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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笔下的功夫

作者:高海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贾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既是控诉史翠华,也是宣泄自己的无辜与恐惧。


    青竹瞥了他一眼,见他眼底的惊恐不似作伪,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也没再多问,只沉声道:“想起来了,便立刻禀报。若再推诿,这偏院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说罢,他转身便走,关门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惊得贾政浑身一颤。他猛地缩回头,死死盯着桌子上的木箱,仿佛那里面的散发着臭味的尸骸随时会爬出来。


    眼泪无声滑落,他恨史翠华的自私狠毒,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更恨这场无端的灾祸,将他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走出这偏院,只盼着能早日说清一切,摆脱这与尸骸为伴的无尽煎熬。


    荣国府的砚雪轩偏僻安静,院墙外是府中往来的笑语,院墙内却只有笔墨摩挲的轻响,伴着窗棂透进的清浅日光,衬得愈发静谧。


    张轩亭身着素色长衫,坐在案前临摹字帖,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张崇昭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卷经书,眉头微蹙,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提笔在旁批注,俊俏的脸上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浮躁,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昨日贾赦派人来请,说府中摆宴庆贺,邀父子二人同去热闹,张轩亭只淡淡摆手,让下人回话:“多谢恩侯美意,崇昭学业正紧,我也惯了清静,便不凑这份热闹了。”


    张崇昭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只在父亲回话时,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外面的繁华与他毫无干系。


    他们父子俩,就像砚雪轩里的墨砚,沉静内敛,与荣国府的喧嚣格格不入。


    自张家败落,只剩他们父子相依为命,投奔贾府后,贾赦虽待他们不薄,给了院落与资费,可他们心里清楚,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贾府的繁华是贾府的,与张家无关。


    能让张家重振门楣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接济,而是笔下的功名,是科场上的较量。


    “崇昭,”张轩亭放下笔,看着儿子,“方才临的《兰亭集序》,笔法已有些韵味,但筋骨仍显不足,还需再练。”


    张崇昭抬头,恭敬应道:“是,父亲。儿子也觉得转折处不够利落,待今日读完这卷《孟子》,便再临三遍。”


    “嗯。”张轩亭颔首,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那株梧桐,长得郁郁葱葱,“荣国府近来事多,虽暂得安稳,却也暗流涌动。我们在此做客,当守本分,少掺和外事,唯有读书上进,才是正途。”


    张崇昭深以为然。他比父亲看得更明白,张家如今只剩父子二人,父亲身体不算硬朗,振兴门楣的重担,终究要落在他一人肩上。


    昨日宴席的热闹,他并非不向往,可他更清楚,那些欢畅与他无关,一时的放纵,或许便会耽误一日的功课,而科场之上,一步落后,便可能步步落后。


    只是偶尔眼前会掠过那抹娇俏的身影,如一株芙蓉亭亭而立。


    “儿子明白。”他沉声道,“父亲放心,儿子不会被外物所扰,定当潜心苦读,不负父亲期望,不负张家列祖列宗。”


    张轩亭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又添了几分心疼。


    他抬手拍了拍张崇昭的肩膀:“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一张一弛方能长久。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们张家,不能就此埋没。你是张家最后的希望,万不可懈怠。”


    “儿子谨记。”张崇昭重重点头,拿起笔,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前的经书,笔尖落下,力道沉稳了几分。


    日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张崇昭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父亲,见他仍在专注地临摹,便又拿起另一卷书,轻声读了起来。


    砚雪轩的读书声正落,院门外忽传来几声轻叩,不疾不徐,打破了院落的静谧。


    张崇昭放下书卷起身开门,见门外立着贾琮与贾兰,二人皆是一身素色儒衫,眉目清朗,倒与这砚雪轩的清雅氛围相得益彰。


    “张世伯,崇昭兄。”二人拱手见礼,语气谦和。贾兰素来深爱文章,早听闻张崇昭苦读勤学,心下倾慕。


    贾琮则是揣着心思而来,知晓这砚雪轩父子并非寻常寄客,便约了贾兰一同登门。


    张轩亭闻声从屋内走出,见是二人,忙侧身相迎,语气热忱:“原来是琮哥儿、兰哥儿,快请进。”


    往日里他待人虽温和,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今日这般盛情,倒让贾兰微愣,唯有贾琮神色如常,缓步随他入内,他早从贾赦口中隐约知晓,张世伯已明了其中关节,自然懂这份热忱的缘由。


    屋内早已备下清茶,几人分坐落座,便各有去处。


    贾兰一眼瞥见案上摊着的经书与批注,眼睛一亮,拉着张崇昭凑到一旁,指着批注处轻声讨教:“崇昭兄,此处你解的‘民为邦本’,弟尚有几分疑惑,想与你细说。”


    张崇昭也不藏私,捡着关键处细细道来,二人从经书谈到词章,从笔法论到义理,越说越投机,声线压得极低,只偶尔传来几句商榷的低语。


    另一边,张轩亭与贾琮对坐,茶烟袅袅,二人竟不谈诗书,反倒说起了朝堂局势。


    张轩亭虽避居贾府,却从未放下对时局的关注,寥寥数语,便点出朝局暗流,贾琮也不遮掩,直言当下朝堂的派系纠葛,言语间沉稳有度,让张轩亭暗自点头。


    说着说着,话锋不觉转到先太子身上。张轩亭端茶的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唏嘘,轻声道:“先太子当年龙章凤姿,仁厚有礼,当年在太学一见,便知是天纵之才,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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