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那老虔婆窝在荣庆堂里绞尽脑汁想办法解决银子的问题,那边的书房里,贾赦真正确认王清晏便是自己的瑚儿之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张带着几分乡野质朴,又隐隐透着荣国府嫡长孙气度的脸,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真的是他的瑚儿,是他早夭的嫡长子,他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真的没错!
但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这副躯壳里,还藏着他的父亲,那个戎马一生、为国捐躯的老国公贾代善。
贾赦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后来的酸涩与茫然,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他甚至有些管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多想上前一步,狠狠搂住眼前的人,贴着他的耳朵,一遍遍地说,瑚儿,父亲想你了,这么多年,一直一直都在想。他想告诉他,当年是自己无能,没能护住他,是父亲对不起他。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这具身体里头,还有他的父亲啊。
那个于国而言,是忠肝义胆的国公爷,于家而言,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的贾代善。
贾赦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声音翻江倒海。
他是个合格的男人,为国为民,为皇帝为社稷,甘愿赴死,可对这个家呢?
对母亲史翠宁,对妹妹贾敏,对自己早逝的发妻,对眼前这个死而复生在一个身体里的瑚哥,他敢说一句问心无愧吗?
他偏听偏信贾母的枕边风,对大房的苦楚视而不见;他临终前,硬是给自己套上了那道沉重的枷锁,逼着他答应要照顾好继母和幼弟。
这么多年,他背着那枷锁,活得像个傀儡,眼睁睁看着大房被磋磨,看着迎春被欺凌,看着贾琏被捧杀。
这位贾国公爷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荣国府的荣光,可他对得起自己吗?对得起枉死的瑚儿吗?
这份纠结像一张网,死死地缠住了他,让他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上前亲近。
蒹葭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力道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声的安抚。
贾琮也看出了他的挣扎,沉默着走上前,站在他的身侧,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王清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同情。
此刻的王清晏,是由贾代善的魂主导着。
他看着贾赦这副模样,心里何尝不明白他的纠结与痛苦。
那是儿子对父亲的怨怼,是父亲对儿子的愧疚,是隔着生死与岁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贾代善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悔恨,那声音苍老沙哑,全然不似王清晏平日的清冷,倒像个垂暮的老人,一字一句,字字泣血:“那老虔婆,骗得我好苦啊。”
贾代善(王清晏)的声音愈发沉哑,带着浓重的喟叹,字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当年你母亲身体素来孱弱,常年汤药不断,有时连府里的中馈都无力打理。”
“那时候你外祖父找上门来,说要将你母亲的胞妹史翠华许给我做填房,我本是一万个不情愿。”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又看见了几十年前的光景:“可你外祖父说,自家姐妹总比外头寻来的人贴心,有她在府里照应着你母亲,我出征打仗也能少些牵挂。我想着,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你母亲身边确实需要个知根知底的人帮衬,便点头应下了。”
“史翠华刚嫁进来的时候,倒是装得一副温顺贤良的模样,每日里伺候你母亲汤药,打理府中事务,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我看她行事妥帖,对你母亲也算得上恭敬,便渐渐放下了心。后来她又诞下了贾政,你母亲素来心软,对这个庶子竟也视如己出,疼得跟你一般无二。”
贾代善眼底翻涌着悔意:“我见府里上下和睦,你母亲的气色也见好了几分,只当是自己选对了人。”
“没过几年,敏儿降生,你母亲的身子却是一日比一日亏空,连起身都费力。我那时正忙着边关的战事,哪有心思顾及后宅的弯弯绕绕,便索性将管家权,彻彻底底交到了那老虔婆的手里。”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一切,怕都是她精心布下的局啊!”
……
南安王府的书房里,檀香还未散尽,陈佑望着窗外贾母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那点“恋恋不舍”的模样,落在苏氏眼里,实在是可笑得紧。
她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戏谑。
陈佑回过头,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倒也不恼。
他对这个继妃,素来是纵容的。毕竟放眼整个王府,也就只有苏氏,敢这般直白地打趣他,更难得的是,她从不拈酸吃醋,反而隔三差五给他寻些年轻貌美的姑娘进来,这般通透懂事的老婆,他一个耽于享乐的老纨绔,怎么可能不喜欢?
当下他便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你啊,就是小心眼。她不过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我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苏氏闻言,当即娇笑一声,莲步轻移,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指尖划过他鬓角的白发,声音柔得像春水,却又带着几分引人探究的意味:“王爷这话,说的可是真心?”
她顿了顿,见陈佑挑眉看她,便又凑近了些,吐气如兰:“既然王爷问心无愧,那臣妾这儿,倒有个故事,说给王爷听听,可好?”
陈佑被她这副模样勾得心头微动,伸手揽住她的腰,挑眉道:“哦?什么故事,竟能让你这般上心?”
苏氏靠在他怀里,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慢悠悠地道:“故事的主角,便是方才那位老太太,荣国府的史老太君。臣妾让人打听了些京中的旧事,说来,可真是精彩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