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羊拉乡,一片丰收的景象。
田地里的风景,在羊拉乡干部群众眼里,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1984年9月30日,距国庆三十五岁华诞,只剩一个晚上。
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吹过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吹得沉甸甸的谷穗谦逊地低下头,又吹得地膜苞谷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一支丰收的赞歌。
空气里弥漫着成熟的粮食特有的、浓郁的甜香,混杂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吸进心里,都是踏实和满足。
这一年,南省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先是春寒,后是大涝,入夏又逢大旱。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考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南省人没有趴下,羊拉乡的干部群众更没有趴下。
张敬民领着羊拉乡干部群众,硬是靠着科学种田,靠着那股子“雷打去也要向天要”的执着,把一场场天灾,扛成了绝唱。
放眼望去,从山脚到云端,那万亩梯田,此刻是一片翻滚的金色海洋。每一株谷子,都鼓胀着生命的张力,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流出欢喜。
地膜苞谷地里,一片接一片苞谷已经长足了个头,顶端的红缨子,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预示着这个秋天的丰收,恐怕再也跑不掉了。
这是羊拉乡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丰收景象。
然而,就在这举国欢庆的前夕,一则来自县委办的通报,像一块石子投入湖水,在羊拉乡乃至整个南省,激起了层层涟漪。大火地乡党委书记邹启炽,因脱离群众而被免职。
全县党员干部大会在电影院召开。
县委书记朱恩铸的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威严而坚定,宣读着措辞严厉的通报。
“……经查,大火地乡党委书记邹启炽,在任职期间,脱离群众,官僚主义严重,置群众疾苦于不顾,……经县委研究决定,免去邹启炽大火地乡党委书记职务,……现,任命县委办秘书科副科长徐达同志,为大火地乡党委书记……”
“同志们,作为一个干员干部,谁脱离群众,谁就不要干了,这是省里梁上泉同志的原话。邹启炽脱离群众事件,将被全省通报。”
“说实话,我也不想这样。但一个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干部,如果对群众朴素的感情都丧失了,还如何为群众做事?作为书记,我的态度也很明确,不为群众做事,你就得下课。只要我在一天这个位子,这个调子就不会变……”
张敬民站在乡政府办公室,手里捏着县委处理邹启炽的红头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邹启炽,邹启炽也曾信誓旦旦,也曾许诺要让大火地乡“三年大变样”。可最终,他还是被那股子浮夸习气给毁了。
“敬民,别想了。”颜教授走进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时代变了。光靠嘴皮子,是种不出粮食的。这通报,是给我们的干部提个醒。干啥都行,脱离群众就不行。”
张敬民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很支持这个决定。屁股不和群众坐在一起,可以去干其它事,就是不能做领导。”
看着窗外的田野,每一粒饱满的谷粒,都浸透着汗水和心血。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闷而有力的引擎声,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那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也不是牛车的“吱呀”声,而是一种更雄浑、更现代的声音,像一头钢铁的巨兽,在崇山峻岭间苏醒。
“是汽车!”不知是谁喊了出来。
人们纷纷从田里直起腰,循着声音望去。
在巴卡雪山脚下,一条灰黑色的、蜿蜒的“巨龙”,正从云雾中探出头来。那是一条用汗水和炸药,在悬崖峭壁上硬生生“抠”出来的路——羊拉公路。
而在另一头,是与之相连的,通往川北、抵达藏区的、更为宏伟的进川入藏公路。
两辆披红挂彩的解放牌汽车,缓缓驶上羊拉公路。
车轮碾过崭新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与风声、与田里的丰收声,交织成一首雄浑的、激动人心的进行曲。
“天路……这是天路啊!”多吉大叔跪在田埂上,仰望着那辆越来越近的汽车,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在山路上耗尽一生的人们,做梦也没想到,公路真的伸进了这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
羊拉公路的指挥长普惠明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赵永前差点没认出来,皮肤黝黑、满身尘土,头如乱发,像个乞丐,脸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苹果红。
“我找朱恩铸。”
普惠明一进门,就紧紧握住朱恩铸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充满了力量。
朱恩铸一时没认出来,呆了一会,才抱住惠明,“我的天啦,你咋成这样了?”
普惠明哈哈笑着,“还不都是你家老爷子梁上泉逼的。羊拉公路,验收合格!明天,就是国庆节,来和你商量,搞个试运行通车仪式!”
“好啊!好啊!好啊!明天就是国庆,喜气,这真是太好了。”朱恩铸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有些发红。
“通车仪式,我来安排!要让全县人民都知道,我们羊拉乡,通公路了!这是向国庆献礼的天大好事,告诉B京,来回要走八天的羊拉乡各族人民,终于走上了金光大道。”
朱恩铸,钱小雁和普惠明,三人挤上了一辆绿色的、帆布篷已经磨得发白的B京吉普。
车子驶上羊拉公路的那一刻,朱恩铸的辛酸与豪迈同时升起。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陡峭的山崖,奔腾的江水,都被甩在了身后。
车子行至一处开阔的河谷,突见路边的人群骚动起来。
朱恩铸探头一看,只见几十个藏族老乡,跪在路边,朝着吉普车的方向,磕起了长头。他们的脸上,满是虔诚与激动,泪水纵横。
“……万岁!”
“天路修通了!”
“他们就是咱们老百姓的神啊!”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像滚雷一样,回荡在山谷。
朱恩铸的心,猛地一揪。叫停了车子,下车边扶乡亲们边喊,“快起来!快起来!为群众做事,天经地义!你们是要逼我们给你们跪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钱小雁和普惠明也赶紧下车,挨个地把乡亲们扶起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朱恩铸的手,汉语说得不利索,
“……我们祖祖辈辈,都被困在这大山里。生病了,只能用担架抬出去;粮食熟了,只能用背篓背出去。……这路像从天上来,欢喜……”
朱恩铸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车继续行走。
张敬民带着乡里的干部和群众,敲锣打鼓,扭起了秧歌。红绸子舞起来,唢呐吹起来,鞭炮声响,硝烟味混合着丰收的喜气。
“欢迎!欢迎,”
吉普车抵达乡政府,张敬民走上前,紧紧握住朱恩铸的手,“终于通了。”
张敬民指着身后那片金色的梯田,声音都变了调,“这路一通,我们的粮食。药材,就能运出去了!乡亲们的日子,又要变个样子了。”
就在这时,魏护国气喘吁吁跑来,满脸惊恐地拦住了张敬民。
张敬民问魏护国,“我来报信。不好了!洛桑乡……洛桑乡那边,发现从没见过的虫。正向你们狂奔。乡上让我来报个信,看你们能不能把粮食抢收在虫来之前。”
“什么?怎么可能做得到?要收这么多粮食,神都做不到。”张敬民心头一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虫灾!在这个丰收在望的时刻,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狠狠地钉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刚刚还沉浸在公路通车喜悦中的张敬民,脸色也“唰”地一下白了。他想起颜教授说过的话,“虽然扛过了旱灾和水灾,但谷子,苞谷对某些虫害,抗性并不强。粮食不收上楼就不算丰收。
朱恩铸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断与冷静,“走。去洛桑乡!”
吉普车的引擎再次轰鸣,夕阳的余晖,一片血红。
钱小雁问张敬民,“我俩算不算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