马场、人工湖等。 萧韩瑜走了一个时辰,都没见到陈宝珠,有点儿泄气。 他开始思考陈宝珠绑他的用意。 秋日的风带着夏日的余热吹在他的脸上,他竟然有一种恍惚感。 这就,秋天了吗? 离他出皇陵,居然过了一年。 这一年,他是如何过的? 好像想不起来了。 连同在皇陵的那些日子,他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时下的太阳是真的,时下的风是真的。 “四殿下去了马场,在马场纵了一个时辰的马。” 司棋将萧韩瑜今日的行程尽数汇报给陈宝珠。 “晚上回去后用了饭,拿了一本《梦游记》去看。” 陈宝珠晃了晃脚尖,“他适应得倒是快。” 也不知道京城内现在如何了,崔家那边是不是已经闹起来了。 皇宫内,崔太后和崔妃二人被软禁了起来。 崔太后怒不可遏,同时也更加坚信皇上出了事。 若不是皇上出事,皇后为何要这样急不可耐地将她控制住? 她让自己的心腹给宫外递消息,告诉崔伯允自己被软禁的事,让他快点儿见机行事。 宫外,崔伯允和崔党的核心成员们聚在一起。 很难得的,没有人带着酒气。 “这确实是个大好机会,只是皇上龙体向来康健,怎么会忽然就吐血昏迷了呢?” “皇上的龙体岂是你我二人能知道真实情况的。” “我已经找了相熟的太医打听了,皇上年轻的时候跟着大长公主征战,再好的身体也会落下病根。 那太医说,皇上年轻的时候不显病灶,如今年纪大了,那些问题也都显露出来。昨夜得知消息,怒极攻心,这才吐血晕倒。” “我觉得这是个好时机,这两年,太子亲政,我们世家被打压得如同过街老鼠!若是再等下去,太子回来了,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 “四皇子消失得离奇,你们说,会不会是太子做的?” “咱们不是怂恿四皇子派人去刺杀太子了吗?会不会是那刺客失败,还将四皇子供了出来,才遭了报复?” “真是没用的东西!” 崔伯允抚着额头,任凭下面的人如何激昂顿挫,他的内心始终处于一种站在峰顶的紧张感。 峰顶之上,罡风呼啸,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得尸骨无存。 可那是峰顶,可以睥睨天下万物苍生。 崔伯允胸膛的起伏弧度都变大了,他将手按在桌面上,对所有人道:“定国公府还有两千精兵供我们调遣。” 众人讶异,这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定国公府?” 不怪他们诧异,老定国公可是坚定的保皇党。 现在的新任定国公楚宁,在他们眼里就是毛头小子一个。 且此人还是太子的伴读,不可信。 “不行,他是太子伴读,怎么可能会轻易背叛太子?” “对,此事怕有蹊跷!” “莫慌,且听我说。说服他的不是我,是四皇子。” 闻言,众人安静了下来,等着崔伯允继续往下说。 “四皇子的母族韩家对楚家有帮扶之情,韩家覆灭的时候,楚家没能出力,为此,老定国公心里十分愧疚,也留下遗言,日后一定要还四皇子这个恩情。” “而楚宁,他因皇上将年迈的爷爷派上战场而对皇上太子心寒,他想要扶持一名重情重义的皇子上位。” “他支持的是四皇子,眼下四皇子失踪,他又岂会帮我们!” 崔伯允的眼神一暗,道:“我若说四皇子是刻意躲起来,让我替他出面谋划呢?” 众人暗道,不愧是崔伯允。 现在,在外人的眼中,四皇子就是他们崔党一派的人。 他们若是谎称四皇子躲起来,以他的名义联系他的人,那些人多少也是要信的。 “老夫今日已经去了四皇子府,取了他的印信。”说着,崔伯允将那枚印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老夫欲举大义,为我们世家再创辉煌。扶持五皇子登基,你们可愿意?”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掉脑袋的事情,他们岂能不怕? 可是他们也深谙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此时此刻,心里是天人交战。 是冒一次风险,再登顶家族曾经的荣光;还是维持现在的模样,等太子回京,将他们打压到无权无势的地步? “我们世家安稳的太久,反而叫皇上以为,我们是拔了牙的畜生了!” “崔大人义举,岂能不不从!” “我也愿意为五皇子赴汤蹈火!” 崔伯允很是满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一声暴呵:“好!” 这一声,像是要将他心里的恐惧全都喊出去,只留下前所未有的亢奋。 从龙之功,再造辉煌。 “时间仓促,我们要快些!” 第三百二十六章 加更(流量来流量来四面八方来 “良娣,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们就能出发。” 簪心捧着个大筐走进来,“这里面都是罗大娘她们烙的饼,让我们带着路上吃。” 沈妱应声,看着两个侍卫将一只装着衣服的箱子搬出去。 这个不大的小 屋子,在她的眼里一点点变空。 沈妱的心也跟着怅惘起来。 说实话,她还是怕的,怕回到京城那个名利场。 可她得回去,必须回去。 她的家人都在那里。 用完午饭,沈妱检查了一遍没有东西落下后,准备回去睡个午觉。 丁模派了人过来找她,说她研制的新纸出来了。 沈妱大喜,“走,去造纸坊看看!” 簪心驾着马和沈妱一起到了造纸坊,丁模拿出自己最新研制出来的纸给沈妱看。 那纸张莹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质,漂亮的不行。 沈妱一眼就爱上了这纸。 她抬手捻起一张。 “良娣!等等!”丁模紧张地阻止,只见沈妱手里的纸已经“咔嚓”一声碎裂开。 丁模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道:“这纸有个缺点,就是太脆了,容易裂。” 沈妱无语地将手上的纸屑拍落。 “老丁,你是造纸的,不是摊饼的。” 丁模长叹一口气,“我也知道啊!良娣,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试了多少配方!” 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书册,已经记满了厚厚一沓失败的配方。 “这是我目前做出来最好的纸了!” 沈妱也跟着叹息,“可是纸上写字是为了翻看,没有韧性的纸,毫无用处。” “那也要找到韧性强的树啊!”丁模再次叹气。 沈妱沉默,是啊,找不到好的材料,所以进展才这样的不顺利。 倏地,沈妱想起自己跟着五渔村的人上山砍树,自己差点儿摔倒抓住的一棵树。 那棵树有一臂粗,被她扯得整棵都歪倒也没有断开! “我想到了!”沈妱当即拍案而起。“我之前遇到过一棵韧性极好的树,我们去找来!” 她当即叫来人,带了十几名侍卫,拖着丁模就走。 明日就要出发回京,此时必须快点儿! 丁模措不及防,一边哎哟一边被沈妱拖着走。 萧延礼得知沈妱只带了十几名侍卫出城门,不免担心。 虽然到目前为止,崔党安排在各县的人都按捺不动。 可难保这些人中不会有人一直监视着他们,等着他们中的谁落单。 “伏惑,你再带二十人去将良娣接回来。” 伏惑领命,带着人出发。 隐匿在暗中的伯劳见状,对身后的刺客们说:“太子身边的侍卫支走了大半,今晚是我们动手的大好时机!” 众人纷纷赞同。 “那我们今晚就行动!” 众人应声,而后悄悄散开,去酒楼吃饱喝足,准备晚上动手。 伯劳也找了个地方吃饭。 他惯常单打独斗,跟着他的那些刺客都是崔伯允不放心他,派来监视他的人。 当然,也是为了确保杀掉太子而增加的保障。 他已经留下了证据,等这些人动手,自己就手握崔家刺杀太子的罪证。 到时候一个刺杀储君的帽子扣下来,崔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嘿嘿,他家主子以身入局,为的就是这个! 沈妱带着人奔波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下。 为了找到那棵树,她特意找了五渔村的人帮忙。 尹海安因为妹妹户籍的事情,对沈妱心怀感激,听说要帮忙,便自告奋勇引路。 在他的带引下,沈妱一行人很快找到了那棵树。 “这什么树?我以前还真的没有在意过哎。” “不认识,挖走打包!” 说干就是干,几个侍卫拿出小铁锹开始挖土。 弄完这一切,一行人又急急忙忙往回赶,正好和伏惑碰上面。 “伏惑?你怎么来了?” 伏惑勒着缰绳,道:“殿下怕您出事,让我来保护您。” 伏惑将萧延礼的担忧说了,沈妱哭笑不得。 “你出来了,那殿下身边可有人保护?” 萧延礼将枭影给了林致远,伏惑又跟着出来,身边也就只剩下几个普通的侍卫。 伏惑摇头:“良娣,我们尽快赶回去吧。” 沈妱也沉了脸色,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惴惴不安。 萧延礼担心她出去落单遭暗算,可和她比起来,一个将自己身边护卫支出去大半的太子更加诱人吧! 杀她,没什么好处。 可是杀了萧延礼,好处多多。 “加快脚程!” 伏惑立即调转马头,朝宏德县冲去。 夜色漆黑,月辉暗淡,一众人穿过一片小树林,只听得几声凄惨的叫声响彻黑夜,旋即是勒停马儿的声音。 “有埋伏!” 全体人员迅速警戒了起来,被绊马索绊飞出去的侍卫,有一个直接摔断了脖子,还有两个在地上滚了几圈,差点儿没爬起来。 “杀!一个不留!”一声暴呵响起,树林中冲出无数人影。 伏惑只是扫了一眼,便放了大半的心。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正规军,怕不是什么人落草为寇,接的私活。 他抽出长刀,冷声下令:“杀光。” 沈妱和丁模在一辆马车上,尹海安和簪心二人坐在马车外。 簪心将尹海安扔进车内,马鞭一甩,架着马车往前冲。 她纵身一跃,跳下马车,长刀一挥劈断绊马索,然后又攀着缰绳,跳上马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车马内的沈妱已经习惯性地扒住车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簪心带着车内三人突围成功,偌大的官道上只有一辆马车疾驰。 一直到宏德县的城门口,看见城门紧闭,沈妱心中暗道不好。 守城的官兵看见是沈妱,赶紧开门。 “良娣,今日殿下遇刺,关上城门是为了排查刺客。” 沈妱心道,果然如此。 他们要回去了,藏在暗中的人也按耐不住了。 她沉着脸,“辽东郡的账该好好盘盘了。” 沈妱回到衙门,衙门的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是未消散的血腥味和井水冲刷过的水腥气。 见到萧延礼完好无损,沈妱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下......” “昭昭......” 二人异口同声,望着彼此的眸子,二人都笑了出来。 “昭昭先说。” “殿下,回去的路上,不若再清理一下辽东郡的毒瘤?” 萧延礼见她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深感满意。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两现在心有灵犀一点通? “孤也是这个意思。” 第三百二十七章 封王 “伯劳?似鹰而小,善捕雀。” 萧延礼静静看着眼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伯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已经用尽了力气。 他解释了上百遍,他真的不是刺客啊! “太子殿下,我真的不是来刺杀您的......” 萧延礼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轻哂一声。 “你不是来刺杀孤的,可是你将刺杀孤的人送了过来,没差。” 伯劳语穷。 忽地,他想到自家殿下嘱咐他的话。 “我在开华寺救过沈六小姐,是沈六小姐的救命恩人!” 话音落,萧延礼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凌厉,杀气涌现。 这一瞬间,伯劳只觉得自己头皮瞬间炸开,整个人身体的血液都要倒行。 只见萧延礼缓缓站了起来,对伏惑道:“一日三餐都喂上软筋散。好歹是孤妻妹的救命恩人,可不能随便杀了。” 那阴恻恻的语气,叫伯劳不寒而栗。 不过,好歹保住了小命! 翌日,沈妱和萧延礼踏上了回京的路。 来的时候带了五千兵马,但辽东郡现在还不太平,萧延礼留四千给林致远调遣,只带了一千人回程。 哪怕只有一千人,也是个不小的队伍。 才出了宏德县的城门,就开始不太平起来。 先是山路堵塞,又是山匪打劫。 总之,平日里没出现过的妖魔鬼怪,全都出现了。 萧延礼来的路上,已经清理了不少山匪。 那些人听到萧延礼的名号,不闻风逃跑就算了,竟然还敢硬刚上来,明显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 沈妱坐在马车内,手上缝着萧延礼被剑割裂的袍子。 马车外,是一片厮杀之声。 一刻钟后,厮杀声停止,伏惑敲了敲车厢壁。 “殿下,生擒了两,其他都杀了。” “问出是谁指示的,孤正好不急着赶路,先去送他见阎王。” “是!” 如此这般,本该两日就出的辽东郡,他们走了许久也没走出。 而此时的京城,崔党的人已经联合了定国公府,也买通了南城的城门卫。 只待崔伯允一声令下,就直入京城,逼宫。 萧翰文每日都进宫闹着要见皇上,一连去了四五日,终于见到了皇上。 看着躺在龙榻上,面容憔悴的皇上,萧翰文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父皇!呜呜呜......” 这一声哭的皇上愧疚难捱,好歹也是他的儿子啊! “呜呜呜,父皇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皇上:“......” 这个臭小子,难道不知道当皇帝的最讨厌被人说老了吗! “父皇,您的龙体如何了?能不能下床?能不能吃饭?呜呜呜,我听说人老了就吃不动大猪肘子了,是这样的吗?呜呜呜......” 皇上瞟了眼王德全,那眼神似是在控诉“你怎么把他给放进来了”。 王德全心虚地垂头,心想,那不是您被这儿子孝心感动,自己放进来的吗? “老五,你听朕说。”皇上虚弱地开口。 萧翰文立马止住哭声,嘴巴撇着看着自家父皇。 “父皇您说。” “老五,父皇如今身子太差,父皇担心你们。” 萧翰文不解,“父皇您担心什么呢?虽然太子远在辽东郡,四皇兄也被绑架了,可是朝中所有事都井井有条的啊。” 皇上:“......” 这还不够让他担心吗! “你听朕说,你外祖家不是甘居......” 皇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五皇子打断。 “父皇您是担心外祖父会趁机造反吗!他敢!您放心,只要有儿臣在,儿臣绝对不会让他造反的!” 皇上再次沉默。 崔家当然不会造反了,崔家也不想当皇帝。 崔家想要的是他这个白痴当皇帝啊! 扶持一个傀儡皇帝,然后接着壮大他们家族的势力啊! 皇上看着萧翰文,半大的小伙子,眼眶红红的,嘴巴撇着活像条鲶鱼精。 可这小子一腔赤诚...... 皇上知道自己对这个儿子亏欠良多,可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的母妃害死了他的大儿子,哪怕老五的母妃已经被处死,可杀子之仇没有消散。 他做不到对这个儿子心无芥蒂。 而这个儿子却什么都不懂。 “老五,你听朕说......咳咳咳”皇上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将手覆在老五的手背上。“只要你在,你外祖家就不会放弃......” “父皇您是要杀了我吗!呜呜呜!儿臣还没有娶妻啊!呜呜呜!您将儿臣喜欢的姑娘赐给楚宁那个王八蛋,儿臣都没怪您,呜呜呜!” 皇上觉得,自己涂了粉的脸都要黑了。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还没人敢一直打断他讲话! “朕是想给你封王,你去封地上......” “哇!”五皇子哭得更厉害了,“父皇,儿臣怎么感觉您在说遗言呢!父皇您别吓儿臣啊!” 一旁的王德全都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这个五皇子怎么一惊一乍的,天灵盖都要被他哭掀过去了。 皇上不愿承认,自己的龙种里竟然有这样的劣等货。 “乖,朕已经写好了圣旨,你出宫后即刻收拾东西出发。” 萧翰文吸着鼻涕泡,嘴巴噘得更厉害了。 他眼泪汪汪地看向王德全,“圣旨在哪啊?封地在哪儿啊?不会太贫瘠吧?父皇您知道的,儿臣过不了苦日子的,呜呜呜......” 王德全忙将圣旨双手奉上,“殿下莫哭,陛下向来疼您。您的封地可在云州呢!您不是说喜欢吃荔枝芒果,龙眼吗?那地方多的是!” 萧翰文将圣旨揣进怀里,“那远吗?儿臣要是想父皇了,能回来看您吗?” “藩王每年都能回京的,您要是想陛下了,可以给陛下写请安折子!” 萧翰文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就我一个人去吗?皇祖母她们都留在京城吗?没人陪我去吗?” 闻言,皇上立即道:“你可以把崔妃带走!你们是姑侄,也有一段母子情谊在。朕特赦让她跟着你出宫养老!” 王德全睁圆了眼睛,心想,皇上您还没死呢,这哪有皇帝健在,妃嫔跟着儿子出宫养老的先例啊! 您这演得忒认真了吧! “那儿子......回去收拾东西了。”五皇子委屈巴巴地看着皇上,一脸等着皇上挽留的模样。 最终却没等到。 第三百二十八章 儿臣无能 萧翰文拿着圣旨出了宫门,身后还跟着宫内的太监。 五皇子府也动了起来,各种奇珍异宝尽数打包,一箱一箱地装车打包。 崔伯允得知了消息,当即赶到五皇子府。 只见府内的下人们都在忙碌着将五皇子府搬空,他见状,不免恼火。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萧翰文手拿着圣旨坐在主座,两眼空空,眼眶红肿。 见到崔伯允,眼神中不免带上了恨意。 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因为他,父皇也不会将他赶出京城! “父皇给我封了王,让我即刻前往封地。” “什么!”崔伯允惊呼一声,在大堂内走来走去。 皇上在这个时候给萧翰文封王,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让萧翰文离开京城,要将皇位留给萧延礼! 这怎么能行! “殿下,将圣旨给老臣看看。” 五皇子将明黄的圣旨递上,待崔伯允看清封地在云州的时候,他大惊道:“殿下!皇上这是想要您死啊!”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父皇知道我喜欢吃荔枝,所以才让我去云州的。” 崔伯允恨其不争,愤怒冲击着大脑,却还是按捺住将圣旨摔在递上的冲动。 “云州是化外之地,常年瘴气缭绕,蚊虫鼠蚁多如牛毛,您这样的金贵之躯,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 原以为自己这样说,萧翰文就会露出惊惶之色,央求他出个主意,让皇上扯旨。 没想到萧翰文丝毫不在意,道:“不是我一个人去,姨母也会陪我一起。父皇说,姨母好歹抚养我一段时间,让她跟着我一起出宫养老。” “什么!”崔伯允惊诧不已,差点儿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他再顾不得旁的,抬步往外走去。 崔伯允的内心一片激荡,皇上这是要不行了! 自古就没有皇上健在,让妃嫔出宫跟着皇子养老的道理。 只有在得知自己快不行的时候,才会这样安排后事! 给萧翰文封王,便能看得出皇上想要支走五皇子,敲打崔党的心思。 皇上定是想要熬到太子回京,稳住局面。 他要抓紧时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看着崔伯允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亦如他匆匆的过来。 萧翰文将那圣旨重新卷起来,放到桌上。 他的外祖父,一点儿也不关心他的心情。 他当然知道云州是化外之地,也知道云州离京城很远。 远到,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他的最后一面。 可他连一句“保重”也没给自己留。 “父皇,儿臣无能,只能为您做这一件事了。” 京郊的粉霞庄,萧韩瑜过了几日“废人”一般的生活。 睡到人发腻,无聊到想发疯。 第一天骑马,磨得大腿根疼,遂罢。 第二日坐着软轿在山庄乱逛,途中遇上倾盆大雨,成了落汤鸡,又罢。 第三日去湖上泛舟采菱角,结果杆被水下藤蔓缠住,解救撑杆的时候,差点儿将小舟弄翻。 第四日干脆在床上躺着,那也不去,结果吃完饭积食。 请了大夫来瞧,大夫推拿了一会儿,吐得他胆汁都快出来了。 听了他的遭遇,司棋不免感慨道:“小姐,四皇子殿下这运道这么差,您真的还要嫁给他吗?” 陈宝珠两手交叠在身前,良久,道:“请个道士过来,给四殿下去去晦气吧。” 他这么倒霉,能害得了人八成都是克对方克的。 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和他走那么近,居然一点儿事都没有,暗叹自己的命可真好啊! 可惜,在道士没来之前,萧韩瑜就病了。 突如其来的发热将他整个人击倒,高烧不退,一碗碗汤药灌下去,只两日的功夫,人就瘦了一大圈。 陈宝珠不得不过来看看他,可不能叫他死了这里,不然她打哪儿赔皇帝一个儿子呢。 “不过是发热,怎么药灌下去却毫无效果?” 太医也很为难,“四殿下的身子骨差,用不了猛药,臣也很为难啊!” 陈宝珠无法,只能一面叫太医想法子,一面让人去京城里再请几个郎中来。 如此又折腾了一日,萧韩瑜的烧才退掉。 萧韩瑜醒来的时候,见屋内静悄悄。 四扇窗户洞开,凉风习习,桌面上摆着一只香炉冒着袅袅烟丝。 太阳打进屋内,屋内一片明亮。 风儿穿进窗户,鲛帐浮动,光影烁烁。 萧韩瑜生出一种人在仙境的错觉。 他,好像从未发觉过,生活中的美好。 但是这几日,他感受到了许多美好,让他开始贪恋起这个人世间来。 萧韩瑜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他病了几日,原以为身上会是病后的酸臭味,但他却觉得一片清爽。 衣服是干净的,身上也是。 他走到窗前,看到窗外一朵朵菊花迎着阳光,色彩夺目,让他心生欢喜。 一片美好之中,他看见那身着橘红裙衫的女子从拱门走出。 步伐轻巧,裙摆翩跹,宛如谪落凡尘的仙子。 萧韩瑜看着她,她也看见了站在窗前的自己。 这一刻,他内心的后悔之情到达了顶峰。 若是自己没有做出袖手旁观的事情,他和陈宝珠之间,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他知道自己不配,可他还是忍不住心生妄念。 陈宝珠的视线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间,接着目不斜视地走进屋子里。 司棋给她拿了凳子,让她坐下。而后四个大丫鬟立在她的身后,一众仆妇守在门外。 和一人独立的萧韩瑜比起来,陈宝珠气势汹汹。 萧韩瑜暗叹,还好自己方才披了件外袍,不然衣衫不整的,更加不像话。 “宝珠,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我以为你会问我,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呢。” 萧韩瑜看着她,“那你能告诉我,外面现在如何了?” 陈宝珠见他一副病容,真是病弱西子...... 他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更加动人了。 陈宝珠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色欲熏心。 “皇上封了五皇子为平王,封地云州。” 萧韩瑜一惊,“父皇怎么了?” 他被掳来这里,外面因为他的失踪,自然要乱上一阵子,但他的失踪并不会促使皇上封王,除非皇上本身出了事。 陈宝珠抬手,四大丫鬟识趣地退出门外,还替他们将门带上。 “你关心姑父?” 陈宝珠大大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他,似是要看破他皮囊中的伪装。 “我以为,你布局的最后一步,是要弑君呢。” 萧韩瑜脸上的表情凝滞,忽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讥讽,有万种情绪交织在一处。 最终化为无可奈何。 陈宝珠,竟然将他看得这样透。 “他杀了我母妃,杀了我外祖父、外祖母......我韩家几百条人命,都是因为他而死,他为什么还活着?” 第三百二十九章 打断施法(加更) 屋内的时间仿佛凝滞住,萧韩瑜表情狰狞,让原本好看的脸变得面目可憎。 说出弑父的话本就大逆不道,更不要说他的父亲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弑父弑君,你胆子可真不小。” 陈宝珠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弯下身子和自己平视。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很难看。”陈宝珠抬起另一只手,一点点儿抚平他的脸。 仿佛这样,能抚平他的愤怒。 萧韩瑜望进她的眼里,她的眼中只有自己,这叫他十分开心。 萧韩瑜意识到,她好像很满意自己这张皮囊。 以往二人在一处,陈宝珠都会全神贯注,眼带亮光地看着他。 仿佛只是看着他,就是她最开心的事。 可是,这么长时间,她才来看自己。 萧韩瑜忍不住冲动将陈宝珠抱进怀里,用尽力气圈着她。 她身上的香气充满鼻尖,将他整个心肺都填满了。 “宝珠,你怎么才来看我。” 他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撒娇。 陈宝珠受不了他这样的语气,原本的狠话都要说不出来。 “宝珠,我好想你......” 陈宝珠想,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小女子! 哎,要不是因为萧韩瑜长在她的心尖尖上,她真的要弄死他出气的。 “萧韩瑜,放手!”陈宝珠厉声道。 环在她身上的手臂忽地卸了力道,却还是不死心地圈着她。 陈宝珠用力推了萧韩瑜一把,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宝珠,你力气好大......”他捂着胸口,气息都乱了。 听着他的喘息声,陈宝珠脸涨红一片。 男狐狸精,等着,她很快就收了他! “我自幼身体不好,外祖父给我请了不少武术师傅,教我习武,强身健体。” 陈宝珠说着上前,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扔到床上。 “倒是殿下,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真不像个男人。” 萧韩瑜以拳掩唇轻咳了几声,“是啊,我哪能像宝珠一样,自幼便有父母兄长疼爱...... 原本,我也是如宝珠一样,有那么多亲人的。可是,母妃离世,我便到了皇陵。亲人们都变成了一块块冷硬的墓碑......” “你是尚书府千金,太子表妹,一直都是我高攀了你......” 陈宝珠:“......” 虽然对方说的话犹如饮了十年的龙井,可她的良心怎么还是隐隐作痛呢? “够了!”陈宝珠打断他的话。 想到自己就是被他这副势弱的模样骗了婚,现在休想再蒙蔽她一次。 陈宝珠冷下声音,道:“从今日起,你给我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每日必须走两万步!将身子养起来!” 萧韩瑜定定地看着她,眼睛被一层水汽蒙上,更加显得他娇弱不能自理。 “我就知道宝珠你是关心我的。” “哼!我不是关心你,我告诉你,你死可以,死之前得给我留个孩子!” 陈宝珠觉得,萧韩瑜这人忒过阴损,不能当丈夫。 但是,如果孩子有他这脸蛋和脑子,也是不错的。 等到他死了,自己坐拥四皇子府的财产,又有皇子妃的身份在,以后就是潇洒自由的好日子! 萧韩瑜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还愿意给我生孩子?” 天降喜饼砸的萧韩瑜晕头昏脑,他激动地好想此时此刻就跑出去大喊几声:宝珠愿意给他生孩子! 陈宝珠冷哼一声,只觉得男人的脑子里果然都是繁衍后代。 生个孩子又不是给他续命,没听到她说让他死吗? 陈宝珠对着他翻了个大白眼,不行,再好看的皮囊,一旦降智就显得乏善可陈。 “养你的病吧!” 陈宝珠拂袖离开,徒留萧韩瑜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 宝珠对他真好,他都那样对她了,她还愿意给自己生孩子。 他要吃好喝好,将身体养好! 皇上休朝的第八日,崔伯允带着群臣在宫外叩首,要求面见皇上。 什么样的情况,能让皇上如此! “我们要面见皇上!皇上龙体有关国运,为何我们不能知晓!” “陛下因何不过问朝堂之事?我等需要一个说法!” 几十号臣子堵在宫门口,实在难看。 禁军又驱逐不得,不能看着他们在门口闹事。 丞相郑鸿信和吏部尚书王朗力劝众人离开,最终无果。 很快,民间也传出皇上病危的消息。 皇宫内,皇上盘腿坐在龙榻上,皇后将桂花牛乳冰酪端给他。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 “十天了,崔老匹夫怎么还不动手?”一面说着,一面将牛乳冰酪往嘴里送。 “他再不造反,朕都要肥一圈了!” “什么肥不肥的,陛下这是喝了药之后的水肿。” 皇后嗔了一句,看着皇上的模样,决定未来几天只给他喝粥好了。 哪有病人整日大鱼大肉的呢。 “太子也不知道到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王德全忙道:“殿下一定是在路上被什么事绊住脚了,这才耽误了行程。” 他们都知道,太子这一路一定不会太平。 一碗冰酪吃完,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进来给王德全传话。 王德全听完,脸色也沉了沉。 “皇上,崔大人带人在宫门口闹起来了,有一位大人死荐,要见您,一头碰在了宫门上,当成血淋淋的。胡太医前去医治,如今生死不知!” 皇上一听,对皇后道:“让禁军换防利索点儿,他要动手了!” 动手之前先制造舆论压力,这套路他老萧家再熟不过! 皇后拿出粉给皇上扑上,“您赶紧躺下,都磕破脑袋了,可不得让他们见一见皇上。” 王德全赶紧叫人在屋子里煮起药渣来,熏得整个养心殿一股子浓厚的药味。 又叫来几个小太监在屋子里蹦蹦跳跳,弄出一股汗臭。 忙活了半个时辰后,他才叫小太监去传旨,召几位大臣入内。 宫门口,那位碰了头的御史正躺在地上呻吟。 人没死,但是脑袋磕破了。 官员们围着他成了一个包围圈,众人议论纷纷,也闹着要见皇上。 太医给那人包扎伤口,让人将他抬走,偏偏崔伯允不让。 “我们还没有见到陛下!怎么能这样离开!” 胡太医张张嘴,最终啥也没说,拎着药箱走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就不劝了,爱咋死咋死,反正别死在他面前,不然还要他救! 就在众人沸反盈天的时候,宫门终于打开,王德全亲自出面,安抚众人。 “陛下龙体欠安,诸位大臣不恪尽职守,反而在此喧哗,是何居心?” 王德全在皇上身边几十年,浸淫了一身龙气。 如今气场一开,竟然压过了这些朝廷重臣。 见场面凝滞,无人再敢喧哗,王德全一甩拂尘。 “郑大人、崔大人、王大人......”王德全念了十来名一品大员,“请随奴才面圣。” 第三百三十章 阴兵借道 煽动朝臣在宫门口面见皇上,是崔伯允再一次对皇帝的试探。 可在进宫门的一瞬间,崔伯允犹豫了。 他不知道这是皇上的计谋,将他哄进宫去,然后软禁起来。 亦或是皇上真的危在旦夕,因为群臣闹事,才不得不面见他们。 走在宫墙里,崔伯允的心都提着。 他忽然意识到,偌大的皇宫,严防死守地像个铁桶,而他没有内应之人。 太后已经好几日递消息出来,可见整个皇宫戒备森严。 走在这条走了半生的石板路上,崔伯允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一种一往无前,孤注一掷的奋勇之情,在心中回荡。 他想,下一次再走这条路,该是他来面见新任天子的时候。 十几名大臣沉默地到达养心殿前,站在宫门外,他们就闻到了屋子里弥散出来的药味。 苦涩地他们的鼻子都跟着皱了起来。 郑鸿信率先提着衣袍往里面走,他年纪最大,因为着急,踉跄了一步,若不是有小太监扶着,怕是要摔一跤。 “皇上!皇上!”郑鸿信提着官袍,踉踉跄跄走到皇上的龙榻前。 王德全赶紧拦住郑鸿信,让他在龙榻前半丈停下来。 “郑相,皇上龙体欠安,您老又这个岁数了,得离得远些,莫染了病气!” 王德全这话说得委婉,直白说就是怕你这个岁数了,不知道怎么嘎巴一下就能死,别赖在皇上头上。 一行人下跪行礼,不敢直视龙颜。 崔伯允小心翼翼抬头去看榻上的人,纱帐垂落,只能看见里面半躺着个人影。 众人行礼后,龙床上传出几道敲击声,王德全代为传话:“平身!” 崔伯允暗道,皇帝的身子真的这样差了吗? 说不定是装的呢? 崔伯允想,他得试探一二才行。 这么想着,他忽地拿袖子掩住脸,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一边哭着一边冲向龙床。 “陛下啊!陛下您的龙体如何了啊!您告诉老臣啊!” 他的动作过于迅猛,一把挥开纱帐,看到了梗着脖子僵硬地躺在龙榻上,脸色发白的皇帝。 皇上目眦欲裂,想动弹似乎又不能动,脸皮子都抽 动了两下,额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细汗。 崔伯允正要再看清楚些,他已经被王德全推开。 王德全手忙脚乱地理了理纱帐,怒瞪着崔伯允。 “崔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呢!您这样哭喊,会吓到陛下的!” 崔伯允一面抹泪,一面捂着心口。 “臣是担心则乱,一时情难自抑,才冲撞了皇上。臣请皇上赐罪!” 王德全怒目而视,却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继而态度温和地对郑鸿信道:“郑大人,您过来,陛下有话和您说。” 郑鸿信受宠若惊地起身,颤颤巍巍地伏在龙床边,弓着身子将耳朵贴到皇帝的唇边,去听皇帝的话。 郑鸿信一张老脸严肃至极,时不时“嗯”两声,以示对皇上的回应。 待听完,他退到榻下,对着龙床俯首一拜,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然后起身被小太监扶着出门去了。 崔伯允心中疑惑,皇上这是给郑鸿信那老匹夫留了什么话! 正疑惑间,空气中一股难掩的臭味弥散开。 所有人都垂着脑袋互相看彼此,只得听龙榻上传来几声“噗噗”,而后那味道更重了! 随即是龙榻上皇上无力的叫唤声:“王......王......” 王德全赶紧对进来的大臣们道:“几位大人,陛下现在不便,请诸位移步。” 几个人精自然不敢再留,拔腿就往宫外走。 出了养心殿,几人先是没说话,直到要到宫门口了,一位大臣开口道:“陛下,这是中风了吗?” 无人理会他,又走了一段路,有人问:“崔大人,你刚刚看见了陛下,陛下是何模样?” 崔伯允回忆着自己见到的皇帝的模样,总觉得有点儿说不出来的诡异。 “陛下他......气色不怎么好,但是脸圆了不少。” “天呐!这可是储水之症,只有坏到了肾脏,才会有这样的症状啊!” 那大臣说完,立马自打了一下嘴巴。 “胡言乱语!都是我胡言乱语!尔等切莫当真,我们陛下有龙气护体,定然能长命百岁,颐养天年。” 崔伯允有了计较,出了宫之后,立即给崔党的人传信,将这消息告诉其他人。 “我已经问过大夫,出现水肿多是肾病,多半命不久矣。” “皇上大抵是中风瘫了。”崔伯允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胸口中有一口气散了,另一口气凝聚在一起。 幸灾乐祸有,大业将成的兴奋也有,还有一种惋惜。 皇上一辈子都在打压他,可临了,还不是要走在他之前。 “既然已经知道了皇上的真实情况,那我们就不能再等下去了! 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行动!” 崔党的人纷纷应和,敲定好动手的时间和暗语,然后散开。 那帮臣子一走,王德全赶紧开窗通风。 皇上立即捂着肚子对王德全喊:“恭桶!恭桶!哎哟,朕的肚子!一定是那碗冰酪的问题,朕就不该贪嘴!朕的脸面,朕的形象啊!” 皇上欲哭无泪,那帮臣子刚进来的时候,他正好腹痛。 崔伯允掀他床帘的时候,腹绞痛! 等和郑鸿信吩咐完密旨,他已经痛到没有力气说话! 谁能想,最后竟然没忍住,连放了几个臭屁,给那些老臣熏走了。 一想到今日这样丢人,皇上恨不得将所有知情人都杀掉! 躲在侧殿的皇后听说了此事,笑得前仰后合。 “该!谁让他贪嘴,都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呢。入了秋还馋冰酪,拉死他才好!” 说完,她起身,对身边的品菊道:“走,我们回凤仪宫。今夜,将凤仪宫的宫门锁死,无论发什么什么事,都不许打开!” 今夜秋高气爽,月明星稀,分外宁静。 而在这一片宁静中,轻微的响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住在京城城外的村子,一小童听到声响,被吵醒扒在窗口看外面。 他摇醒他爹,疑惑地发问:“爹,那些兵要去哪儿啊?为什么晚上不睡觉?” 孩儿爹一听,立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被窝里。 “大晚上的,自然是阴兵!阴兵借道,你要当没看到!” 第三百三十一章 谋反 夜色寂静,陈宝珠被抚琴叫醒。 “小姐,外面有动静。” 陈宝珠赶紧披衣起来,“大门关好了吗?让所有人集合起来,将前后两门堵死。” 崔家既然动手了,那么必定不会放过和他家作对的王家。 她在粉霞庄小住不是秘密,说不得他们就不愿意放过她呢? 陈宝珠知道姑父姑母都安排好了,可事有万一,万一呢? 萧韩瑜穿戴整齐来到陈宝珠的面前,他穿上了被绑架时的衣裳,看向陈宝珠。 “宝珠,我要回京。” 陈宝珠看着他,严厉拒绝:“不行!” 萧韩瑜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我平日里骑的小红给我吧。” 陈宝珠这才意识到,这家伙骑马不是闲得无聊,而是和马儿磨合。 “宝珠,我是皇子,我得回去。” 陈宝珠冷笑一声,“来人,将四皇子按住!” 话音落,几个家丁上前将萧韩瑜团团包围。 “我不可能让你回城的,你这个时候回去,是想助崔伯允成事,还是想分一杯清除叛军的羹?” 他以前的计划是驱虎吞狼,借崔伯允的手去弑君弑父,再以崔家造反的名义除了崔家。 一箭双雕的好计划。 只不过被陈宝珠打乱了阵脚。 现在让他回城,如果助崔伯允成事,那他的计划可以继续。 如果不成,他也可以因此立下大功。 他有了功劳,就会生出野心;有了野心就会生出妄念。 皇位必须是太子的。 “宝珠,你真的要对我这样心狠吗?” 陈宝珠静静地看着他,“萧韩瑜,你搞清楚,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你没有资格跟我提条件!” 说着,她手一挥,“带走!” 她还要住持局面,不想听他胡言乱语。 京城内,南城城门大开,火光冲天,甲胄互相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 哪怕他们的动作放缓,却还是因为人多而爆发出不小的动静。 “你们带人去东宫,你们去王府,其余的人跟我去宫门口!” 四千人的队伍很四散开。 定国公府,楚宁身穿铠甲,身边立着的是他爷爷留给他的副将,宇文护。 老太君阖眼坐在上首,手上佛珠捻动,嘴巴也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新妇郑容音立在老太君的身边,许是因为年纪小,藏不住情绪,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虽然她才入定国公府的门不久,可楚宁并不因为这样而瞒着她。 他得了太子的吩咐,在京城凡事皆听四皇子萧韩瑜的。 可萧韩瑜失踪,崔伯允拿着他的印信出现,让他举兵逼宫。 这,怎么看都像是萧韩瑜觊觎皇位啊! 可偏偏,她相公是个死脑筋,只认一个理。 四皇子怎么看都是有不臣之心了啊! 可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能说什么。 府上的老太君也支持楚宁的做法,那她就只能听长辈和相公的。 大不了...... 全家一起死好了。 这么想着,郑容音眼眶发热,还好出嫁女祸不及娘家。 好想哭...... 时辰一到,楚宁拿起架在高台上的佩剑。 那是老定国公的剑。 “祖母,孙儿去了。” 老太君颔首,“去吧。” 她叹息一声,没有睁眼。 待楚宁离开,整个定国公府安静的能听到风的声音。 她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容音,这偌大的院子,就是老身的一辈子啊......” 郑容音看着老太君,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再忍不住,扶着老太君的膝盖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竟然干呕了几声。 老太君浑浊的双眸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容音,快让我给你把把脉!” 郑容音一时有点儿发懵,老太君把完脉,又问了几个她与楚宁房事上的问题,大喜道:“你有孕了!” 郑容音脸颊发烫,整个人飘飘然。 旋即,浓重的担忧之情涌上心头。 若是这个消息,是在楚宁动身之前得知,是不是可以阻止他? 郑容音不敢想今夜过后是什么情况。 崔家胜了,定国公府在世人的眼中是叛军,颜面扫地。 崔家败了,定国公府也跟着被清算。 她捂着脸再次哭了起来。 这样一想,这个孩子还不如不来! 怀诚侯府的大门被顶住,张氏坐镇大堂,所有人都面带惧色,害怕地围着张氏。 沈苓也在府上,这几日不太平,张氏让她带着姨娘回侯府。 侯府再落魄,也比她的乡君府强。 福海送了十人过来保护他们,只是今晚这场变故,也不知道十人够不够。 “夫人,他们有撞木,大门快守不住了!” 张氏眼中划过厉色,“这帮人,不去围攻皇宫,反而来为难我们这些破落户!” 一旁的马嬷嬷脸露惊诧,心想,她的大小姐哟,咋能这样说自己家呢! “将库房里的桐油蜡油全出取来,还有酒窖里的酒!你带人上墙头,将那些砸下去,一把火将他们烧了!” 在场的都是女眷,听到张氏这样的吩咐,不免面露不忍。 可是她们也知道一旦侯府的大门破了,她们这些女子受的磋磨更可怕。 管家带人去办,很快外面火光冲天,哀嚎尖叫声便天。 皇宫门口,聚集了三千兵马,和禁军厮杀在一处。 楚宁带的人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边浑水摸鱼,一边刀几个崔家的叛军。 守宫门的禁军人数不过百人,很快他们就破开了宫门,冲进了皇宫。 皇宫的养心殿内,立着一百来名禁军,个个持刀对外,等着叛军的到来。 崔伯允坐在离皇宫最近的茶楼中,对面是被绑起来的五皇子萧翰文。 他原本应该在去云州的路上,却被崔伯允命人绑了回来。 “大人,我们的人已经攻进了皇宫,请您过去坐镇!” “好!”崔伯允高喝一声,对萧翰文大笑道:“殿下,明日,你就是九五之尊了!” 崔伯允眼中满是精光,他看着窗外的火光,仿佛大业已成。 崔伯允摆摆手,让人去了堵着萧翰文嘴的捆绳。 萧翰文呸了一口,大骂道:“乱臣贼子!” 崔伯允并不在意,笑道:“殿下的身体里流着我们崔家人的血,这天下之主,必须由你来做!” 萧翰文目眦欲裂,他不愿意当什么皇帝,也不愿意成为旁人的傀儡。 可是他身为皇子,身为有着崔家血脉的皇子,却不得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他是这些人利欲熏心的代表。 “殿下,走吧,随臣一起去面见陛下,让他禅位于你!”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一败涂地(加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行,从辽东郡一路回京,虽然不是日夜赶路,脚程也比去的时候快了许多。 毕竟去的时候五千人,再怎么日夜兼程,也没办法多快。 现在他们只有一千多人,还兵分三路,很快就到了京城郊外。 本来想着今晚安营扎寨,明日白天再进京。 可远远的,看见京城内火光冲天,隐约还是皇宫的方向,沈妱和萧延礼不得不让人都动起来,连夜进城。 萧延礼不想动,城内发生的事情他心里有数。 可他人都到城外了,还看见了,此时不进城,明日定然会被老子骂。 彼时的皇宫,太监宫女们都手拿着小包袱到处逃窜。 撞到叛军便是死路一条,可他们又刚好堵着出宫的唯一方向。 一路过来,楚宁的长刀染了不少血。 他的铠甲上也是血淋淋的,蒙着半张脸的面巾也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养心殿前,两百禁军持刀与他们对峙。 禁军统领冷刀睁着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另一只眼,早年因为征战受损,这才退下前线在宫内做禁军指挥使。 “楚宁,你枉为人!”他啐了一口。 老定国公一直都是武将心中的英雄,这位禁军统领更是他爷爷的忠实拥趸。 楚宁小的时候,总看到冷刀拎着酒来他家向爷爷讨教。 他父母双亡,冷刀待他如亚父。 现在两人站在对立面,一个是皇上的忠臣,一个是叛军的首领。 楚宁不甚在意,将长刀指向冷刀。 “让开,我还能饶你一命。” 冷刀冷笑一声,上前几步,“那就让我来试试,你什么能耐吧!” 冷刀挥刀上前,楚宁也迎刀接下他这一击。 两方人马僵持不敢动,安静又紧张地等着两方的主将战斗的结果。 楚宁年轻,身手灵活,但力气和耐力上比不过冷刀,渐渐有了颓势。 “小子,你还差得远呢!”冷刀暴呵一声,跳 弹而起,劈刀向下。 楚宁的两臂已经没有多少气力,爷爷的长刀重达四十斤,他光是挥舞这刀就要耗费不少气力。 可那致命的一刀劈下,楚宁只得再次抬刀去接住这一下。 “嘭”的一声,只见冷刀的刀被震断。 短刃弹射到一旁的小兵胸口,要了他的性命。 冷刀和楚宁二人接被巨大的力道震得两臂颤颤,双双后退了数步,还是两方身后的人接住了他们。 冷刀握刀的手颤了又颤,怎么也止不住。 他还是死咬着牙,“倒是白费了你爷爷的好刀!” 楚宁浑身都是汗,有因为对打流出的,也有因为恐惧而生出来的冷汗。 他不敢想,如果不是爷爷的刀,他刚刚可能已经死在了冷刀的刀下。 两臂脱力,长刀抵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嗡鸣。 崔党中一名小将见两方僵持住,大喝一声:“上!” 眼见着两方人要交战起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他们。 “慢着!” 崔伯允带着萧翰文出现,火光映天,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沟壑显露出来。 萧翰文跟在他的身后,耷拉着脑袋,像个丧家之犬。 “老臣崔伯允,请求面见圣上。” 他立在养心殿的台阶下,腰背挺得笔直。 养心殿的大门打开,众人看见大太监王德全走了出来。 他挥动佛尘,指着崔伯允,厉声道:“崔大人,你这是何意!”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休朝半月,已经惹得民心慌慌。臣,只是想让陛下尽快交接政务,安定民心!” 王德全冷笑道:“太子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等太子回京,一切事务皆有太子料理,用不着崔大人如此心急!” 崔伯允也笑,他派出去的杀手即便不能要了萧延礼的命,也能拖住他回京的脚程。 只要在他回京之前,将萧翰文推上皇位,再将王家满门处决,谁又能置喙什么。 “王公公,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局势吗?你若是乖乖地让皇上配合我们,写下禅位诏书,我还能饶你一命!” “你要他的命,可曾问过本宫!” 养心殿的大门洞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一身宫装,满脸肃穆的大长公主。 在她身边给她扶手的,正是他们“病重”的皇上。 皇上对大长公主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瞧不出半点儿病气。 崔伯允瞳孔骤缩,中计了!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眼前一黑,旋即他更加狠下心肠。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来人,上!” 他振臂一挥,只有数十名士兵往前几步,待他们看到身边的人一动不动时,他们也僵持住,不敢再上前。 崔伯允震惊地看向身边的人,便是此时,萧翰文忍无可忍地推开他。 “够了!”他暴呵一声,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他的眼泪也喷涌而出。 “父皇说得对,只要儿子在,他们就会有不该有的念头!” 萧翰文凄凉地凝望向皇上所在的方向,“父皇,您心里在乎过儿子吗?” 皇上怔怔地看向这个从小就被他冷落的孩子。 说实话,他对他,没有多少的感情。 身为帝王,情感总是要比常人稀少。 萧翰文的脸上全是泪水,他知道,父皇给他安排云州的封地,是让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如此,崔家人绝了心思,太子也不会因为他封地太好而心生永绝后患的心思。 父皇可能不如爱太子那样爱自己,可只要他心里有一丁点儿自己的位置,这就够了。 见他面露决绝之色,皇上大惊。 “不好,拦住他!” 萧翰文已经冲向离他最近的刀口,那坚决赴死的心,让他身边的崔伯允都为之一怔。 “咻——” “嘭——” 萧翰文撞向的长刀被一支羽箭打飞,他撞了个空,和那侍卫一起跌坐在地。 众人看向羽箭飞来的方向,只见他们数月不见的太子骑在马上,沈妱坐在他身前,二人双手握着长弓,远远看着这边。 夜色太暗,萧延礼的目力不及沈妱。 这一箭是由沈妱瞄准,萧延礼拉弓,共同射出的。 萧延礼催动胯下良驹,马蹄轻踏,朝他们而来。 “是太子!是太子!太子回来了!” “太子回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声音里难掩雀跃之情。 崔伯允踉跄几步,与崔党的人一起,面如死灰。 他们,一败涂地。 第三百三十三章 和乐融融一家人 可是崔伯允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输了。 太子回来了又能如何? 他单枪匹马,还能敌得过他的上千兵马吗! 当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萧延礼身上时,崔伯允忽地夺过一侍卫的刀。 锋利的刀刃抵在萧翰文的脖子上,萧翰文不可置信地看像崔伯允。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就像自己从未看清过他一样。 崔伯允扭头对楚宁道:“有五皇子在手,你护送我们出城!” 楚宁冲他一点头,手比了几个动作,几个士兵围凑到崔伯允的身边。 忽地,就几个小兵猛然袭击崔伯允。 崔伯允虽是文臣,可精通六艺,手上也是有点儿防身功夫的。 只是他们偷袭,崔伯允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便被对方卸了右手的力。 长刀落地,萧翰文得救,崔伯允被人反剪住肩膀。 剧痛蔓延至右肩,他怒瞪向楚宁。 “你以为你现在倒戈,皇上就会放过你吗!” 说话间,崔党剩余余孽已经被缴获。 楚宁不咸不淡道:“殿下离京前,吩咐我,听从四殿下的调令。如今殿下回来,我自当听殿下的。” “你竟从未......” 崔伯允的话还没说完,楚宁一拳捣在他的胃上,痛得他脸色惨白,当即吐了胃液。 “你知道这段时间老子跟你虚与委蛇多恶心吗!” 说完,他朝冷刀靠过去。 “冷叔,您看我今晚的表现如何?能不能让您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让我上战场?” 冷刀还处于楚宁是个间谍的震惊之中,看着这小子嬉皮笑脸的模样,抬拳捶在他的肩膀上。 哪怕隔着坚硬的铠甲,楚宁还是吃痛。 萧延礼下马,携沈妱一同给大长公主和皇上请安。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上见到儿子回来,开心不已。 可一想到自己老早就写信催他回京,他来磨磨蹭蹭到现在,不免生气,不是很想理会他。 他抬起龙爪,吩咐道:“反贼崔氏已经落网,将其所有党羽压入诏狱,家眷收押,府邸抄没!” “是!” 禁军押解着反贼离开,原本挤挤攘攘的养心殿前,又变得空阔起来。 小太监拎着水桶开始洒扫殿前的血,空气中静默不已。 萧翰文看着崔伯允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视线。 危机解除,皇后也带着人赶到。 许久没有见到儿子,皇后难掩思念之情,上前抱住萧延礼,又搂了搂沈妱。 “黑了好多。”皇后拿帕子擦泪。 “母后,这么黑的天,您从哪儿看出儿子黑了?” 皇后伸出莹白似雪的手,往儿子脸旁边一放,拉沈妱当评审。 “昭昭,你说他是不是黑了?” 沈妱哭笑不得,“殿下为了灾区百姓,日日奔波,事事亲为,难免黑了一些。” 萧延礼抬手摸了摸脸,沈妱这话是什么意思,嫌弃他黑了? “子彰辛苦,好了,一家子不要站在这儿说话。” 大长公主发了话,众人便挪步往养心殿内走去。 王德全见萧翰文站在原地没动,上前提醒道:“五殿下,咱也挪个步吧!” 萧翰文回首,看到皇后被儿子儿媳簇拥,皇上在大长公主身边,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养心殿去。 他们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而他,是身有叛贼之血的皇子,身份尴尬,地位难堪。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支羽箭上,好一会儿,萧翰文才走过去将它捡起。 羽箭的箭头因为和铁器碰撞,已经卷刃弯曲。 他捏在手心,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养心殿的台阶。 王德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着急。 “五殿下,您去哪儿啊?” 萧翰文没有回应他,他一步一步,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似是要回他的家。 王德全担忧不已,毕竟于萧翰文来说,今晚变故太多。 先是被亲人逼着谋反篡位,求死不成,又被刀架在脖子上,差点儿成人质。 他赶紧对一个禁军道:“快跟上五殿下,切不可让他做傻事!” 王德全吩咐完,还要回养心殿伺候皇上。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不少大臣的家也受到了牵连,郑丰显带着官兵连夜安抚各家。 皇上让人在养心殿摆了宵夜,和萧延礼大聊辽东郡的事。 大长公主和皇后也拉着沈妱的手,问她在辽东郡的所见所闻。 皇后这一辈子都没有出过京城,很是稀奇,一边听一边感慨。 而大长公主则是怅惘,仿佛记忆回到了过去。 直到宵夜上桌,一家人做到围桌前,皇上才有点儿反应过来。 “老五呢?” 王德全赶忙回话:“五殿下已经回去了,奴才派了人跟着,想来不会有事的。” 皇上“嗯”了一声,心里对这个儿子还是有点儿愧疚的。 今晚的一切,也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厚道,算计了他。 “传朕旨意,平王救驾有功,改其封地为梁州,赏金千两。” 王德全笑着应声,下意识去看太子的表情。 萧延礼依旧维持着淡笑,看着对皇上的旨意毫不在意的样子。 皇上刚开始将五皇子的封地定在云州,并不是想让这个儿子去送死。 云州的环境再怎么艰难,他一个亲王到了那儿,也比普通人好过千倍。 皇上一是想绝了崔党的心思,二是怕老五的封地太好,会惹得太子忌惮,将来他百年后,太子容不下这个弟弟。 皇上对这个儿子,也算是一片苦心。 如今改封地为梁州,不知道太子会不会心有芥蒂。 酒过三巡,皇后拉着沈妱回凤仪宫,长公主也回府安歇,留下皇上父子二人接着说话。 皇上长叹一声:“朕知道,你还是恨老五的。可他毕竟是朕的儿子,朕狠不下这个心。” 萧延礼没有作声。 他恨萧翰文,恨当年的崔贵妃,也恨自己。 可是恨一个人,很累。 最终,他能做到的,就是恨自己。 “今晚,你那支箭射出来,朕知道,你不那么恨你弟弟了。” 皇上说着,伸手拍了拍萧延礼的大腿。 他喝多了酒,一时上头,这几下没留劲儿,正好拍在萧延礼之前自伤的大腿上。 哪怕伤口早就已经好了,可这条腿比没有受伤的腿要敏感怕疼些。 几下下去,拍得萧延礼心里那股恨又涌上心头。 杀了! 都杀了下去陪他哥搓麻将! 第三百三十四章 了念 天光熹微,晨霜给万物蒙了一层白晶。 叶凡跟在五皇子的身后,一步步从皇宫走到京郊城外的皇觉寺山下。 叶凡不知道这位五皇子要做什么,他的任务是看着他,不叫他自寻短见。 于是,他看着他步履艰难,却一步比一步坚定地走到了这里。 从山脚到山腰,原本只需三刻钟,可他似乎是累极了,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走走停停,却没有回头。 皂靴踩在被霜打过的草儿上,靴子也湿漉漉的。 年轻的皇子走了一夜,终于到了山门口。 扫地僧打着哈欠开门,见到来人,十分惊讶。 “施主,可要帮忙?” 萧翰文实在狼狈,他的玉冠早就不知丢在哪处,一头乌发只剩下束带松松绑着,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晨雾浸湿的,还是他的汗。 萧翰文拖着步子,一点点挪着身子到大雄宝殿前。 叶凡也跟着走了一夜,累得不行,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仰头打了个哈欠,低头看见灰白的石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脚印,吓得他顿时灵台清明。 他循着血脚印看过去,是萧翰文一步一步留下的。 萧翰文脸色惨白,跪到蒲团上,已经用光他所有的气力。 早起打坐诵经的住持听到动静,睁开了双眸。 “施主,贫僧久侯多时。” 萧翰文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拜下。 叶凡不是个信佛之人,因而觉得五皇子走了一夜只为拜佛的行为,如同发了癫。 他站在殿门口,不愿踏足。 视线落在那一个个血脚印上,叶凡第一次对这位身娇的五皇子改观,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能忍。 “弟子尘缘已了,请大师为弟子剃度。” 叶凡吸了吸鼻子,再次打了个哈欠,这次他嘴巴才张开一半,立马合了起来。 他双眸瞪圆,不待想清楚自己听到了什么,身子已经冲进大雄宝殿。 “殿下您在说!什么您可是大周的皇子,怎么能剃度出家!” 面对他火急火燎地质问,萧翰文面色平静如死水。 “我已了无牵挂,余生只愿供奉佛前,常伴佛祖左右。” 叶凡急得跳脚,“那您出家去当道士啊!至少您想还俗的时候还有头发!” 叶凡撒泼打滚胡闹,最终被皇觉寺的皇家护卫扔出了皇觉寺。 他对着山门哇哇乱叫,拦不住五皇子剃度,明日剃的就是他的脑袋! 扫地僧上前,对叶凡行了个佛礼。 “施主,小师叔让我转告您,一切因果都有他承担,你不必担忧。” 叶凡更急了,“什么小师叔,那是我们五皇子!五殿下!” 大雄宝殿内,萧翰文脱去锦衣华服,除去染血的皂靴,换上灰白僧衣和僧鞋。 住持的剃刀十分利索,十几年养下的乌发转眼成了一场空。 “万千烦恼丝已除,前尘往事皆成空,从今以后再无平王萧翰文,只有僧人了念。” 住持干枯的手掌拂过他带着点儿青楂的头顶,温暖又有力。 “了念多谢师父。” 皇宫之中,沈妱醒来天已经大亮。 凤仪宫内如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完全看不出昨夜发生过宫变的模样。 沈妱已经差人去怀诚侯府看过,得知一家人无碍后,她才放下心来。 如今身为皇家妇,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回侯府。 早上与皇后用完早膳,沈妱便回了东宫。 张氏已经带着沈苓沈姝在东宫候着,等着拜见她。 见到沈妱归来,福海一张脸都笑出了褶子。 “哎哟,良娣,您和殿下可算回来了!主子们不在,奴才也是寂寞得紧呐!” 沈妱打量着胖了一大圈的福海,看破不说破。 “既然海公公这样念着殿下,那日后有这样的差事,我们还是带着公公吧!” 福海连连应声,心里暗骂自己这张破嘴总乱说话。 沈妱换下简单的衣裳,再次穿上华丽的衣裙,抚摸着丝滑的料子,沈妱忽地发觉,自己的手指出现了许多茧子。 这是她以前最怕的事情之一。 她给娘娘做绣活,经手的是这天下最顶级的绸缎。 若是手上有茧子,不小心勾丝,就毁了一块好料子。 如今看着手上的薄茧,她却觉得满意。 就好像,她已经彻底摆脱了女官沈妱的身份。 现在的她,不用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不用担心勾破面料而被主子处罚,不用恐惧朝不保夕。 她在用这双手给自己创造出底气。 “良娣,侯夫人已经在花厅候着您了。” 沈妱应声,整理了下衣裳,带着奴仆们往花厅而去。 张氏等人行了礼后,将京城诸事告知于沈妱。 沈苓和沈妱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消息有滞后性,却也知道京城动向。 张氏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昨夜真是吓死臣妇了,那叛军差点儿就攻破了侯府的大门!” 沈姝也在一旁,将昨夜张氏是如何指挥下人保住侯府的过程说了一遍。 沈妱听着,时不时颔首。 待沈姝说完,她才道:“母亲辛苦,两位妹妹也受了惊。簪心,去我的私库里取些养身子的东西,等会儿给母亲带回去。” 沈妱吩咐完,又道:“昨夜飞来横祸,陛下必定会好生弥补,母亲且在家中静候佳音。” 张氏听了,心里舒畅多了,也不枉她特意跑这一趟。 沈姝绞着帕子,难为情地问沈妱:“良娣,相公他在辽东郡,可还好?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尽心?” 张氏见她问出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问题,气得眼睛眯眯。 一边深呼吸,一边劝自己,是她的错,是她的错。 是她没教过。 沈妱并未像张氏那样恼火,自家人之间说话都要隔几道的话,还叫自家人吗。 “妹夫在外一身公务,身边都是粗人小吏,自然不比在家时轻松。待他回京,妹妹可要好好疼疼你那相公。” 沈姝羞红了脸,听说他没在外纳妾,也安了心。 沈苓倒是想和阿姐多说说话,可还没说上两句,福海就急匆匆地上前。 “良娣,五殿下出家了,皇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怒,太子因为此事受了牵连。皇后娘娘请您入宫!” 沈妱坐着没动,她看上去镇定自若,内心其实已经翻江倒海。 谁? 那个从小就顽劣的五皇子萧翰文? 他干什么了? 哦,出家了。 出家了! 萧翰文他出家了! 沈妱完全没办法将那个总是跳脚撒泼的皇子,和一个和尚挂上钩。 他的性子,怕是连经书都看不下去吧! 第三百三十五章 既要又要两头空(加更) “他看得懂经书吗!他知道经书有多少卷吗!他认得全那些字吗!他出家!他出家!” 皇上气得将案上的折子扫落在地,一脚踹翻了书案,又扔了几个龙椅上的软枕。 由觉不够,他跳起来对着萧延礼咆哮:“朕给他吃给他喝,哪里对不住他!他出家!是觉得朕这个父皇不好吗!”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萧延礼闭了闭眼,一句话不敢说。 他能说什么? 夸萧翰文懂事吗? 崔家倒台,他身为皇子,处境尴尬。 哪怕昨夜他欲自戕证明自身,当时的皇上或许会因为他这举动,而心怀愧疚。 可再过几年呢? 皇帝只会记得,他和反贼崔伯允站在过一处。 焉知他自戕的戏码,不是自导自演? 帝王心,不可测。 “朕承认,这些年是没有好好待他,可是一个皇子该有的,朕都给他了!” “这些年,他若是肯在读书上争点儿气,少惹朕生气......” 越说,皇上自己的声音越发小了下去。 他渐渐从不能接受萧翰文出家为僧的情绪,过度到了接受现实。 他不能接受的,是萧翰文出家损了他的颜面,还是萧翰文出家的事情伤到了他内心的某处隐晦? 皇上从不愿意直面自己亏欠这个儿子的事实,如今,闭上眼睛,都是萧翰文昨夜看向他的目光。 他说:“父皇,您心里在乎过儿子吗?” 那竟然是他寻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从未得到过的父爱,是折磨了他半生的苦。 就连到了那样的境地,萧翰文依旧在期待着这位父亲的垂怜。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皇上不记得了。 暴躁的雄狮偃旗息鼓,他跌坐在龙椅里,四周一片狼藉。 “父皇,儿臣以为,五弟不是在闹脾气,他是......” 话音未落,皇上如同再次被触及逆鳞一般,抄起副桌案上的洗笔筒朝萧延礼砸去。 萧延礼不避不躲,洗笔筒带着清水砸在他的肩上,淋湿了半边身子。 “你还说他不是在闹脾气!他才多大,他连云州是什么地方都不明白!朕让他听话,他就乖乖听话,他是多好的一孩子......” 悔恨的情绪如同涨起的潮水,汹涌澎湃,几乎将皇上整个胸腔都填满。 他想到以前,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也是开心的。 虽然他是带着崔家血缘的孩子,皇上想,这个孩子身上还有一半是他萧家血脉,定能压过崔家,不会太差。 可随着他的长大,他的母妃犯下滔天大祸,他被姨母收养,又到太后膝下。 这个儿子好像变得越发的不讨人喜欢。 他总是咋咋呼呼的,被人欺负了就大声叫囔,毫无皇子的体统。 皇上掩面,心一点点地沉到谷底。 “王德全,备撵,朕要去皇觉寺!” 皇上气势汹汹,有一种要将在外犯错的孩子拎回家教训的架势。 萧延礼看着父皇如此,和王德全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德全劝道:“皇上,昨夜的叛军还没有彻底清扫干净,您这个时候出去,万一出现叛军余孽,惊扰圣驾,这可怎么好。” 皇上大怒,“朕的禁军都是吃干饭的吗!” 见劝不住皇上,王德全只能去准备出宫的事情。 萧延礼垂着脑袋站着,他的父皇又开始车轱辘话连着说。 什么“朕对他很好了啊”,“朕不明白,是他嫌弃封地不够富裕吗?朕不是要给他改封了吗”,诸如此类的话。 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的萧延礼,困得想打哈欠。 结果被皇上抓到他困到发怔,更怒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老子!” 皇上哐哐拍着桌面,一张脸气得通红。 “父皇息怒,儿臣连夜......” “住口!你还敢狡辩!太子殿前失仪,出去跪着!” 生平第一次因为萧翰文闯祸,被牵连受罚的萧延礼:“......” 萧延礼走出养心殿,小太监很有脸色地摆好了软垫。 膝盖跪在软垫上,萧延礼抬头看了看养心殿的匾额。 不仅是父皇想到了以前,他也想到了。 他还记得,萧翰文出生的时候,兄长对他说,他们又有了个可爱的弟弟。 兄长是开心的,他也是。 父皇子嗣不丰,二皇子早夭,整个皇宫只有他和兄长两个男孩儿,哪怕有臣子伴读,可那些人,和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是不一样的。 只不过母后不许他们靠近那个弟弟,崔贵妃也是严防死守。 那年他五岁,兄长已经十三。 他喜欢跟在兄长的身后,和他一起玩。 那天他和兄长玩捉迷藏,躲在树上,看到了不知道是哪个宫人,抱着三岁的萧翰文鬼鬼祟祟地往冷宫走。 他将这事告诉了兄长,萧延祚已经到了明白后宫腌臜事的年纪,他当即让小太监回去告诉母后。 又让福海带着萧延礼回去,他准备跟上去看看,究竟是谁在后宫生事。 萧延礼走在回凤仪宫的路上,忽然心脏绞痛难受,甩开福海的手就朝冷宫的方向跑去。 等他到的时候,他看到的便是浑身是血的兄长,和惊诧到浑身颤抖的崔贵妃。 很快,皇后便带人控制住冷宫,将人拿下。 看到逐渐变得冰冷的大儿子,皇后几乎失去理智,将那晚涉事的宫人全都绞杀,冷宫无人生还。 萧延礼已经淡忘了那时的事情,他只记得,有人想害萧翰文,兄长赶过去救了他。 却被赶来的崔贵妃以为,是兄长想要害她的儿子,一怒之下失手将萧延祚推下台阶。 冷宫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坏了的残瓦利片,兄长的头磕在一块坚石上,当场没了声息。 皇后为了给儿子报仇,彻查后宫,查来查去,只查到了冷宫一个疯了的废妃,花钱买通崔贵妃身边的宫女,让她将崔贵妃的孩子抱过去给她看一眼。 多么荒诞的结果。 一个废妃,哪里来的钱财,又是如何接触到崔贵妃的心腹宫女,皆是谜团。 事情的结局是,王皇后失去嫡长子,崔贵妃失手杀害皇子,当场一条白绫勒死在冷宫。 后宫之事惹得皇上勃然大怒,崔党人被皇上借故清理了一批,自此,崔党元气大伤,崔王两家,不死不休。 这件事,似乎没有受益者,也没有胜利方。 萧延礼知道,父皇知道那个答案,可是他选择了将那个答案深埋。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杀害兄长的凶手是谁。 父皇您失去的儿子,何止是一个。 第三百三十六章 再努力了....... 沈妱赶到皇宫,由宫人引路去了后宫。 皇后抚着脑袋坐在凤位上,长长的护甲在她的脸上投射下一道暗影。 见到沈妱进来,皇后忙对她招手。 “快来本宫这里坐。” 沈妱坐到皇后的身边,忙问:“殿下现在如何了?” “在养心殿前跪了半个时辰了。”皇后长叹了一口气,抚着胸口,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道:“本宫没想到,老五那个孩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沈妱听着皇后的话,好一会儿才道:“娘娘,为什么您觉得五殿下是离经叛道?若是他心中所愿呢?” “这怎么可能!” 皇后说完,意识到自己太过笃定,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被崔妃养过一段时间。崔妃为了争宠,不让他吃饱饭,三天两头地让这孩子出事。” 皇后吐了口气,“后来这事闹了出来,老五就被太后接了过去养。这孩子也落下了个毛病,每顿饭吃到吐,还只吃肉。” “后来这毛病虽然改了,但每顿没肉他就不吃饭的。他若不是和皇上闹脾气,他能舍得下那么多的肉吗?” 沈妱听着这段她不知道的秘闻,突然对那个可恶的五皇子生出了点儿同情来。 她不喜欢萧翰文,因为他的性格,总是主动惹是生非。 她记得有一年除夕晚宴,萧翰文借着给皇后敬酒的由头,将一盏黄酒倾倒在皇后的衣裙上。 皇后那件宫装,是她花了半年的时间做出来的。 因为那一杯酒,在衣料上留下了去除不掉的水印,毁了个彻底。 “老五那个孩子......”皇后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对于五皇子,她总是感情复杂。 想恨他,可是又觉得他可怜,诸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皇后最终漠视了他在皇宫里的艰难。 “还记得有一年,他失手打翻了酒水溅在本宫的裙子上。后来,本宫才知道那酒被人动了手脚。” 皇后再叹一声,仿佛千丝万绪都堵在胸口。 “本宫只能做到不对付他,却无法将他当普通的孩子看待。” 在他还小的时候,皇后做不到对一个稚童下手。 当他长大了,皇后想,若是他感对子彰不利,她一定不会留情。 可他打翻的那杯酒,让皇后收了杀心。 沈妱看着面露难过却不自知的皇后,“娘娘,不若找个时机,我们去皇觉寺上香,为昨夜死去的将士们超度吧。” 皇后怔了一瞬,明白了沈妱的用意。 她点点头,应下。 很快,去养心殿打探消息的人过来回禀。 “娘娘,良娣,皇上出宫去皇觉寺了。太子已经起身,替皇上处理政事。” 皇后冷笑一声:“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总之,虚惊一场。 皇后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后,叫品菊拿来了宫里的账册,让沈妱看宫中的账目。 “这些都是本宫看过的,你且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沈妱震惊皇后的所为,她以为皇后会提及给萧延礼再选侧妃的事情。 沈妱拿起账目,看了一下午,脖子都酸了。 皇后见天暗沉下来,便叫人去将萧延礼也喊来,三人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皇后忽然开口:“你们二人何时要个孩子?” 沈妱咀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萧延礼。 萧延礼十分淡然道:“孩子的事得看天意,父皇不也是子嗣不丰吗?” 皇后冷笑一声,心想他父皇是孩子都长不大,不是让女人怀不上。 见儿子还想跟自己装,她冷冷地瞪向儿子,转头对沈妱道:“昭昭,趁着年轻,多生几个。” “母后......” 萧延礼才开了个头,就被皇后打断。 “本宫在和昭昭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妱涨红着脸,只能含糊道:“我和殿下已经在努力了。” 有了沈妱这句话,皇后这才松口气,特意给沈妱夹了一筷子菜。 “那就多吃点儿,瞧瞧你都瘦了。” 这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倒是萧延礼后半场一直忍不住偷看沈妱。 沈妱瞪了他几回,懒得再管他。 用了饭,听说皇上勃然大怒地回宫,显然是和五皇子不欢而散。 皇后将儿子媳妇送出凤仪宫,“快回去吧,你们父皇等会儿说不得要来本宫这里撒气,别撞到他,又叫你们不高兴。” 沈妱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她是真的不想遇见皇上的。 沈妱和萧延礼并肩走在宫道上,想到今日的事情,她问:“膝盖还好吗?” 萧延礼压着声音道:“不太好,应该青了。” 沈妱的语气当即关切起来,“现在也疼吗?回去给你揉揉。你说什么惹父皇不高兴了?” 沈妱知道萧延礼这人,若是他想哄皇帝开心的话,绝不会被处罚。 “没说什么。”萧延礼忽地牵住沈妱的手。 沈妱不好意思地甩了一下,没甩掉。 “大庭广众的!” “没人敢说的。”萧延礼才不管。 天边余光在朱墙上投下两道拉长的身影,显得静谧又安详。 沈妱有一种,他们二人还在辽东郡的错觉。 她也捏住萧延礼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炙热。 原来,只要感情在,无论在哪里,那份真切都会叫人看见。 “五殿下为什么会出家?” “不知道。”萧延礼实话实说道。 他大概能猜得到那个蠢货心里在想什么,但他干嘛要说。 沈妱狐疑地看了眼萧延礼,算了,他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也没人规定,太子必须什么都知道啊。 二人一道回了东宫,许久没有回到这个地方,沈妱竟然生出了一些儿陌生感。 沈妱正想叫簪心给自己卸妆,萧延礼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给她卸钗。 沉重的头饰除下,沈妱如释重负。 萧延礼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昭昭,我们真的能要孩子吗?” 沈妱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今晚为什么一直偷偷打量自己。 她笑了一声,抬手环住萧延礼的脖子。 “当然可以啊,殿下是我的丈夫,我们要孩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沈妱的话音才落,失重感就传来——萧延礼将她打横抱起,往榻上去。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你要嫁人了? 翌日,罢了许久的早朝终于重开。 各大臣却不是那么开心。 无他,朝会之中空出来的位置实在太多。 崔伯允一场谋反,下狱之人高达数千。 京兆府的牢狱已经关不了那么多人,很多不重要的小厮家丁,直接在抄家的时候就被就地正法。 皇权的至高无上,一直都是用鲜血还捍卫的。 另外,百官心情不好的另一个原因:皇上本来就儿子不多,现在一个失踪,一个出家。 真是一场大戏。 眼下太子已归,今日早朝,不少朝臣皆以夸赞太子功绩为主,不然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这个时候,哪有比崔家谋反更大的事情? 可这个时候提到崔家,难免让皇上想到出家的儿子。 这老虎头上拔毛的事情,他们还不敢做。 偏偏这个时候,有夯货出列,对皇上道:“皇上,臣容禀。东宫后宫不丰,致使子嗣不足。请皇上下旨,让太子广纳后宫。” 太子淡淡地扫了眼说话的老头,旋即收回视线,掩下眼中的冷嘲。 皇上也不悦地看向说话的御史,生气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臭老头,自己娇妻美妾娶了一窝,整日没事,就盯着人家裤裆里的一点儿破事。 这个家伙,自己没什么本事,凭着祖上得了个荫官。 平时有事装哑巴,无事就上奏请皇上选妃,现在上奏请太子选妃。 他另一个儿子,连女子的手都没牵过,就剃发出家了! 这个老不死地竟然让他另一个儿子多娶几个! 一想到这儿,皇上怒不可遏。 “边关正在打仗,辽东郡的灾情才过去多久。今年的国库本就不丰,你竟敢提如此耗费财力的事情!” 那御史吓了一跳,当即躬身道:“臣只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不敢有旁的意思!请皇上明察!” 皇上一挥龙爪,“朕知道爱卿的心意。给太子选秀也非小事。既然你有心了,那这事就全权叫给你来办吧!” 那御史大惊失色,他以为只是他动动嘴皮子的事情,没想过出力啊! “皇上,不可啊!太子选妃有关国本,理当有礼部操持。” 皇上怒道:“这事不是你提出来的吗!让你办,你就开始推三阻四,你什么意思!来人,此人说不定是胡人奸细,扒了他的官服,交由大理寺审查清楚!” 此事一出,满堂皆惊,三品以下的官员纷纷跪地。 众人齐呼:“皇上息怒!” 却无人给那御史求情。 皇上尤觉不够,接着道:“传朕旨意,即日起,二等功勋之家及以上者,受恩荫!” 满朝大臣战战兢兢,有人想说不可,可满堂静默,无人反驳,想出声的人怕自己也变成“胡人奸细”,不敢多言。 只能暗暗恨上那说话的御史,好端端,提什么给太子选妃的事! “皇上英明,受恩荫本就是皇上对有功之家的恩赏,我等不可忘记先辈的光荣,只知沐浴先辈们的荣光,不知自我上进!” 有人开了个头,诸如此类的马屁话层出不求。 皇上听了一刻钟,听得心花怒放,也趁机道:“既然恩荫取消,那世袭罔替的爵位,也该改改了。” 触及到爵位,皇上知道那些人不会像恩荫一样轻易同意。 他立即将这个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吏部,出个章程吧!” 王朗深吸一口气,暗骂,皇上,你背刺老臣! 怎么能不提前通个气,就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朝堂上勾心斗角,沈妱带着自己做的辽东郡糕点,登了大长公主的门。 大长公主正在和容煊对弈,听到沈妱来了,当即开始收棋。 “不玩了,不玩了,来客人了。”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拿掉棋盘上几颗重要的棋子。 容煊伸手去拦,“哎哎哎,殿下!殿下!” 他似是已经习惯了大长公主这副做派,无奈又好笑。 沈妱到的时候,就看到大长公主因为几颗棋骂容煊小气。 容煊唇角噙着笑,却丝毫不让,又将那几颗棋子摆了回去。 “不玩了!”大长公主手一挥,问沈妱:“妱丫头,会不会打马吊?” 沈妱点点头,于是几个人凑了一桌。 大长公主吃着沈妱做的糕点,十分满意。 “是这个味!”她叫容煊也尝尝,容煊笑着拒绝。 沈妱发觉,虽然容煊似一汪水,处处包容大长公主,可是他不情愿的事情,是一件也不做。 他不是恃宠而骄,只是想自己舒心。 萧蘅眼下两片乌青,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下朝要被自己的姑奶奶喊过来,陪她打马吊。 她不是无事可干啊...... 那一牢又一牢的人等着她去料理呢。 “除了政务,偶尔也要记得给长辈敬敬孝。” 萧蘅将面前的牌一推,“地胡。” 大长公主:“......” 不孝孙! 洗牌摸牌,萧蘅看了眼旁边的沈妱,心想,她和太子真是奇怪的组合。 “您不会是给我娘当说客,让我相亲嫁人的吧?” 大长公主摆手,“本宫又不是你那个姑姑,怎么会做这么讨人嫌的事情。说起来,你和你姑姑家的庶女走得挺近?” 萧蘅的眼皮子抖了抖,又听大长公主道:“你姑姑说,今年就给人家定婚事,将人嫁出去哦。” 萧蘅:“杠!” 大长公主生气了,“你懂不懂尊老爱幼!” 萧蘅:“您输不起就不要喊我来玩,我急着回去断案呢!” “你回去问问那一牢的犯人,有几个乐意你回去的!” 沈妱和容煊二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在忍笑。 一个是曾经披甲杀敌,战无不克的大长公主,频频输牌给小辈。 一个是现在执掌天子诏狱的女阎王,被长辈胡搅蛮缠闹着。 听两人吵嘴,怪有意思的。 “不和你说了,你快滚吧!” 大长公主高抬贵手,萧蘅麻溜地滚蛋。 萧蘅走了,大长公主让一嬷嬷替上她的位置。 但嬷嬷水平一般,沈妱和容煊赢了几把,大长公主牌一推。 “没意思!你们都是没意思的人!” 沈妱和容煊相视一笑,大长公主真是小孩子心性。 别人若是让着她,她不高兴。 别人不让着她,她输多了没面子,也不高兴。 “姑奶奶,改明儿我带子彰陪您打,他不会这个,咱们一起欺负他。” 大长公主听了,眼睛一亮。 “行,这可是你说的!” 且说那厢,萧蘅心情不愉地回到大理寺。 大长公主的话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压着不悦,连审了几个犯人后,几个少卿都求着她走。 “再不走,犯人给您审死了,我们都要跟着扣钱。” 萧蘅:“......” 晚上,赵素琴如常带着她的饭盒出现在大理寺。 萧蘅打量着她,似是想看出她身上的反常。 赵素琴被她看得脊背发毛,“干嘛?垂涎本小姐的美色啊?” “听说,你要嫁人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窥见本真 赵素琴怔了一下,茫然地“啊”了一声。 “谁和你说的啊?我这个本人怎么不知道?” 萧蘅看着她,没从她的脸上看到什么隐藏的情绪。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上,从里面翻出一个册子,扔到赵素琴的怀中。 赵素琴翻了几页,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 “若是长公主强迫你,你便将这个交给她看。告诉她,你是我的人,我罩着你。” 赵素琴不可置信地晃了晃手上的册子,“天呐,她真的做了这些事吗?” 册子里都是长公主剥削封地百姓的证据,叫赵素琴开了眼。 “你居然没将她抓了。” 萧蘅翻了个白眼,那是皇帝的妹妹,她的姑姑。 能说抓就抓了? “把她抓了,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赵素琴吐吐舌头,也是,那是她嫡母。 她要是下狱,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这个不要钱?”赵素琴小心翼翼地问,一副生怕萧蘅会狮子大开口的模样。 萧蘅翻了个白眼,“不要。” 赵素琴开心了。 她心里也在盘算,长公主打算将她嫁给谁。 萧韩瑜如愿回到了四皇子府。 这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秋日的太阳不似夏日那样严酷,照在大地上暖融融的。 四皇子府的大门紧闭,犹如一座空宅。 以至于宅子的主人被人从马车上扔下去的时候,都没有个奴仆上前来搀扶主子。 萧韩瑜疼得龇牙咧嘴,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手托腰,艰难地走上台阶,敲响大门。 门房打开门,看见是自家主子,喜不自胜。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门房激动地去喊人,李渔闻声跑了出来。 原本激动的哭嚎声,在看到自家殿下圆润了些的脸后,卡在了嗓子里。 “殿下这段时间去了哪儿?也不带上奴才。”李渔酸酸道。 萧韩瑜睨了他一眼,问他:“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李渔将崔伯允逼宫失败,太子回京,萧翰文出家的事情都说了。 萧韩瑜两手扶额,“我想不明白,崔伯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逼宫。” 他猜到了那夜的乱象可能和崔家有关,可是他想不明白,崔伯允是这种忽然间就急功近利的人吗? 他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楚宁,太子未死,可为什么,他还是孤注一掷了? 除非,崔伯允到了不得不逼宫的地步。 “老五竟然出家了。”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萧翰文在他的眼里,充满了俗欲。 爱吃肉、爱看话本子、看听曲儿逗乐...... 总之,一个纨绔该有的,他基本都沾惹。 不去寻花问柳,是因为怕得病;不去赌坊,是因为他自己穷。 一个老实本分的俗人,竟然忽然间就出了家。 萧韩瑜想,任凭自己再怎么算计,也算计不了人心吧。 “伯劳呢?” 李渔难过道:“没回来呢。” 萧韩瑜疲惫起身,“备车,去东宫要人。” 沈妱提议皇后,找个时间一起去皇觉寺,给宫变那夜去世的将士们超度亡灵。 其实也是给皇后找个去看看萧翰文的借口。 任凭皇后之前再怎么不喜欢他,事到如今,皇后的心里也没了那些怨念。 人的情感真是奇怪,不管自己以前对这个人有多么浓烈的负面情感。 可看到对方陷入不好的境地时,那些负面情绪,又会被同情包裹住。 好像悲悯可怜对方的情绪,也是一种报复后的快感之一。 沈妱不理解这样的情绪,她好像没有太过浓烈的恨。 她恨过张氏,可是张氏再怎么可恶,也给了她和姨娘一口饭。 她恨过萧延礼,在未动心之前,她恨他的权势和纠缠,可对方也给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的感情似乎都是矛盾的结合体。 想抛弃的,最终又和对方牵扯不清。 这日,皇后带着沈妱以及后宫四妃,出发前往皇觉寺为死去的将士们超度。 出发前,养心殿的一小太监急匆匆过来,拦住车驾。 “娘娘且慢!娘娘且慢!”小太监气喘吁吁,“陛下刚下朝,您且稍等。” 皇后抿紧唇线,心里暗骂这皇上真是烦人。 明明昨日问过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他死鸭子嘴硬,说不去。 现在又改了主意,真是叫她无语。 皇后带着四妃在风里吃了好一会儿灰尘,才等到皇帝的轿撵过来。 皇上见到皇后,道:“皇后有心了。” 皇后脸上带笑,心里暗骂:想见你儿子直说! 众人上车,往皇觉寺而去。 长长的一条队伍,从宫门口往前,占了半条街。 皇后要来皇觉寺超度亡灵的事,已经事先通知住持。 住持早就让人设好香案,香油,静候皇后凤驾。 皇后带着四妃,上香礼佛,静默地跪坐在蒲团上听着满殿僧人口念《往生经》。 她一眼就看到跟在住持身边的了念,如今的他只是众多僧人中的一名,穿着灰白的僧袍,手持一串菩提佛珠。 没有锦衣华服,没有玉冠金带,泯然于众僧人之中。 皇后看了好几眼,才收回视线。 沈妱也看了几眼,在亲眼见到这位出家的五皇子之前,她想过,也许他是想凭借出家来报复皇上。 报复皇上对他的不理不睬,报复皇上对崔家的狠心决绝...... 现在,沈妱想,不是的。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曾经的身份和家人了。 他真的遁入空门了。 偏生皇上并不这样觉得,一场法事做完,皇上冷着脸对住持道:“朕看这小和尚念经的时候,停了好几次,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念《往生经》,你叫他滥竽充数?” 住持看向皇帝指过去的方向,心里叹了口气。 他给了念剃度,惹得皇上龙颜不悦。 若不是因为皇觉寺有先帝遗诏庇护,加之他在百姓心中很有分量,皇上说不得早拿他开刀,以泄怒火。 “陛下,了念虽遁入空门不久,可他早在八年前,就开始研习经书,每年都会为亡母与亡兄抄《往生经》百遍,这是他最熟悉的经文。” 皇帝闻言愕然,甚至没有顾及帝王颜面,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翰文。 八年前,他也不过是个八岁的稚童,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出来,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学经书了? 住持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皇上,叹息道:“陛下,一叶障目,破除迷障,方见本真。” 皇上久久不能言语,良久,才道:“方丈,你与朕说说,他何时与佛起缘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 寻到自我 住持叹息了一声,碍于龙威,只得将自己和了念的初识说给皇上听。 顺安八年,住持奉命入宫,去给太后讲经。 年幼的了念喜欢缠着太后,原本他是吵闹不停的,他喜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可是太后说了一句:“小五不闹,不能吵到你母妃的魂魄。” 了念知道,他的母妃已经死了,可是还不明白什么是死。 太后告诉他:“死就是阴阳两隔,你这阳间,她在阴间。你们不能见面,不能通信。但是你母妃想你,就会去梦里找你。” 了念不懂,母妃如果真的想他的话,为什么他一次也没有梦见过母妃。 但是他记住了,和尚念经的时候不能吵,会惊到母妃的灵魂。 那场法一直到结束,了念都是安静的。 结束后,他偷偷跑到住持的身边,问他:“我之前说话声音太大了,会不会惊到母妃的魂啊?” 住持看出了他的担忧和害怕,便道:“不会的,若是小殿下实在不放心,可是抄几遍《往生经》,然后烧给娘娘。” 了念从住持那里拿到了一本《往生经》,起初他只是抄写。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也开始好奇起经文背后的故事。 每次宫里请住持入宫讲经,了念便会趁机询问自己心中的疑惑。 久而久之,二人便达成了一种默契。 住持看得出这个孩子有佛缘,只是对方是个皇子。 当了念主动找上门请求剃度的时候,他便冒险为他剃发,将他留了下来。 “朕......” 皇上的喉头一哽,他从不知道这件事。 皇后也不知道。 他们二人,一个管着前朝,一个执掌后宫,却连一个皇子什么时候和和尚走得近都不知道。 可见他们对这个皇子的疏忽到了何种地步。 “了念每年都会给故去的崔贵妃大皇子烧经书,他知道不能供奉亡母的长明灯,便给皇后娘娘供了一只长生牌位。” 皇后闻言,身形摇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口鼻。 “唉......”住持长叹息一声,“既然了念已经决意忘却前尘,也请陛下与娘娘往前看。” 皇上静默许久,住持行了个佛礼,给皇上留下独处的空间。 沈妱自知自己已经听到了许多,便不再跟着皇上与皇后。 见夫妻二人并肩往前走去,沈妱抬头看了看庄严的佛像。 信佛吗? 沈妱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念的脸上,现在的他是如此的静谧安详,与曾经的他判若两人。 他曾是皇上最头疼的孩子,却是最在意皇上的一个儿子。 沈妱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妙不可言。 求不得、放不下、怨长久、爱别离。 秋风扫过庭院,枯黄的叶从树枝上剥离,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皇后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内心,她因为丧子而饱受折磨。 却没想到,有另一个孩子,因为这件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时,还对她保有一份孝心。 只是太迟了,她到现在才知道...... 皇上的龙爪背在身后,二人走出许久,才道:“老五为什么不给朕供牌?” 皇后酸涩的心脏,顿时犹如被苍蝇停留了一般恶心。 “您是皇上,哪里能给您供牌。” 皇上似是被安慰到了,“老五是最孝顺的,他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 皇后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事到临头知道悔了,儿子出家知道他孝顺了。 皇上不甘心,叫人将了念叫来。 十几岁的少年,不过是几日没见,他的眉眼之间都是沉重。 他对着眼前的这对夫妻行了一个佛礼,“施主唤贫僧,所为何事?” 皇上听到他这样说话,恨不得抬起龙爪给他一巴掌。 可他知道,自己伤了儿子的心,自己得将儿子哄回来。 “小五,朕知道错了。” 堂堂皇帝低声下气,说知道错了。 如此待遇,他怕是除了大长公主外的第一人。 换作旁人,应该见好就收,不要不知好歹。 可是了念只是牵了牵唇角,露出一抹笑容。 皇上见此,以为他的小五原谅他了,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谁料,他听到他说:“施主,过往之事皆是浮云,贫僧早已不在意。若是无旁的事,贫僧还要回去帮师父添香油。” 皇上错愕地看着他,见他行礼要告退,一代天子再顾不得旁的,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 他从不知道,他的小五竟然这样的单薄。 “小五,朕知道错了。你同朕一起下山,朕给你最好的封地,你也不用离京。你就待在朕的身边,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如此厚诺,饶是皇后都大为吃惊。 皇后看向了念,见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声,沉重到叫皇上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他仿佛在说:看,父皇,您始终不了解儿子,不知道儿子想要什么。 “施主,放手吧。” 皇上不肯,死死攥着他,仿佛他一放手,就彻底失去这个儿子了一般。 了念并未挣脱,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掌的力道。 这是他从小就期盼的父亲的手,他看过他牵着太子,却没有牵过自己。 他求了那么多年,在他不想要的时候,又苦苦纠缠上来。 “施主,贫僧得回去了,不然会耽误今日的课业。” 皇上怔怔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 他第一次从他的小五嘴里听到“耽误课业”这样的话,他分明是最闹腾,最讨厌学习的孩子啊! 了念对皇后颔首,转身离开。 不料,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皇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请娘娘安顿好卢小姐,终究是贫僧害了她。” 皇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出“好”的,她怅然若失地看着他的背影。 “陛下想念小五的话,日后多诏他入宫,给陛下讲讲经吧。” 皇上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秋风骤急,他的发被风卷歪。 “朕要在这里用饭,就吃小五吃的。” 皇后无法,只得作陪。 粗糙的斋饭上桌,皇上只是看了一眼,就紧紧蹙起眉头。 天子蹙眉,伺候的奴才们都绷紧了头皮。 皇上远远看向了念,对方捧着斋饭吃得认真,并没有半点儿不满,满腔的情绪,最终堵在胸腔之中,成了一声叹息。 他拿起筷子,夹起黄掉的青菜,对皇后道:“找个会做斋饭的厨子来。” 皇后捏着筷子,应声:“好。” 沈妱将天家这段父子之情看在眼里,她想,五皇子不是不爱他的父皇了。 他只是忽然发现,人应该更爱自己,才能活下去。 他求不到皇上的父爱,所以收回了自己给出去的孝心。 他寻到了自我。 该为他开心的,她这样想着。 第三百四十章 扯平了 从皇觉寺的山上下来,沈妱陪着皇后坐进车里。 皇后捂着心口,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 品菊心疼地给皇后娘娘揉胸口,“娘娘,别难过了。您没有对五殿下出过手,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余嬷嬷抬手戳了下品菊的手臂,“少说两句!” 品菊讪讪闭嘴。 沈妱捏着帕子,良久才开口:“母后,您该为五殿下感到开心的。” 皇后不解地看向她,“此话何意?” “也许在我们的眼里,他年纪轻轻就落发为僧,此后人生失去了许多的乐趣。 可是,他已经从过去走了出来,在往前看。 此时的修行只是他人生中的一部分,他在参悟他人生的玄机。” 沈妱抬手握住皇后的手,“母后,陷于过去的人,只会痛苦。您看五殿下,他走出来了,所以他不会再痛苦。母后,向前看吧。” 皇后怔怔地看着沈妱,忽地眼泪决堤。 她的痛苦,不仅将自己囚在过去,也害了另一个孩子。 余嬷嬷将皇后拦在怀里,这个世上,总是善良的人在互相折磨。 于皇后而言,于五皇子而言,他们似乎都没有错。 可还是让彼此痛苦了这么久。 马车行至城内,才抵达宫门口,小太监便来禀告。 “皇上,不好了,太子快将四殿下打死了!” 皇上还沉浸自己和一个儿子离心的悲伤中,忽然听说了这个噩耗,还有点儿没回过神来。 “太子为什么打老四?” 报信的小太监两股战战,他不知道哇! “四皇子说太子殿下囚了他的人,请殿下将人交出来。殿下便叫人将四皇子拿住,亲自打了二十鞭!” “胡闹!”皇上反应了过来,斥了一声。“老四身子弱,这二十鞭下去,可不得去了半条命!” 皇上叫人赶紧摆驾四皇子府,得知萧韩瑜现在还在东宫,又叫上最善皮外伤的胡太医。 东宫,陈宝珠拿帕子擦了擦手。 厌书将一颗归墟丹塞进萧韩瑜的嘴里,可保住萧韩瑜的心脉。 萧延礼坐在一旁,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压压惊。 他抽了一鞭,剩下的十九鞭都是陈宝珠亲自动手。 萧延礼看得出来她没留手,每一鞭都抽得结结实实,每一鞭下去,锦衣破裂,皮开肉绽。 忽地,他觉得不能让沈妱和陈宝珠走太近。 还有东宫的鞭子都要换成软鞭,那种一鞭下去会发出很大声响,但不会叫人多疼的鞭子。 “多谢表哥。” 陈宝珠累得端起茶喝了一大碗,让人将萧韩瑜拖下去养伤。 萧延礼瞥了眼晕死过去的萧韩瑜,再看看他血淋淋的后背,他更爱沈妱了。 “出完气,心里舒服了?” 陈宝珠用力点头,“他将我置于开华寺那险地之中,我能保全性命,是我福大命大。今日要他半条命,从此之后就和他扯平了。 他若是能原谅我,我就能原谅他。 他若是不能接受我,大不了日后作对怨偶。” “你若想退婚,只管去退,不必顾及母后。” “我不顾及姑母,也要顾及你啊。今日将他打成这样,又将婚事退了,满朝文武和百姓们会怎么说你? 再说嫁给谁不是嫁,这家伙虽然阴损了点儿,但一副短命相。我等着他早点儿死了当寡妇。 他若是敢动我,表哥你就将他韩家人的尸骨都从地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萧延礼沉默,甚至觉得这两个人挺般配的。 连人家死人的骨头都不放过,谁也别说谁阴损哈。 “好了,你从后门走吧。”萧延礼掸了掸衣袍,“别叫人知道你今日来过。” 陈宝珠听话离开,没过多久,皇上皇后带着一众人涌进东宫。 胡太医上前给萧韩瑜处理伤口,一盆盆血水从屋内端出来。 沈妱看得胆战心惊,只觉得胃里反酸,赶紧避开到一旁。 萧延礼适时拉住她的手,沈妱甩开,瞪了他一眼,似是在责怪他动手打伤萧韩瑜。 虽然一开始就决定背锅,但被沈妱瞪了之后,萧延礼顿觉委屈。 “逆子!你怎么能对你弟弟下这么重的手!” 皇上扬起手想要打萧延礼,皇后当即挡在儿子面前,那一巴掌始终没落下去。 “皇后,让开!” 皇后瞪着皇上,宛如护着小鸡仔的母鸡。 “打啊,陛下这一巴掌下去,三个儿子,全都跟你离心才好!” 皇后这一句话宛如一把利箭穿透皇上的心脏。 他伟岸的身躯忽地佝偻下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三个成年的儿子,太子是他亲手养大不假,可是太子城府太深,心里想什么,他看不透。 老四不在他膝下长大,父子间又隔着韩家血案。 老五是唯一一个心里念着他的儿子,却因为常年的忽视,父子离心。 他堂堂一届帝王,竟然,落魄到如此。 都说天家无情,可这一刻,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翁。 儿孙绕膝,简单快乐。 许是今日吃了太多的闭门羹,一股难掩的愤怒涌上皇上的心头,他怒而指着皇后,大吼:“皇后,你放肆!” “那陛下处罚臣妾吧!” 皇上的手指颤了颤,最终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胡太医已经处理好萧韩瑜的伤势,从屋子里退出来。 “回禀皇上,臣已经给殿下处理好伤口。殿下今晚可能会发热,一定要注意伤口,不可碰水,不可吃发物。若是熬到烧退,方能保住性命。” 皇上颓唐地吩咐:“太子,既然人是你打伤的,便有你来照顾。若是老四有个什么好歹,朕就废了你!” 说完,他疲惫地离开东宫。 皇后给了太子一个眼神,也跟着皇上离开。 沈妱担忧地握住萧延礼的手,这还是皇上第一次对萧延礼说出这样狠厉的话。 “皇上心里,会不会芥蒂......” “就算老四真的死了,又能如何。”萧延礼按住沈妱的肩膀,“父皇只有孤一个成年的皇子。边境战事不断,他若是废了孤,只会惹得朝野动荡。” 沈妱旋即明白过来,皇上现在没得选了。 难怪萧延礼这样有恃无恐! “昭昭,孤以前可真不是人。” 萧延礼捏住沈妱的手,满目懊悔地看着沈妱。 沈妱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煽情起来,只见萧延礼拿起那条血淋淋的鞭子递给她。 “昭昭,你打孤吧。将孤打成老四那样,孤心里会舒服点儿。” 沈妱:“......” “您要是不想我见到明日的太阳,就直说。” 沈妱翻了个白眼,这才得知萧韩瑜现在这副模样是陈宝珠抽的。 难怪萧延礼忽然煽情,原是死去的良心开始攻击他。 沈妱捂着嘴笑了起来。 “昭昭笑什么?” “难得见殿下的良心被折磨。” 萧延礼也一怔。 “殿下现在才像个人样嘛,若是殿下良心不安,日后就好好待我。” 萧延礼抱住沈妱狠狠亲了一口,“孤就知道昭昭最心疼孤了。” 沈妱哭笑不得,“说真的,殿下不好奇鞭子的滋味?您不是向来......” “不!”萧延礼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这个不行,我们换个东西玩。” 第三百四十一章 女儿都不要了(加更) 皇上回到皇宫,在养心殿浑浑噩噩地批完折子,去了太后那儿。 如今的永寿宫冷清地可怕,太后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宫殿内,不像个主子,反而像个被幽禁的罪人。 “皇上怎么会到哀家这里来。” 太后看着皇上,他似乎疲惫极了,像个来找母亲安慰的孩子。 可是太后没有给他好脸色,她已经知道崔家逼宫,满门下狱的事情。 这几日她吵着闹着要见皇上,皇上都避而不见。 她闹累了,哭到眼睛没了泪,他来了。 皇上在圈椅里坐下,久久没有开口。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皇上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太后之间,也没剩下多少母子之情。 生他养他的太后,在她一次次偏心崔家的时候,磨没了他们之间的母子感情。 如今,他到母亲这儿来,也得不到一句关切的话,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讥讽。 “朕来看看母后。” “是来看看哀家有没有死吗?”太后嗤笑一声。 皇上的心更加疲累,“母后非要这样和儿子说话吗?” “不然呢?你将你母族亲人尽数下狱的时候,可曾想过哀家是你的母后!” 皇上沉默良久,道:“小五出家了,他不要朕这个父皇了。” “你说什么!”太后尖利的嗓音在永寿宫回荡,“哀家就知道,他是个废物,一辈子也立不起来!” “母后!”皇帝怒斥一声,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和生母吵架的,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找个人说说心里的苦闷。 年轻的时候,旁人说孤家寡人,他嗤之以鼻。 他若是成了权利的最巅峰,那么会有无数人会涌上来,巴结他,奉承他。 他也确实如愿以偿,可是那些涌上来的人里面,有多少人是怀着将他拉下马的心思。 壮年时忙着巩固自己的皇权,忙着和那些人周旋、虚与委蛇。 到了如今,他膝下子嗣不丰,夫妻面上和睦,儿子离心。 国事呢? 百姓饱受世家剥削多年,好不容易才削了点儿世家的权柄,边境又开始打仗。 皇上头一次觉得,自己老了,没有了精气神。 人一旦从心里失去了奋斗的目标,那股支撑着人的气泄了,精气神就没了。 “哀家哪里说错了!他的外祖父被父亲下狱,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他除了会躲,他还会什么! 哀家跟他说过,要去争去抢!可他就是个软骨头,没用的废物! 若是哀家的幺儿还在......” 皇上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他开始厌烦这个母亲。 他知道母后恨他,因为他当了皇上,她的小儿子死了。 她不止一次地怨恨过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皇上也在想,为什么死的得是自己? 他为什么不能活着。 王德全不知道皇上和太后说了些什么,从永寿宫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原本笔挺的龙脊也弯曲了下去。 王德全不敢多说,跟在皇上的身后,往养心殿而去。 萧蘅带着卷宗候在养心殿内,见到皇上过来,忙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皇上。” 皇上摆摆手,王德全接过萧蘅手上的卷宗放到龙案上。 皇上没有急着打开看案子的进程,反而问萧蘅:“你今年多大了?” 萧蘅愣了一下,心里想,皇上问她这个,不会是想给她赐婚吧? 她可不想要什么二手老男人! 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躬身回话:“微臣今年二十有八。” 皇上沉默良久,道:“你在大理寺竟然待了十年了。” 从一个小官,一路到大理寺卿,这是萧蘅自己的努力。 皇上看着眼前的侄女,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弟弟肃王。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目,疲惫不已道:“这卷宗,朕晚点儿再看。朕记得,不久就是你父王的忌日了吧?” 萧蘅不明白皇帝怎么想到了她父王,颔首。 皇上叹了口气,摆了摆龙爪,“你退下吧,朕乏了。” 萧蘅躬身告退,难得早点儿完成工作,皇帝还不用她述职,她高兴都来不及。 萧蘅回肃王府的路上,顺便打包了几个下酒菜回去,准备和母亲喝两杯。 肃王妃见到萧蘅,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还记得你有个娘啊!” 肃王妃阴阳怪气道,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看萧蘅买了什么好吃的。 萧蘅嘿嘿一笑,“最近发生了那么多大事,这朝中上下,哪里离得了女儿我啊!” 肃王妃又是骄傲又是难过,“你说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成家?” 萧蘅不管她娘碎碎念,叫人取了好酒过来,今晚吃好喝好,早点儿睡上一个整觉。 看着没心没肺的女儿,肃王妃唉声叹气。 “你告诉母妃,你是不是喜欢女子?” “噗——” 萧蘅一口酒喷出去,辛辣的酒液呛得她连连咳嗽,一张脸涨得通红。 肃王妃立即拍案,“好啊,我就知道!长公主府里那个整天缠着你,你两是不是早就不清不楚的了!萧蘅!你多大,她多大,你什么时候把人家好好的姑娘带跑偏了!” 萧蘅目瞪口呆,胡乱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液。 “娘,您老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你说说,你究竟怎么样才能成亲?你要知道,你再耽误下去,连愿意入赘的人都没有了啊!” 萧蘅抿唇,丢了几颗毛豆进口,嚼嚼嚼。 “你说话啊!” 萧蘅咽下毛豆,“皇上今天忽然提到了父王。” 肃王妃身躯一凝,也不再说萧蘅婚事的事情,她一摆手,让伺候的下人都下去。 “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问,父王的忌日是不是要到了。” 肃王妃立即焦虑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萧蘅继续嚼毛豆,看着她娘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还吃!”肃王妃怒其不争道,“你赶紧写折子,我要回封地。” 萧蘅瞪圆了眼睛,不是,皇上一句话就将她娘吓得要回封地? 她娘回去了,那自己怎么办啊!谁来照顾她起居饮食? “娘,什么事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啊?” 她爹的尸骨都在皇陵,回封地怎么祭拜她父亲啊。 “你别管,我就是要回封地!” 萧蘅张张嘴,什么事,女儿都不要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皇上放权 萧韩瑜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浑身动弹不得,只有意识缥缈。 这叫他想起儿时,他会躲藏在皇陵的空棺椁内,感受无尽的黑暗,听一片寂静。 那种静谧拉扯着他身为人的神经,叫他害怕,害怕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突破这一片黑暗,于是用尽全力往前奔跑。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这令他恐慌的黑暗。 就在他绝望之际,他看到了火光,那片火光汹涌而来,宛如波涛,带着吞灭一切的可怖气势。 萧韩瑜无处可逃,被圈禁在火场之中。 火光内,他看到无数人哀嚎,痛苦挣扎,凄厉喊冤。 而他,只能看着。 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也许是他认识的人,也许是他不认识的。 背上仿佛火烧一般的痛让萧韩瑜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只柔软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叫他在一片火热中感受到了一点儿凉意。 沈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烧成这样,这可怎么好。” 萧延礼坐在一旁,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撑着下巴。 “烧不死就行,烧傻了最好。说不定宝珠就喜欢和傻子玩呢。” 沈妱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这是身为哥哥该说的话吗?” 萧延礼疑惑,“孤也没当过哥哥啊,母后都这个年纪了,总不能让她再生一个吧。” 沈妱哑口无言。 “四殿下也是您的弟弟,爱护弟弟是兄长的职责!” 萧延礼不懂沈妱说的职责,他是有弟弟,可是他所接受的思想是,他的兄弟会和他争抢皇权,他们是天然的竞争关系。 不比沈妱和她的妹妹,她爱护妹妹,如同一只大蘑菇下面长出来的小蘑菇。 沈妱让李渔给萧韩瑜换了条帕子,又去看他的伤口。 伤口周边流出清水,和金疮药糊在一起,沈妱怕伤口如此会起浓,让殷平乐过来瞧瞧。 殷平乐瞧完伤口情况,拿出工具重新清理伤口。 然后又给萧韩瑜灌了一大碗的汤药。 “灶上炖着米粥,若是明日没能醒来,也要喂点儿米油。” 这些小事自有人去做,可沈妱心里还是担心。 萧延礼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药味的屋子里,他拉着沈妱。 “昭昭,我们回去吧。” 沈妱看着他,“不行,父皇说了,殿下要照顾好四殿下。”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些都有下面的人做。 他待在这里,除了虚耗光阴,还有什么效果吗? “我叫人抬个摇椅进来,殿下躺会儿。” 萧延礼看着她,“那你呢?” “我去外间的小榻上眯会儿。” 萧延礼叹了口气,“好吧。” 他能明白沈妱的用意,虽然皇上不在,但也有暗探盯着。 他确实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皇上也不能拿他如何。 但若是表演一下兄弟情深,能让皇上更加满意信任他这个太子,又何必和皇上将父子关系闹得太僵硬呢。 他的昭昭儿,现在什么都在为他着想呢。 躺在摇椅上,摇椅一晃一晃,视线里的萧韩瑜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身为皇子,真的没什么好的。 至少,做他们父皇的皇子,没什么好的。 萧延礼闭上眼,浅浅睡过去。 翌日,沈妱叫醒萧延礼,让他换衣服去上朝。 今日早朝,皇上提及了崔家谋反一事,而崔家落狱,牵扯出许多贪污受贿。 最让皇上震怒的,便是辽东郡贪污一事。 户部每年都会拨一笔银子给辽东郡,用于维修堤坝等水利方面。 这笔银子,理所应当地进了崔家的口袋。 不仅如此,辽东郡各县,每年都会向百姓们征收一笔“祭品费”,用于孝敬海神。 这笔钱,自然也成了崔党的囊中之物。 “朕竟不知道,世家竟然敢这样鱼肉百姓,将朕当成傻子!” 皇上将那卷宗扔在地上,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太子!” 萧延礼出列,“儿臣在。” “朕命你彻查崔党贪污一案,核实受贿银两与受难官员情况。” 此话一出,满朝的人心中升起一股诡异感。 皇上,这是在放权了? 也是,太子赈灾有功。 如今平安归来,确实也该好好历练。 而崔家这棵已经倒台的大树,便是为太子的政绩添彩的最好一笔。 太子只需做到无功无过,日后也不会有人质疑他的能力。 而萧延礼却有另一种不太好的感知。 他的父皇正值壮年,怎么忽然就放权给他? 这太诡异,不像个皇上应该做的事。 崔家大案落到了太子的手上,满朝文武的目光自然也落到了太子的身上。 这其中,有想要攀上太子这条大船,努力表现自己;也有收过崔家表示,生怕太子找上自己的。 人心各异,沈妱这边就热闹了。 太多朝臣的家眷给她发帖子,有请她看戏的,有邀她喝茶赏花的...... 沈妱知道,都是想从她这里打探崔家贪污受贿案情况的人。 她疲于应付,每日回到东宫就已经力竭。 但她要和这些人打交道,因为她是东宫现在唯一的女主子。 她维护好和那些女子的关系,便是在维护太子和朝臣之间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她也有私心。 譬如,她的宏德纸入京之后,确实得到了不少人的喜爱。 先有皇后背书,后又有陈闫这样的才子推荐,宏德纸很快就在京城打开了销量。 这一切都很顺利。 萧延礼跟她说过,宏德纸能畅销有三个原因。 其一,大周如今的纸业中,确实没有比宏德纸更适合作画的纸张。 其二,皇后背书,掌控大周纸业的人还没摸清沈妱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宏德纸的出现没有动摇到那些人的根基。 他们并不靠画纸赚钱,他们靠的是那些便于书写的纸类。 因而,若是自己推出更好的适于书写的纸,将会遭到那些人的联手对付。 沈妱想和这些夫人们打好关系,这样,等她的新纸发售的时候,也能让这些夫人们帮她多做推广。 还有殷平乐想要的女医学馆...... 沈妱觉得自己的事情好多,这种被事情堆满的日常,虽然疲惫,却十分充足,好像她这个人,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第三百四十三章 去他的兄友弟恭 萧韩瑜在东宫养伤的日子过得很快,眨眼就过去了半个月。 初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他的后背结了厚厚的痂。 “宝珠还不肯来看我吗?”他趴在床上,语气委屈。 李渔打心里生出了嫌弃主子的想法。 人家都将您打成这样了,这样的女人您还敢娶? 伯劳也从牢里放了出来,不过他命不怎么好,整日被福海当奴才吆五喝六。 这一日,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漫天飞舞的雪如鹅毛一般,轻飘飘的,压在这片大地之上。 萧延礼一身黑色大氅地进入他的屋子,径自走到火炉边烤着冻僵的双手,开口:“有关韩家旧案,白湘辉开口了,想去听听吗?” 萧韩瑜愕然了一瞬,然后将脸埋在枕头里。 他不想听。 不想听那些人是怎么谋害了他的亲人后,又当成自己的勋章一样说出来。 哪怕是在历史上留下骂名,也让他感到生气。 他们这些人,不配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字。 “不想听吗?”萧延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像是不理解他的想法。 “听了又能如何,不过是白费情绪。那些人,死就够了。” 萧韩瑜的声音极尽凉薄,好像方才躺在那儿抱怨陈宝珠没来看望他的,是另一个人。 萧延礼抬手,让李渔退下。 待屋内没了人,他才开口:“你是觉得,韩家不会翻案,是吗?” 那是他们父皇为政史上的丑闻,身为帝王,为了名留青史,只会极力隐藏自己的过错。 他怎么会承认自己错了呢,皇帝怎么会有错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给他们翻案。” “所以,你能容忍百年之后,世人提及韩家的时候,怒骂他们是罪臣,是贪官? 你也能容忍,世人将他们和崔党之流放在一起评价?” 萧延礼这句“和崔党之流放在一起评价”狠狠戳痛了萧韩瑜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会不在意的,可一想到外祖一家会被世人同害死他们的凶手放在一起议论,他还是难掩愤怒的情绪。 “我去!” 萧韩瑜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哪怕后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可大片皮肉撕裂,内里的痛没有少。 李渔进屋帮他穿戴整齐,兄弟二人坐上了前往大理寺的马车。 萧韩瑜的身子骨弱,手捧着暖炉,披着厚实的斗篷,依旧觉得冷得刺骨。 也许,是即将要和灭族仇人见面,他才会有如此感受。 大理寺的监牢装满了犯人,踏足其中,一股不好闻的气息涌入鼻间。 萧延礼拿帕子捂住口鼻,在小吏的引领下,往刑讯室走去。 还未到里面,凄厉的尖叫声从屋内传到屋外。 萧延礼抬步往内,哪怕早有准备,还是被满屋子的血腥气冲到。 他不悦地蹙起眉头,对萧蘅不满道:“你搞这么血腥做什么?” 萧蘅翻了个白眼,将那句“那你来审好了”硬生生咽了下去。 与这位形容英俊的太子殿下比起来,她这个大理寺卿邋遢到不修边幅。 她娘已经收拾东西回了封地,饶是有人伺候她的起居饮食,可府上那些近身伺候的小丫鬟,死活不敢来大理寺照顾她。 这几日,她被这个人面兽心的太子当畜生使,已经好些日子没回肃王府。 瞧瞧她,都臭了! “提白湘辉吧。” 萧延礼施施然落座,萧韩瑜坐在他的左手边。 很快,两个小吏拖着两条腿和一只手断了的白湘辉进来。 小吏手脚麻利地将人绑上刑讯椅上,然后退到一旁。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盐铁使大人,此刻形销骨立,头发宛如枯草,胡子拉碴。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弄成这样。” 萧延礼的话像是在责怪萧蘅下手太狠了,又像是在嫌弃他此时的模样丑到了他的眼睛。 萧蘅接着翻白眼,心想,任凭谁看到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眼前被剔出一百多根骨头,也会疯到想自尽吧。 “弄断他的手脚是为了防止他寻死。” “那你不怕他咬舌自尽?”萧韩瑜伸长了脖子看向萧蘅。 萧蘅冷笑一声,像是对萧韩瑜质疑自己专业性的不满。 “首先,咬舌死不了人,其次,我们大理寺的仵作非常擅长全口拔牙。” 萧韩瑜闭紧了嘴巴,这个堂姐太可怕了。 后面的审讯过程,萧延礼和萧韩瑜皆保持沉默,由萧蘅主导。 白湘辉在接连不断的身体以及心理上的折磨后,彻底崩溃,萧蘅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有的问题,萧蘅会用不同的话术反复询问,逼问到白湘辉发疯发狂,求她给她一死痛快。 而萧蘅,从头到尾都冷静异常,不急不躁,给足了犯人心理压力。 一场审讯结束,萧韩瑜捧着那薄薄的供词,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因为外祖父发觉了他们贪污,所以,他们便用贪污的罪名,将韩家送上了断头台。 真是...... 萧韩瑜无话可说,起身离开了这脏污之地。 临出门前,萧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多罪恶,远比你所想的要简单。因为人性的恶就只有那几样,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 萧韩瑜快步走出监牢,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只觉得整个肺腑都是冰冷的。 他被仇恨困住的这么多年,于那些凶手而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因为他挡了我们的路”。 萧延礼从他的身边走过,往马车而去。 “皇兄!” 萧韩瑜叫住他,他顿住脚,回头去看萧韩瑜。 萧韩瑜唇角挂着一抹笑,只是他眼底冰凉。 “皇兄,至少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我的仇人是谁。你呢,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谁吗?” 萧延礼闭了闭眼,强压下将这个弟弟摁在地上狂揍一顿的冲动。 他默念沈妱教他的“兄友弟恭”。 “皇兄努力了这么多年,成为了他最骄傲的儿子,得到自己想到的答案了吗?” 兄友弟恭...... “我真想知道,皇兄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你明明知道,他知道谁杀了他的大儿子!可是他却......” 剩下的话并未吐出,萧延礼一巴掌抽了过去。 “要发疯滚远点。” 去他的兄友弟恭! 第三百四十四章 加更(最近生病可能晚点更,抱歉) 萧延礼这一巴掌收了劲,可于萧韩瑜而言,这力道并不算小。 他的眼前变得昏花起来,两耳出现嗡鸣,然后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李渔大惊失色,叫伯劳赶紧将人扶起来送进马车。 萧蘅抬手捂住脸,对满院子的人下令道:“谁也不许将方才的事泄漏出去!” 太子当众掌掴受伤的弟弟,如此消息,叫朝堂中那些老顽固们知道,定要参死萧延礼。 萧延礼现在备受瞩目,任何一点儿小错都会成为众人攻讦他的点。 “你这弟弟的身体,也太差了吧?” 萧蘅啧啧了两声。 萧延礼看向她,“他也是你堂弟。” 萧蘅拧眉,沉思。 “说起来,婶婶怎么突然就要离京,这大雪封路的,也不好赶路。” “我也不知道我娘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回去。”萧蘅长叹一口气。“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洗个澡,我都臭了。” 说完,萧延礼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 好像是有点儿味道,他回去也要好好洗个澡,不能熏到沈妱。 回到东宫,伯劳将萧韩瑜搬回屋子,又请殷平乐过来给他看诊。 殷平乐看着那张瘦削的俊脸上的巴掌印,啧了一声。 “殿下,打人不打脸,您怎么专挑明显的地方打?” 一边说着,殷平乐掏出玉肌膏给萧韩瑜涂脸。 “这么明显的伤,万一四殿下去皇上面前参您一本,这不是明晃晃的证据吗!” 福海在心里想:“谁让四殿下欠抽呢。” 沈妱回来听说了萧延礼“又”打了萧韩瑜的事,她忍不住找萧延礼理论。 “你干什么又打他啊!” 沈妱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谴责的意思,反而有一种没有看住萧延礼的自责。 萧延礼见沈妱质问自己,不可置信。 “你现在是为了个不相干的男的,质问孤吗?” 沈妱抿唇,看着他面上出现矫揉造作的表情。 “他是你弟弟!” “不是一个娘生的!” “那你也不能随便打人啊!” “你都不问问孤为什么打他吗!” “不管什么原因,殿下也不能当众打人啊!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孤会怕?” 沈妱长叹了一声,虽然知道萧延礼只是嘴硬,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和他这样浪费口舌,沈妱觉得挺累的。 萧延礼好像挺喜欢这种胡搅蛮缠的拌嘴,有好几次,他都故意和自己这样吵起来。 沈妱不明白他在想什么,难道“吵架”在他眼里,是助兴吗? 沈妱张了张口,迎上他兴奋的眸子,那双眼睛里写着“快说啊,怎么还不说下去”,叫沈妱深感无语。 “是是是,殿下最厉害不过,自然不会怕那些人。” 沈妱抬步出去,萧延礼两步追了上来。 “你去哪儿?” 天都黑了,吵完架了,这个时候他们该床尾和了! “去看看四殿下。” “他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晕上一晚上,明日就能醒了。” “殿下,他没了母亲,今日刚得知母族灭族的真相,正是崩溃的时候,您作为兄长,理该安抚一下他。” 萧延礼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在沈妱的身后往萧韩瑜的院子走去。 萧延礼忽然没了声音,沈妱觉得稀奇,回头看了眼他,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和她保持着一步之距,就是不肯上前。 沈妱无奈,她停了一步,然后扑进他的怀里,钻进他的大氅之中。 “妾身冷,殿下暖暖我。” 萧延礼受用地将她裹紧,“就看一眼,看完我们早点儿回去就寝。” 沈妱哭笑不得。 “好好好,都依殿下的。” 两人到萧韩瑜的屋子时,萧韩瑜已经醒了,他两眼空空地盯着发灰的墙壁,似是失了魂。 沈妱拽了拽萧延礼的袖子,小声和他耳语:“他不会被你抽傻了吧?” “不能够。”萧延礼歪着脑袋压着嗓音,故意将唇瓣擦过沈妱的耳朵,“你看他,没流口水,说明人还没傻。” 沈妱:“......” 她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四皇子真会投胎,摊上这样的父亲兄长。 “要不,把宝珠叫来开导开导他?” “不行吧,宝珠差点儿把他抽死,现在让两个人见面,我怕发生情杀。” “那不然呢,孤去把韩家人从墓地里刨出来,再让他去下葬?” 沈妱瞪了他一眼,“说点儿人话啊!” “人话就是别管他了,咱们赶紧回去就寝!” 沈妱沉沉吐了一口气,得,都靠不住。 沈妱吩咐李渔好生照顾萧韩瑜,又让大厨房给他炖上补身子的药膳汤,最后以沐浴为由,将萧延礼打发回去,让人将福海叫来说话。 “四殿下同殿下说什么了,惹得殿下大动肝火?” 福海赔笑着,“奴才也不知道呀!” 沈妱没说话,只是看着福海,看得福海头皮发麻,脊背发毛。 他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道:“四殿下说起了大皇子的事,不过四殿下是故意激怒咱们殿下,殿下打他不冤。” 沈妱没想到萧韩瑜这样不怕死,直接戳萧延礼的逆鳞。 “我知道了,明日你让人去王府递张帖子,就说我想宝珠了,请她过来饮茶。” 福海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心想良娣可千万别学四皇子,老虎的胡须摸不得。 就怕良娣觉得自己现在宠爱加身,便失了分寸与界限。 唉...... 总的来说,千万不要吵架啊! 翌日,陈宝珠登门,还带了谢沅止铺子里新出的茶点。 “表嫂是不知道,现在谢沅止的茶庄每日就忙着做茶点,都没空研制新茶了呢!” 沈妱捻起一块茶点尝了尝,甜而不腻,入口软绵,口齿留甘,回味却是清茶的清淡之气。 “这茶点确实好吃。”然后她分了一些出来,“叫人送去前院给殿下尝尝。” 陈宝珠受不了地搓了搓胳膊,“表嫂有必要这样宠着表哥吗?你也不怕他恃宠而骄,给你甩脸子。” 沈妱捧着茶抿了一口,笑笑并未答话。 她就是个看人脸色过活的人啊。 她没有陈宝珠的家世和底气,可以不看旁人的脸色。 她没有那种底气,只能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 况且,她是因为喜欢萧延礼,所以才想让他也尝尝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不是刻意讨好。 有的时候,心境变了,人做的事的目的也变得不一样。 “宝珠,你要去看看四殿下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打服了 陈宝珠原本挂在唇边的笑容,凝滞住。 “表嫂想说什么?” “没有。”沈妱摇摇头,“只是想问一下你,免得有人说我不在你面前提一嘴。” 陈宝珠的笑容放大,然后道:“我走之前去瞧瞧他吧。” 陈宝珠说不清自己对萧韩瑜的情感,她情窦初开,四皇子无论从相貌还是谈吐,都叫她满意。 可当她知道对方的这些美好,都是他佯装出来的镜花水月时,便清醒了过来。 但到底是付出过真情的,即便心中有怨,有气,在抽完那十九鞭之后,也散了。 陈宝珠想,这场婚事不是她说了算的,也不是萧韩瑜说了就不算的。 他们已经在皇上的面前过了明路,京城权贵圈中都知道了此事,早已默认二人是对年轻小夫妻。 若是此时退婚,朝中那些藏在深处的崔党余孽,便会以为四皇子和王家彻底闹掰,继而簇拥到他的身边。 届时,哪怕是他无心争权,也会成为下一个萧翰文,被推着往前走,和太子对抗。 当初答应这场婚事,不就是为了给太子解决一个隐患吗? 兜兜转转到起点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会与他好好谈谈,若是他愿意和我过日子,那我们就放下前怨。若是他记恨我将他伤成这样,那我就和他分府别居,谁也别扰了谁的清净。” “你可曾想过,你日后的日子......” 陈宝珠打断沈妱的话,“我知道表嫂想说什么,外人眼里的我,或许会很可怜。可是吃香喝辣的是我自己,我管他们说什么呢。人可以要强,但是不看局势的一味要强,只会害人害己。” 沈妱不得不佩服陈宝珠的思想,她似乎一直都很看得开。 “好了,我去瞧瞧他。” 陈宝珠起身去了萧韩瑜的屋子,屋子里有地龙,十分温暖。 萧韩瑜趴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脸上的肿胀已经消了下去,只是嘴角还破着皮。 陈宝珠将外氅脱下,放到一边,抬手示意李渔退出去。 李渔应声,心想自己之前挨了那么多板子,都没养好,这些日子又被心如死灰的殿下折腾得不轻。 他得请福海给他挑个机灵聪慧点的小徒弟,帮他分担一下。 屋内静悄悄的,李渔离开的动静并不能叫萧韩瑜起兴致睁开双眼。 陈宝珠静静地看了会儿他的脸,叹了口气。 病成这样,还是好看的。 那就,和他聊聊吧,总不能日后嫁了人,独守空房。 “萧韩瑜,我们谈谈吧。” 听到陈宝珠的声音,萧韩瑜立即睁开双眼,从床上支起身。 四目相对,两人都觉得尴尬,萧韩瑜忙拉起被子将自己裹住。 “宝珠......” 萧韩瑜怯怯地看着她,似乎在怕她。 陈宝珠微微疑惑,难道只是对他动了次手,就叫他这样怕了? 果然啊,男人还是要修理,打怕了,打服了,就好了。 如此,陈宝珠正了正脸色,开口:“你还想娶我吗?” 虽是问句,但是她这话说出了“敢说‘不’就打死你”的气势。 萧韩瑜披着被子跪在床榻上,病重容颜自是不好看的,可陈宝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不腻。 明明京中美男子那么多,她没见过上千,也见了上百。 所以陈宝珠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对这位如此钟情。 难道是因为他有个凄惨的成长过程,惹她心疼? 还是因为他虽身处皇陵,依旧能不放弃自己的精神,打动了她? 世人皆爱救风尘,陈宝珠想,难道她也是这样的人? “宝珠,你还愿意嫁我,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萧韩瑜立即表白自己的心意,可是他激动的心情很快就被内心的苦水压了下去。 他这样的一个人,怎么配得上宝珠。 陈宝珠看透了他,他就是个发烂发臭的,想要弑君弑父的疯子。 他的内心早就已经不信神佛,不尊君父,没有纲常。 如此之人,连小人都不算。 昨日从大理寺出来,他甚至生出了求死之心。 可他没有自尽的勇气,只想触怒萧延礼,让他杀了自己。 即便他不杀自己,他也想让他的心也痛上一痛。 凭什么“他”在做错了事情,舍弃了他这个儿子后,还能接着若无其事地当他的明君。 没了他这个儿子,他还有另一个儿子给他尽孝膝下。 他要解开萧延礼的伤疤,让他知道,他们的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的人,不配当君王,不配享受儿子尽孝。 所以,他这样的人,也不配得到宝珠这样好的女子。 陈宝珠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除了报仇这件事情,他做得干脆利落外,其他的事情都拖泥带水的。 善良算不上,狠又不够狠。 “若是与我成亲,你便上奏皇上,要个不南不北的封地。你我二人去封地住着,无事就不回京了。你待如何?” 远离京城纷扰才适合他养病,尤其是心病。 若是日日看着皇帝,说不得他这心里,光是憋就能将自己憋死。 “我......” 萧韩瑜犹疑着开口,他自是希望能和宝珠在一起的。 只是随他前往封地,背井离乡,他无甚牵挂,可是宝珠呢? 宝珠的父母兄长都在京城,她思念家人了可怎么办。 陈宝珠见他如此犹犹豫豫,索性起身。 “既然你不愿,那便当我从未提过此事。” “我自是愿意。”萧韩瑜生怕陈宝珠走了一般,伸手捉住她的衣袖。 “可是宝珠,你若随我去了封地,你就要远离自己的父母兄长。为了我,你真的舍得吗?” 陈宝珠站着俯视萧韩瑜,此时此刻,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了。 哪怕他算计过自己,可是他为自己着想过的心思,是真的存在过的。 而自己恰恰就是因为这一点而对他心动。 或许两人之间的感情有了变化,可放不下是真的。 “有舍有得,虽然远离父母,可是我多了一个丈夫。” 萧韩瑜怔怔地看向她,他想说许多话,却说不出口。 那些誓言于他一个失信过的人而言,说出来便会变得可笑至极。 “宝珠,你等着我去娶你。” 第三百四十六章 姐姐,继续说 崔家贪污案牵涉太广,以至于整个朝野都人心慌慌。 而这,也是对储君的一大考验。 若是萧延礼手段太过严厉,一个都不肯放过,那必定会叫臣子们心生忌惮,这是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君主。 日后犯了事,他们不是想着补救,而是隐瞒。 若是萧延礼又轻拿轻放,没有借此机会杀鸡儆猴,便立不起来。 一个储君立不起来,皇上大概率要开始考量别的人选。 为此,东宫的谋士们为了将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出谋划策,油灯夜夜不熄。 好在辽东郡的案子上,萧延礼在回来之前已经将那边肃清了一番,并没有花太多的精力。 可光是核对崔家贪污的账目,就已经叫户部的人一个脑袋膨胀成十个大。 辛辛苦苦读了四书五经,结果进来当账房先生了。 一个账本要三四个人核查完才能过,连轴转了十天,他们都快把自己榨干了,也没能将账本捋清楚。 最后,有人提议:“殿下,不若我们找商贾借些人手?那些人整日和账目打交道,应该很快就能看出这些账目的问题。” “不可,这样重要的账册,万一找来的人泄漏出去了怎么办!” “不是我们自己的人,万一隐瞒不报呢?” 萧延礼坐在上首,撑着下巴听他们吵来吵去。 一想到日后他当了皇帝,也是听这些人吵来吵去,自己再一碗水端平,就挺...... 还不如在家里和沈妱“吵架”,至少吵完架还有奖励。 幕僚们正吵着,英连进来道:“殿下,良娣给您送了补汤,您要现在用吗?” 一听沈妱来了,萧延礼立即抬手,示意那些人都给他闭嘴。 满屋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沈妱便是在这么一群人的注目礼下走进屋内,她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忽地想起自己的身份,日后看向她的目光只会更多,于是坦然朝萧延礼走去。 在人前,她自是将礼数都做全的。 行了礼后,沈妱将汤盅放到桌上,然后对那些幕僚道:“诸位先生也累了,妾身让人备了些小吃点心,诸位不若用完再来和殿下一起商议事情?” 众幕僚纷纷谢过,出了书房。 “你做什么了?”萧延礼迫不及待地打开汤盅,其实他并不饿,只是知道沈妱给他做了吃食,他高兴。 “银耳牛乳羹。” “孤不喜欢牛乳。”萧延礼觉得牛乳有一股腥味,他不喜欢。 但是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一口一口将汤都喝完了。 “今日没有出去吗?” 邀请沈妱的帖子堆得快有他人这么高,他也说过沈妱可以不必去,沈妱却不依。 既然沈妱想出去,他也不好拦着。 让她出去结交朋友也好,就当松快松快了。 至于受欺负,应该没有哪个蠢货会让东宫唯一的女主子受委屈吧? 萧延礼想以辽东郡赈灾之功,向皇上提将沈妱荣升太子妃的请求。 他知道,皇上大概率不会同意。 但,事在人为,他总要给沈妱争取一下的。 “太累了,就不想出去。”沈妱身边的侍女将萧延礼用完的汤盅收起来,“簪心天天跟着我出门,也不容易。今日我不出去,就给她放了一天假。” 说完,沈妱拿出长公主府的帖子。 “你姑姑给我下帖子,让我去参加她办的赏梅宴。” 不知道为什么,萧延礼觉得沈妱这句“你姑姑”颇有嘲讽的意味。 “这才什么时候,腊梅开了?” “已经十二月中旬了,殿下。”沈妱无奈叹气,没发现最近跟在他身边的都是英连吗? 福海忙着置办过年要用的年货,养起来的肥膘都没了。 也多亏了福海和王嬷嬷在前面顶着,不然沈妱很难想象自己会忙成什么样。 “竟然快要过年了。”萧延礼扶额。 手上有事,时间就过得飞快。 “既然快过年了,老四怎么还不滚回去?” 因着崔家的事情,萧韩瑜和陈宝珠的婚事延期,钦天监重新给出的吉日,在年后二月。 “他说四皇子府要重新修缮一下,年后宝珠住进去的时候,不会觉得陈旧。” “呵!”萧韩瑜冷笑了几声,“他和宝珠的婚事是这一两日就定下的吗!早干什么去了!” “他又没惹你,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殿下怎么这么生气?” “孤就是看不惯他。” 他自然不会告诉沈妱,每当他看见萧韩瑜,他就会想到萧韩瑜说的话。 他确实刺到了他。 他的父皇知道杀害兄长的凶手是谁,却瞒而不说。 他想迫使自己忘记,却怎么都忘不掉。 越是克制自己不要去想,那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越发地清晰。 “好吧好吧,我去跟他说说,让他不要出院子。” 萧延礼这才满意,拉着沈妱的手细细摩挲。 “年后我们就要一个孩子吧。” 沈妱颔首,其实回京这一个多月,他们都没有做措施。 沈妱想,应该是缘分没有到。 “方才在说你姑姑的赏梅宴,怎么就说到四弟身上去了?” 沈妱再次点了点那张请帖,“我不想去,但她是长辈,没个合理地说法,怕是推辞不了。” 沈妱不喜欢长公主,总觉得她对自己有着莫名的敌意。 “那就说你在家里安胎,实在没法子去。” 萧延礼打趣了一句,得到沈妱的一击踹小腿。 他揉了揉腿,直拉着人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离赏梅宴还有些日子,孤努努力,让你安上胎。” 一旁的婢女已经端着碗悄悄退下,沈妱羞得满脸涨红。 “不行,那些幕僚还等着殿下呢!” 提到那些人,萧延礼难免叹气,抱着沈妱抱怨道:“孤花那么多银子养着他们,结果他们只会吵架。” 要是不养了,又怕这些人跑到对家去,给自己找麻烦。 还是花钱消灾吧。 “什么事儿啊?” 沈妱随口一问,没想到萧延礼真的和她说了。 沈妱蹙着眉头,“那,不如办个账房先生的比赛,选拔出最厉害的账房。比赛的最后一题就是这些账册,这样既不用担心找的人有问题,也能找到善于理账的人。” 沈妱只是信口胡来,她可不觉得萧延礼真的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大动干戈。 谁料,萧延礼一副听进去的模样,开始思索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姐姐,继续说。” 沈妱:“......” 说什么,她只是随便说两句哄他罢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员外官 沈妱咽了咽口水,脑子顿了好一会儿,揽着萧延礼的胳膊也不自觉地收紧。 见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萧延礼问:“举办这个活动,怎么保证那些有才能的人真的会来参加?” 能给主家做账房,且能力超群的人,赚得都不会少。 这样的人,身边少不得有人恭维,又怎么会“纡尊降贵”,来参加什么账房先生比赛。 “这样的人,自然不会为财,殿下得给他们扬名。” 沈妱点到为止,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说太多,到时候被扣上“后宫干政”的大锅。 萧延礼若有所思,确实,这些账房先生也都是读过书的人。 而读书人,谁不想金榜题名,走入仕途? 他们最终没能当官,无非就两种情况。 一,家里没钱供养他们继续读下去;二,他本人在读书这件事上没什么本事,才会屡试不第。 既然如此,他若是许出一个当官的机会,岂不是能叫那些人哄抢? 这可是证明他们自身能力的最好时机啊! 当然,这样的人,也不能让他们和户部内的官员平起平坐,不然会惹得那些进士出身的读书人不满。 “昭昭好主意!”萧延礼松开沈妱的手,起身走到桌案前。 “民间确实有厉害的人,孤正愁着无法调度这样的人才,现在孤想到法子了!” 沈妱见他已经迫不及待写章程,便抬手给他研墨。 只见他笔走龙蛇,很快写出了一个章程。 “员外官?” 沈妱不解。 “是,前朝皇帝昏聩,只要哄得他开心,便给人封官。 但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多正式官职给他封,便搞了一堆员外官,挂个官名,拿着俸禄,实际上算不得官身。 多谢昭昭提醒了孤,那些人既不缺财,想必缺名。这样的员外官,哪怕不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他们也会趋之若鹜。” 沈妱懂了,士农工商。 那些账房先生给商人做事,偏偏自己又是读过书的,多少有一两分的傲骨在身。 哪怕账房先生比赛的最终奖励,是个算不得官身的员外官,但也能给他们证明自己和普通商贾不一样! “那,殿下,勉之!” 萧延礼迫不及待地要和那些幕僚商量进展,那一摊子烂账,还不知道要算到什么时候呢。 沈妱功成身退,晚上就得到了萧延礼的库房钥匙,让她随便挑。 她哭笑不得,心想,他那点儿私库,不是早就被她搬得差不多了吗? 翌日,沈妱出门去看铺子,就听到路边的人已经开始讨论起“账房先生比试”。 只见告示已经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沈妱暗叹东宫办事就是利索。 不像她。 她想在京城找一间铺子,作为宏德纸在京城的总店。 但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心仪的店面。 她已经规划好这铺子的模样。 首先,这间铺子的规格必须够大,这样可以收容一些寒门学子在店内借阅书籍。 其次,租金不能太贵,她卖的是平价纸,她怕自己血本无归。 最后,还要离官府够近。 不然有人找她麻烦,她都来不及报官的。 寻寻觅觅,看了许久,沈妱都没找到一家满意的店铺。 不是太小,就是太贵,亦或是地段不合适。 有一家铺子,她是真心喜欢,租金也合适,但是对面是赌坊...... 设想,埋头苦读的寒门学子,累得抬头想看看窗外的风景松一口气。 结果看到对面的人在挥金如土。 代入一下自己,沈妱都要觉得自己道心破碎了。 还考什么试,找根绳子吊死,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算了! 如此,沈妱拖着疲惫的心情回到东宫。 萧延礼倒是心情不错,颇有一种大公鸡在庭院里散步的闲情逸致。 “殿下今日心情不错?” “没什么,就是今天朝会,没人吵得过孤。” 嘴上说着没什么,实际上尾巴已经翘了起来。 沈妱噗嗤一声笑了,她很难想象,满满一堂自诩读书人的官员,会像市井粗人那样吵起来。 “你们还能吵架?不是说‘君子无所争’吗?我以为你们都是有商有量的。” 萧延礼哈哈大笑,“孤真想带你去瞧瞧,那帮大臣吵急眼了,还会拿笏板互殴。” 沈妱托腮,也跟着他笑。 她不懂他在前朝的趣事,但他愿意跟自己说,自己也愿意听。 她能透过他的喜怒哀乐,去认识到他这个人的方方面面。 待他说完,沈妱也将她今日的事情说给他听 “我今日去看铺子了,京城真是寸土寸金啊!我跑了一天,好不容易才瞧见一间合我的心意的铺子,只是可惜了,对面是赌坊,吵吵囔囔的。 我想着这铺子若是日后能给那些家境贫苦的读书人,提供一个可以借阅书籍的场所,周围还是安静些比较好。” “这有何难,叫那赌坊搬走就好。”萧延礼不甚在意道。 沈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只当他是在胡说,逗她开心,并未放在心上。 哪知过了两日,中人又找上她,说:“娘子,您看中的那间铺子,对面的赌坊已经搬了,这铺子,您还要吗?” 沈妱怔在当场,心中五味杂陈。 她与萧延礼说自己遇到的难处,不是想让他用这种方式替自己解决。 她,只是单纯地想和萧延礼分享自己遇到的难过与开心。 而当他插手到自己的事情中,帮她扫平了所谓障碍,沈妱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就像他说的,处理一间赌坊,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可悬在沈妱心里的,不仅仅是一间赌坊。 他是萧延礼,是大周国的太子殿下。 巨大的身份差距,像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那是沈妱想要忽视,却又难以忽视的存在。 之前在辽东郡,她还能骗骗自己,他们是可以对等地站在一处的。 如今回到京城这个生杀予夺的名利场,她越发的觉得,她在自欺欺人。 萧延礼从未变过,是她想要的变多了,她不满足于此,所以心生不满。 “那就要吧。”沈妱长叹了一口气。 簪心不懂,“这不是好事吗?良娣为什么要叹气?” “没什么。” 沈妱摇头。 她的一句话,决定了那间赌坊的生死。 这叫她日后还怎么去和萧延礼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现在只是一间赌坊,万一有一日,她说她讨厌一个人,萧延礼真的将那个人杀了怎么办? 她想要和他坦诚相待,互诉心扉,为的是促进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不是想让他替自己“扫清”障碍。 这真的会让她,不敢再与他说自己的快乐与难过。 她得找个时机,和萧延礼好好谈谈。 第三百四十八章 选拔女官 沈妱没能找到个合适的时间和萧延礼好好谈谈,因为她也忙了起来。 丁模将研制出来的新纸寄给她验收成果,新纸洁白如雪,纸张厚实,不晕墨,摸在手里宛如在摸光滑的鹅卵石。 沈妱特别满意,丁模在信里也写她特别满意自己的成果,请沈妱给这新纸取个名字。 沈妱想了又想,拿不定主意。 待萧延礼晚上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想将新纸拿给他看。 但他一身酒气,想必在外面应酬了许久。 沈妱只得先伺候他洗漱,将他那一身的酒味洗干净。 半醉半醒地萧延礼偏偏还要折腾她,闹得夜里又叫了一次水。 翌日,沈妱醒来的时候,萧延礼已经出门。 她扶着腰,拧着眉头从床上爬起来。 簪心带着婢女进来伺候她洗漱,“良娣,店铺装潢的图纸已经设计好,您要看看吗?那边的人说,年后就能动工,看您这边的款项什么时候到位。” 沈妱叫她将图纸拿来,一边用饭一边看图纸。 “良娣,新纸的名字定了吗?昨夜殿下如何说?” 沈妱的手顿了一下,她想到昨日拿到新纸的兴奋,迫不及待想要与萧延礼分享这股喜悦,却因为要照顾他而暂时抛至脑后。 后来,她想叫他看看新纸,结果二人胡闹到了床上。 如此,这未分享出去的喜悦便被搁置了。 如同一碗新茶,过了时辰,就变得涩口。 现在再想,也没什么好同他说的了。 “还没想好。”沈妱吃完碗里最后一勺粥,点了一些新纸出来。“这些叫英连拿去,给前院的先生们用着。有哪里不好的地方,请他们务必知无不言。” 簪心应声。 沈妱又带了一些纸去了皇宫,给皇后看看。 她这生意能起来,一大半多亏了皇后。 如今新纸出来,自然要让皇后也看看。 皇后听说沈妱入宫,喜不自胜,连日里处理即将到来的宫宴的苦闷也没了。 “来了好,快帮母后看看这个。” 说着,她推了一本账册到沈妱的面前。 沈妱:“......” 她入宫,不是来给皇后打杂的啊。 她知道,皇后这是在培养她,让她早点儿能独当一面。 可是,她一个侧妃,学这些真的好吗? 皇后美滋滋地将事情都交给沈妱,自己拿着新纸去写大字自娱自乐。 “本宫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雪白的纸,真是白净,看不到杂质。这样的纸,售价怕是不低吧?” 世家权贵把持造纸技术,以至于纸价不低。 好的纸甚至有“寸纸寸金”之价。 沈妱没有摸过那寸金的纸,但她在皇后的身边,好的纸也摸过不少,自认这新纸不输那些纸张。 “我想卖十文一刀。” 皇上写字的手一抖,将那连贯的捺拖了出去,白白毁了一张纸。 “你说多少!”不怪她这个见惯了风雨的皇后吃惊。 如今京城最便宜的纸,也要一百文一刀,那种纸,给她当草纸,她都嫌弃的。 而沈妱拿出来的这新纸,厚度、韧性、洁净度都是一等一的品质。 如此品质的纸,她卖十文一刀,那会犯众怒的。 皇后提笔的手抖了又抖,连连摆手。 “就当本宫今日没见过这纸。” 她敢给宏德纸背书,可不敢给这十文一刀,即将捅了世家金窝的纸背书。 难以想象,她若是真的那么干了,会有多少折子参她和王家。 想想皇后就头大。 “那......母后能帮儿媳给父皇引荐一下吗?”沈妱大着胆子问。 皇后不能背书,由皇上来背书总不能还有人敢惹事吧? “你父皇不会同意的。”皇后长叹了口气。“崔家的事情在前,世家人人自危。若是他在这个时候出面,毁了世家的生意,只怕世家会抱团,群起而攻之。” 沈妱微怔,她还真的不懂前朝这些弯弯绕绕。 但皇后愿意说给她听,说明是要给她指条明路。 沈妱立即给皇后奉茶,“请母后指点迷津。” 皇后见她懂了自己的意思,抬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饮了一口。 “你要找一个德高望重,有权有势,让世家们都怕的人。” 沈妱愣在当场,思索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大长公主”四个字。 “儿媳明白了!” 皇后见她明白,满意地点点头。 若是将来,有人不怕死地去找大长公主的麻烦,那也不是她推荐沈妱找的大长公主,是沈妱自己想找大长公主帮忙。 再看看桌上那堆账册,“听说太子最近搞了个账房先生比试,看得本宫也想弄一个,找个厉害女官帮本宫处理这些东西。” 沈妱眨眨眼,“那儿媳帮您张罗?” 皇后托腮,叹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那些账房先生好歹是读过书的。 可是这满京城,能读得起书的女子,大多都是官家子。 这官家子里,只想着将女儿送到皇宫给皇上当小老婆。哪有愿意送到本宫身边当差的呢。 而且,女官得等到二十五才能放出宫,这个年纪,早过了最佳议亲的年龄,没人会乐意的。” 沈妱想了想,鼓足勇气道:“其实,母后,还有一类女子会读书,便是商贾之女。” 她说完,品菊立即不满道:“这怎么行,商贾出身的女子,都上不得台面,万一冲撞了娘娘就不好了!” 沈妱不再说下去,再说就是自讨没趣了。 这个世道便是如此,士农工商,哪怕商贾手上有着大把银钱,也得不到掌权者的尊重。 因为于掌权者而言,他们就是养肥的羔羊。 什么时候宰,怎么宰,权看掌权者的心情。 他们嫌弃商贾一身铜臭,却又不能免俗。 阶级的鸿沟是一道巨大的天堑,这道天堑存在一日,人们心中的偏见就会永远存在。 沈妱填不平,也无法填平。 谁料,皇后开口道:“那就定个条件吧,祖上三代,有做过官的都行。” 品菊讶异,“娘娘,这不合规矩吧?” 后宫女官都是从当朝官员家中选举,只有低贱的宫女才会从民间选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宫身边的女官里,确实缺一个会理账的。”皇后摆摆手,“既然昭昭想办,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沈妱扬起笑脸,应下此事。 这一次,她也不算是给皇后白打工。 一则,皇后开了从商贾中选拔女官的先例,会让民间重视起女子读书的情况。 二来,她便有机会和京城中的商贾打交道,摸一摸这京城生意经。 第三百四十九章 塞人 京城的风浪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而在这样的风浪里,各家虽然提心吊胆,但宴会也没少举办。 长公主的赏梅宴在年前如期举行,沈妱原想找个借口不来,但宴会前一日,赵素琴登门央求,她只能带着礼物赴宴。 她知道赵素琴身为庶女,在长公主府上的境地不好。 但她也不是凭心软两个字才答应赵素琴的请求,上一次在皇觉寺,若不是她在后山偷吃,自己可能命丧兽嘴。 凭这一份恩情,沈妱无法拒绝她并不过分的要求。 长公主被人簇拥着,身边尽是些稚嫩的小姑娘。 她们犹如待放的花苞儿,娇嫩又鲜艳。 沈妱上前给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沈妱只觉得她不怀好意,果不其然,长公主开口道:“沈良娣瞧瞧本宫身边这些姑娘,如何?” 沈妱的视线在那些姑娘脸上流转,似是在认真打量着她们。 长公主面上带笑,只是那笑容带着一种压迫感。 沈妱明白长公主的用意,不就是想给萧延礼塞人吗。 但是给他的后院塞人,找她的晦气算怎么回事? 欺负她好拿捏呗。 “都是顶好的姑娘,现在多大了?可曾有婚配?我倒是认识几个夫人,她们家中也有与你们年纪相仿的公子。” 长公主的凤眸压了下来,看向沈妱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不悦。 沈妱竟然敢忤逆她,她以为自己是谁! 一个即将被削爵的落魄侯府中的庶女,进了东宫就敢给她脸色瞧了? “本宫是想让她们伺候太子。” 长公主直接将话挑明,她不信,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沈妱还敢拒绝她。 只见沈妱敛下眸子,一副小媳妇受气、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长公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沈妱这样的女子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等会儿宴会结束,你们几个便跟着沈良娣回东宫去。” 沈妱抬起头去看长公主,四目相对,沈妱看到了她眼中的恶意,和一丝挑衅。 这是沈妱不能理解的情绪,她讨厌自己,所以刻意为难她? 只是,她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皇后娘娘现在都不敢直接插手东宫的后院,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 沈妱起身,福了福身子。 “若是长公主无其他赐教,妾身就告退了。” 长公主见沈妱被她戳到痛处,给她甩脸子,她的心情也愉悦了几分。 “去吧,你们也去吧。” 她挥了挥手,让身边那几个姑娘也跟上沈妱。 沈妱脚步飞快,来音已经气得升天。 什么长公主,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家良娣! 等晚上回去,看她不对太子狠狠告状! 沈妱走了好一段路才慢下脚步,什么叫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现在忍一时,只会叫人家蹬鼻子上脸! 不就是欺负她无依无靠,无人撑腰吗? 她难道不会找人给自己撑腰! “今日的赏梅宴,大长公主可来了?” 来音立即上前回话:“来了的!” 簪心在一旁看着积极迎战的来音,打了个哈欠。 这小妮子,前段时间家里出事,告了一段时间假回去,没能碰上沈妱回京表忠心。 现在回来了,可一个劲儿地摇尾巴。 哎,年轻真好,爱拼才会赢。 大长公主原先几年是不怎么喜欢出来玩的,只是她年纪渐长,膝下又无子嗣,便喜欢出来见见年轻的小辈,以排解寂寞。 沈妱召了个长公主府的婢女,让她引路去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正在暖房里喝酒,容煊坐在她的左手边,给她剥烤过的橘子。 见到沈妱来,两个人都挺开心。 “哟,怎么跑本宫这儿来了?前面没人理会你吗?” 大长公主不问朝政,再加上她早年杀威摆在那儿,鲜少有夫人敢上前与长公主攀交,因而落了个清净之所。 “想姑奶奶与容爷爷了。”沈妱笑着上前,拿起橘子放在小碳炉上烤起来,又抓了把栗子,半点儿不客气。 仿佛他们就是祖孙一家人。 大长公主就喜欢她不见外,嘴上还是嗔道:“想本宫,怎么也不见你去本宫府上?” “这不是要年关了,忙得紧嘛!前几日孙侄媳倒是想去,但是被一件好事绊住了脚。” 沈妱这么一说,大长公主来了兴趣。 “哦?是什么好事?” 沈妱还没给眼色,来音已经将准备好的新纸呈到大长公主的面前。 大长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过是一沓纸,没什兴趣地摆摆手。 倒是容煊颇有兴趣地拿起那纸,又是揉又是捻,眼中满是心悦的光芒。 “这是什么纸?竟然如此洁白,韧性和厚度都深谙我心。昭昭,快告诉爷爷,爷爷要多买一些。” 见容煊喜欢,大长公主像小孩子抢玩具似的,抢过两张纸。 她摸了摸那纸,“是比你容爷爷平日里用的纸强些。打哪儿弄来的?告诉姑奶奶,姑奶奶我重重有赏!” 见大长公主这样说,沈妱微微松了口气。 “姑奶奶,这不是买的。是昭昭的纸坊里新研制出来的,还没开始卖呢。” “哦?”大长公主挑眉看向沈妱,总觉得这小丫头话说到这份上,是有事求她。 “姑奶奶,昭昭有事求您。”沈妱趴在大长公主的腿上,轻轻晃了晃大长公主的腿。 大长公主难得体会儿孙绕膝的快乐,自然不会做个扫兴的长辈。 “说说看。”她颇为受用地眯了眯眼。 “昭昭想请姑奶奶入股造纸坊。” 大长公主挑眉,沈妱请她入股,无非就是想借她的势,镇住京城那些妖魔鬼怪。 她这个岁数,有封地,有食邑,不缺钱,不缺人。 沈妱的小小造纸坊她可看不上。 她倒是不介意沈妱借自己的势,就是不知道沈妱打算捅什么样的窟窿,是她那个皇后婆婆搞不定的? “沈丫头,你跟本宫说实话,你这纸怎么个路数?” 沈妱甜甜一笑,带着不好意思。 “我想卖十文一刀。” 不管事的大长公主茫然地看向面露诧异的容煊,“这是贵了还是便宜了?” 容煊面露苦涩地摇摇头,“我们府上用的纸,只算中等,要一两银子一刀。” 大长公主也不淡定了,从椅子上支起身。 “你这是要砍了那些世家们的命脉啊!” 沈妱: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一下算了。 第三百五十章 娘子不回家~ 大周的纸业在几个世家手上,而世家又想垄断朝堂,所以,他们将纸的价格定在一个寒门能买得起但用不起的边界线。 不仅是纸,笔墨砚台亦是如此。 皇上想扶持寒门,他们支持,可是寒门自己买不起书本,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呢? 他们明着给皇上恶心,但皇上没有办法,因为皇上没有掌握造纸术这项技术。 虽然工部曾经成功过,但因为造价昂贵,成本甚至比外面卖的纸都贵,最终作废。 当然,皇上也怀疑过,工部那帮人里面说不定有世家的奸细,但他没证据。 如此,只能搁置。 皇上甚至出台了政策,凡是考上举人者,每个月都能从官衙领一笔书本费。 但收效甚微。 大长公主嚼了两颗橘子压压惊,她这一把年纪,好久没遇到这么刺激的事情了,想掺和。 特别想。 但是理智上,她又不得不冷静思索一下,若是自己参与了这件事,会给时局带来怎么样的影响。 若是沈妱这十文一刀的纸卖出去,先不说打击世家的垄断,也能挫一挫世家们的锐气。 她早就看那些世家们不爽,偏偏现在不是打打杀杀的年代,不然她早提剑把那些人都砍了! 一想到自己这把年纪,还能有仗干,大长公主心里美得冒泡。 大长公主的眼睛珠子转了转,勉为其难地开口:“这十文一刀,能赚钱吗?” “能的。”沈妱笑道。 一刀纸才二十五张,纸又是消耗品,很快就能用完。 只要大量生产,走量总能赚钱,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罢了。 “行吧,本宫正好也没什么事做,参一股就参一股。” 得了大长公主的话,沈妱的心也落进了肚子里。 又是给她递茶,又是给她捏腿。 那些跟着沈妱过来的姑娘们,都像个小婢女似的站在一旁,成了背景板。 其中有人自然不乐意被这样忽视,见大长公主心情好,她上前一步走到大长公主面前,在沈妱旁蹲了下来,也给大长公主捏起了腿。 “这样的粗活,哪里能让姐姐干,妹妹来就行。” 沈妱冷下脸直起身,在大长公主身边坐下。 大长公主眯了眯眼,“这是......?” 那小姑娘以为自己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喜不自胜道:“妾身名花月,也是伺候太子殿下的。” 来音气得鼻子都歪了,也顾不得是不是在大长公主面前,指着她骂道:“不要脸的小贱蹄子,还没进东宫的门就敢玩争风吃醋这一套了!” 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在大长公主面前,哭喊道:“大长公主,您可要给我们良娣做主啊!良娣好端端的来参加长公主的宴会,这还没开宴呢,就塞了七八个人,逼着我们良娣带回东宫啊!” 沈妱呵斥:“来音,住口!姑奶奶面前像什么话!” 来音哭得满脸眼泪,脑袋嘭嘭地砸在地面上。 原本给她揉腿的花月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告饶:“大长公主饶命,我们都是良家子,万不敢行惑主之事的!” “好了,别嚎了。” 大长公主一声令下,来音立马止住干嚎,谢恩道:“谢大长公主为良娣主持公道!” 大长公主闻言,被气笑了。她轻嗤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了沈妱一眼。 然后似笑非笑道:“本宫能帮你这一次,帮不了你下一次。” 沈妱惶恐跪下,大长公主不愧是金戈铁马拼上来的人,面对大长公主的威压,沈妱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她确实别有用心,想借大长公主的势打压长公主,叫长公主明白,她也不是个软柿子。 她知道瞒不过大长公主,只是叫她这样说出来,她好像一个争宠不过旁人,就去找长辈告状的妾室。 实在上不得台面。 沈妱咬紧下唇,正要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一二,大长公主已经起身。 “怡和这两年确实不怎么像话。”她缓声开口,“不过她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长辈不像话,你这个当小辈的,多担待一些。” 沈妱连连应是,心里却不怎么服气。 那是萧延礼的长辈,凭什么让她受气? “你,方才服侍本宫服侍的不错。”大长公主指了指花月,又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几个姑娘。 “还有你们几个,等会儿宴会结束了,随本宫一同回公主府。本宫那儿就缺你们这样鲜活的小姑娘,陪本宫解乏。” 那些小姑娘闻言,面色发白。 她们是奔着去给太子当妾室来的,如今被大长公主要走算什么事? 而且,她们都是官家子,虽然父亲都是七品小官,最大的也不过五品官。 可在贵人面前,她们像个奴隶似的随手就能给出去。 这叫她们无比屈辱。 其中一名姑娘十分不情愿,她当即双膝跪地叩首,声音凄惨道:“臣女一心想侍奉太子殿下,请大长公主成全!” 大长公主微怔了一瞬,想来是她太多年没出来走动,以至于有人忘记了她以前的名头。 竟然敢反驳她说出去的话。 容煊伸手握住大长公主的手,“左右不过是个解闷的,她不想来你的公主府,有的是人愿意来。” 沈妱见容煊如此,知道大长公主动了火气,赶紧学着他,上前挽住大长公主的胳膊。 “姑奶奶,我也想去的,有没有房间,叫我去您那儿蹭吃蹭喝。” 大长公主一手一个,左边哄右边劝,当即散了怒气,那叫个心满意足。 “那必须有的,本宫这就叫人回去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住到本宫腻烦你为止!” 沈妱连连应声,无人搭理那个匍匐在地的姑娘。 来音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冷哼了一声。 所有人跟着大长公主的身后,被留下的姑娘额头触地,久久不敢抬头。 直到周围一片静默,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原本长公主让她们入东宫,就已经惹得沈妱不快。 她刚刚那句话,连大长公主都得罪了。 她咽了咽口水,心里安慰自己,只要自己能入东宫,得到太子的宠爱,一切都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宴会结束,沈妱当真带着那些女子,随着大长公主的马车一起入了大长公主府。 唯独她被拒之门外。 她不甘心,便独自去了东宫,东宫的侍卫更是连通报都没有。 就在她急切之际,东宫大门打开,一抹杏黄色身影映入眼中。 男子挺拔如松,相貌俊美,一双丹凤眼无端惹人青睐。 只是他吐出来的话语,十分冰冷。 “谁惹得良娣不回东宫,孤要宰了她!” 第三百五十一章 有始有终 萧延礼觉得自己该杀鸡儆猴,叫那些总想给自己后院塞人的人明白,他的后院,不是你想塞就能塞的。 哪怕是长辈那也不行! 东宫的马车急匆匆往大长公主府驶去,萧延礼到的时候,大长公主正和那一群小姑娘打马吊。 那几个小姑娘都是机灵的主,起初是没能从被大长公主要来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可当她们反应过来后,那是一个比一个嘴甜。 沈妱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大长公主被小姑娘们簇拥着,沈妱就和容煊坐在一旁对弈说话。 沈妱不善下棋,容煊便下指导棋教她,二人也是和乐融融。 这一幕快把萧延礼气得鼻子都歪了。 不回东宫,却在这里和容老头下棋! 萧延礼压着醋味给大长公主请了个安,只见大长公主身边的小姑娘,一个个都含羞带怯地看向他,看得他脊背发凉。 再一扭头,沈妱也笑盈盈地望着他,只是那笑容浮于表面,眼中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殿下这是来接人的吗?” 萧延礼走到沈妱的身后,手掌按在她肩膀上俯下身看棋盘,伸手在棋盘上一处点了点。 “观棋不语真君子。”沈妱道。 “那以你的水平,今晚可以不用睡了。” 沈妱瞪了他一眼,“容爷爷都没嫌弃我呢!” 萧延礼听到她叫容煊“容爷爷”,这一称呼将他心里倒下的醋坛子扶正了。 不叫“容先生”了就好。 沈妱每次叫“容先生”,都会让萧延礼觉得,容煊和沈妱平辈。 沈妱看容煊的眼神充满了仰慕,尤其是她提到容煊时的语气,语调中有着沈妱自己都未察觉的喜悦,叫萧延礼吃味。 现在沈妱改了称谓,一句“容爷爷”将二人的辈分和关系划开,叫萧延礼欢喜。 他扬了扬下巴,捻起一颗棋子摆在棋盘上。 沈妱见他一子就将她气数快尽的子救活,睁着眼睛看着他和容煊过了几招。 原本温吞的局势,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沈妱看着看着,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跟不上他们的手速——她看不懂了。 “你和容爷爷下吧,我去找姑奶奶玩去。” 沈妱要起身,被萧延礼摁住,手指塞进了一颗棋子。 “你的棋局,你下。” 沈妱看了看黑白棋子各占半壁江山的棋盘,敢怒不敢言地瞪向萧延礼。 下成这样让她下? 她直接弃子投降! “走开啊!”沈妱气得捶了他几下,“烦人!” 萧延礼一边挨揍一边笑,挨了几下后捉住她的手。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沈妱别开脸,“不要,我答应了姑奶奶,这几天都住在这里陪她老人家。” “你明天来也一样啊。” “这哪里能一样。”沈妱拧开他的手,“殿下自己回吧,我去找姑奶奶玩了。” 说完,她小跑到大长公主的身边。 萧延礼泄气地坐在一边,看容煊脸上挂着笑在收棋子,心中颇有怒火。 “你笑什么?” 容煊抬眼看他,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两分。 “殿下管天管地,还要管我这个草民是笑是哭了?” 萧延礼:“......” 就说他讨厌这个老头儿是有原因的吧! 这老头当着姑奶奶的面是一套,背着他姑奶奶对他就是另一副面孔! “呵!”萧延礼拿过棋篓,也一颗一颗捡起棋子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碰棋,也是容煊教的他。 每次下完棋,容煊都叫他自己捡棋子。 他说这是“有始有终”。 “殿下最近是不是很忙?” 萧延礼抬眸觑了眼容煊,心想他哪天不忙? “那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姑姑给你相看了好几个姑娘?” “吧嗒”一颗棋子落进棋篓里,发出一声脆响。 看着簇拥着大长公主,但时不时朝他这边偷看过来的女子,萧延礼抬手挡住了脸。 沈妱受了长公主的气,就回来给他气受。 好好好,都是他的错。 “孤今日也要宿在这儿。” 容煊合上棋篓的盖子,“好,我叫人也准备上殿下的饭食。” 看着容煊离开,萧延礼顿时觉得坐如针毡,也起身离开。 到了饭点,大长公主打发了那些姑娘们,和沈妱一起往后院走去。 两人这才有了说话的空间。 大长公主呼出一口白气,“本宫说两句话,你不要觉得本宫是在为怡和开脱。” 沈妱自然不敢。 “您说。” “怡和和她那个驸马,两个人也算是对怨偶。”大长公主叹了口气。 “她和驸马两个人,颇有点儿你和子彰的意思。不过是她强迫的驸马,她以为能够日久生情,结果互生怨怼。” 沈妱不是第一次听说长公主和驸马的关系不怎么好,但外面的人从不敢明着议论,也是第一次听说二人的前后因果。 “怡和这个丫头,性子犟。明知道驸马对她无心,还是非要试一次。 结果,就是如今这局面。她为了讨那男人的欢心,总是张罗着给他纳妾。 而你和子彰二人,她看到你,总有几分看到当初驸马的模样,因而迁怒你。” 沈妱只觉得好没道理,是驸马惹得她生气伤心,她不敢生驸马的气,却迁怒她这个无关的人? 她自己和驸马感情不顺,就给她使绊子? 大长公主抬手揉了揉额头,“她确实不像话,不过今日本宫将这些人要来,也算是敲打了她一二。你也是个晚辈,日后少与她走动就是了。她总归要死在你前面的。” 沈妱:“......” “姑奶奶,这个世界上,不是谁老谁就有道理的......”沈妱无力道。 大长公主哈哈大笑,她叉着腰道:“本宫说的话就是道理!” 沈妱无奈,强颜欢笑道:“是是是,昭昭都听您的。” 另一厢,萧延礼跟在容煊的身后,看他吩咐小厮加了几道菜。 然后又去后院,将白日里搬出来晒太阳的花收回暖房。 “府上那么多下人,非要自己搬吗?” 萧延礼一边嫌弃,一边搬起最大的那盆花。 “这把老骨头总要动一动啊。”容煊笑眯眯道。 看着萧延礼将那盆花搬去后,他才开口:“你刚刚搬的那只花盆下面有滑轮的。” 萧延礼:“......” 他真的讨厌这个死老头! “你今晚真的要留在这里吗?不去找你姑姑吗?” 萧延礼才不去找长公主,若是能和她有效沟通的话,就不会有今日这种事情发生了。 “打蛇打七寸,孤明日就让驸马赋闲在家,她很快就能懂孤的意思了。” 容煊点点头,这一肚子坏水,是萧家的真传。 第三百五十二章 平安脉 长公主府内,春岚小心翼翼地禀报道:“沈良娣带着那些小姐们去了大长公主府。” 怡和长公主冷笑一声,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她以为拿大长公主就能压本宫一头?怎么说也是本宫的亲姑姑,还能偏心了她去!” 春岚不敢接话。 她总觉得她家公主这事做得不地道。 管天管地,也不能管到人家后院去啊。 沈良娣是不敢给您甩脸子,那皇后知道了,会高兴吗? 她挑挑拣拣那么久,都没给太子塞几个看得上的,能满意您随便挑的几个小官之女? 春岚不敢劝,只能侍奉着长公主用晚膳,然后洗漱上榻。 长公主抹完香膏,只听外面的人通禀了一声:“公主殿下,驸马爷来了!” 长公主欣喜地连外衣都没披,几步走到外屋。 驸马一身寒气,只是他的脸色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冷上两分。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厉声质问怡和:“你今日都做了什么蠢事!” 怡和被他吓了一跳,身子也颤了一颤。 旋即,她怒目瞪他:“本宫能做什么!” “你没做什么,太子会停了我的职?”驸马怒气冲冲,鼻孔里喷出的仿佛不是气,而是火焰。 怡和瞠目,“子彰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 见她如此,驸马冷笑了几声。 “果然是你!安生日子不好好过,你倒是愿意惹是生非!”驸马拂袖离开,懒得与她多说什么。 他一走,屋内的温度也冷了几分。 春岚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长公主。 “殿下,您莫要伤心!” 怡和拿帕子捂住脸,“本宫还要怎么伤心?本宫的心早就伤透了。” “殿下,奴婢去备些礼给东宫送去。太子殿下是您的亲侄儿,他必定不会为难您的。” 怡和拿帕子捂住脸,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春岚,你看到了吗?” 春岚面露不忍,驸马对长公主发脾气的场面,这二十年来,她早就看够了。 偏偏长公主就是稀罕那人,否则,以他对皇家不敬这点,早就将他打杀了! “本宫当年也是像子彰这样......” 她让沈妱不快,萧延礼就找驸马的麻烦。 “子彰,不能走本宫的老路。” 春岚沉默地不知道劝什么才好,这么多年,该劝的话都劝完了。 沈妱在大长公主府住了五天,这五日,萧延礼也没回东宫。 夫妻两个,一个忙着前朝的政事,一个忙着给自己的婆婆张罗选拔女官的事情。 沈妱有许多不懂的地方,直接就地请教容煊。 容煊总能给出个恰到好处的意见,叫沈妱更加钦佩他。 沈妱悄悄问大长公主:“容爷爷这么厉害,为什么没能力挽狂澜?” 她问的含蓄,直白点儿就是容煊什么都会,怎么还亡国了呢? 大长公主一拍大腿,哈哈笑了好一会儿。 “他是前朝遗孤,不是前朝皇帝。他要是皇帝还能活到现在?早被本宫割了脑袋装酒了!” 沈妱沉默,沈妱看地,沈妱无话可说。 晚上,沈妱将自己写好的选拔章程拿给萧延礼看。 萧延礼匆匆扫了两眼,“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余嬷嬷她们,她们都有经验。” 沈妱怔了一瞬,她知道他很忙。 这几日因为她在大长公主府,也累得他两头跑,每天回来都带着没处理完的公文。 可是,他这样敷衍对待她的事情,叫她心里失落,还不如一开始直接说自己忙,没空帮她看。 沈妱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然后上床躺下。 半夜她醒来一次,迷迷糊糊看到屋内的灯火还亮着,又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翌日,沈妱找了个时机和大长公主说回去的事,大长公主嗔怪道:“不是说要住到本宫腻烦你吗?” 沈妱不好意思道:“殿下每日两头跑,我实在不想见他这样累。” 大长公主府到东宫,骑马也要半个时辰。 每日来回就是一个时辰,确实叫人疲累。 大长公主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主,叫人在自己的私库里挑了好些东西让沈妱带回去。 “就当是本宫提前送的压岁钱了!” 大长公主一锤子定音,沈妱笑着收下那些东西,辞别了大长公主和容煊,下午回了东宫。 她不在东宫的日子,福海已经瘦成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良娣,这些您过目一下。” 王嬷嬷和福海拿着东宫各铺子以及庄子上的账册过来给沈妱瞧。 这些他们都已经处理过,但依例还是要给沈妱批一下。 沈妱又花了两天的时间将这些账册看完,又叫人写了选拔女官的告示,要贴满京城。 她原本想在全国范围内招募,可太子举办的账房先生比试,也只定了京城的范围。 她不能越过了萧延礼去。 不管范围多大,只要能开一个先例,总是好的。 沈妱忙得脚不沾地,张氏带着沈苓来给她请安,说要和她商量沈苓的婚事。 沈妱愕然,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张氏道:“是陈老夫人三顾茅庐,可算叫六丫头动了嫁人的心思。” 沈苓面红耳赤,羞赧地垂下脑袋。 沈妱看向妹妹,“你有了主意就好,苓姐儿的婚事,全权仰仗母亲操持了。” 说完,她叫来音取来一千两银票给张氏。 张氏收了银子,有钱好办事,当即夸下海口:“良娣放心,这婚事我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妱又与沈苓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张氏才试探性地开口:“良娣,您入东宫也有一年了,可曾想过何时要个皇孙?” 沈妱一怔,然后敛下眸中的情绪,淡淡道:“此事我与太子早有商议。” 张氏听说这是太子的意思,立即不敢再问。 送走了张氏,沈妱心里也不是很得劲儿。 之前不想要孩子的时候,千防万防。 如今想要孩子了,心里又是万般急切。 盼它快点儿来,又盼它不要来得叫她毫无准备。 沈妱揉着眉心,面上疲惫。 来音见状,提议道:“良娣,您许久没有请平安脉了,奴婢去找殷大夫过来,给您请个平安脉吧。” 第三百五十三章 捞媳妇 殷平乐将脉诊收回,一边整理自己的医箱,一边组织用语。 她怕自己说得太直白,叫沈妱不开心。 毕竟她能不能开她心心念念的女医馆,还要看沈妱呢。 “良娣的身体无碍,想来是最近操劳了,好好休息,吃好喝好,平日里也多动动。心态也很重要,有的时候心态放平,好消息自然而然就来了。” 沈妱点点头,她最近确实很累。 “良娣......” “嗯?”沈妱疑惑地看向殷平乐,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提醒了沈妱。 当初在辽东郡,殷平乐想开一家女医馆,教当地的人一些基本的妇科常识。 但因为百废待兴,事情繁多,叫沈妱搁置在一旁。 沈妱允诺回京后帮她问问皇后,看能不能有这方面的渠道。 她正了正神色,“这件事我确实有问过母后,母后说,京城的慈济局有许多遗弃的女婴。 慈济局里的女先生会教那些女婴读书识字,有的会被世家挑回去培养。 若你有这样的想法,她可以让你去那里给她们授课。” 开设一个女医馆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如何让这间医馆维持生计。 场地租金人工药材都是成本,这点儿成本并不算什么。 但沈妱不想一颗石子投进湖水里,半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果不其然,殷平乐有些失落。 她想鼓励更多的女子从医,这样能减轻更多女患者的痛苦。 沈妱拍了拍她的手臂,“殷大夫,水滴石穿。开设女医堂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那些妇人愿意找女医看病。” 世家把持科举的局面还没有彻底改变,平民并没有读书的机会。 未开智的农民都人云亦云,他们说女子的妇科病都是因为不检点才会被上苍报复。 再加上民间的女大夫数量稀少,因而女子身上有点儿小毛病,都不敢找大夫看诊。 久而久之,就拖成了大毛病,要了性命。 这便也罢了,怕就怕,死后还要被人说“她是因为那种病死的,啧啧,活该”之类的话。 如此这般,有点儿良心的夫家,还能给其安葬了。 没有良心的,直接将尸体扔回女子娘家的都有。 殷平乐明白沈妱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良娣,我去!我愿意去慈济局教书!” 她的力量很小,但她可以将自己的思想传递下去,让那些孩子们传承、传播她的思想! “好。”沈妱扬起一抹笑,“你回去等我的消息。” 殷平乐离开,沈妱板着的脊背也弯了下去。 好累,回到京城之后,她这心里是说不出的疲惫。 总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事,可又连轴转没能好好休息。 “良娣,招聘女官的告示已经贴了出去,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报名。” 沈妱期望,那些商户女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这是一次跨越阶级的机会。 “我不怕报名的人少,我怕的是御史那边的口诛笔伐。” 沈妱长长地叹了口气。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朝会之上,整个御史台的官员,不论官职大小,都开始抨击皇后选女官的事情。 “皇上,士农工商,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后竟然要从商贾之中选择女官,抬举商贾这样低贱之人,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皇上,您还记得景国吗!景国重商,导致国内的人都在外经商,农田荒废,国库堆满了金银,却在大灾时买不到米粮!致使民众饥荒,朝廷成了海上枯木!我们大周可不能走这样的老路啊!” “皇上,农业才是一国之本,皇后此举,动摇国本,不可取啊!请皇后娘娘收回懿旨!” “臣等请皇后娘娘收回懿旨!” 皇上抬起龙爪,在脸上搓了搓。 这件事,皇后跟他报备过,他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只是,他有意抬举商贾,敲打一下世家。 世家以权敛财,不知收敛。 若是他给一点点的权利给那些商贾呢? 是不是能叫两方打起来? 如此,两边彼此消耗,他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已经上升到国家动荡、大周要亡的地步。 皇上越听脸色越黑。 任由哪个好脾气的皇帝,一大早还没吃早饭,就听到自己的臣子咒他亡国,这心情都会变得不太美妙。 “来人,此人危言耸听,动摇人心,将他拖下去打五大板!” 一激愤不已,正在滔滔不绝的御史被拖了下去后,御史台的人都收敛了一点儿,也不敢说什么亡国之兆之类的话。 但还是揪着“动摇国本”不放,车轱辘话一直说个没完。 皇上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囔来囔去。 还好这金銮殿的台阶够高,他听不清。 他知道,这些御史抓着这件事不放,是想以此敲打太子。 太子最近搞的什么“账房先生比试”,让世家们很害怕。 他们那些人,哪个身上不是一笔烂账? 有人说他抬举商户,可再看看那些报名的账房先生,个个身上都有功名。 太子严防死守,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御史们找不到作妖的点,正好皇后在这个时候选拔女官,还放宽限制,允许祖上三代有过官身的人报名。 他们可不得抓着这个点不放吗。 吵吧吵吧,等他们吵累了,他让太子发力。 不过今日这一场口水仗,萧延礼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御史台也不是没有太子的人,只是今日这件事上,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士农工商,若是真的抬举了商户,岂不是威胁到他们这些士族的地位? 他们不吱声,但不妨碍中立的御史们和太子对喷口水。 王家父子也不说话,在他们眼里,皇后这行为确实有点儿过分。 商贾重利,提拔他们有什么好处,又不会承皇家的恩情。 于是,吵到最后,皇上摸了摸唱空城计的肚子,说了句“再议”,就退朝了。 下了朝,萧延礼拿帕子擦了擦脸,抬步往后宫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见儿子来,高兴道:“中午在母后这里用饭吧。” “好,正好儿臣有话要跟母后说。” “什么话?若是昭昭有喜了这样的话,本宫还是乐意听的。” “母后要选女官,这事能不能让品菊姑姑接手?” 皇后微怔,“怎么,今天有人骂本宫了?” 萧延礼沉默以对,总不能说出“整个御史台都没人帮他说话”这样丢人的话。 皇后闲闲地饮了口茶,“那你有没有帮本宫骂回去?” 萧延礼:“......” “行了行了,本宫也不是很想劳累昭昭。她赶紧怀上孩子,让本宫抱上孙子才是头等大事。” “好,那儿子回去和她说,这件事不叫她管了。” 皇后嗤了一声,阴阳怪气了一句:“有了媳妇忘了娘。” 御史台现在都将战火集中在她这个皇后身上,再发展下去,就要连沈妱这个太子良娣一起骂了。 沈妱之前还是她的女官,她们俩属于“蛇鼠一窝”,一起“祸国殃民”。 萧延礼现在不叫沈妱管这件事,是想将她摘出去。 只想着捞媳妇,她这个娘不用捞吗! 第三百五十四章 作恨 “今日早朝上,整个御史台的人都在反对皇后选女官的事。” 福海小心翼翼地将前朝的事情讲给沈妱听。 “殿下让您这几日不要出门赴宴,免得被一些人刻意刁难。” 沈妱沉默听完,最终说了句:“我知道了。” 福海拿眼觑沈妱,只觉得沈妱什么都不说的模样,叫他心慌。 为了给皇后选拔合适的女官,从流程制定,到落实公告,沈妱下了许多的功夫。 她研究了历年女官选拔的宫规,还请教了许多人,力求将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只是,现在整个御史台都在反对这件事,面对压力,皇上大概率会让这件事无疾而终。 唉...... 福海只求沈妱心情不好,也不要和自家殿下吵架。 他还想过个好年呢! 福海退下,沈妱沉默了许久,桌案上还摆着她写的女官选拔章程。 哪怕容煊早就提点过她,她也有了心理准备。 可面对今日弹劾一事,说不难过是假的。 她没有站在过那象征权利的殿堂,也没见过那些弹劾她的大臣是什么模样。 只是觉得,想要做成一件事,好难。 但沈妱的难过并没有持续太久,她还要去自己的铺子,和工头商量图纸的修改。 累了一日,沈妱坐在马车上,看着华灯初上的夜景,她忽地叫停了马车。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马车停靠在路边。 沈妱撩开车帘,大口呼吸着凛冽的空气,很快一张脸冻得发红。 “良娣,天色不早了,不回去吗?” “再等等。” 沈妱靠着车壁,透着车帘缝隙,看着外面。 外面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她莫名觉得这片寂静很舒适。 就像是,逃离了一切,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宁静。 如此,又坐了一刻钟,簪心再次出声提醒:“良娣,咱们该回去了,不然殿下会着急的。” 沈妱这才不舍地放下手,后知后觉一直举着的手已经冻得发僵。 “回吧。” 不知道为什么,沈妱很贪恋在东宫外的时间。 她不是很想回到东宫。 也许是出一趟门并不容易吧,她的出行,首先要得到萧延礼的许可,还要调遣护卫,安排车马。 与旁的高门贵妇相比,萧延礼这个丈夫已经给了她许多自由。 可是,为什么她连想出去就出去的权利都没有呢? 许多事情,沈妱都不能深想。 想多了,她会觉得窒息和绝望。 人要活着,就要看到生活中好的一面。 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 英连跺着脚哈着气站在廊下等着沈妱,见沈妱回来,忙小跑上前。 “良娣,殿下说晚上要过来用饭,让您等等他。” 沈妱应声,“殿下什么时候过来?” “大约还要一个时辰,殿下让您饿了先垫垫,不要饿坏了身子。” “行。” 沈妱自然不会饿着自己。 今日出过门,她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累,萧延礼刚好也到了后院。 两人坐下用饭,因着是晚上,桌上的菜色都比较简单。 萧延礼奉行“食不言寝不语”,平时吃饭的时候也很少说话,只是今日,沈妱觉得他的沉默透着刻意。 果不其然,用完饭,漱完口,萧延礼开口道:“女官选拔的事,孤和母后商量了一下,后续交给品菊姑姑来做。”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沈妱沉默了几息,抬眸看向萧延礼。 她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躲闪和歉疚。 他是知道的,自己为了这件事,前后费了很多心思。 现在一句话就让她放手,叫沈妱很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萧延礼是她的夫,她不能违抗丈夫。 “好。”她放下漱口的杯子,“殿下今夜要歇息在我这儿吗?还是回前院?” 萧延礼看着沈妱,她的双眸非常平静,平静到萧延礼想让她对着自己闹一场。 哪怕只是骂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也好。 沈妱一直都是“识大体”的,这是母后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可是,萧延礼不喜欢她这样。 沈妱见他只是看着自己,眸中带着心疼她的情愫,却叫她无法欢喜起来。 心疼她,便是承认他让自己受委屈了,不是吗? “妾身叫人给殿下准备洗澡水。” 沈妱起身,往内室走去。 她很累,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要反过来安慰萧延礼,说她没事之类的话。 萧延礼垂下眸子,连看到她的背影,都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他已经将请求荣升沈妱为太子妃的折子递了上去,但沈妱涉及到“提拔商贾,动摇国本”,皇室宗亲必定不会同意沈妱的晋升。 他想,只教沈妱受这一次的委屈。 只有这一次。 以后她想做什么,自己都给她撑腰。 也是他的错,当时沈妱给他看章程的时候,他只是囫囵看了两眼,以为有先例在前,并不是什么难事。 没想到...... 萧延礼闭了闭眼,果然,人不能因小失大。 沈妱很累,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疲惫,意识却无比清醒。 萧延礼的身躯靠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叫萧延礼的动作僵了一瞬。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紧张起来,谁都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大吵大闹,可一个变得拘谨,一个变得小心翼翼。 萧延礼以为,沈妱不高兴,不想被他触碰。 于是在她身边躺下,动作小心带着刻意。 沈妱侧着身子,本想无视萧延礼。 怎么可能不生他的气,他是她的丈夫,怎么能还没给她撑腰,就让她退了呢? 可沈妱明白,他也有许多的无奈。 福海说,御史台里,连太子的人都没有帮他说话。 沈妱又有点儿生不了他的气。 偌大的一个殿堂,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是不是也很难? 沈妱想,睡一觉,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他躺在自己的身边,连呼吸声都变得刺耳。 沈妱心里有团火在烧,她必须将这口气出了,才能舒心。 萧延礼的脑子很混沌,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以为是沈妱翻身。 可很快,沈妱冰凉的手覆在他的小腹上,冰得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怎么这样冷?”萧延礼捏住她的手,还不待他反应,沈妱竟然骑坐在他的身上。 “殿下,你该补偿我。” 萧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