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民》 第一章羊拉乡粮食事件 1983年春耕过后一个月,布谷鸟都叫了许多遍,香格里拉县羊拉乡的土地,一点动静都没有,春耕种下的苞谷种子居然没有发芽,群众们把羊拉乡农技站给围了起来,向农技站站长宁向红讨个说法。 宁向红从农技站出来,站在门口,嘴里呼着酒气,“那种子长不出芽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婆娘也有不下蛋的,对不?要不,大伙再等等。” 群众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都不知道听谁的,“等你个娘,再等下去,我们喝西北风。” 群众们和宁向红正吵着,过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乡派出所民警,向大家摆着手,“不要吵了,不要吵了,种子不发芽,这几天宁站长都急死了,天天喝闷酒。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些年,为了大家的吃饭,宁站长也没有少忙,是不?大家都回去吧,” “回去?不解决问题,我们不回。” “你们不回去,宁站长也没有功夫跟你们吵了。乡上和我们派出所都接到了通知,县纪委要宁站长到县上说清问题,能不能回来,还不晓得呢。” 听说宁站长要被带走,群众没了声音。 两个年轻民警对宁站长喊道,“走吧,老宁。谁能保证自己在工作中一辈子不犯错,向组织说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宁向红急了,“你俩啥意思?是我让种子不发芽的吗?” 一个民警看着天空,一个民警看着群众,“老宁,我们都是在一起喝酒的兄弟,我们也晓得你工作的艰辛,但你对我们发火没用。你得去跟组织上说,我们都希望你没事。好好的回来。可这回这事可不小,据说惊动了省里。有领导说,你这是破坏改革开放,要严查。” “查个屁啊,是我让种子不发芽的吗?” 一个民警拍着宁向红的肩膀,“老宁,你要这态度,很危险。种子不发芽,关系到群众的吃饭问题,你以为这事还小吗?你比我们早参加工作多年,难道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我一没贪污二没盗窃,我怕啥?”宁向红嘴壳子硬,可要跟着民警走时,还是转身跪在了群众的面前,“我,宁向红虽然没干啥坏事,这种子没发芽,确实是我的责任。” 看着宁向红这态度,群众们愤怒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一个民警向群众招手,“乡亲们,都回去吧,我们还急着赶路呢。” 县纪委纪检监察一室副主任邓军冷着个脸,“说吧,宁向红同志,我们今天还能称呼你为同志。整个乡都因为你分下去的种子,没有发芽,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我今天是代表组织对你进行询问,希望你不要有丝毫的隐瞒。” 邓军的旁边坐着一位做记录的年轻女干部。 “怎么,你们把我当犯人了吗?我参加工作就在羊拉乡,一干就是二十年,羊拉乡的土地上,哪一个地方没有我宁向红的脚印,我在为群众奔波的时候,还没有你们。” 邓军一拍桌子,把水杯里的茶水也溅了出来,“宁向红,你什么态度?组织上希望你把问题说清楚,有问题吗?我们没有问你的辛苦,也没有否认你的辛苦,现在,我们是代表组织向你了解情况,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拍啥桌子,吓呼我吗?我怎么知道今年的种子不发芽。同样是给去年一样的种子公司购买,同样的价钱,为了这批种子,从四川绵阳运回来的时候,我们被雪崩拦了路,在巴卡雪山山谷里整整藏了十天,差点就死在山谷里了。现在,你们质问我种子为什么不发芽,怎么不质问我,为什么没死?” 宁向红的情绪失控了。 宁向红一失控,邓军又冷静了下来。 “我们当然理解乡村工作的艰辛和困难,可这种子不发芽,春耕都过去了一个月,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严重影响了我们为民办事的公信力,你说这问题还小吗?上面批示要严查此事,往大了说,你这是破坏改革开放。你不把为什么种子不发芽说清楚,等待你的可能不是纪律处分的问题,你知道这个事件的严重性了吧?” 宁向红哭了起来,“天地良心啦,都是和往年一样的操作,去年都是好好的,我怎么知道它们今年不发芽呢?巴卡雪山里,零下20度,没有山里群众的帮忙,不要说种子,我们去买种子的人,全部都会死在雪山里。 邓军试探性地问道,“你敢保证,你购买的种子不是劣质种子?你敢保证你在购买种子的过程中,没有收对方的任何好处?” 宁向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如果我宁向红干了不法勾当,那我出门就被车撞死,天打五雷辟,不得好死。” 看宁向红绝望的样子,邓军想笑,可又忍住了,“你发誓没用。我们必须搞清楚,种子为什么没有发芽?” “我怎么知道呢?春耕以来,我天天到地里去看,等待它们发芽,长出苗来,可今年就邪门了,它们像是联合好了,来对付我,我想了好多天,我也没想明白,它们为什么不发芽。” 做笔录的女干部抬起头来,一副思索的样子,“问题肯定是出在种子上,肯定是种子坏了,可为什么是坏种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坏种呢?是不是可以对种子进行取样,请相关的部门进行鉴定。” 邓军用手敲打着桌子,“这个工作正在做。宁向红同志,我希望你对组织没有隐瞒,如有隐瞒,你现在不说,过了今天,性质就变了。” 宁向红无力地看着他们,“整个购买种子的过程,我全都告诉你们了。没有隐瞒。” 女干部提议,“把农技推广中心的张敬民,请过来问一下吧。他是农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兴许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张敬民推门进了办公室,听完宁向红的叙述后,说道,“问题出在你们呆在雪山里的十天,或许是种子在低温条件下时间太长,冻坏了。” 邓军不解地问道,“就这样简单吗?” 第二章 军令状 羊拉乡粮食事件,种子不发芽的事情,经过上级检测部门的诊断,确实如张敬民所说,就是因为长时间的冰冻,把种子冻坏了。 县委专门召开了全县干部大会,对羊拉乡粮食事件作了通报,撤销了宁向红的农技站站长职务,并对宁向红作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保留公职。 宁向红不服,在县纪委哭,“老天要下雪,我总不能让它不下吧,这咋就是我的责任呢?我人都差点冻死了,我没有向组织上说过苦。” 邓军的火气上来了,“宁向红,你算是运气好了,没有追究你的刑事责任,已经是对你的宽大了,如果这事移交给司法机关,你这辈子,就完了。” 宁向红气急之下,赌气地抓住邓军的衣领,“现在查清,不是我的责任了吧,是老天的责任。现在改革开放了,路子多了,老子不干了,这公职不要也罢,我辞职。” 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县委书记朱恩铸威严地敲打着主席台的桌子,“群众利益无小事。羊拉乡粮食事件就是一个教训。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忘记群众的利益,这种子发不出芽来,群众吃什么。希望同志们认真吸取这次教训。” “改革开放,改什么?要改的就是我们的思想,开放什么?就是要开放我们的观念。实事求是,解放思想。不想干的,或者,干不好的,可以像宁向红那样辞职。世界只有一个香格里拉,作为党员干部,有责任带领广大群众,做出一番事业来。” 县委书记朱恩铸是一张国字脸,讲话的时候,总有一句口头禅,“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朱恩铸敲打着桌子,“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今天这个大会,还有一个议题,就是青年干部的晋升和培养问题。组织部正在拟定方案。谁敢去羊拉乡解决群众急迫的粮食问题,就可以作为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改革开放了,我们县的各项建设,需要大批有作为,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谁敢立下军令状?” 会场安静得如空旷的山谷,没有人表态。 “好。我们尊重每一个年轻人的选择。想好的,自己到组织部报名。” 1983年,张敬民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南方农学院大学生毕业了。 张敬民回到香格里拉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雅尼,雅尼是张敬民的同学,高考落榜后就没有再考,跟着她的父亲做皮货药材生意。 雅尼是县城里的第一美女,不,在张敬民的眼里,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张敬民分工的时候,本来是可以留校的,可他就是为了雅尼,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 雅尼被人们说成是‘冰山上的雪莲’。 在电影院门口,见面的第一句话,雅尼告诉张敬民,“敬民哥哥,我要嫁到四川去了。” 张敬民急了,“那,我呢?” 雅尼流着泪,“我没有办法。阿妈长年病着,下不了床。弟妹要上学,家里没有办法,只得走这条路。” 张敬民急着解释,“我,我现在工作了啊,我每个月的工资可以全部拿出来给你。” “不行。敬民哥哥,你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叔叔也病得下不了床。你上学都是靠奖学金和打工才走过来的。现在你回来了,就是你们家的顶梁柱。你帮了我,你那边咋办?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可我心里一直都装着你,我的心永远属于你。” 雅尼哭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张敬民的心,如天空中掉下的玻璃,也碎了。 “难道就没有其它的路可以走吗?雅尼,我可以不要工作,跟你一起做生意,反正现在开放了,为什么一定要工作呢。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无所谓。” “不行。你是我们这里考上大学的第一个大学生,在我的心里,你就像那雪山上的苍鹰,是我的骄傲,我不能因为我而毁了你的前程。” “可是,雅尼,你难道不知道,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前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忘掉我吧。” “你能做到吗?” “不能,又能怎样?”雅尼哭得更厉害了,扑在张敬民的身上,“天下的女子,多得像天上的云朵,再见了,哥哥,或者永远不见。” 雅尼把泪水留在张敬民的身上,哭着,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看着雅尼离开,张敬民的心坍塌了,像遇到了雪崩。 没想到回来的第一次见面,却是分手。 傍晚,张敬民到了爱民路下排街毛货巷的雅尼家。只有雅尼和病床上的母亲在家,雅尼把张敬民引到了木楼上,一下扑到了张敬民的怀里,轻声在他耳边急促地说道,“敬民哥哥,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你,……你要了我吧?” “不行。如果我不能娶你,这是对你的伤害。” “敬民哥哥,你不要我,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或许,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你就不能给我留一点念想?” 雅尼不敢哭出声,身体不住地颤抖,“那,你还是快离开吧,否则,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赶紧走。” 张敬民几乎是逃跑似的出了雅尼家的庭院,雅尼追了出来,流着泪,看着张敬民的背影,小声地说道,“胆小鬼,……” 张敬民悄悄到了组织部,找到干部科科长楚天洪,“我愿意去羊拉乡。” 楚天洪抬起面前的杯子,白瓷杯子上有一行红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楚天洪喝了一口茶,“你可要想好,那是我们县最艰苦的地方,下面的干部想方设法的都想调回来,就是调到其它乡镇都愿意,就是不愿在羊拉乡。开弓没有回头箭,以后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说不定,一辈子就在那里工作了,我们的大学生。” 张敬民似乎有了一些犹豫,可想着离四川很近的羊拉乡,还是下定了决心。 楚天洪进一步提醒,“军令状不是开玩笑,你要解决不了羊拉乡的粮食问题,就是考核不合格。这样说,你还敢去吗?” “再艰苦,也得有人去,我愿意。”其实,张敬民的心里还有一个秘密,“即使干不成事业,至少离心爱的人近一些。” 第三章 赌约 羊拉乡没通公路,从香格里拉县城到羊拉乡政府所在地,要走247公里的山路,走了整整四天。 羊拉乡由于历史原因及特殊的地理环境,还没有通公路, 到过羊拉乡的初中同学胖子,初中毕业就开始做皮货药材生意,几个同学为张敬民搞了一桌送行酒。 胖子告诉张敬民,“你不是疯了,就是吃错药了。你知道那是怎样的地方吗?我这样跟你说吧,‘人在云上走,鹰在脚下飞’,高山和河谷地区的海拔差距4000米。我去亲戚阿布乡长家整整走了四天。” “胖子,你二百斤都能走到,我虽然在县城长大,又不是没有走过山路。” “民哥,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为了爱情,也不至于这样啊。你直接把雅尼‘那个’不就得了。” “我是去工作。” “你是在骗自己啊,你这一去,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羊拉乡高处为青藏高原南缘横断山脉,低处为金江河谷。最高峰察里雪山海拔5535米。风景倒是绝美,只是工作太苦了,没人愿意去。你倒好,大学毕业,不在城里呆着,去羊拉乡干啥呢?” 张敬民根本不在意胖子的恐吓,搞得像永别似的,“胖子,我说了,你不信我。羊拉乡地理气候的多样性,适合我搞科研。” “拉倒吧,你。搞科研?在县里的条件不是更好吗?你可以把羊拉乡作为基地,去几天就回来。你直接去那里,待过的人都觉得太苦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胖子长叹一声,“你这是为了爱情,啥都不顾了。如果我是你,直接就把雅尼办了,然后在城里过日子,那是多美的事情。现在,雅尼嫁远了,你又把自己垫进羊拉乡去,你这大学不是白读了?” 两个人的酒杯碰到一起,“胖子,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现在是1983年的2月,虽然已经立春,但春天还没有走到这里。 路上,除了雪山,还是雪山,但行走的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不像冬天那样,如果是冬天,飘过的风不是风,是杀人的刀子。 张敬民急着赶路,周身还冒着汗,并不觉得冷。 要说不冷,也是骗自己,主要是心里装着爱,张敬民越走越热。 雪山美得刺眼,可雪地里只有他的脚印,站在雪山上,他的影子小如蚂蚁,缓缓地移动,可他却幻想着离雅尼越来越近了,青春就是这样靠梦想而存在。 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伟大的事业,他只是为爱情而活着。每走一步都在盘算着,是到乡上去报道,还是穿过羊拉乡去四川找雅尼。整个心里,就如山谷一样的空。 没有雅尼,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在他的心里,雅尼就是全世界。 可他也没有办法,现在他是他们家的顶梁柱了,如果他丢掉工作去找雅尼,保不准会气死父亲。 张敬民躺在雪地上,望着碧蓝如海的天空,觉得死是最好的解脱。可他不敢死,死也是要有资格的,如果他死了,病床上的父亲怎么办?雅尼家病床上的母亲怎么办? 他,没有死的资格。 张敬民从雪地里站起来,继续走。 太累了,啥也没干,走到乡上的农技站,就走了四天。 虽然累,在他的心里,却觉得离心爱的人近了一些。 因为他是组织部派下来的后备干部,胖子又给阿布乡长打了招呼,阿布乡长亲自接待了他。 乡长阿布的脸就像是干枯的树皮,高原的紫外线太强,对气喘吁吁的张敬民有一些轻视,“听说你是农学院毕业的,还听说你立下了军令状,你真能解决我们乡的粮食问题?” “有这个决心,可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你没看我都快累死了。给我找点吃的吧,阿布乡长。” 阿布叹了一口气,“你都没有带粮食来,那就是来吃粮食的。” 阿布乡长给张敬民亲自煮了一碗鸡蛋面,冒着热腾腾的香味,递到张敬民的手里,“虽然我并不指望你能解决粮食问题,但看你敢来羊拉乡的勇气,还是值得我这碗面。既然来了,就安下心来吧。许多人来了半月,就吵着要回城。张敬民同志,我不管组织调动。粮食的事可以找我,调动之类的事情,就免开尊口哈。” 张敬民忙着吃面,不像是吃下去的,像是直接倒进嘴里的,“我的天啊,饿了,才晓得‘吃饭是天下第一件大事’。” 阿布乡长打趣道,“唉,你看你,城里长大的人就是娇气,不就几百里路吗?你看你狼狈得像走了几万里似的,唉。” 张敬民不服气地看着阿布乡长,“你走了试试看看。” “这有何难?我们不是要常到县上开会吗?三天两头都在走呢,习惯了就不觉得远了。听说你在大学是研究粮食?” “是。” “书里讲了如何才能多长粮食吗?” “当然有,一般情况下,只要有良种,再加上科学的管理,理论上可以高产。” 阿布的脸色不好看了,“什么理论上?看来你也是一个只会吃饭的书生。全乡两万多张嘴要吃饭,你却跟我说理论,那不是等于啥也没说吗?” “别急嘛,阿布乡长,从种子发芽到秋收,总要有个过程。” “别急?能不急吗?你看你刚才的吃相,如果你饿着,看你急不急?这个粮食问题困扰我们多年了。” 张敬民这才明白,羊拉乡的粮食不够吃,每年都要靠吃回销粮。粮食不够吃,国家根据缺额情况再返销一部分,就叫“回销粮”。 阿布的话虽是玩笑,有无奈,又有期待,两万多群众粮食不够吃这个现实,还是深深地刺痛了张敬民。 阿布递了一碗酒给张敬民,“暖和一下身子。‘张大学’,你要搞不出粮食来,你的一辈子就葬在这里了,你不叫敬民吗?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心思在群众的身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说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是这里离四川近吗?” 张敬民被人猜出了心思,脸有些发烧。 阿布一拍桌子,“你只要把粮食搞出来,你要雪山上的雪莲,我也去给你採。像雅尼一样美的女子多得很。你只要搞出粮食,你看上乡上的哪个女子,我都帮你‘抢’回来,县上的,我也可以帮你。但你要整不出粮食来,你不要想离开这里。听见‘木’有。” 张敬民手里抬着空碗,“阿布乡长,你要再给我煮碗面,我就告诉你一些粮食的秘密。粮食的问题,不仅仅只是我们羊拉乡的困扰,而是一个世界性的困扰。全世界的顶尖科学家都在研究这个问题呢。” 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饥饿下的一碗鸡蛋面,张敬民充满了满足与期待,“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面。” 阿布乡长笑起来,露出两颗当门牙,“很少有人吃到这种面,买不到的。是专门用野生的高山小麦做成的,所以,香。不是听说你是自愿来的,没有资格吃这高山小麦面。” “这样说吧,阿布乡长,我们打个赌,我解决了羊拉乡的粮食问题,你,天天煮这种面给我吃。” 阿布乡长不相信地看着张敬民,“可以赌,你要赢了,我不但天天煮高山小麦面给你吃,每个月还给你宰一只黑山羊。重要的是,你输了呢?” 第四章 靠天吃饭 张敬民接过话,“输了你就把我赶走。” 阿布乡长把头摇晃得像转动的转经筒,“不不不,那样太便宜你了,我得把你留在这是一辈子。你哪天解决了粮食的事,你哪天走,我不拦你。否则,就是组织调动,你也不能走,如何?” 成交,两人击掌为盟。 “敬民,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不要说解决粮食问题,羊拉乡的工作条件确实十分艰苦,所以,很多人都不愿来,就是在城里做点小生意,也不愿来。现在改革开放了,路子多了,更没有人愿来。这样跟你说吧,你要把羊拉乡的山走完,也算是英雄了。” “阿布乡长,再难,这里的群众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这不是这片土地的问题,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改革开放了,中央的一号文件讲的全都是农业农村问题,说明了国家把农业问题当做国家工作的重中之重。不是我觉悟有多高,是我觉得我的工作就应该在这里。” 阿布乡长的眼睛里透出了喜悦,改变了对张敬民的称呼,“‘张大学’,你改变了我对城里长大娃娃的看法,在我眼里,城里长大的娃娃,吃不了苦。好好干,干好了,我把我女儿卓玛嫁给你。” 这个奖励吓着了张敬民,“阿布乡长,你,你你言重了。” “怎么,瞧不上啊?我家卓玛也是卫校毕业的,是县医院的护士,追她的人排成队呢。” “阿布乡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心里还装着其他人?好,我们先不说这个。我们得抓紧时间,解决好烂种的事情,时令不等人呢。” “我明天就要到村子里去做调查,先把情况摸清楚,做到心中有数。” “要得。羊拉乡的基本乡情就是百分之九十五的山地,以农业和畜牧业为主,民族杂居,汉族与藏族各半,农业靠天吃饭,风调雨顺,年景好些,如遇上个天灾什么的,日子就难了,现在土地都分到户了,积极性倒是调动起来了,管理却比以前难了,……” 阿布乡长整了一口酒,“我这个乡长,上管天文地理,下管鸡毛蒜皮,两口子吵架,哪家的牛走失了,都来找我,上面的各种工作,……”电话铃响了起来,“不跟你说了,地区来了一个调查组,要复查羊拉乡种子事件。” 张敬民到了乡上分配的住房,打开房门,也就一张床,一张书桌。 张敬民倒头就睡,太累了,连梦都没一个。 天亮,就走上了乡村调查的路。 羊拉乡种子事件之后,张敬民受组织的安排,到羊拉乡农技站任代理站长。 农技站也就七个人,农业技术员2人,林业技术员1人,茶叶技术员2人,果树技术员1人。其中就有三人请病假,长期在城里看病。 张敬民安排在家的人员,分头到村里调查情况,“不进村去调查情况,帮助群众解决问题,视为旷工。” 张敬民开始到村子里去调查,看农民怎样种地。 在村子里,看见了村民们都用传统简单的方式进行撒播。说通俗点,就是把玉米种子撒播在地里,就不管了。这样简单的种植,产量肯定是老天说了算。 春天的村子还不像春天的样子,仍然寒冷,县上安排了种子,对烂种重新进行补种。 张敬民看见农民在山地上直接撒播玉米种子,就问道,“老乡,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多吉就行。” 多吉穿著藏族服饰,喝着烧酒,唱着小曲,不像是播种,倒像是跳大神,用藏语唱着,“春天雪化花儿开,妹妹是否上山来,去冬与哥约定好,开春悄悄爬上来,……” 多吉大叔唱着小曲,拿起种子就往天上撒,种子落下后,他拿起锄头,乱弄些土盖上,就算完事。似乎播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唱歌和喝酒。 张敬民头一次看见播种是这样播的,急得大喊,“多吉大叔,你这,就是种地啊?” 多吉笑呵呵的,“有,有问题吗?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干的,从来就没有变过。” 张敬民满脸的疑问,“种下去,你们就不管了么?” 多吉喝了一口酒,“咋个管?一颗种子发一颗芽,还能咋个管?种下去,就等秋天了。我们忙得很,还要放羊放马。” 张敬民喊道,“停下,停下。这种子种下去,是要管护的。首先要选优良的种子,还要做好田间管理,施肥除草,产量才会高。你这哪叫种地,这不是乱搞吗?” 多吉惊奇地看着张敬民,“哟,你一个小年轻人,你懂得个啥?你种过地吗?它们会自己长,不用管。再说我也管不过来,我还有羊、马、牛要管。我哪有时间管这地里的种子,它们长成啥样就啥样。” “多吉大叔,停下,停下,你这样搞,肯定不行。” “你是县上下来的干部吧?你不是农民,你不会懂的,管不了。就算是我管了,也管不了天,如果来一场白雨(冰雹),那就全完了。我的羊、马、牛能管,这个种子管不了,只能是靠天,碰运气。如果运气好,风调雨顺,收成还可以。如果遇上天旱或雨水成涝,颗粒无有也是常有的事。” “多吉大叔,你不能这样搞。” “你是县上下来的吧。你让我停下,是要帮我吗?我赶时间呢。你们城里人,不懂。我种地那会,你还穿开裆裤呢。你那些书上写的,不管用,我这方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喝酒吗?” “我不喝酒。多吉大叔,像你这种播种,就是瞎搞。” “什么?瞎搞?老祖宗都是这么弄的,你的意思是老祖宗都是瞎搞?” “多吉大叔,老祖宗的东西,也不是都全对。你按我说的做,可以多收粮食。” 多吉在地里怀疑地看着张敬民,摇了摇头,“你吗?我不能相信你,你太年轻,我种地的年月比你的年龄还要大,你二十出头了吧?” “是。多吉大叔,这种靠天吃饭的日子该结束了。我们要相信科学,跟科技要粮食,老祖宗的这种方法行不通了。” 多吉大叔还是不信,“猜着了,你太年轻,没经验,我怎么信你?到了秋天,没有收成,我上哪里找你?” 第五章 驻村包赔 多吉不再理张敬民,赶时间播种。 张敬民再一次提醒,“多吉大叔,你要相信我,我是不会害你的,你只要按我说的做,保管你增加产量。“ 多吉并没有停下手里的锄头,“增产当然是好事。可是,要是万一不增产呢?你是城里长大的娃,不晓得地里的事。不是我不相信你。原来那宁站长,我们也是十分相信的,结果还不是上当了。要说宁站长,也是十分上心的,可这些年粮食还是没增产。” 张敬民耐心地启发多吉大叔,“‘好种出好苗,好苗出好果。’这是我们藏族老辈人传下来的,难道多吉大叔不知道?宁站长确实尽力了,但他的方法还是不对。” 多吉大叔看着张敬民,有些犹豫,“你的意思,你比那宁站长厉害?” “‘金子出自沙土里,幸福来自汗水里。’大叔你不是每年都很辛苦吗?可为啥粮食产量没有变化?就是方法不对。宁站长虽然努力了,但方法还是需要改进。宁站长虽然是农技站站长,但他对农业科技并不懂。我不一样,我是专门学农业的大学生呢。” 多吉大叔迷惑地看着张敬民,“可有啥办法呢?多少年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张敬民显得十分的自信,“多吉大叔,讲种植的经验,我当然不敢跟你比。但如何才能增加产量,多吉大叔就不一定有我懂了。” 多吉大叔还是犹豫,“以前的办法习惯了,我还是按过去的办法算了。” 张敬民又一次强调,“按我说的做,如果不增产,你就打我骂我,都行。按我的方法,产量可以翻倍。” 多吉喝了一口酒,抬酒壶的手颤抖了几下,有点动心了,“那咋行?你也是为我们有饭吃。骂你,就不厚道了。翻倍,就等于是种一亩地变成了两亩地。不太靠实吧?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倒是想试试。” “那,你是答应了?” “就,试试吧。”多吉大叔在心里盘算着,万一搞亏了,不是还有山上的牛羊吗?不如赌一把。 张敬民跳下田埂,跑到多吉大叔跟前,“大叔,你已经种了的地,我就不管了。剩下的地,你用我们的良种,按我说的做,你把种子种下去,我们得跟它们盖上地膜,到了秋收的时候,哪块地的产量高,你就有了比较。” 多吉大叔迷茫了,“盖地膜?还要给地穿上衣裳?祖祖辈辈以来,我们都没有这样弄过啊。” 张敬民开始启发,“大叔,昨天,天上的云朵和今天的一样吗?日子都是在变的。为啥要跟土地穿上衣裳呢?因为这里的温度太低,没有合适的温度,种子就长不好,种子长不好,产量肯定不会高。这是新办法,农业现代化,靠的就是农业科学技术。” 多吉又整了一口酒,“听起来有些道理。张同志,你心特别细,人又长得像我家的牛,壮,你把我家卓玛娶了,如何?现在改革开放了。多吉大叔不只是靠这地,你看那山上的羊,像天上的云朵一样多,我家,有钱。你讲的新词语,我虽然听不懂,可我看得出来,你的心是向着我们的。” “多吉大叔,我们今天只说这播种的事,我教完你,还要去其它家呢。” “好吧,忙完这阵,来多吉大叔家喝酒。大叔给你宰头羊。” “多吉大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吧。” “我想跟你结为‘亲家’。” 多吉大叔‘哈哈’起来,“你真愿意娶我家卓玛?” “多吉大叔,我说的‘亲家’,不是那个意思,是指工作上我与你们家结成对子,也就是说,你们家种地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是我帮扶的示范户,现在,很多人家都不相信我的做法。到了秋天,粮食增产了,是你家的;如果亏损了,我用工资给你补上,你稳赚不赔,行不?” “这当然好,可,你这样做,图啥呀?” “多吉大叔,我当然有所图。我就是要把你弄成一个榜样,村里的人,如果看见你家粮食增产了,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否则,就是我嘴说出鲜血,他们都不相信,就像你先前,不是也不相信我吗?” “你,这也太用心了吧。他们不听的就不听吧,没有好的收成也怪不了你。” “不是这个理,大叔,我是搞农业科技的,我有责任,把我所学的技术交给大家。我是国家培养的大学生,领着国家给的薪水,如果我不这样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你们,最主要的是,对不起我每个月领的薪水。” 多吉大叔陷入了沉思,“好像是这个理啊。” 张敬民们就这样一户一户跑,动员群众实施规范种植。 但收效甚微,大多数人都不相信。 张敬民想了一个法子,让文化站在广播里广播,“结对帮扶,不增产,包赔。” 听说包赔,询问的农户多了起来。 这可急坏了阿布乡长。 “你这不是乱搞吗?你想尽快进行科技推广,想法是好的,作为乡长,首先肯定你的出发点,是为群众着想。可你每月工资就五十八元,如果粮食不增产,恐怕赔得你裤子都没得穿。乡上,也没有这笔开支。出了问题,咋办?你去跳金江,还是跳雪山?” “阿布乡长,你相信我,不会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啥事都不是绝对的,万一呢?如果发生万一咋办?就说烂种事件,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可它偏偏发生了。做事,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如何包赔?你这不等于把自己逼到绝路吗?” 张敬民还是固执地坚持,“如果发生万一,粮食没有增产,我就以死谢罪。” 阿布乡长在办公室来回地走了几十圈,也没有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停下脚步,“好吧,我看这样办,如果你对了,就请示组织给你记功表彰。如果你输了,我就是和你一起,拿出工资作为赔偿,也是不够的,如果输了,我们给群众下跪,我和你一起,请求组织给予党纪处分。” “阿布乡长,有你的支持就够了,不会下跪的,不是我张敬民有多厉害,是科学会发生奇迹。” “大胆干,我喜欢你这股子疯劲。与其等死,还不如死拼。吃国家的回销粮,我脸上无光,头都抬不起来。” 包赔的消息放出后,全乡群众的积极性都起来了,一万多农户答应愿意参与张敬民提出的科技种植。可单是地膜就需要一大笔钱,乡上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县上又是穷县财政,也没有这笔开支,可牛逼吹出去了,咋收场啊? 第六章 民心为旗 张敬民做梦梦出千条路,醒来一条路都没有,全乡所需地膜的钱,随便估算都是上万,哪里去找这笔钱啊。没有地膜,他所说的科学种植,就是一句屁话。现在,群众的积极性起来了,如果他做不到,就等于打自己耳光。 晚上,办公室没人的时候,他悄悄地拨通了大学同学杨晓的电话,电话里响起女子柔美的声音,“张敬民,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咋会呢,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张敬民厚着脸皮,觉得自己无耻,大学时候,杨晓追求过他,可终究没有什么结果,他之所以打这个电话,因为杨晓的父亲是沧临地区卷烟厂的党委书记,厂长。 “说吧,是想我了吗?” “我是有事求你,你能不能跟你父亲大人说说,支持一下山区群众的生产生活。” “你不是找我,那,你自己找他吧。我挂电话了哈。” “别别别,大小姐,我人微言轻,找得到领导那里,还会绕山绕水地找你吗?” “说吧,什么事?如果违反原则的事,我这个女儿,说了也没用。” “不违反,一定不违反。我不是在山区搞科技推广嘛,农民的积极性起来了,可购买地膜的钱没有,不要钱,看看烟厂这样的大企业,能不能以支援物资的形式,支持一下,对于烟厂来说,这是无上功德啊。当然,如果你为难的话,就当我没给你打过这个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会,“你报个数吧,我跟我爸说。” “谢谢,谢谢谢……”张敬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个谢谢。 “敬民啊,我也不知道怎样说你,你谢什么啊,你又不是为了自己,把自己搞得这样卑微,值得吗?” 张敬民找了一个借口,“羊拉乡烂种的事都上报纸了,你应该也知道了,省里来了调查组,我挂电话了哈。” 放下电话,张敬民蜷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安慰自己,为了山里群众,求个人,不算丢人。 第三天,卷烟厂就派车把地膜送到了羊拉乡附近,乡上的干部群众几百人才把地膜背回乡里,总算是没有误时令。 整个地膜苞谷的种植和覆盖,终于抢在四月以前全部完成。 张敬民对阿布乡长说,“阿布乡长,把卷烟厂支持我们这个事,告诉省报。” 阿布乡长迷惑地看着张敬民,“你,这是啥意思?”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让省报把卷烟厂好好地宣扬一番,如果我们乡能成为卷烟厂扶持的一个点,许多乡上和县上解决不了的资金困难,就有了一个靠山。” 阿布乡长笑了起来,“好好,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还是你的鬼主意多。你想想,我真的想把我家卓玛嫁给你。” 在布谷鸟的催促中,转眼到了六月,一片接一片的苞谷长得齐刷刷的好,眼看着秋天有盼头了。 阿布乡长逢人便夸张敬民,“这家伙,就是有两把刷子,看看苞谷林的长势,老子做梦都看见了丰收。我得让这家伙把我家卓玛娶了。” 地膜苞谷赶种完后,张敬民让站里的人每天都到村子里,叮嘱农户做好田间管理,他却带领群众修路,“要得富,先修路”。 阿布乡长遇到这样敢干事的人,自然是同意了,让每个村每户农家,都安排出闲人,趁农闲的时候,修县城到乡上的路。 “阿布乡长,我是这样想的,这路在哪个村的地盘上,就由哪个村出工出力,至少要让吉普车和拖拉机能开进来。要不然,农用物资进来就是一个大麻烦,你看我们把地膜背回来,费了好大的劲。再说,县上的人来我们乡,一走路上就是四天,就不愿来了。路,就是信息。” “敬民啊,你说得在理。我原来的想法,就是等县上列入项目。可一等,一年一年的就过去了,不如我们先干起来。与其‘等靠要’,不如靠我们自己。你的驻村包赔,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只要我们向着群众,群众的积极性自然起来。” 乡里的群众早就盼着修路了,有人带头,就都干上了。 张敬民每天都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除了想干事,张敬民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他只有这样做,才能不想雅尼,否则,一旦闲下来,就会想雅尼,满眼都是雅尼。 张敬民在修路的工地上,不但指挥着把山路拓宽的标准,还拿着锄头和群众一起,没日没夜地干,乡亲们感动了,“我们修路是方便我们自己,这城里来的张同志图个啥呀?”家里好吃的,都往张敬民手里送。 时间到了1983年的6月,张敬民在修路工地上收到口信,“张站长,听说省城来了人,乡长叫你现在去他家里一趟。” 张敬民来不及清洗,就灰头土脸地到了乡长家,进了院子就喊道,“阿布乡长,有啥事等晚上不行吗?工地上多个人就多份力。我想争取利用今明两年的农闲时间,把这路干通了,让车都能开进来。” 阿布乡长领着两个人从屋里出来,“你急个啥子嘛,人家都说长城又不是一天建成的。” 阿布乡长指着身边的两个人,给张敬民介绍,“一位是省城来的省报记者钱小雁,一个是县委宣传部的科长张文银。” 阿布乡长接着说,“钱记者听说卷烟厂支农的事情,觉得是企业支持贫困乡村发展的典型,所以,就亲自下来了,张科长陪着走了四天。” 张敬民看着瓜子脸新月眉,眼睛出奇大的钱记者,羞涩起来,钱记者向他伸出手,张敬民说,“钱记者,我才从工地来,来不及洗手,握手免了,欢迎你跑这样远,你就是啥也不做,走这四天山路,也够受的,谢谢你。” 张文银说了实话,“我已经劝钱记者了,路不好,要走四天,打个电话让你们把情况说清楚,不就得了,可钱记者非要到现场来,还说这是做记者的基本素质,没办法,只得陪钱记者来了。” 钱记者居然哭了,“张敬民同志,谢谢你,我和张科长一路走来,路上就走访了一些农家,他们都说,你是一心为群众办事的好干部。” 张敬民把手上的泥往衣裳上擦了擦,“不不不,钱记者,不能这样说,我只是做了我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是阿布乡长和群众自己干劲大。” “你是农技站代理站长,修路,也是你的本职工作吗?”钱记者眨了眨眼睛。 张敬民解释,“不是闲不住嘛,乡里的事,乱七八糟一大堆,分不了那么清楚的,我就是阿布乡长的‘听用’,阿布乡长说干啥,我就干啥。” 阿布乡长急了,“钱记者,你不要听他瞎说,这小子刚好把话说反了,是他说啥,我就干啥,他的鬼主意多得很呢。他就希望你们党报多把卷烟厂宣扬宣扬,以后让卷烟厂多帮帮我们。” 钱小雁一手拿着照相机,一手拿着采访本,“阿布乡长,张科长,我原来是打算写卷烟厂的,现在我的计划变了,卷烟厂只是内容之一,标题都想好了,《民心为旗》,你们认为如何?” 第七章 ‘吴副县\’的赌注 张敬民搓着手,看着钱小雁,“钱记者,能不能不写我们,我们的工作,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作,没有写的意义。我们就想以后多得到卷烟厂的支持和帮助。真的不用写我们。” 钱小雁的眼睛逼视着张敬民,“你是在教我如何做记者吗?” 张敬民急着解释,“不,钱记者,你别误会,我哪敢?” 钱小雁审视着张敬民,“你的出发点没错,想多争取一些支持资金。可我们是南方省的党报,改革开放了,可‘等靠要’的思想在不少地方仍然存在,像你们这样积极主动地挖空心思想办法,带领群众谋发展,很有指导意义。” 张敬民还是不愿意钱记者写他们,“我们就是一个穷乡,能指导个啥呀?” 钱小雁狡猾地看着张敬民,“我们的目的性不一样,如果全省的穷乡都能像羊拉乡一样,不畏艰难,就一定能够走出改革开放的金光大道。” 张敬民央求的眼睛看着钱小雁,“钱记者,那样,太高调了。阿布乡长,你说,是不是太高调了?不好。” 张文银不客气地插嘴,“阿布乡长,张,代站长,我不晓得你们想什么,钱记者这么远地跑下来,写什么,怎么写,是钱记者自己的事,你们又没有弄虚作假,做都做了,群众声音也摆在我们面前,部里要求我们坚决支持和配合钱记者的工作。” 阿布乡长转移话题喊道,“钱记者,张科长,清汤羊肉好了,我们边吃边聊,如何?钱记者和张科长,都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等路修好了,你们常来。” 张敬民看见钱小雁听说吃羊肉,不经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钱小雁说道,“阿布乡长,太破费了?” 阿布乡长接过话,“钱记者,我们的困难是暂时的,今年的丰收基本成定局了。我输给了张敬民这小子,粮食增产了,依照赌约,我得每月给他宰一只羊。” 张敬民急忙解释,“不当真的,阿布乡长,每天有一碗高山小麦面,我就满足了。” 他们一起进了阿布乡长家,围炉而坐,钱小雁控制和牵引着话题,“阿布乡长,说说你们的赌约吧。” 阿布乡长开始说他与张敬民的赌约。 张敬民给钱小雁和张文银面前的碗,盛了香喷喷的羊肉,“钱记者在省城吃不着这个味道。” 阿布乡长说完赌约,端起面前的酒杯,“钱记者,张科长,我敬你们两位羊拉乡最尊贵的客人,等路修好了,请你们来看雪山,我是喜欢敬民这小子,我说了好多回,让他娶了我家卓玛,小子一直没有态度。” 钱小雁端起面前的杯子,笑成一朵花,“张敬民,我们俩走一个,要不,你考虑考虑我?” 张敬民喝完杯中酒,“钱记者,人美,心善,又是大笔杆,用我们的话来说,你就是那冰山上的雪莲,我仰望一下就好了。” 钱小雁几杯酒喝下,变成了侠客,“仰望?你拉倒吧,难道我比不上你的雅尼?” 张敬民憨头憨脑地说出一句,“科技种植,措施到位,产量增加,有其必然性。爱没有必然性,只有偶然性,” 钱小雁听了张敬民的话,“嗯,我今天长见识了。” 第二天,他们送走了钱小雁和张文银。 张敬民送了一朵雪莲干花给钱小雁,“钱记者,这朵多吉大叔送我的雪莲花,转送给你,算是借花献佛。这花对你们女子有用,我拿着就是浪费。” 钱记者拒绝,“不,冰山雪莲,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张文银也帮着劝说,“钱记者,你就收着吧,这也就是土特产。只不过,在你们省城,有钱也买不到。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钱小雁接住了雪莲花,“那,来而不往非礼也。”钱小雁从包里拿出了两本书,递给张敬民,“我们就算是交换吧。” 张敬民担心钱小雁再拒绝,只好接过钱小雁的书,“好吧,好吧。” 生活又回到杂七杂八的忙碌,一个星期后,《南省日报》到了,头版头条刊登了羊拉乡的新闻《民心为旗-------羊拉乡探索农村改革新路子纪实》: “……干部只要站在人民群众的心头,所有困难都变得简单了。羊拉乡群众科技种植的积极性,都来源于干部的担当,……” 评论员文章《羊拉乡说明了什么?》 “改革开放,改革什么?开放什么?羊拉乡的做法告诉我们,改革开放,重要的不是喊口号,而是脚踏实地,创新革新,敢做敢试。如果像羊拉乡一样的穷乡,都能像羊拉乡那样,勇立潮头,敢为人先,也一定能走出羊拉乡那样的路子。羊拉做法,贵在精神。” 这时,副县长吴佩德正在羊拉乡旁边的洛桑乡,调查土地承包后群众的生产生活情况,吴佩德是分管农业农村工作的副县长,在洛桑乡看到了钱小雁写的《民心为旗》,手里拿着《南省日报》,说了一句,“乱弹琴,粮食翻倍,怎么可能?什么年代了,还敢搞浮夸虚报?” 羊拉乡的情况和洛桑乡差不多,怎么可能靠一个张敬民,就能解决一个长期困扰的粮食问题,吴佩德的马脸都气歪了,这羊拉乡太让人头疼了,刚出了一个烂种事件,现在又冒出一个浮夸事件,这让他这个分管副县长太被动了。 羊拉乡的举措,他这个副县长一无所知,又是找卷烟厂,又是上报纸,这是把他这个副县长当空气了吗? 吴佩德越想越愤怒,但吴佩德还是想做到心中有数,悄悄到了羊拉乡,查看了‘大春’作物的长势情况,除了苞谷林的长势确实好于往年外,也没什么新鲜事,就多了地膜措施。 产量怎么可能翻番呢?这不是好大喜功,是什么? 吴佩德下了决心,这羊拉乡,该到了好好整治一下的时候了。 回到县上,吴佩德牵头召开了‘农情’分析会,农口部门的‘一把手’都参加了会议。 在县政府第二会议室,吴佩德铁着个脸,面前摆着一份《南省日报》,会议开始,吴佩德就一巴掌拍在《南省日报》上,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报纸。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可脸上的情绪还是没有调整过来,“……改革开放,就是要实事求是,可我们有的干部,还停留在浮夸虚报的工作作风中。” 吴佩德拿起报纸扬了扬,“这羊拉乡,烂种的事情还没过去,现在又提出粮食翻番,真是奇了怪了。我去实地作了调查,‘大春’长势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羊拉乡今年的粮食真要做到翻番,我这个副县长的帽子,就不要了。” 参会干部心中都捏着一把汗,这羊拉乡又摊上事了。 果然,吴佩德宣布,“由农工部牵头,成立调查组,由我任调查组组长,对羊拉乡浮夸虚报进行彻底调查,先对张敬民进行停职检查处理。对调查情况上报县委,必须刹住这股浮夸风。各位有什么意见?” 第八章 张敬民八宗罪 吴佩德环顾左右,没人表态,参加会议的委办局领导各怀心事,还能有什么意见呢?你‘张副县’都把调子定了,再说什么意见还有屁用。这种时候,沉默是金,各自喝茶,是最好的选择。 有人心想,这张敬民,也许就是下一个宁向红。 也有人想,万一不是浮夸呢,难道你这个副县长真不干了? 大多数人,还是相信吴佩德的判断,毕竟这粮食问题,已经是困扰多年的老问题了,怎么可能靠张敬民去了羊拉乡,就把问题解决了呢? 他们并不惋惜张敬民,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能掀起多大风浪,长点教训也是应该的,不长点记性,咋知道人生的路有很长要走呢?只可惜这阿布乡长干了几十年,这乡长怕是做到头了。 没人表态,吴佩德又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接下来,我讲三个方面的问题。” 在座的干部开始一副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吴佩德向来以‘能讲’著称,在一个香烟纸壳上写几句话,就可以讲一个上午,只要他说“我讲三个方面的问题,”上午的会,必定讲到十二点。下午的会,不到天黑,散不了会。 “我虽然反感羊拉乡的浮夸,但我更反感没有声音的乡镇,年年工作无变化,这与改革开放的速度严重不匹配。乱作为不行,不作为也不行。我们要解剖好羊拉乡这只麻雀,让我县的农业农村工作有一个新的起色……” 火着枪响,调查组风风火火地就到了羊拉乡。 这天刚好是1983年7月1日。 调查组到了之后,就宣布了对张敬民的处理决定,停职检查。 决定宣布之后,吴佩德找张敬民作了一次谈话,“张敬民同志,你如何看待组织对你停职检查的决定。” 张敬殿坦荡地回答,“我没意见。” “你要积极配合调查组,争取宽大处理。” “领导,咋就断定我一定有问题呢?” 吴佩德用手中的钢笔敲打着面前的笔记本,“你没有问题,调查组来做什么?” 张敬民无所谓的表情,“那,你们就慢慢的查吧。” 张敬民出门恰好撞到了阿布乡长,张敬民说了一句,“阿布乡长,我到修路工地去了,有啥事喊我一声,我就回来。” 阿布乡长点了点头,“要不,这几天,你就休息休息。” 张敬民边走边答道,“闲不住,多个人手多份力。” 吴佩德抬头看了阿布乡长一眼,“来啦,我正要找你呢。” 阿布乡长的情绪有些失控,“张敬民犯了啥事,要对他进行停职检查?” 吴佩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是在质问我吗?为什么停职检查?羊拉乡烂种的事还没过去,这下又搞浮夸虚报,这是严重破坏改革开放的事件。你敢说今年的粮食能翻番吗?驻村包赔,你们想得出来,如果粮食不能翻番,你们对群众的承诺拿什么赔?” 阿布乡长的声音平静下来,“就这事吗?” 吴佩德把手中的笔记本砸在桌子上,“这事还小吗?如果你们对群众的承诺不能兑现,就是欺骗群众,这就意味着报纸上的报道严重失实,这让香格里拉的脸往那里放。烂种事件,已经在群众中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如果这次浮夸坐实了,你这个乡长就不用干了。” 阿布的情绪又失控了,大声吼道,“不干就不干,领导,你马上叫人来接手,我高兴得很。张敬民这种没日没夜为群众办事的人,你们让他停职检查,这简直就是乱来。即使今年的粮食不能增产,我们也应该充分肯定他为群众办事的辛苦。” 吴佩德的声音小了下来,“怎么,你还护上了?” 阿布乡长爱惜地说道,“这么好的干部,我当然要护,我还准备让他娶了我家卓玛呢。”阿布乡长是个直性子,“本来听说领导你来了,我想宰只黑山羊的,既然你是来查张敬民,这羊就不用吃了,你们查吧。” 阿布乡长也不在意吴佩德还有什么指示,甩门离开。 看着阿布乡长离开,吴佩德有些动摇了,难道是自己错了,可当着那么多的干部立下了赌注,如果羊拉乡粮食翻番,这脸往哪里放?可他还是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即使粮食增产,也不可能翻番。 吴佩德在地里找到了多吉,多吉正在锄地里的杂草,“老乡,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张敬民的情况,能跟我们说说驻村包赔的经过吗?” 农工部部长赵永前拿着笔记本,跟在旁边。 “你们说的是‘张大学’吧,这样的年轻人,是得好好表扬,厚道,实在,至于打赌嘛,就不用说了,今年增产是肯定的了,你们看看这长势,傻子都能看出来,比以往所有年份都好,我是相信他说的科学了。可他又不是神,说翻番就能翻番,不能翻番,我们也不能怪他吧。我还想把我家卓玛嫁给他呢。” 他们离开了多吉家,赵永前向吴佩德汇报,“吴副,调查组调查到的材料,就没有说张敬民不好的,从现在材料的情况来看,写先进材料倒是足够了。” 赵永前试探性地看着吴佩德,“是不是我们的调查方向有问题?” 吴佩德做过教师,喜欢古典诗词,看着长势喜人的苞谷林,脱口而出,“‘无边绿锦织云机,全副青罗作地衣,个是农家真富贵,雪花销尽麦苗肥’,确实是丰收的景象。” 赵永前判断不出吴佩德的真实想法,揣测地说道,“吴副,我想从以下几个方面去组织材料: 张敬民的八宗罪: 1,欺骗组织,浮夸虚报。 2,拉拢省报记者,送贵重物品给省报记者,不实报道,影响了香格里拉的形象。 3,大吃大喝黑山羊。 4,驻村包赔,随便许诺,欺骗群众。 5,接受卷烟厂物资,是否存在权钱交易? 6,多吉和阿布许诺将女儿嫁给张敬民,是否存在干部作风问题? 7,擅自搞一套,打乱了县里对春耕生产的统一部署。 8,好大喜功,破坏改革开放。……” 吴佩德听着,没有表态。反背着手,走在赵永前的前面,边走,边伸手扒开茂密的苞谷叶片,说了一句,“这张敬民,要是不犯错误,倒还是个人才。可,就是有点心高气傲。材料一定要扎实,要有说服力,我们是来调查浮夸虚报,不能把调查材料也搞成浮夸虚报。” 赵永前还是摸不透吴佩德的真实想法,嘴上却说,“好。我一定把调查材料整扎实。” 如果这八个方面的证据坐实了,张敬民的一生,就毁了。 看着漫山遍野的喜悦景象,吴佩德有一种越走越心虚的感觉,可赌注说出去了,怎么下这个台阶呢? 第九章 我不同意 吴佩德以自己职务和羊拉乡粮食翻番作赌的说法,成为全县干部议论的一个话题,人们似乎都在期待着,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吴佩德的很多讲话,都是赵永前‘操刀’的,这次的调查却拦住了他,说张敬民浮夸虚报,还没到秋后算账,不能下结论;至于张敬民送省报记者贵重物品,调查显示是彼此互送;…… 接下来,调查组马不停蹄地忙了一个月。 吴佩德要到地区开会,离开了羊拉乡。留下赵永前主持调查组的工作。 还是没有找到一个证据,能证明张敬民违纪违规,这个调查材料若是成文,似乎太牵强了。 从调查组取得的调查情况来看,倒是可以组织一篇张敬民的先进材料。同时,调查材料佐证了《民心为旗》完全属实,不但没有浮夸,而是没有写透写够。 在离开羊拉乡之前,赵永前跟张敬民做了一次深入的谈话,“敬民,羊拉乡粮食翻番的事,你有百分百的把握吗?” 张敬民仍然坦荡地回答,“赵部长,我又不是神。但你也见了,增产是必然。” “也就是说,你也不敢保证能翻番。你也知道了,张副县长以翻番下了赌注,你总不能让领导下不了台吧?以后的路还长。我建议,你给组织写一个检查,有一个姿态,说自己好大喜功,主观意图是好的,但客观上还是有浮夸虚报的嫌疑,请求组织给予处分。” “赵部长,请你明示,我哪一点做错了?” 赵永前觉得已经说得很透了,可张敬民还是不识时务,“只是要你一个态度,领导有了台阶下,我保证,也不会给你任何处分。张副县长,一直想找一个学历高工作能力强的人,做他的秘书。我就觉得你行。” “我不太明白赵部长的意思。羊拉乡粮食增产,增多少,是否会翻番,这是羊拉乡的事。为啥硬要与领导的什么赌注扯在一起呢?” “羊拉乡驻村包赔的事,你拿什么赔?这还是有欺骗群众的嫌疑。这种事,说大就大,说小也小。既然我们调查组都来了,如果你不主动承认自己思想上的冒进,至少,也会给你一个纪律处分,比如党内警告之类的。如果这样,你的履历还干净吗?” “赵部长,我谢谢你为我作想,可心底无私天地宽。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我相信组织。当然,如果处理不公,我也会申诉。我到羊拉乡,就是奔着来干事的,工作中,工作方法难免会有缺点,这我不否定。但硬要扣一些帽子,就不合适了。” 张敬民油盐不进,用赵永前的话来说,属于不‘上道’的人,除了干工作,啥都不懂。 话说至此,只能找个理由,给张敬民一个小小的处分了,这样,领导也就有了台阶下,回到县上,赵永前就形成了一个调查通报:《关于张敬民欺骗组织浮夸虚报的调查通报》。 就在赵永前写张敬民调查通报的时间里,县委组织部先后收到了三封商调函,一封商调函来自南方省农学院,一封商调函来自沧临地区卷烟厂,还有一封则来自南省日报社。 一个普普通通的干部,被三个地方抢着要,这是在香格里拉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县委组织部将商调张敬民的事向县委书记朱恩铸作了汇报,一个本来就需要优秀干部的地方,对干部的调出,特别是高学历干部的调出,都必须经县委书记的签字和同意。 调查组刚刚离开,朱恩铸就到了羊拉乡。 朱恩铸看到生机盎然的山野,心情为之一爽。 朱恩铸在阿布乡长的陪同下,到了修路工地,见到了张敬民,阿布乡长喊道,“朱书记来看望大家了。” 修路的群众憨厚地看着朱恩铸笑,并没有放下手中锄头,朱恩铸大声说道,“这条路早该修了,因为地质条件极为复杂,需要的资金缺口特别大,所以,拖到了现在。现在,乡亲们不等,不靠,先干起来了,这是特别好的事情。” 阿布乡长在人群中找到了张敬民,“小子,朱书记找你。” 朱恩铸见到张敬民伸出了手,张敬民将自己的手往身上的衣裳上擦,“书记,手不握了,你看我这手太脏。” 朱恩铸握住了张敬民满是泥土的手,“爱劳动的手,最干净。”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地方愿意要你,你愿意离开羊拉乡吗?” “暂时不想。朱书记,我刚来,屁股都还没有坐热,想干的事情也才开始,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地离开。” “做我的秘书如何?” “当然好。跟着书记见多识广,长本事,能学到很多书本上没有的见识。但我现在不能走。羊拉乡的粮食问题解决不了,我不能走。” “我急着找人,这个位子不能空着等你。” “谢谢书记,只能说遗憾了。如果组织强行调动,我当然必须服从组织安排。但我还是请组织相信,我现在这个位子最适合。” “我现在就实话告诉你吧,你现在名气不小。许多单位都想要你,南方农学院,沧临卷烟厂,南省日报社,都给我们发来,要你的商调函,如果你真的想走,我还是会同意。” “书记是知道我不愿走,才这样说吧。” “可以这样理解。我当然希望你留下来。但如果留不住你的心,我愿意放你。” 1983年7月27日,”全县整治工作作风会议”如期召开。 会议的第一个议程,“关于张敬民欺骗组织浮夸虚报的调查通报“,由吴佩德宣读。 通报指出,“……羊拉乡农技站代站长张敬民,在其工作期间,以驻村包赔为由,诱导群众参与科技推广,主观意图是好的,但客观上欺骗了群众。并以粮食翻番为由,诱导群众参与驻村包赔的科技种植,主观意图是积极的,但客观上欺骗了群众。” “无视全县春耕生产的统一部署,擅自搞一套,是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好大喜功,浮夸虚报,是羊拉乡继烂种事件之后的浮夸事件,严重影响了组织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建议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吴佩德还没有念完,朱恩铸走了进来,威严地大声说道,“我不同意。” 第十章 民意,血手印 朱恩铸离开羊拉乡之前,阿布乡长将一封盖满血手印的‘情况反映’,交到了朱恩铸的手中, “朱书记,这是羊拉乡干部群众的一份情况反映。对张敬民在羊拉乡做了什么,都进行了详细的说明。这份血书,在几千人的手中流转传送,并都加盖了血手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朱恩铸逼视着阿布乡长,“不会是你在背后操纵的吧?如果是,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行为,你这个乡长就不用干了。” “朱书记,我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群众的心,就是一杆秤,不是他们认可的事情,你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就说驻村包赔吧,也是逼出来的。张敬民说科技种植可以粮食产量翻番,可看不到结果,群众咋会相信。没法,他就说把工资拿出来,万一农户亏了,就拿自己的工资抵上。” 阿布乡长叹了一口气,“开始只想做几家示范户。没料,广播宣传后,群众听说包赔,积极性就起来了。这一来,牛逼就吹大了,包不住了。我当时就骂他,万一输了,裤子都要赔光。现在好了,翻番不知道,增产肯定没问题。” “群众听说调查组的不是来表扬张敬民,而是要处理惩罚张敬民,群众就开始骂人了。百姓不可欺呢,朱书记,他们说出的话很有格局,‘张敬民这样的人都要处理,还搞啥子改革开放?’” 朱恩铸拿着血书,有些纳闷,“张敬民到羊拉乡还没有一年的时间,就有如此好的口碑,真是让人意外啊。许多人干了一辈子,几十年,没人说个好。” “书记,我说句公道话,我做了多年的农村工作,这群众也是势利的,你做的事情于他们有利,他们当然说你好。张敬民主持的科技种植,能多产粮食,这是吹糠见米的好事情,是个人,都会说好。当初,我也瞧不上他。想想一个城里头的娃娃,能做哪样?” 朱恩铸也感慨,“看来,这,还真验证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是啊,书记。民意不可违。我算是看出来了,只要顺着群众的心走,他们就把你顶在头上。所以,书记还觉得这血书奇怪吗?” 朱恩铸不住地点头,“是要派个工作组来,好好地总结一下。这对指导我们今后的农村工作很有必要啊。” 吴佩德看见朱恩铸进了会议室,即刻起身,给朱恩铸让坐,并说道,“现在,请朱书记给我们作指示。” 朱恩铸并不是本地干部,是省委组织部调到贫困地区交流任职的干部,到了香格里拉后,朱恩铸才发现,干部问题和人才问题,是困扰改革开放最大的两大难题,再好的蓝图,也得有人干啊? 有的乡干部,从早上开始,就抱着个烟筒,喝着早酒,习惯了混日子,这种懒散的工作作风不改变,谈什么改革开放? 回到县城,醒来,朱恩铸就直接到了会议现场。 朱恩铸坐下,清了清嗓门,“这个,这个,同志们,我今天没有什么指示,那个,那个,有一些想法,与同志们商讨。关于张敬民的问题,有不同的声音,那个那个,本着对干部负责的态度,我认为应该慎重。” 一个秘书将茶杯放到朱恩铸的面前,朱恩铸将手罩住茶杯,“如何看待一个干部,最根本的问题,要看他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整治我们的工作作风是十分必要的,而且是一个必须长期抓的工作。” 朱恩铸打开茶杯,“对于张敬民同志的问题,我这里有一份血书,是羊拉乡几千干部群众对张敬民同志工作的表扬。我这里,还有三份省、地、部门商调张敬民同志的公函。群众的血书和调查组的通报,是正反两个方面的问题。是先进典型还是反面教材?必须认真梳理。” 朱恩铸喝了一口茶,“如何看待这个同志,我以为,应该再看看。改革开放,正是大胆干事业的时候,我们既要整治那些乱干的干部,也要保护那些群众爱戴的干部。张敬民到底是群众所说的好干部,还是乱干的干部。县委将派出工作组做一个实事求是的调查。” 朱恩铸站了起来,抬着自己的茶杯,“佩德同志,按照会议的议程,你们接着开会。” 与会干部,眼睛都盯着吴佩德,看着他的手,吃不准鼓掌还是不鼓掌,吴佩德带头鼓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朱恩铸转身离开了,他不是在等掌声,而是在等一个态度。 吴佩德接着讲话,口风却变了,“同志们,我们要认真领会朱书记的讲话精神,调查组要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要结合改革开放的大局,认真区分实际工作中的乱干,和大胆工作中的客观错误,……” 赵永前边记录着吴佩德的讲话,却越听越糊涂,搞了半天,是他的不对。 吴佩德一直黑着个脸,不处理张敬民,如果羊拉乡的粮食真的实现翻番,他下的赌注就会成为一个笑柄。甚至,他自己都惘然了,人们到底是关心羊拉乡的粮食翻番,还是关心他下的赌注。 秋收越来越近了,群众修路的积极性十分高涨,张敬民听说群众血书的事情,以及县里整风会议对他的争议,躲在宿舍里,悄悄地哭了。 如果不是群众对他的力保,以及朱书记的立场,或许,他真的会背上一个处分。 张敬民第一次感觉到“群众”这两个字的重量。 朱恩铸的‘我不同意’,其实就是对调查通报的否定,接下来大而化之地讲话,什么都说透了,却似乎什么也没说,这是领导艺术,避免让吴佩德难堪。 张敬民接到了任命他为农技站站长的正式通知,还有一个组织部的通知,让他兼任羊拉乡甲寅村村长。他不但要负责农技站的工作,还要负责一个村的全面工作。他听懂了,这是组织上给他压担子。 这天,听说邮政所来了一个乡邮员,乡上的年轻人都在议论,说新来的乡邮员长得太有杀伤力了,让人看了眼睛珠子都掉出来。‘七站八所’的人,都在议论,还有人夸张地说‘天仙下凡’,冰山上的雪莲花开了。 张敬民到邮政所拿订阅的书报,看到站在邮政所门口的女子,即刻呆了,雅尼,怎么是你? 第十一章 突如其来 邮政所是一幢欧式建筑的房子,是很多年前传教士修建。不规则的墙上有红色字迹‘最高指示’,还有白色字迹‘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雅尼笑着跑上前抱住张敬民,却哭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逃婚了。那个人,是个老头,我就从四川跑了回来。” “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见到你,就不苦。” 乡上老老少少的人都在看着他们,雅尼羞涩地拉着张敬民进了邮政所,到了她的宿舍。 进了宿舍,又把张敬民抱住,仿佛放开,张敬民就会不见了似的。 “你知道在羊拉乡做乡邮员有多苦吗?你吃得消吗?” “不苦。只要见着你,就不苦。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苦?见不到你,跟死了没啥区别。回来后,碰上县邮政局招乡邮员,我就报了名。定点分配,都说羊拉乡最苦,没人愿意来,我说我愿意,就来了。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也不会来。” 张敬民抚摸着雅尼的头发,有一些忧伤,“见着你,当然好,可你太累了。在羊拉乡做乡邮员,男子都吃不消,你一个女子,怎么活啊?” “我不怕,见着你,就活过来了。胖子说,你之所以愿来羊拉乡,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离四川近一些。都是我害了你。” “有这个原因,但也不完全是。” “敬民哥哥,我能体会到。没有爱,活在哪里都跟死了没啥区别。但和爱的人在一起,就不一样了,活在哪里都是天堂。” 张敬民搂着雅尼,也觉得死了的心,活过来了。 雅尼柔情万般地在他的耳边说道,“我想你,都想疯了,你这个胆小鬼,早就勾了我的魂……” 张敬民感觉一切都不真实,“雅尼,你咬我一口,我觉得这是白日做梦。” 雅尼真在张敬民的肩上深深地咬了一口,张敬民疼痛地叫了起来,“你还真咬啊?” “我真想把你咬碎了,吃进肚子里,太想你了,”雅尼的眼睛里流出了欢喜的泪水。 张敬民问道,“你这里有酒吗?我太惊喜了,想喝酒。” 雅尼的眼睛直视着张敬民,“没。我就是酒,你想喝,就喝。” 张敬民的眼睛开始躲闪,雅尼说道,“你,在我这里就是一个胆小鬼。可你在这羊拉乡,胆子却大得很呢,什么包赔的事情你都干得出来,你这么大的人了,也算是在省城见过世面的人,咋就不懂得保护自己呢?”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为乡亲们做点事,别人想算计你,你就是什么也不做,别人同样找得到你的把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也是。阿爸为了解决家里的困难,把我嫁给一个年龄可以做我爹的老头,跟卖了我没啥区别。不是想着阿妈的病,想他也不容易,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雅尼说到此处,又哭了起来。 “可你来羊拉乡这个选择,我还是觉得不一定正确。” 雅尼有些失望,“你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 “当然是喜欢,做梦都想。可在羊乡做乡邮员简直就是对世界的挑战,太苦了,出去一次,少说三四天,多则十天半月,整天不是去的路上,就是在回来的路上,我放心不下。” “原来,你是为我担心啊,我又不是泥捏的,只要能看见你,什么苦,我都不怕,真的。” 雅尼的房间里还有一个西式的壁炉,墙壁因岁月而陈旧,墙上设计有镶嵌在墙里的书柜,以及摆酒的吧台,墙角摆放着一架破旧的钢琴,钢琴上摆着一个生锈了的烛台。 张敬民将雅尼抱坐在钢琴上,琴键发出奇怪的声音。 张敬民依依不舍地看着雅尼,摸着被雅尼咬痛的肩膀,“事情有点多。我晚上再过来。” 雅尼又抱住张敬民,嘟着嘴,“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张敬民安排了站里的工作,又到村子里走了一圈,既然担了担子,就得负责,可如何做好一个村的工作,张敬民心中还没谱,又还惦记着修路的事情。 张敬民一下觉得时间都被事情占满了,往天没有这种感觉,事情越多越充实,从见到雅尼开始,有点心烦起来,咋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呢? 回到站里,就接到阿布乡长的电话,“宋书记找你。” 张敬民问道,“哪个宋书记?” 阿布乡长在电话中告诉张敬民,“乡党委书记宋书琴,才从地委党校学习回来,原来是教师,后来做了吴佩德的秘书,做了一段县政府办主任,就下来做乡党委书记了。” 张敬民拿着电话,思索着阿布乡长的话,他并不关心宋书记是个什么人,阿布乡长告诉他这些,是什么意思,电话中阿布乡长问道,“说话呀,赶紧过来。” 他刚要答话,阿布乡长的电话挂断了。 这个宋书记的行事风格,乡上的干部倒是有不少传说,可他现在才知道叫宋书琴,他没有时间关心这些传闻。他的心思都在粮食上,每天到地里看一遍大春作物的长势,才会安心。 听说宋书琴到羊拉乡三年,全乡有多少人?土地面积是多少?农业和畜牧业的占比是多少?一概不知。三年时间,总计下乡时间不足三月。而这不足的三月,都并非是因为农事。 宋书琴除了不喜欢农村工作,琴棋书画啥都喜欢,书法,绘画,摄影,喝酒,是他的四大爱好,他是人们公认的才子。 宋书琴下乡,是为了去雪山写生,拍照片。 县上讨厌宋书琴的人并不多,喜欢他的人还不少。凡是上面到了羊拉乡的人,宋书琴都会陪酒,还会宰黑山羊招待。传说他就要离开了,到县委办做主任,进县委常委。 这样一个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在这个时间点,找他做什么呢? 张敬民胡乱想着,走到了乡党委书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儒雅男子坐在里面,正在看文件,他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男子从文件里把头抬起来,端详着张敬民,“张敬民是吧?来,坐。” 宋书琴面前的口缸弥漫出酒的香味,口缸旁边摆着一碗盖着香菜的清汤羊肉,自说自话,“我说了无数次,干部不能搞特殊化,可食堂的杨师傅就是不听。” 宋书琴问道,“你喝酒吗?” 第十二章 夜宴 张敬民摇了摇头,“不喝。” 羊拉乡的风雪沙尘中,要做到像宋书琴这样细皮嫩肉,简直就是奇迹,就是女子用护肤品,也做不到。 张敬民坐下,忍不住说了一句,“宋书记保养得真好。” “不管生活多么艰辛,我们仍然要保持一种昂扬的精神和意志,这是自我修养。” 张敬民答道,“哦,哦。” “小张啊,今天找你来,就是随便聊聊,我可能在羊拉乡的时间不多了。你,来了差不多一年了吧,我们还没见过面,改革开放嘛,整个国家都在忙。我虽在党校学习,仍然三天两头跟阿布打电话。我这个人,既不抢功也不抢权,我这个书记的工作就是管好干部,具体工作就让阿布大胆干。” 张敬民不知道宋书琴要表达什么,宋书琴抬起口缸喝了一口酒,“在党校,我听说了你的粮食翻番思路,就跟阿布说,全力支持,大胆干。但也听到了一些杂音,你听到了吗?” “不知道,书记指的是什么杂音?” “小张啊,你还年轻,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个人的努力和力量,都微不足道,我们能做出一点成绩,或有一点进步,都是在上级的领导下,你以为呢?” 张敬民不知道如何回答,接了一句,“是的,书记指示无比正确。” “听说你拒绝了去做朱书记的秘书?可惜了,人生不是随时都会有机会,在领导身边,能学到很多我们在实际工作中摸索不到的见识。你能唱什么戏,关键看你有一个什么样的舞台。还听说,三个省、地单位想要你,你也拒绝了?” “是的。” “羊拉乡确实是一个考验人的地方。但你就是把一生献给它,又能怎样?在这样一个人人都不愿来的舞台,你能唱出什么戏来?我以为宁向红,就算是活明白了,重新选择一条路来走,未尝不是好事。” “书记的指示在理,只是,可能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吧。” 宋书琴笑了起来,“谈不上什么指示,仅限于我个人的看法。就说粮食翻番的事吧,你把领导逼成一个笑话,秋收万一翻番不成呢,你又把自己弄成一个笑话。你,不会不知道那首《插秧歌》吧,‘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书记,我真的没想逼谁,粮食翻番只是我的一个小目标,我就是奔着这事来羊拉乡的,否则,我没有来的必要。” “唉,”宋书琴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事我们就不谈了。今天,吴副县长要下来,估计快到了。吴副县长想把羊拉乡树立成全县的科技示范乡,晚上的酒,你也来参加,要学会多跟领导沟通,懂我的意思吗?” “谢谢书记的关心,但是今晚不行,我有事。” 宋书琴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伸手拿电话,“好,那,你先去忙吧。” 秋天的羊拉乡还真是热闹,一边是县委的工作组,一边是吴副县长要搞科技示范乡,县上的干部在羊拉乡像赶街子似的,人来人往。张敬民应付着一轮接一轮的谈话,把心搞烦了。 张敬民刚回到农技站,又接到阿布乡长的电话,“吴副县长到了,他让你过来一下。虚心一些,晓得不?” 张敬民有一种想砸电话的冲动,可还是轻轻地把话筒放下。 在乡上的会议室,吴佩德正等着张敬民,张敬民恭敬地问候,“领导辛苦了。” 吴佩德的一只手护着茶杯,扫了张敬民一眼,“敬民同志,委屈你了哈,我最恨浮夸虚报,浮夸虚报会害死人。缺少对羊拉乡科技推广工作的深入研究,希望你正确对待,在我们的工作中,少不了委屈和误解。” “只要不委屈群众就行了。我有冲劲,但缺少工作经验,乡上也没有及时向领导汇报,确实有些冒进。” “好。说开,就好了。我今天找你,是想说说把羊拉乡树立为科技示范乡,我这次来,就是想深入地总结一下羊拉乡的做法,在全县推广,想听听你的想法。” 吴副县长谦卑的样子,倒像是他向张敬民汇报工作。 张敬民狡猾地问道,“领导,科技推广的费用由县上出吧,我现在正头疼,明年如何向卷烟厂开口,求人的事情,免不了低三下四。” 吴副县长接过话,“这次不用你求,我去烟厂找杨书记,既然你都把路走出来了,我跟上就是。” 张敬民上前,紧紧握住吴佩德的手,“领导,你功德无量。” 吴佩德缩回手,“全县算下来,一大笔开支呢,能不能谈下来,还两说。他女儿是你同学,仅仅只是同学吗?卷烟厂的商调函,也是这个女同学操作的吧?” “对。仅仅只是同学。至于商调函的事,我真不知道。” “本来,想让你到我身边工作一段时间,可你连朱书记都拒绝了,我也就不说了。” “领导,我还有一个想法。” “你说。” “我想,这个科技示范乡的事,能不能秋收之后再定,万一到时候没有翻番,示范就没有说服力。” “你这个想法,我也想过了。现在看来,增产是肯定的,重要的是科技推广的过程,即便今年不翻番,明年也可能翻番。我们就没有必要纠结在一个定量上。” “领导一路奔忙,辛苦了,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乡上食堂,虽不华丽,但桌子上的菜肴,就是在省城也见不着。 清汤黑山羊,雪莲银耳汤,雪莲果炒土猪肉,白切黑山羊,香菜炒牛肉,爆炒土鸡,白切鸡,松茸炖土鸡,天麻炖鸡,三七汽锅鸡,香菌炖粉丝,凉拼盘,凉拌折耳根,……喝的是松茸泡酒。 吴佩德坐主位,宋书琴作陪,再就是吴佩德的秘书王华,乡党委副书记郑天春,副乡长董吉昌,副乡长洪宏达…… 酒宴开场,宋书琴恭敬地说道,“请老领导作指示。” 吴佩德推让,“书琴,你讲,你是主,我们是宾。” 宋书琴也就不推辞了,“那,我就讲两句。欢迎老领导从百忙中来羊拉乡视察工作。老领导不但是我的老领导,也是我这一生的贵人。我先干为尽,老领导随意,各位随意。” 酒过,忠心也表,宋书琴忙着给吴佩德布菜。 吴佩德喝了一口雪莲银耳汤,感叹,“这一桌子菜肴,在其它地方也能吃到,但就没有羊拉乡这个味。” 从傍晚开始的酒,一直喝到满天星斗,说是夜宴,也没有丝毫夸张。 大家相互敬酒,副乡长董吉昌在向吴佩德敬酒的时候,突然往地上一滑,坐到地上,没了气息,送到乡卫生院,没有抢救回来,死了。 吴佩德也没料到会这样,没死人,这就是一场寻常的酒宴,死了人,性质就变了,这可咋办? 第十三章 震怒 吴佩德还没有想清楚如何处理此事,自己也晕倒了,陷入深度昏迷。 所有酒桌上的人都晕倒了,乡卫生院忙成一片,联系送县医院急救,但路程太远,又不现实,医生喊道,“洪副乡长和郑副书记都没有了生命体征。” 院长刘扬青急忙问道,“董副乡长都是他们送来的,刚才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就全倒下了?” 医生答道,“这种醉酒引发的猝死,就是分秒的事,院长,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行。得赶紧通知乡上,并向县医院院办报备,否则,我们说不清。”刘扬青急冲冲地拿起电话。“是。目前已经确诊死了三人,其余均在昏迷之中,送到县上不现实,路上要走四天,死在路上咋办?太快了,我们来不及抢救。” 阿布乡长接到刘扬青的电话,顿时就懵了。 阿布乡长接着向县委政府两办,作了一个简单的通报。接着,通知派出所对食物进行取证。 安排好这些,阿布乡长才往卫生院赶,路上碰到从村子里回来的张敬民,抓住张敬民,“跟我走。” “啥事这样急。” “死人了。” 消息传到县上,县委紧急召开了县委常委扩大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严伟明,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邓兴仁,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祁文榜,公安局局长周长鸣……, 朱恩铸脸色铁青,“今天会议的两项议程,第一,是成立调查组的问题,第二是干部问题。时间紧迫,先说第一个问题。羊拉乡今天出现了干部死亡的事件,目前,已经死了三人,是什么原因,我们还不知道。” 朱恩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提议,由公安牵头,我任组长,由公安局局长周长鸣任调查副组长,成员单位,由组织、纪委、公检法、医院等部门,抽调骨干人员组成,一定要拿出实事求是的调查结论。今天是八月十三日,即时起,‘8,13’调查组正式成立。” 朱恩铸看着周长鸣,“地委对此事十分重视,或许,也会下来一个调查组。县调查组人员由你抽调,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人员配备完,今晚就出发,时间不等人。” “是。”周长鸣起身离开。 事件调查安排下去,朱恩铸似乎松了一口气,接下来,铁青的脸更难看了,“现在我们讨论第二个议题。本来干部问题这个议题,不是安排在今天,但不说不行了。” 朱恩铸震怒了,瞬间提高了嗓门,“我想知道,宋书琴这样的干部,是如何到了领导岗位。” 没有人答话。 “羊拉乡这样一个集众多困难和问题的大乡,民族杂居,各种矛盾复杂,地处三省交界,看似偏远,实则三省信息影响,极为敏感,群众对于改革开放积极性很高,特别需要有能力的干部带领群众……” 朱恩铸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高度,“但是,乡党委书记宋书琴到任三年,下乡不足三月,群众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乡党委书记,三年啊,改革开放,我们的时间何其宝贵?宋书琴同志,每天醒来的日程,就是烟筒,早酒,清汤羊肉……” “可是,可是,他连全乡有多少人,土地面积是多少,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发展思路了,用这样的干部,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渴望改革开放的群众?对宋书琴这样的干部,必须查处。既然不干事,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子上?” 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邓兴仁表态,“我赞成恩铸同志的意见。” 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祁文榜也跟着表态,“我坚决拥护和支持恩铸书记的意见。我们县要发展,干部问题是个很大的难题。我看张敬民那样的年轻干部就不错。” 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严伟明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朱恩铸接过话,“为了维持羊拉乡的稳定和发展,我提议,一,由阿布乡长主持羊拉乡全面工作,二,由张敬民任羊拉乡乡长助理,负责羊拉乡的科技推广工作。同意,请举手。” 全票通过。 朱恩铸看向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严伟明,“伟明同志,请你尽快拿出一个‘领导干部追责制度’,我的基本想法有三点:谁提拔的,出了问题,谁负责;不作为者,通通拿下来;乱作为者,也要拿下来;本着对人民群众负责的出发点,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会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张敬民在村子里转悠,眼看粮食增产没问题了,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现在要想一个村的发展,一个村的发展,粮食仅仅只是其中的一项,面临的问题就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吃水难,看病难,读书难,通讯难,交通难……全乡存在的问题,在小村一样都不少。 抓什么,才是最大的突破口? 羊拉乡的地理位置,处于三江并流核心区,站在雪山上,就能看见奔流的三条大江。可看着大江却缺水,看着雪山,还是缺水。 由于海拔的差距,三条大江爬不上高山,雪山上的水流下来,转眼就不见了,生活要吃水,农作物也要水,即便是科技措施到位了,没有水,什么增产翻番都会变成空话。 张敬民越想越着急,今年增产了,并不代表明年就能增产。 改革开放,强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抓一个村的经济,就羊拉乡的区位来看,得先抓水。 羊拉乡既然是立体地理气候,就得以立体经济的思路走。 想着走着,天就黑了,张敬民走到多吉家门口,“多吉大叔在家吗?” 一个女子在门口剪着羊毛,张敬民问道,“你是卓玛吧?” 女子站起来,羞涩地看着他,“你认识我?”转身朝里屋喊道,“阿爸,有人找。” 多吉笑呵呵迎出来,“是你呀,我的‘亲家’,不,你现在是我们的村长了,吃饭‘木’有?” 张敬民不想给多吉添麻烦,随口答道,“吃过了。” 多吉笑着,“骗人呢,你人还没到乡上,吃天上的星星吗?卓玛,给你‘男人’盛一碗清汤牦牛肉,吃饱了,才有精神赶路。” “阿爸,你乱说些啥呀?你就担心你女儿嫁不掉。”卓玛说着,害羞地进了里屋,端了一碗清汤牦牛肉出来,递到张敬民的手中。 张敬民边吃边说道,“多吉大叔,我们修一个水窖如何?把老天送来的水藏起来。” “好办法呀,咋我想啥,你就送来啥,你是神派来的吗?” “多吉大叔,你答应了,我明天再来。”张敬民起身离开,掏出两元钱塞给多吉。 多吉坚决不收,“我家有钱,满山的羊。” 张敬民边走边说,“多吉大叔,将来你发大财了,我就不给钱了。” 回到乡上,张敬民就往邮政所走,没料被阿布乡长拦住了,听说死人了,急问道,“谁死了呀?” 第十四章 助理打杂 阿布乡长只应付地说了一句,“喝酒喝死人了。” “喝酒,也能喝死人?” 阿布乡长接过话,“奇怪吗?我也觉得奇怪。” 他们到了乡卫生院,卫生院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卫生院的条件有限,只能对病人做一些补水处理。不敢轻易用药,如果处理失误,引发其它的并发症,那更危险。 张敬民想起,他曾经有一次喝得不省人事,是雅尼给他喝了蜂蜜水,才醒了过来,就问道,“有蜂蜜没?” 刘扬青答道,“有,有有。我不会喝酒,不知有何用?”刘扬青不会喝酒,是真的。也知道酒醉后,喝蜂蜜水这个土办法。有人提出来,他当然支持,且不担责任。已经死了三个人,谁都怕有个闪失。 刘扬青找出蜂蜜递给张敬民,张敬民也多了一个心思,问道,“仅仅只是醉酒,没有中毒之类的特征?” 刘扬青翻着病历,“初步判断,没有中毒之类的反应,就是饮酒过度引起。” 张敬民将蜂蜜用温水搅拌后,递了一杯给阿布乡长,“你给宋书记喝下,我给吴副县长喝下。” 张敬民走到吴佩德的病床前,喊道,“来两个人帮忙,扶一下。” 就这样,一汤匙一汤匙地喂进了吴佩德的嘴里,一杯蜂蜜水喂完后,吴佩德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张敬民,无力地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张敬民安慰吴佩德,“领导好好休息,明天就没事了。” 张敬民告诉刘扬青,其它没醒的人,也可以如法炮制,“阿布乡长,我还有事,我得走了。” 张敬民到了邮政所雅尼的宿舍,灯还亮着,他轻轻地敲了敲门,门打开,雅尼一把就把他拉进屋,一边打着哈欠,一只手还揉着眼睛,张敬民急了,“你也不看看是谁,万一不是我,拉错了人咋办?” 雅尼又打了一个哈欠,“哎呀,我刚来,除了你,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么晚了,谁还会来找我?我都等睡着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雅尼小声说着,搂抱着张敬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咋这么晚了才来?你在联合国工作呀,忙得把我都忘了。” “县上来了领导,和乡上的干部一起喝酒,喝死人了。我差点就跟他们在一起了,就是因为你,我才拒绝掉的,如果不是你,我今天不死,也说不清了。” 雅尼轻轻笑了一声,“这样说,我还是你的福星。” 张敬民把雅尼抱起,放到床上,“我不来,你要等到天亮啊,你看,都半夜了。” 雅尼微闭着眼睛,“嗯,看见你,我才安心。” “傻瓜,万一明天就要出行呢,不休息好,走路更累。” 雅尼闭着眼睛,爬到张敬民的怀里,“见不到你,才累。” 张敬民还想说什么,雅尼在他的怀里,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雅尼已经做好了早餐,给他煮了五个荷包蛋,看着五个荷包蛋,张敬民开心地笑了起来,有人关心和呵护的感觉,真如家一样的温暖,“太浪费了,你以为我坐‘月子’啊。” 雅尼搂抱着张敬民,“你吃饱,我就安心了。我今天得出去,跑几个村。” 他们都竭力回避着‘上路’两个字。 雅尼的‘中国邮政’包里装满了书报信件,沉甸甸的一大包,担心地看着雅尼离开邮政所,雅尼笑着,他却像是丢了魂似的,“路上一定要小心,过河的时候踩稳,过索桥的时候,一定要抓牢……” “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多遍了,像阿婆一样地唠叨,”雅尼站在山路口,张开手,“想,就过来,抱抱。” 张敬民向雅尼招着手,“不抱了,我等你回来。抱着你,我就不想让你去了。” 两个笑着,彼此转身,相背而行。 张敬民到了乡上,就被阿布乡长拉住了,“小子,上面让我暂时负责党委政府的工作,并宣布你为乡长助理,负责全乡科技推广工作。但,眼下之急,恐怕你还得负责多一些,醉酒‘8.13’事件,地、县两级都要来调查组。” 阿布乡长快速翻读着手上的文件,“县上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千头万绪,我想不过来,这段时间,其它事情,你就放一放,跟在我的身边。” “那不行,”张敬民回答,“修路的事,村子里的事,我还没有向你汇报,我负责的村子,我想让每家每户把水窖修起来,首先解决水的问题。还有秋收总结的事,我手里也是一堆事。” 阿布乡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思路很好,但你不要急着铺摊子,现在,你是乡长助理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助理的事你要摆在首位,农技站和村子里的事摆在其次,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阿布乡长,你理解错了,乡长助理的意思,就是你是主位,我就是站在旁边,帮你料理一些杂事,也就是打杂的意思。” 阿布乡长一本正经,“是呀,我的理解,跟你的理解一样,地、县两级来的各种工作组,调查组,以及各种检查,汇报,与全乡的经济重心比起来,都是杂事,你就要帮我处理这些杂事。” “阿布乡长,你套我。” “你小子,我这怎么是套呢?我这把骨头熬不住了,你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给我顶住,对不?” “阿布乡长,你太狡猾了,你在给我下套。” “浑小子,你咋这样理解?朱书记在县委常委会上,亲自点了你的名,又是村长又是助理的,没看出来,这是组织对你的器重?” “可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阿布乡长,当务之急,首先要把粮食问题解决了,这才是群众关心的事情,我们不能干偏了。” “话是没错,可在上面没把干部配齐之前,我们肯定得累一些,啥事都得理起来,不能说只抓粮食,其它的就不顾了。” “当然是啥都要抓,但,那是你阿布乡长的事。” 阿布乡长看张敬民软硬不吃,“你小子反了,你要不跟在我身边,我就向朱书记汇报,让你农技站和村子的事,都别干了,直接给你压担子,让你任副乡长,你信不?” “好,好好,你别汇报了,我就跟在你的屁股后头,打杂,行不?” 第十五章 调查组 周长鸣带领的调查组前脚赶到羊拉乡,地区下来的调查组后脚就到了,而且是地区纪委副书记郝崇法带队。 随地区纪委调查组一起,南省日报社记者钱小雁也到了。 钱小雁到羊拉乡还有另外一份隐秘,她写的《民心为旗》被推荐参评“南省年度好新闻”,直觉告诉她,羊拉乡是出“典型”的地方。 张敬民带领群众修地窖,又是一个很好的素材,钱小雁标题都想好了,“向天要水”,…… 张敬民领着钱小雁走在村子里,钱小雁对啥都好奇,对群山,天空,民居……,把照相机按得咔嚓咔嚓地响。 “钱记者,我都阻止过你,出名不是好事情,相反对工作比较被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拉拢你,想出风头。” 钱小雁的眼睛到处看着,捕捉着她想要的一切,紧身牛仔裤把她的身体优势,表现得淋漓尽致,如山的曲线,跌宕起伏。 “出风头有啥不好?‘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想出风头的人多得很呢,不想出的你是头一个。”钱小雁给张敬民拍了一张照片,“不过,我预感又要出大新闻了。” “我对出啥新闻不感兴趣,钱记者你路子宽,帮帮我,好不?” “说吧,我如何帮你!” “其实,事情也不大。村子里的群众修水窖,你人熟,跟水泥厂联系,支持一些水泥给我们,水窖修好后,我们在水窖盖子上,统一印制水泥厂的商标,电话,地址,算是给他做广告。” “你这脑子,除了逢人便要钱要物,能不能想点别的,比如想我?” “钱记者要觉得逗我开心,我也算是奉献,你高兴就行。你想想,漫山遍野都是水泥厂里的广告,他很划算的。” “不是逗你,我是认真的,要不,怎么给你操作商调函呢?你说的水窖广告有点意思,可谁来看呢?” “你告诉水泥厂,他们把广告贴到了山区万千人民群众心里,这是出钱买不到的广告。” 钱小雁眼睛一亮,“说到钱物,你的鬼主意真多!” “这都是逼的,没有办法嘛!” “你到更大的平台,不是更能体现你的个人价值吗?” “对我个人来说,是这样。但这里的群众和脚下的土地需要我,你想想,钱记者,如果你生活在这里,看着三条奔流的大江,却没水喝,仰望高高的雪山,没有水浇地……” “是的,我可以选择逃避,或逃离,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选择为它做点什么,你看看,这片绝美的净土,跟天堂有何区别?” 钱记者突然上前,抱住张敬民,“行啦,别说了,你说服我了,我一定想法给你送来水泥。” 张敬民将钱记者轻轻地推开,“钱记者,雅尼从四川回来了,现在是羊拉乡邮政所的乡邮员,省城和羊拉的距离太远了。我除了给你添麻烦,什么都给不了你。” 钱小雁神色喑然,落寞地答道,“是呀,有心天涯近,无缘对面远。” “雅尼下村子里去了。乡上的住宿条件有限,晚上你住雅尼那里,行不?” “我想想。” 宋书琴并不知道县委常委会的决定,醒来就座到吴佩德的病床前,对干部酒后猝死,征求吴佩德的意见。 “领导,要不,以因公殉职告慰死者,也算是对死者家属的安慰。如果死者家属闹起来,恐怕不好收场。” 吴佩德眼睛看着窗外落进的阳光,“你一天不走,就是乡上的一把手,你决定,我不便干涉。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总之,因我而起……” “领导,你不来,我们也是要喝酒吃饭的,你不要往身上揽责任。” 宋书琴将阿布乡长通知到卫生院,“阿布,你向县委政府写个情况通报,对三位同志的因公殉职加以说明,乡党委政府决定,对因公殉职的同志举行隆重的追悼会,以表怀念追思之情。” 县委常委会的决定瞒不住了,阿布乡长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县委因这个事开了常委会,成立了8.13调查组,朱书记任组长。你是一把手,因公殉职的事,还是由你对调查组说,比较妥帖。” 阿布乡长厚道,实在,但又不傻,既然调查组是以县委书记为规格的调查组,事件的结论肯定以调查组的结论为准。 周长鸣从地区调查组的人员结构和规格,揣测地区对‘8.13’醉酒事件的态度。 年初高层才提出“关于加强农村思想政治工作的通知”,羊拉乡就出现了这样的恶性事件,而且涉及县乡两级干部,周长鸣估计,事不会小。 周长鸣在乡上遇到郝崇法,趁机恭敬地说道,“郝书记你好,我是8.13事件调查组副组长、公安局长周长鸣,请郝书记对我们的工作作出指示!” 郝崇法无悲无喜,“按你们的节奏走,没有指示。” 周长鸣揣摩着,这“节奏”是啥意思呢? 周长呜离开乡政府,到了派出所,一纸案情笔录递到了他手上,是酒宴菜单: 清汤黑山羊,雪莲银耳汤,雪莲果炒土猪肉,白切黑山羊,香菜炒牛肉,爆炒土鸡,白切鸡,松茸炖土鸡,天麻炖鸡,三七汽锅鸡,香菌炖粉丝,凉拼盘,凉拌折耳根,…… 松茸泡酒,总计喝掉10公斤…… 周长鸣感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带着调查组到了卫生院,命令法医,“尽快对死者进行尸检,对死因作出结论。” 吴佩德还躺在病床上,周长鸣走到床边,“领导,县里对干部醉酒死人成立了调查组,朱书记任组长,我任副组长,你现在身体情况如何?可否说说经过。” 吴佩德满脸不高兴,“不就吃个饭吗?谁不吃饭?死人就是个意外,有什么好说的呢?” 听吴佩德这态度,周长鸣也不高兴了,“领导,我来之前,也是如你所想。地区也来了调查组,是地区纪委郝副书记带队……,” 吴佩德听说郝崇法,脸色变了,“那,好吧,……” 调查组的人开始做笔录。 问完吴佩德,轮到了宋书琴,宋书琴在床上骄横地说道,“跟吴副县长没有关系,都是我的责任,吴副县长反复拒绝,是我安排的酒局。吴副县长下来一次也不容易,路上就要走好几天,吃个饭喝个酒,有什么错?” 周长鸣冷冷地接了一句,“对与错,你我说了都不算。组织纪律是干啥用的?且不说纪律,那一桌酒宴的开支由谁出?你出?还是乡上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认为只是喝个酒吗?” 第十六章 向天要水 时间到了1983年10月1日。地县两级调查组没走,工作组没走,钱小雁也没走。 钱小雁没走,在钱小雁的联系下,沧临水泥厂的水泥却运到了香格里拉到羊拉乡的路口,钱小雁向厂长说了那句张敬民的话,“他们的广告做到了山区万千人民群众的心里,”就这句话,水泥厂的捐助量,从一个村的量,增加到全乡的水窖建设都够。 张敬民带领群众,人背马驮,忙了半月,才把水泥全部搬到乡上,张敬民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要给钱小雁下跪,“你就是活菩萨。” 钱小雁跟着张敬民奔忙,在多吉大叔家,“我就动动嘴,劳累,还是你们。你是如何想到修水窖这件事的呢?” 张敬民帮多吉大叔搬着石头,“我哪有村子里的群众聪明,不管是科技种植,还是这修水窖,他们早就想到了,这跟他们切身利益相关,可他们没有路子。科技种植,地膜要钱买吧。修这水窖,水泥要钱买吧。再好的办法,没有钱,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钱小雁在采访本上记着她的想法,“哦。” “没钱,办不了事。可等着县上乡上有钱,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县乡两级,处处都要钱,等不来钱,我们就不做事情了吗?地膜,水泥对于羊拉乡是大事,但对于那些大企业来说,是小事。重要的是,我们都把心一起用在群众的身上,就形成了合力。单靠一个人,成不了什么事。” 钱小雁答道,“你在羊拉乡的做法,确实对南省穷乡的发展,会有许多启发。” 卓玛出来,一只手端着一碗羊奶,递了一碗给钱小雁,转身递了一碗给张敬民。 张敬民把接到手中的羊奶递给在水窖下的多吉大叔,多吉大叔砌着石头,“你们,都是我多吉家最尊贵的客人,你们喝。” 钱小雁打趣卓玛,“你阿爸不是要把你嫁给他吗?他就是为了娶你,才对你家格外上心的呢。” 卓玛玩耍着自己的发辨,开朗地笑着,“对那家他都上心,才不喜欢我呢。” 张敬民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手上的泥都抹到了脸上,成了一个花脸,“我如果不是有女朋友了,我一定娶卓玛。” 卓玛乐呵呵地笑着,“张村长,又吹牛。” 钱小雁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汗水浸透了脖子,张敬民伸手捞了一把,又把泥弄到了脖子上,“南方农学院也决定把羊拉乡,作为农业科技试验的基地和学生实践的基地,这不形成了科技下乡吗?乡村建设,是全社会的一盘大棋。而乡村的兴旺,是支撑国家的根本,一号文件讲农村,上头早就把这些问题看透了。” 修路弄出了许多石头,得给这些石头找去处,张敬民就想到了修水窖需要石头,乡村工作,就是这样见子打子。 调查组和工作组没走的原因,就是被羊拉乡的秋收,以及建设热潮感染了,都想从工作角度总结点什么,走的时间,就一拖再拖。 阿布乡长到了多吉家,“钱记者在这里?”不满地看着张敬民,“乡上那么多的事情不管,你这是当上门女婿来了?” 张敬民回答,“阿布乡长,我主要是想给其它家农户做出一个水窖的模板,让其它家按照多吉大叔家的样子做,就行了。否则,我一家一家地走,实在累不动了。” 阿布乡长喊道,“卓玛给我选只羊。粮食翻番,我答应这小子要宰羊,加上今天是国庆节,就连地区和县上的干部一起招待了。” 阿布乡长递钱给卓玛,卓玛不接,多吉大叔喊道,“不如来我家,摆上几桌,不就得了。” 阿布乡长将钱塞给卓玛,“不收钱,我就给别家买。” 多吉大叔喊道,“卓玛,收下吧,不收钱,会让他犯错误。” 阿布乡长看着远山,“钱记者,张敬民到了羊拉乡,做了三大好事,一是带领群众实现了粮食翻番,二是带领群众修路,三是修水窖,……我很长日子没有这样高兴过了,这样的年轻人,不要说宰羊,就是把我家卓玛给他,我也愿意。” 阿布乡长的话一开始就停不下来,“虽然我们脚下是大江,头上是雪山,但十年九旱,常常被水急死,困死。现在好了,这个冬天到明天春天,可以把水窖修完,明年就不缺水,这简直就是向天要水啊。钱记者,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阿布乡长突然变得正式起来,握住钱小雁的手,“我代表全乡群众,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钱小雁答道,“不用谢,比起你们的付出和艰辛,不值一提。” 多吉大叔从尚未完工的水窖里爬上来,张敬民拉住他的手,多吉大叔说道,“咱们明天接着干,我得宰羊了。” 阿布乡长放开钱小雁的手,“好。我们晚上再聊,我得去请上面来的同志。” 钱小雁用电话向报社发了稿,发稿之前,钱小雁找过郝崇法。 《南省日报》在报眼位置,刋登了一条简短的消息,羊拉乡醉酒出人命,“8月13日,羊拉乡干部三人猝死,由醉酒引起,截止发稿前,地县两级调查组已介入……” 在这条消息旁边,还有一则消息,“羊拉乡依靠科技种植,粮食产量实现翻番。” 消息简短,波澜不惊,但“地县两级调查组”就让人想象无限。 更让人觉得意味深长的是,一边是人命猝死,一边是粮食翻番…… 太阳在群山之巅落下,院子里的四张方桌上,摆上了热气腾腾的清汤羊肉,爆炒羊杂碎,炸花生,清汤土鸡,凉拌冷片,……青稞酒,简单而丰盛。 在阿布乡长的引领下,调查组和工作组的人都来到了多吉家的庭院,大家随意而坐,郝崇法招手,让钱小雁坐他左边,又招手喊道,“张敬民,过来陪我。” 张敬民恭敬地回应道,“领导,阿布乡长陪你才对。” 郝崇法眼睛一横,“阿布乡长天天陪我,你这个助理难道不该陪我坐坐吗?” 张敬民走到郝崇法的跟前,郝崇法看着他,“我听说你的脸皮厚得很嘛,又去帮乡上‘骗’了一些水泥回来?” “不是我,领导。是钱记者‘骗’来的。” 钱小雁眉毛一挑,“好啊,还没开始审,就出卖我了。” 郝崇法端起面前的青稞酒,对着张敬民,“今天国庆,羊拉乡粮食翻番,可喜可贺,据说今天这羊,是阿布乡长输的,算是你的羊,借你的羊,敬你。” 张敬民着在郝崇法面前,“受不住,领导,点寸之力,不敢受敬,都是羊拉乡乡亲们自己的努力。” “你就告诉我,喝,还是不喝?” 无退路了,张敬民一饮而尽,接着把空杯满上,双手将郝崇法的酒杯递上,把自己的杯子放得极低,“领导是长辈,这杯酒,是小辈的敬酒,感谢领导为羊拉乡送来福音。” “我就抬着一张嘴来,何来福音?说不清楚,不喝。” “领导人缘广大,肯定能给我们羊拉乡带来卷烟厂、水泥厂这样一些企业,帮助羊拉乡早日走上开放大道。” “等等,你小子敢套我,我啥时答应带企业过来了?” 张敬民装着酒晕,“没说吗?那肯定是阿布乡长记错了。阿布乡长好像说,领导强调社会帮扶。”又举杯,一饮而尽。 郝崇法使劲地拍了拍张敬民的肩膀,喝了杯中酒,“孩子,我懂你的意思。心怀家国,醉又何妨,但还是要把握尺度。” 这时一个人跑进庭院,大喊道,“阿布乡长,宋书琴跳楼了。” 第十七章 醉酒定性 周长鸣起身,走到郝崇法身边,“领导,乡里的情况,我熟悉,还是我去吧。” 郝崇法略作思索,“好吧。” 周长鸣朝正在吃饭的人喊道,“小李,小陈,跟我走。” 小李和小陈及时放下手中的碗筷,跟上周和鸣。 张敬民走到阿布乡长跟前,“你去还是我去,总得有一个人去吧。干脆这样,你在这里陪着,我去。” 阿布乡长站起来,吸了一口香烟,“今天这羊是为你宰的,还是我去吧。” 张敬民把阿布乡长按了坐下,“我刚才已经吃了。” 说着,转身跟上了周长鸣,钱小雁也起身,跟上了张敬民,“我也去。” 到了卫生院,刘扬青告诉他们,“我们进行了抢救,腿部粉碎性骨折,头部损伤也严重,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 “唉,”周长鸣叹息了一声。 吴佩德的病,转化为糖尿病并发症,也在上星期用担架抬去了县医院。 周长鸣握了一下刘扬青的手,“你辛苦了,我们去把情况告诉地区的领导。” “好,好好,你们去忙吧。” 走出卫生院,张敬民惦记着雅尼,“周局,你们去吧,多吉大叔家,我就不去了,我明天一早还要去的,你们是客人,去多吃点羊肉,顺便休息休息。” 钱小雁也说道,“周局,你们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问张助理。” 于是,他们分道而行。 张敬民往邮政所方向走,钱小雁跟在旁边。 钱小雁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了张敬民的怀里,张敬民抱住钱小雁,随口说道,“省城的灯红酒绿你不过,偏要跑到这里来受累。” 钱小雁推开了张敬民,“那你呢?” 张敬民答道,“我的命就在这里。” “你,惦记你的心上人了吧?” 张敬民毫无回避地答道,“是呀,都去了七八天了,也该回来了。” 到了邮政所门口,张敬民在邮政所门口的台阶上就坐下了,眼睛却不住地看向路口,“你不是要问我什么吗?问吧,你们下来的时间不短了,应该是要走的时间了。” “你是烦我们了吗?” “咋会呢?盼都盼不来呢。只是你们终究是要走的。你们,毕竟不属于这里。对啦,你走的时候,说不准我在村子里,不送你,你不会生气吧?” “会。” “我这人脆弱得很,特别害怕分别。揪心得很。” “是爱的深了,某人一走,你的魂就跟着她去了。这种爱的感受一定很奇妙,只不过你们这种爱,太辛苦了。” “人生,不都是辛苦的吗?”张敬民的话像是一颗苍老的心,“能够见着,已经很幸福了。” 夜色中,钱小雁明亮的眼睛,就如天空中的星星,“真羡慕你们这样的爱情。” “羡慕啥呀,我跟雅尼只能是这样的爱。走吧,今晚,你就住我那里,我得回来等她。等不到,这心里空得慌。” “好吧。” 张敬民把钱小雁送到农技站,又回到了邮政所,夜的风,已经凉了下来。 黑夜里,他看见雅尼抱住了他,他以为是梦。 宋书琴一直以为,他只是喝个酒,死人也只是一个意外。 调查组一直纠结于醉酒事件的定性问题,一,工作作风问题,二,违纪违规问题,三,违法问题。 1983年9月15日,县调查组对羊拉乡醉酒事件作了一个总结: 一、在其位,不谋其政。宋书琴到羊拉乡三年,下乡不足三月,作为一个乡的‘班长’,并没有起到带领干部群众认真贯彻三中全会精神,走改革开放致富之路的作用。是典型的不作为,不愿作为。客观上延误了羊拉乡改革开放的时间,挫伤了干部群众改革开放的积极性。 二、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宋书琴每天的工作就是烟筒,早酒,黑山羊。 三、德不配位。宋书琴的心思,都花在迎来送往上,对羊拉乡的工作,没有想法,没有思路,没有抓手,得过且过,没有改革开放的意识,缺少知难而上的精神和克服挫折的毅力。发生8.13醉酒干部死亡事件之后,仍然对自己的错误,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如果仅仅只是以上三点,那么,宋书琴的问题,还局限于工作能力和干部作风问题。 周长鸣向朱恩铸作了汇报,”书记,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但地区调查组不走,我们也不好走。如果出现新的情况,就是我们的工作不深入。” “那就等。” “书记,我也是这样想的。” 地区调查人员向郝崇法出示了一份证据,“郝副书记,宋书琴在羊拉乡三年时间,总共宰了九十九只羊。宋书琴在乡上的时候,必定要吃黑山羊;接待上面的人,必定宰黑山羊;即使不在乡上,也会让人将宰好的黑山羊带回城里。” 郝崇法戴着老花镜,看证据,然后取下眼镜,“如果仅仅只限于吃黑山羊,也还只是处于违纪的层面。” 调查人员又说道,“宋书琴三年时间里,还将名贵的野生天麻,野生三七,野生松茸作为联络感情的礼品。最重要的是,宋书琴的这些开支,钱从何来?” 郝崇法掂着手中的眼镜,“没有证据的猜测,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既要用证据证明他的问题,同理,也要证明他的清白。” 调查人员又拿出证据,“书记,根据现在查到的证据,他,可能清白不了啦。而且,性质还十分严重。我们查了一下最近三年乡上的往来账,发现一笔下拨的种子款项,刚好与宋书琴的九十九只羊和名贵药材的开支对得上,而农技站并没有得到这笔款项。” “他居然敢挪用种子款?” “是的。” “与吴佩德有交集吗?” “目前,没有发现。” 1983年9月30日,宋书琴看到调查人员出示的证据后,彻底崩溃了。 1983年10月1日,宋书琴跳楼,并没有死,又住进了卫生院。 郝崇法宣布,调查组可以撤离。 郝崇法气愤羊拉乡有宋书琴这样的干部,但他更痴迷于研究,想知道,在羊拉乡这样艰苦的地方,是什么力量留得住张敬民这样的年轻干部,他必须搞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 第十八章 天不藏奸 宋书琴站在高高的四楼上,心中有两个宋书琴在争吵,跳还是不跳?他的身体在颤抖,伸出的腿,又缩了回来,他终于闭上眼睛,往天空中一纵,瞬间完成了往上和下跌的过程…… 张敬民在睡梦中,梦见了雅尼,听雅尼说道,“哥,我好困,你等久了吧?” 张敬民答道,“是有点久。你一去三四天,多则十天半月,感觉就是绕地球一圈,我们才见一次。……” 第二天早上,晨光落进窗子,两人才发现抱在一起,张敬民紧张地想起身,雅尼闭着眼睛,双手仍然搂着他的脖子,“别动,让我再睡一会。” 张敬民任由雅尼抱着,闭上眼顺从地躺着,“你这个工作太让我操心了,……” “得之不易,才会更加珍惜,……” “昨晚几点到的,太累了吧?” 没人答话,转头看,雅尼又睡着了。 张敬民悄悄起床,煮了荷包蛋摆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把门上锁,出了门,离开了邮政所,直接往多吉大叔家走。 看见雅尼,张敬民就安心了,但担心的时间总是多于安心的时间。 张敬民也不知道为啥钟情于羊拉乡这片土地,羊拉乡让张敬民想起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饱含着泪水,因为我深爱着脚下这片土地。” 开始到羊拉乡,确实有赌气的成分,到了羊拉乡后,羊拉乡群众的接纳和认可,特别是‘血手印’的出现,让他看到了群众的赤诚之心。 再加上组织的信任,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身兼三职,农技站站长,村长,乡长助理,是对他的肯定,也是期待。 要干的事情太多了,好在没有辱没立下的军令状,在这个金色的秋天,科技种植使羊拉乡粮食翻番,事实胜过任何豪言壮语,才秋收,羊拉乡群众又升起了对未来的期盼。 就是这种期许,修路修水窖的积极性特别高,只要是张敬民说的话,他们都信,如有人质疑,被质疑的人只要说,“张同志说的”,便没人再反对。 在这个知信度上,阿布乡长都嫉妒,开群众大会的时候,对群众说,“我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你们居然不信我,却信一个毛头小子?” 群众又不傻,“阿布乡长,我们都知道你一年忙到头,心也是向着我们的,可你得干点张同志那样实在的事。” “是呀,是呀,人家一来,粮食就刷刷往上长,不信人家不行啊!” “确实。不服不行,地膜,水泥,我们没出一分钱,都是他去求人求来的,张同志心里装着我们,我们也就装着他,人心不能只是一头热。” “最差的就是宋同志了,到我家不到三分钟,用纸擦凳子擦了五分钟,他嫌弃我们,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派来羊拉乡,碍眼睛。” 阿布乡长在群众大会上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是白眼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休息过几天?你们被增产的粮食收买了,你们没有良心!” “阿布,你是好人,但张同志更实惠。” 从这个秋天开始,张敬民的威信指数超过了阿布乡长,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听到亲切的声音,“张同志来啦?张同志来我家吃了,再走!……” 阿布乡长不服气地吼道,“张同志张同志,你们就是一群势利眼……” 话虽这样说,阿布乡长也服张敬民,天天嚷着要把卓玛嫁给张敬民。 阿布知道这人心是抢不来的,辛苦几十年抵不上张敬民忙一年,这对阿布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和提醒。 群众不看你忙什么,而看你忙出了什么?再忙,山河面貌无变,群众也不高兴。张敬民的忙,都是群众的日思夜想,粮食,路,水…… 件件忙在他们心坎上,傻子都会动心的,阿布乡长喝上三杯青稞酒,就会对张敬民说,“要不这乡长你来干算了,群众现在都听你的,我阿布过时了。” 张敬民的回话总是一模一样,“阿布乡长。你就是羊拉乡的镇乡柱石,群众心里的明灯,羊拉乡的主心骨,我跟你打杂就行。” 这时,阿布乡长就会醉眼挑灯,看着张敬民,“我咋觉着,我才是跟你打杂呢?你指挥我,像指挥孙子似的!” “阿布乡长,那不叫指挥,叫默契。” “不,你小子把我指挥得如牛马,叫默契?你把我家卓玛娶了,我就认为是默契。” 1983年9月30日,当地区纪委调查人员,将证据摆在宋书琴的面前时,他的心坍塌了。走过的路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突然醒悟,他并不适合走这条路,听说要进入县委常委,他曾以为这条路他走通了。 在羊拉乡这样的地方工作,不要说做出成绩来,单是下乡这一条他就受不了,从县城到乡上,就要走四天,从乡上到村子,除了山路,还有巴卡雪山那样的地方,雪崩,泥石流,…… 他所说的让阿布乡长大胆地干,是他自己不想干,也不知道如何干。 就是在群众家里睡一夜,他都睡不着,群众已经把卫生搞得十分的干净,他仍然不习惯,从身体到内心,他都无法融入这块土地,他在羊拉乡的目的,就是以此作跳板,送他到另一个更高的位子。 他仍然没有意识到他耽误了这块土地,而归结于个人失败运气不好。 从香格里拉到沧临的路上,钱小雁和郝崇法一起,坐在地区纪委的黑色三菱轿车上。 郝崇法和钱小雁一路闲聊,郝崇法看着车窗外往后移动的风景,问道,“钱记者,你能告诉我,羊拉乡这样艰苦的地方,为何能留住张敬民这样的人?” “领导,我以为不是羊拉乡能留住人,太多人都是选择离开。而是张敬民留住了羊拉乡。不是羊拉乡有魅力,而是张敬民爱上了它。” 钱小雁伸手抓住车上的扶手,“因为爱,他选择了奉献。这是前提!其次,才是群众的爱,让他有一种归属感。再次,才是事业心。我把‘张敬民现象’归纳为纯爱原理。” 郝崇法搓着手,点了点头,“有几分道理。” “跟谈恋爱一样,留住心才能留住人。像宋书琴那样的人,他的心一天也没在过羊拉乡;他既不懂人心,也看不懂他自己的心。所以,他就是在羊拉乡一百年,他也只会烟筒,早酒,清汤羊肉……” 郝崇法接过话,“只要干部都像张敬民,宋书琴那样的人自然暗淡无色。” 1983年10月11日,“中央关于整党的决定”下发。 就在这天,‘羊拉乡醉酒干部死亡事件通报’上了南省日报,还配发了评论员文章,‘改革开放需要怎样的干部?’。 一,宋书琴被撤销乡党委书记职务,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二,吴佩德被撤销副县长职务,开除党籍,降职为一般干部…… 南方日报的“向天要水”刊登后,省里的领导看了,昼夜难眠,批示有三:一,核实“张敬民其人的真实性?”二,核实“新闻事实的客观性”,三,如情况属实,这样的典型不宣传,宣传什么? 第十九章 暗访 省城,钱小雁按电话通知,到了指定的大院,戴着眼镜的秘书已经在等她。 钱小雁被秘书引进了一个小院,指了一个房间,“去吧,领导等着你。” 钱小雁敲门而进,一个头发花白方脸老头出现在眼前,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颧骨突出,不怒而威;他取下老花镜,深邃的眼睛从文件中抬起来头来,“是小钱同志?” 钱小雁点了点头,回应,“你好。” 领导指着木扶手沙发,“坐。” 钱小雁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老头身后墙上是一幅水墨山水图,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左边一道书墙隔断,还有一个内室。 刚才给她引路的秘书抬着白色的茶杯进屋,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离开,小心地把门拉上了。 老头眼光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小钱同志,你写的《民心为旗》和《向天要水》,我都看了。看得出,你到了羊拉乡,动了真情。” 钱小雁抿了一口茶水,点了点头,“嗯。” “你的文章完全属实吗?” “领导怀疑有虚构吗?我是记者,不是家。” 老头从座位上起来,背着手,背对钱小雁,看着墙上的地图,仍然给人一种压迫感,“小钱同志,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有些事情,局部看,是完全真实的;可放大了看,或者换一个角度,就不一定了。” 钱小雁小心地喝着茶水,“我,不太明白领导的意思。” “这样说吧,在你写张敬民这个人的时候,支撑他做科技推广,修路,修水窖这些事情的思想动机是什么?你的新闻事实或许是真实的,但你在成文的时候,仍然会有个人的情感因素。一旦带有个人情感的真实,就不一定完全真实。” 钱小雁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老头的修养和见地,“领导,我肯定是据实而写,至于领导说的个人情感因素,也还是有的。” “听说,你也是两到羊拉乡。可否陪我去一次,如果愿意的话,明天到这里来坐车。” 听起来,像是征求意见,可报社领导早就发话了,绝对服从领导安排。 第二天,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大院秘密出发,没有惊动沧临地委,也没有进香格里拉县城,直接到了羊拉乡入口,下车,上山。 他们一行四人,老头,秘书,司机,钱小雁。 老头提醒,“记住,我们就是到羊拉乡收购皮货药材的商人。钱记者是牵线人,叫我梁老头,叫陈秘书陈哥,”指着司机,“叫我们的驾驶员吕哥。” 十月秋天,天气已经变凉,但却是山上色彩最为饱满,风景最好的时候,钱小雁不认识秘书和司机,但梁上泉,她怎么会不认识呢?他的儿子梁军,和她就是同学。既然要装,那就装吧。 钱小雁喊道,“领导。” 梁上泉不高兴了,“不是说了皮货商吗?叫我梁老头。” “我的意思是怕你老吃不消。你可以在县城等我,你需要什么材料,我一定给你拿回来,保证完成任务。实在太远了,路又不好走。” 梁老头扒了一下自己的花白头发,“我很老吗?你们,未必走得过我。那些年的革命,就是走过来的,最好的就是脚力了。” 既然老头都这样坚持,还能说什么呢? 碰上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老头,只有跟着走了。 走在路上,梁老头说道,“小陈,小钱,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深挖三点。第一,张敬民为什么会成为群众欢迎的人?第二,宋书琴为什么不受群众欢迎?第三,怎样才能培养和用好适宜于改革开放的干部?” 他们一边欣赏着山路边的风景,一边赶路。 张敬民帮扶的多吉大叔家,水窖快完工了。 阿布乡长指着快完工的水窖,告诉身边的几个村干部,“就按多吉家的这个样板干,明白了不?” 几个村干部点头,并小声议论。 阿布乡长感慨起来,“那几年修梯田的时候,土地还没有承包,群众的干劲一样足,漫山遍野,红旗招展,京城专门来了新闻记者,为我们拍摄纪录片,《巧手翻开云上田》,小子,你看看,那些修上天空的梯田,都是我带头干下来的,万亩梯田啊。” 一个村干部接过话,“阿布,你就别吹了,就是你的梯田,累死了我婆娘。” 阿布乡长最得意的传奇,就是修梯田,确实是传奇;阿布乡长的传奇,也是羊拉乡群众的传奇,一座座荒山,硬是被羊拉乡群众改造成了梯田。 另一个村干部插话,“可惜没有水,如果有水的话,满山的米都吃不完。” 张敬民问道,“为何不将塔克拉河和雪山流下来的水引到梯田呢?” 阿布乡长失望地看着梯田,“一是土地承包了,各顾各的,二是宋书琴来了之后,啥也不干。还说放手让我干,我又没你主意多,这不,梯田变成了荒地。” 张敬民看着铺向天空的梯田,说道,“我倒是有修渠堰的办法,只是乡亲们,忙修路,修水窖,再加上修水渠,太苦了。” 村干部答道,“苦不怕,怕的是没有结果。你看这粮食增产,你说到就做到了,这心里踏实。那万亩梯田,费力费工,我还死了婆娘,屁也没捞到。” “你们都对我阿布不满,这乡长我也干累了,你们跟上面反映,干脆撤了我,让张敬民这小子来干。” “阿布,我们还是那个意思,知道你苦。苦不怕,累也不怕,只是累了,苦了,要有个结果,否则,不如闲着晒太阳,对不?” 他们正商量着,有人跑了过来,“阿布乡长,不好了,死人了,从成仙坡掉下去,滚进了金江,恐怕找到的希望不大。” 阿布乡长急了,吼道,“希望不大,不等于没有希望,先找啊?” 来人结结巴巴地说道,“咋找啊,那,那那,那马拖着普光宗从成仙坡跌下去,居然没有死,接着,拖着普光宗一路狂奔,往大江飞去,转眼,没了影。” 他们一路急跑,到了成仙坡。 工地上的群众,手持工具,默默站在乱石摆放的山路边,像一群无言的雕塑,普光宗的婆娘跪在地上,哭得呼天抢地,“你这没心没肝的东西,咋说走就走了,你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咋个活呀?” 张敬民走到普光宗婆娘跟前,流着泪,“婶,我做你的儿子,我养你,行不?” 第二十章 为有牺牲多壮志 普光宗的婆娘哭着,拉着张敬民的衣角,“这个挨千刀的,自己还病着,却牵着马来驮土,还说别人家都在忙,我家也不能闲着,晕头晕脑的,一脚踩空,就下去了,死了活该,可惜了我的马呀。” 张敬民流着泪,“乡亲们,不管普光宗是咋死的,我们都十分难过。这路修不修,完全由大家自愿。修好了,是致富路,方便路,幸福路,如果大家不愿意,可以停工。” 张敬民擦了一下眼角,“没有路,外面的人和物,信息,进不来。我们的山货药材,粮食水果,出不去。我们也可以等,等上面立项拨款,但是,被耽误的是我们。” 有人插话,“不能停,我们不能因为死了人就停下来,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去四川和藏区那边卖药材,人家的土墙上都写着‘要得富,先修路’,……” 又有人接话,“现在政策好了,但没路真是不行啊,我家去年的果子全烂在了树上,不说汽车,就是拖拉机能开进来,也好啊,这路不好,等于把我们锁死在这山里。” 乡亲们议论着,并没有因为死人而挫伤了积极性。 张敬民提高了声音,“乡亲们,既然大家都不愿停下来,我们也要量力而行,不能再死人了,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村干部一定要监督到位。” 张敬民指着连绵群山上的梯田,“修路,修水窖,为了让万亩梯田种上谷子,我们还要修水渠,工程量巨大,病了的,喝了酒的,一律不准上工地。” 张敬民转身,“阿布乡长,你还有什么对乡亲说的?” 阿布乡长摸着自己的头,“你小子都说完了,我还说啥呢?” 张敬民提醒,“阿布乡长,有句话你得说。我说不合适。你告诉各村干部,哪个村再发生死人的事,追究村干部的责任。” 阿布乡长走上前,“好。我补充两句,第一句,就按张助理说的办。第二句,各村干部给我听好了,再发生死人这种事,就不要干了。” 秋风吹着阿布乡长的发辨,看起来,十分威严。 张敬民安慰普光宗婆娘,“婶,你这几天就不用到工地了,乡上会派人去寻,看看能不能找到叔。” “贤侄,不用找了,这天杀的自找的,哪里去找啊。这路,我普家不能落别人后,免得将来落闲话给别人说。只有自己做了,才硬气,走在路上不心虚。” 普光宗的婆娘抹了一把泪,举起锄头,开始了挖地,看着这样的烈女子,张敬民一阵心痛,“婶,你保重身体哈。” 各村干部留在了工地上,张敬民和阿布乡长转身往乡上走。 一个好端端的人,转眼就没了,张敬民的心情十分糟糕。 阿布乡长反背着手,“我看你小子越来越像乡长了,我却越来越像你的助理了。不过,做你的助理,好像也不丢人。” “阿布乡长,谢谢你。如果换个人,会以为我好出风头,其实,我就是想做事,乡亲们这样苦,应该过上好日子。” “上面的政策,也是要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如果不能帮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我还不如在城里混日子。” “唉,”阿布乡长叹了一口气,“你要是娶了我家卓玛,我们就是一家人。这些日子,三天两头地往邮政所跑,这雅尼来了,也不见你高兴,反而像掉了魂。你这是犯了啥病呢?” 张敬民也叹息一声,“我能高兴吗?一个女子,天天在路上走,风来雨往,雪里泥里,唉,我能跟她互换就好了,可惜做不到,我,唉……” 梁上泉走在前面,钱小雁三人跟在后面,山上的树分出淡绿,深绿,浅绿,古老的银杏树已经黄了,秋风中,飘飞的银杏叶子从他们的头上落下。山花开得正艳,野生的兰花在风中飘浮着淡淡的香味。 这些情景,梁上泉太熟悉了,1949年,为了便于情报的传递,南方省委在地处三省交界的羊拉乡建立了交通站,梁上泉和妻子李雪琴作为联络员,受上级指派,到羊拉开展工作。在传递情报的过程中,李雪琴落到了CC(中统)手中。 为了保守党的机密,李雪琴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做最后挣扎的CC特务气愤之下,将李雪琴五花大捆,身上系着石头,沉入了金江,隐藏在山上的梁上泉,看着他的爱人,一寸一寸地沉入江中,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转身隐没在夜色之中,他的身上携带着CC潜伏名单,必须尽快交给组织。 那是1949年10月1日,李雪琴死在了黎明之前。 当年,他们走在这条路上,憧憬着革命胜利后的生活,“上泉,你承诺过,全国解放后,我们就结婚,我会给你生一堆孩子,让他们建设我们的国家。……” 梁上泉看着一只蝴蝶和银杏叶子从眼前飞过,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往事如风,梁上泉喊道,“我们到农户家坐坐。” 他们随意进了一家农户,问道,“老乡,我们可以在你家坐坐吗?” 一个穿着草绿色衣服的男子正在碾谷子,老老少少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饭,“当然可以,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请坐,请坐。吃饭‘木’有?” “没有啊,可以卖一些给我们吗?我们有四个人。到山里来收购一些山货药材,你家有吗?” “卖啥子呀,都是家园所出,只要不嫌弃就行。山货药材,我们没有,你们得再往山上走。我们这里属于江边河谷,不出那些。如果要新米,花椒,倒是有一些。” 梁上泉看着屋檐上挂着的‘光荣之家’,问道,“当过兵,退伍了?” 草绿色衣服的男子答道,“是呀,我们兄弟二人都在西藏当兵。我刚退伍,我哥死在西藏的雪山上了。” 梁上泉‘哦’的一声,“你们还是英雄之家嘛。咋称呼你呀,英雄兄弟?” “魏护国,叫我魏老二就行。当兵嘛,总要做好死的准备,保家卫国,应该的。” “魏护国?好名字。土地分到户后,你们粮食够吃不?听说你们在搞科技种植,有没有效果?” “要说够吃,也倒是够。但要上公粮啊,还要卖一些,家里人读书看病都少不了钱,吃是没问题,就是钱紧。科技种植,我们没搞,我们是洛桑乡,和羊拉乡不一样。羊拉乡有我们的亲戚,今年粮食翻番了。” “有这种好事,你们乡咋没搞呢?” 魏护国叹息一声,“我们乡的干部不干事。羊拉乡就不一样了,修路,修水窖,还听说要修水渠。如果他们把水渠修成了,万亩梯田就变成米。我当兵有感受,我们战士就像满山的羊,没有领头羊带着往前冲,不行。” 魏护国说着,往方桌上摆上了腊肉,炒鸡蛋,小炒肉,水煮三新(金豆,瓜,苞谷),问道,“你们喝酒不?” 第二十一章 雪崩 梁上泉答道,“酒,就不喝了,我们还急着赶路呢?” 魏护国还是热情地劝他们,“你们走累了,喝一点酒,舒服。酒是好东西,但像羊拉乡喝死人,就不值了。” 梁上泉故作惊奇,“喝死人?有这样的事吗?那就更不能喝了。” 魏护国手里拿着酒壶,“都上报纸了呢。” 梁上泉随口应承,“我们生意人,忙于奔波,没时间看报。” 魏护国往酒杯里倒着酒,“你们都喝一点吧,我们自己家酿的米酒,喝不醉,更不会喝死人,不然,我也不敢劝你们。” 梁上泉‘哈哈’笑着,“如此盛情,我们就喝一点。” 魏护国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看着梁上泉,“你老上年纪了,你们就不要急着赶路了,往上走,要好远才有村子,不如明天再走,我们农家就是条件简单些,但还是干净的,只是没法跟城市比。可空气好嘛,城里比不过我们。” 梁上泉喝了一口米酒,“嗯,谢谢了,谢谢了。” “谢什么呀,你们不用客气,”魏护国抬起酒杯,“我敬你们,远方来的客人。” 钱小雁端着米饭,“这新米,真香。我就是拿不动,要不,我买一百斤。” 魏护国接过话,“没关系,若看得上,等你们上山回来,我可以送到县城。” 梁上泉把话题引开,巧妙地问道,“按说,你们江边河谷,条件好些,应该比山上的日子好过。” “当然是这个理,”魏护国坐在梁上泉旁边,“在我们这个靠江的区域,可以收一季谷子两季麦子,还可以种香料烟,西瓜,石榴,板栗,芒果,咖啡……但土地下户后,各家忙各家的,原来的生产设施都没人管了,干部天天喝酒,早晚也会像羊拉乡那样,喝死人。” “那干部都在忙啥呢?” “唉,打牌,喝酒,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要说啊,这也怪不了他们,县里下来的干部,家不在下面,心也肯定不在下面。这群众就像山上满山跑的羊,没有领头羊,就没有主心骨,跑到哪里算哪里。” “县上也不管吗?” “管不了。像我们乡的书记,听说是县领导吴佩德的舅子,混几年,就调县上去了。他对这土地没感情,靠这样的领头羊,就靠不住。我们乡要摊上羊拉乡那样的干部,那做梦都得笑死人。” 梁上泉装作什么都不懂,“不对啊。乡上那么多的干部,不可能都不干事吧?” “当然有想干事的。一个方面是‘班长’不干事,‘副班长’不好干。另一方面,想干的人没有想干的本事。羊拉乡不一样,乡长就是敢干事的人,派到乡上的干部又是大学生,想干事,主意又多。科技推广的地膜,修水窖的水泥,根本不靠县上,就把问题解决了。有这样的干部,不发展都不行。” 聊着聊着,已是黄昏,太阳从远山落下,天,黑了下来,天上的星星如睡醒的眼睛,窥视人间,看着江边河谷的灯火。 雅尼刚要过巴卡雪山,被一条流浪狗拦住了。流浪狗拉着她的衣角,往森林中走,她正犹豫,看见巴卡雪上的雪如千军万马坍塌下来,脱口而出,“我的妈呀!雪崩啊。” 雅尼信任了流浪狗,走在森林中,他们又遭遇了狼的袭击,流浪狗拼死抵抗,雅尼也举着棍棒对抗,狼偷袭不成,跑了。 张敬民忙完手上的事情,就到了邮政所门口,看着黄昏下来,望穿了眼睛,也不见雅尼的影子。虚幻的影子在他的头脑中飘浮。 她到了哪座山,哪条路,哪一个垭口,哪一道山梁,哪一座桥,哪一条河…… 张敬民想疯了,再想下去,就是神经病。 路口走过的人相互说着,巴卡雪山发生了雪崩,埋葬了几个过路的人,张敬民听了,头瞬间炸裂,张敬民抓住过路的人询问,“你们看见被埋掉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长什么样?雪崩发生在什么时候?” 过路人含糊地答道,“具体也不太清楚,我们也只是听说。” 张敬民放开过路人,朝着巴卡雪山方向跑,跑啊,跑啊,由于太着急,跌在了路上,狼狈地爬起来,又开始奔跑。 他希望自己能飞,但他飞不起来,绝望堆满了他的心。 这时,看见雅尼从黄昏的霞光中走出来,张敬民并没有跑上去拥抱雅尼,而是腿一软,蹲在地上,脆弱地哭了起来。 雅尼走到跟前,张敬民不由分说,把雅尼背在了身上,雅尼真累,也没拒绝,享受着在张敬民背上的轻松,“你咋了?等急了?” 莫明的悲伤让张敬民无法言语,雅尼说道,“今天,真的差点回不来了。遇见了雪崩,你转身看,我的救命恩人在后面。” 张敬民背着雅尼转身,看见了一条周身是泥,全身是伤的流浪狗,一跛一跛地走在霞光中,“是它拦住了我,如果我不听它的,肯定就被雪埋了。我亲眼看见雪如决堤的江奔腾的海,把走在我前面的人埋了。它领着我改道森林,又受到了狼的攻击。” 张敬民看着跛脚的流浪狗,像看见一个英雄,流浪狗走到他的跟前,用头蹭他的腿,并亲切地叫着,像是久别重逢。 到了家,放下雅尼,张敬民就急忙找出云南白药和康复新,帮流浪狗处理伤口,流浪狗亲热地靠在他的怀中,眼睛里是潮湿的泪。 雅尼嫉妒地问道,“它是你爱人,还是我是你爱人?” 张敬民答道,“都是,都是。” 处理好流浪狗的伤,张敬民又忙着烧水给雅尼洗脸洗头,“你换下来的衣裳,我全都洗干净了,你赶紧换了吧。” 雅尼抱着张敬民,“哥,没有你,我怎么活呀?” “说啥呀,不是为我,你也不会来受这个苦。我在洗脚盆里放了一些盐,你好好的泡一下。” “我没有这样娇气,还是我来做饭吧。” “不用。你等着吃,就可以了。” 雅尼泡着脚,靠着床,睡着了。 雅尼睡一小觉醒来,他们才开始吃饭,张敬民说,“给我家的‘英雄’取个啥名字?" 雅尼吃着饭,“你看它长得像狐狸,就叫白狐吧。” 张敬民征求性地小声说道,“雅尼,这个工作,不做了。我们放弃吧,可以吗?” 第二十二章 天地大课 雅尼迷惑地看着张敬民,“哥,你是觉得我拖后腿了吗?” “什么后腿、前腿?我担心你,我整天都担心你,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怎么活?你比我的命都重要。” 雅尼放下碗筷,起身站在张敬民的面前,搂着他的脖子,“你为何要那样想呢?我不是好好的吗?” “可我,就是担心。今天当我听见雪崩的消息后,我都快疯了。” “现在不是没疯吗?这说明你很爱我,很在乎我,我很温暖。现在,又有白狐在我的身边了,你大可放心。你现在是羊拉乡的大忙人,”雅尼搬着手指头数,“一是站长,二是村长,三是助理,不必把心思花在我的身上。” “我不把心思花在你身上,花在谁的身上?至于那些什么这站长那村长,都不是我想要的,能为群众做些事情,算是没有在这里白活。” “哥,乡邮员这个工作虽然辛苦,可我越来越喜欢了,山里的乡亲们都把我当亲人,每去一家,都有回家的感觉……,” 雅尼扒着张敬民的头发,“回来又能见到你,尽管路上很孤独,可有你在心里,也就不孤独了,如果要放弃的话,除非你不在这里了。” 张敬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雅尼找着张敬民头上白了的几根白发,“刚开始到羊拉乡,可能有我的因素。现在,你也离不开这里了。你的所学,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解决了羊拉乡的粮食问题,走到哪里,人们都把你挂在嘴上。” 雅尼拔下张敬民头上的一根白发,“可对你的所学而言,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这里已经成为施展你才华的舞台,当那些一片一片的庄稼,在你的预想下刷刷生长的时候,是不是有遇到爱情的感觉?” 张敬民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然后,转头对雅尼说,“不用拔了,白了的头发,都是想你的见证。” 雅尼坐在张敬民的怀里,“如果你想走的话,南方农学院,沧临卷烟厂,南省日报社,你的选择可大了。现在,我来了,你更不想走了。不过,我觉得你现在有两个爱人。” “什么两个爱人?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我说的是实话。羊拉乡是你的第一爱人,我才是你的第二爱人。我没说错吧?” “不要瞎说。我就只有你一个爱人。” “但你还是有不少传闻,只是我们藏族女孩的心胸像天空一样的宽阔。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爱我了,告诉我,我会在你的世界里消失。” 张敬民举起手要发誓,被雅尼阻拦了,“我只相信你现在,能够经常在你的怀里。我就很满足了。如果在四川没跑回来,那想你都是奢望。” “你赶紧睡吧。我要回去准备一些资料。明天,农学院的人可能就到了,……” 张敬民把怀里的雅尼抱到床上,“农学院要把我们羊拉乡作为课题研究,并让羊拉乡成为他们的立体经济实验基地。” “带队的就是你曾经的恋人颜如月吗?” “不是什么恋人。听说她要出国留学了,我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才是。” “我不会吃醋,有人喜欢你,证明你有魅力,可我庆幸现在跟你在一起的是我,你现在是属于我的。” 张敬民捏了一下雅尼的脸,“好。那我现在过去准备资料。你好好睡。” “不好。睡不了。你不在这里,睡不着。我想,你看着我睡。今天,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好吧,那就看着你。雪山,三江,飞来寺,高原越野探险公路,历史文化古镇,千年古茶树,活化石银杏,万亩梯田,羊拉一定会成为世界的向往之地,我跟阿布乡长建议,在路口立一块功德碑,只要为羊拉乡做过贡献的人,都刻上名字,……” 张敬民话还没有说完,雅尼已经睡着了,张敬民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发辫。 又是新的一天,梁上泉一行,早早地就离开了魏护国的家。 走出庭院的时候,陈秘书将二十元现金摆在方桌上的酒壶下,作为伙食费。 魏护国追出庭院,他们已经走远了。 在路上,梁上泉提出一个问题,“如何对待不干事的干部?那个魏护国说得在理,他们的心不在乡下,不要说没有能力,就是有能力,也不会好好干。” 钱小雁从路上拾起一片银杏叶子,“那个,领导,现在没人,还是叫领导顺口,不然,总觉得大不敬。” 梁上泉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总之,在羊拉乡不能露馅。” “领导,我接着你刚才的问话。如何对待不干事的干部,上面不是提倡国家干部停薪留职,‘下海’吗?由组织出面,动员这一类干部,不愿干事就不要占着位子,让想干的人来干。” 梁上泉赞扬,“嗯,这个思路不错。” “对那些不敢‘下海’,又占着位子,可又不干事的干部,直接免职。不换思想,就换人,……” 钱小雁玩耍着手中的叶子,若有所思,“干部的问题不解决,什么解放思想,创新跨越,都是空话。解放思想,是被逼着干,不一定能干好。思想解放就不一样,是主动干,就像张敬民,谁也没有逼他。” 梁上泉的眼光,欣赏地看着钱小雁,“不错,小钱做记者可惜了,更适合到政策研究室工作。” 钱小雁拱手,“领导放过我,我就喜欢东奔西跑,劳碌命。” 张敬民将羊拉乡古旧戏台布置成会场主席台,戏台屋檐上挂着标语,红底黑字,“热烈欢迎南省农学院到我乡授课。” 张敬民的同学颜如月为课题组组长,课题组一行七人,抵达羊拉乡,稍作休息,就到了会场。 颜如月艳惊全场,身材高挑,紧身衣,喇叭裤,10cm黑色高跟鞋,狂放而野性,但戴着眼镜又显得文秀。 颜如月代表南省农学院,向阿布乡长授予三块牌子: 南省农学院羊拉乡民族经济发展课题组,南省农学院羊拉乡立体经济实验基地,南省农学院羊拉乡江边河谷地区经济多样性实验室。 颜如月的讲话,通过喇叭响彻云霄,雅尼站在一边,将她的讲话翻译成藏语。 “乡亲们,有句话叫人穷怪屋基,我们总是把我们的过错,怪罪于环境,其实,永远没有糟糕的环境,只有糟糕的思想,……” 颜如玉的手随话音比画着,“如果在喜玛拉雅山种水稻,或在云朵上种小麦,会有收获吗?肯定不会。在沙漠能开出雪莲吗?肯定不会,……” “好。回过头来,我们讲羊拉乡,经过我们课题组对羊拉乡的研究,江边河谷可以种出最好的咖啡豆和石榴等经济林果,实现一季谷子两季麦子。” “二半山区,可以种出最好的苞谷,以及最好的香料烟叶。” “在高海拔地区,可以种出最好的苦荞。” 颜如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的意思,就是适合种什么,就种什么,就是最好的选择。我今天,着重给乡亲们讲授香料烟叶的种植方法,……走吧,乡亲们,我们到地里去演示,乡亲们看几次,就能把方法掌握了……” 张敬民喊道,“人太多,大家不要拥挤,各村干部走到前面,乡亲们放心,我们一定让每一个人都学会……” 晚饭后,月色下面,颜如月质问张敬民,“你真的愿意一辈子留在这里吗?你觉得这样值得吗?许多同学都选择出国留学,或者‘下海’,可你呢?我们,甚至可以选择在国外生活,为什么要做最差的选择呢?你,没病吧?” 第二十三章 访民 就在颜如月给羊拉乡群众在地里上大课的时间里,梁上泉一行四人走进了路边村子。 他们随便找了一户农家,走进庭院,庭院里堆满了黄灿灿的苞谷,南瓜,豆子,红辣椒,一个农妇正在忙着,钱小雁上前问道,“邢大婶,能在你家院子里坐坐吗?” 农妇笑呵呵地露出两颗虎牙,“当然可以,进来坐。” 他们在院子里坐下,“邢大婶,你一个人忙啊?” 农妇提着茶壶,“你们坐,喝口我家的千年古茶,解渴得很。男人到乡上去学啥科技种烟,听说省城下来了有大学问的人。孩子都上学去了,婆婆病在床上。我得准备一下,要忙着给国家上公粮呢。” 钱小雁伸出大拇指夸奖,“邢大婶,你真能干,真辛苦,我前些日子吃过你家的杀猪饭呢。” 农妇重新将钱小雁打量了一遍,“哦哟,你看大婶这记性,你不就是那个省城来的大记者吗?姑娘,这么远的路,你这样来来回回地奔波,图个啥呢?” “邢大婶,我就图看见你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钱小雁指着梁上泉等人,“他们是做皮货药材生意的,想到乡上看看,这不,又来了。” “你这姑娘,真能吃苦,哪个男人找到你,享福了。” “邢大婶,我就走走路,说不上苦,辛苦的是你们。” “农民嘛,辛苦不怕,就怕没有盼头。现在政策都向着我们农民,乡上的干部也管事,这日子就好过起来了。科技种植,修路,修水窖,还要修水渠,这乡上的干部,比我们还苦。他们就那点死工资,我们瓜果蔬菜,牛羊成群,发展起来,比他们干部好过。” “邢大婶,真想得开。邢大婶,我们还饿着呢,有什么吃的吗?” “还饿着呀?哎呀,这怎么得了?可是,洗腊肉,切火腿,要好半天呢。这样吧,姑娘,家里有土鸡蛋,我给你们煮糖水鸡蛋咋样?再给你们下一碗高山小麦面条,在你们城市吃不到呢。” 梁上泉接过话,“好得很,好得很,谢谢你了,大妹子。” 农妇边在庭院里的鸡窝里捡鸡蛋,边答道,“谢什么呀,你们来收皮货药材,按现在的说法,叫搞活经济。今年是个好年头,城里的干部都在往我们山里跑,都是为我们农民办事。山潮水潮不如人潮,我们这山里头啊,怕的就是没人来。你们喝茶,我这就去给你们煮吃的。” 农妇说着,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抬了一盆面条和一盆糖水鸡蛋出来,葱、姜、蒜、白菜、辣椒,摆满庭院里的八仙桌,香气弥漫,他们也顾不得斯文,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把一盆面和一盆鸡蛋全消灭了。 梁上泉感叹,“同样是面条和鸡蛋,咋在城里,就吃不出这个味来?大妹子,谢谢你。” 农妇一脸的质朴,“我再给你们下一盆?” 梁上泉阻止道,“够了,够了。大妹子,既然是丰收了,今年的粮食够吃吗?” 农妇叹息了一声,“本来应该够了,可都怪我们自己犯了奸心。我们担心乡上说的科技种植不靠实,就采取了一半按乡上的办法,一半还是按老办法,结果是新办法翻番了,老办法和往年一样,算下来,算是半丰收。上了公粮,还要换些钱给婆婆看病和给孩子上学用,还是有点紧。” “那你们怎么过呢?” “不要紧的,还有一些外债,紧惯了。现在不比以前了,路子多了。除了粮食,养猪,养羊,养鸡,也能换回不少钱。明年,我们就紧跟乡上走,日子慢慢就宽裕起来了。” 离开邢大婶家,钱小雁掏出二十元钱塞给邢大婶,邢大婶死活不要,钱小雁说道,“邢大婶,你们也不容易。你要不收,我们下次就不敢来了。已经很打搅你了,等将来你们的日子比城里人都好过,到那时候,收不收,就随你的心了。” 邢大婶捏着钱,像送别亲人,“那你们回来路过,再来我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的,好的,大婶。” 他们一路急走,到了洛桑乡的地盘,梁上泉指示,直接到乡上看看。 陈秘书看懂了梁上泉的意思。 他们到了洛桑乡政府,几个穿着干部模样的人,正坐在办公室打牌,每个人的脸上都贴满了纸条,陈秘书说着一口流利的广东普通话,“请问乡长在吗?我们想收一些山货药材。” 有人接话,“什么人呀?山货药材都收到乡政府来了,真是改革开放了。” 陈秘书继续说道,“我们的价钱超乎你们的想象呕。” “乡长?进城好多天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想找他呢。” 陈秘书进一步问道,“乡党委书记也行,我们想收一批黑山羊,价钱好说,谈谈啦,生意不成人意在啦。” 打牌的人继续打牌,并不在意他们,“乡党委书记也去城里了。这样吧,你们去前面的羊拉乡,那边的羊多。” 又一个人说,“听说‘那个家’亲戚吴佩德,下来后开公司了,整得风生水起的呢。现在有全民经商的势头,国家鼓励,好多人都下海了。广东那边,家里不听话的人,才当干部。脑壳够用的,都做生意发财。” 梁上泉气的脸色惨白,说道,“我们走吧。” 他们还没有走出乡政府办公室的门,一个女子急冲冲地闯进门,对着打牌的人吼道,“你们也是乡上的干部,发句话啊,我家的公粮是否可以免了,实在是拿不出来。” 一个声音传过来,“陇二妹,不能因为你是寡妇,就不上公粮。你要明白,你的公粮是上给国家,不是上给我们。” 陇二妹说道,“你们是干部,总得帮帮我呀,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劳动力,总共粮食就不多,上完公粮,我就没有吃的了。你们干部,也像羊拉乡的干部想点办法,粮食翻番了,国家的粮食自然是该上的。” 打牌的声音中传过话来,“你咋不去羊拉乡呢?” “我想啊,你们把我的户籍转过去。” “转什么户籍啊,你找个男人嫁过去多简单,听说那个‘张大学’也是‘寡’起的。你旁边那几个人,就是收山货药材的,卖掉几只羊,不就有交公粮的钱了吗?” 陇二妹看着梁上泉他们,“当真吗?走吧,去我家看看。” 高原的月色迷人,月亮像是一个幻影,摆在群峰之上。 张敬民不知道如何回答颜如月的问话,“如月,我现在不能走。也走不了。我立下军令状,不解决羊拉乡的粮食问题,我不走。今年虽然粮食翻番了,但只是一个起步。还有不少农户没有参与科技种植,还没有做到科技推广无死角。” “只要你愿意走,谁拦得了你呢?恐怕你是为了雅尼吧?” 第二十四章 杀猪饭 梁上泉的心十二分焦急,高层提出千方百计抓经济,像洛桑乡这种状态,怎么能够带领群众谋发展? 如果农民自己都没有吃的,拿什么交公粮? 他们到了陇二妹家,梁上泉看陇二妹叫穷,以为一定是家徒四壁,没料,到了陇二妹家门口,大吃一惊。庭院里开满格桑花,穿过庭院的乱石子路,是一幢两层楼的全木结构房子,既有中式的屋檐,又有藏族建筑的风格,屋里干干净净,不像落魄。 客厅的木墙上还贴着电影明星剧照,一看就是对生活有追求的人。 梁上泉诧异了,“那个,什么,二妹子,你家的这个样子,不像交不起公粮吧。” 陇二妹笑了起来,“不瞒几位,刚才在乡上,我确实是装的,他们什么都不干,群众的事情一点不上心。催公粮积极得很,以很低的价钱买我的黑山羊,我只有装给他们看。” 梁上泉指着房子,“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我是从四川那边嫁过来的。我男人也做山货药材生意,在家里是独子。我嫁过来后,公公婆婆先后去世,后来,我男人说去缅甸做生意。去了就没有再回来,生死不知。一男半女都没有留下。一家人,就只剩下了我。乡里的人,都认为我是一个不祥的女人。都不跟我来往。” 梁上泉透过木窗,看着窗外的风景,“那你靠什么生活?” “我男人的山货药材生意,跟藏族同胞联系比较多,我买了一些黑山羊,让藏族同胞帮我放养。卖掉羊后,付给藏族同胞工钱。我请人种地。将卖羊的钱支付给种地的乡亲。反正,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我一个人,花费不了多少。也不交不起公粮,我就是看不惯,乡上的干部不干事。” 梁上泉‘哦哦’的答应着。 “说实话,我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管,没啥负担。但我们乡的许多人家,不说交公粮,就是吃饭都成问题。这乡里的人,老实,不吵不闹,不管啥日子都忍着。我都不晓得,县上那些干部是瞎了,还是咋的,派下来的干部不干事。羊拉乡的条件比这里还差,可那边的干部,做得轰轰烈烈,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钱小雁插话,问了一句,“你咋不回四川去呢?” “那边,人烟密,土地少,竞争大,做个农民都不容易。这边山清水秀,空气好,风景美,居住条件也安逸,别个的日子不好过,但我还过得去,养活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洛桑乡的干部如果是在我们那边,肯定要被群众骂先人板板。哟,好像说远了哈。你们的收购价钱说来听听?” 陈秘书接过话,“我们要的量有点大,看你能够接受一个什么样的价格,我们这一路走来,感觉这交通是个大问题。” 陇二妹兴致盎然,“羊拉乡干劲足,以我看,明年通小车和拖拉机没问题。” 钱小雁喊道,“陇二姐,你这么大的房子,将来斿斿发展起来,你开一个小旅馆,就能坐着数钱。” 陇二妹拉着钱小雁的手,“妹子,你也是这样看的吗?我也觉得这个地方是块风水宝地。发展是迟早的事。但还是要遇上羊拉乡那样的干部,否则,还是不得行。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也没啥招待你们的,我就杀只乌骨鸡。” 梁上泉心头下了决心,一定得整治一批不作为的干部。 羊拉乡的田间地头,颜如月接着给群众上大课,脱掉了高跟鞋,穿着水靴,给农民讲解,为什么要给农作物盖地膜,如何盖地膜,盖的标准有哪些要求;其它六位教授,也分别在六块地里,讲授如何分时段做好田间管理。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没有想到,种地还有那么多的学问。 自粮食翻番后,事实让他们明白,老祖宗的方法不管用了,种下去就等秋天的老黄历过时了。曾经在他们眼里,张敬明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城里娃娃,可就是这个他们认为不起眼的娃娃,完全粉碎了他们年年不变的做法。 就是这个穿着高跟鞋的城里女子,对土地的熟悉,丝毫不输于他们。 粮食产量就说明了问题,不服不行啊。 如果不是张敬民的人脉,这些身怀绝技的人,连羊拉乡在哪里都不知道,阿布乡长高兴之下,又要宰羊。 张敬民站在颜如月的身旁,“颜老师,为了欢迎你们,阿布乡长又要宰羊了。”阿布乡长站在颜如月的对面,张敬民打趣道,“阿布乡长,你太破费了。课题组随时都会来,如果每一次来你都宰羊,会把你吃穷了。” 阿布乡长笑得合不拢嘴,“没关系。人吃人不穷,水打山不崩。只要乡亲们富起来了,即使穷我一个,我也认。总比大家都要死不活的好。” 颜如月沙哑的声音不停地给乡亲们讲着,嘴皮都干裂了,张敬民接着告诉阿布乡长,“这个颜老师不喜欢吃羊肉,但特别喜欢杀猪饭,要不,阿布乡长杀头猪?” 阿布乡长还没有说话,起码就有十个以上的人说道,“明天,到我家,我家杀猪。” 张敬民看着乡亲们,“那咋行?颜老师他们又没有那么多的嘴,吃不过来,要不这样,我们错开时间,让颜老师他们天天吃杀猪饭,一直吃到走,乡亲们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乡亲们七嘴八舌,“要得,这个主意好。” 颜如月打断了乡亲们的话,“谢谢乡亲们了,不能这样的,这不成了向乡亲们派饭吗?不行的。” 张敬民接过话,“乡亲们,颜老师害怕欠乡亲们的情。我倒是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就是吃了杀猪饭后,给乡亲们伙食费;第二个办法,如果乡亲们不收伙食费的话,老师们在哪家吃杀猪饭,就给哪家传授一个致富技术,算是换工,乡亲们觉得如何?” 乡亲们都高兴地笑着,说主意不错,“这个‘张大学’当干部可惜了,如果去经商,肯定发大财。” 多吉大叔从人群中走出来,拉住颜如月的手,“走吧,今天到我家。” 又是一个繁星之夜,颜如月拉着雅尼散步,雅尼看着颜如月,“说吧,我知道你有话对我说。” “雅尼,放过他吧。他在学校的时候,是最帅的男生,校团委书记,在学校就入了党,他可以留校,并且放弃了公派留学的机会,就是因为你,所有一切,他都放弃了。可又在失去你之后,来到了这个地方。如果我是你,我会主动离开他。他留在这里,太可惜了,爱一个人,是成全,而不是占有。你说是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你知道怎么做吧?” 第二十五章 激荡 十月是羊拉乡绝美的季节,也是羊拉乡一年中开始枯败的季节,一到霜降,冬天也就来了。 羊拉乡也常常是一天两个季节,因为昼夜温差太大。白天还是明晃晃的太阳,夜晚却冷得要死。 雅尼和颜如月走在一起,也像是两个季节。由于走路太累,雅尼已经习惯了穿平底鞋,与颜如月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雅尼穿着解放鞋,颜如月却穿着10cm的高跟鞋。 雅尼梳着麦穗样的藏族女子特有的辫子,穿着藏式五颜六色的裙子,像是把世界所有的色彩都涂在了身上。颜如月却穿着喇叭裤,紧身衣,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香水味。 颜如月的质问,刺痛了雅尼的心。 藏家女子,爱就是爱,纯粹而简单。仅仅只是为了金钱,她不用逃婚。以她的美貌,在县城可以随便嫁一个有钱人。 张敬民为了雅尼舍弃了省城,以及公派留学,为了爱他愿意牺牲。 雅尼,又选择了逃婚,来到了羊拉乡。 雅尼和张敬民在一起,她也没有想过值与不值。如颜如月所说,似乎是她害了张敬民。 雅尼也想不明白什么放过不放过,难道她让张敬民离开羊拉乡,张敬民就会离开羊拉乡吗? 在她的心里,羊拉乡才是张敬民的第一爱人。 回到邮政所宿舍,雅尼想跟张敬民聊聊,可他又在多吉大叔家多喝了两杯,晕乎乎地睡得很沉。 天亮了,雅尼起床,看着沉睡的张敬民,悄悄地带着白狐出了门。本来她可以不下村的,可心里闷得慌,挎上邮包,走出了邮政所。 白狐似乎懂得她的心情,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县委大院,楚天洪敲响了朱恩铸的办公室,秘书开了门,朱恩铸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小楚。你说吧,我听着。” 楚天洪拿着笔记本,并没有打开,“书记,我们工作队通过走村串户的调查,对张敬民的了解,可以归纳为三点,” “一、张敬民是一个为群众办实事的党员干部;二、张敬民是一个善于为群众做实事的党员干部;三、心在群众,有担当,敢拼搏。兑现了立下的军令状。” “书记忙,具体事例都写在了汇报材料里,我就不展开说了。宋书琴在群众中的影响很坏,好在去了个张敬民。” 朱恩铸放下手中的文件和笔,“下个月的县委三干会,要树立好张敬民这个典型。” 羊拉乡醉酒事件,因为宋书琴这样的干部,全省闹得沸沸扬扬,让朱恩铸感到不小的压力。 “小楚啊,县委想把那些不干事的干部换下来,你去洛桑乡如何?” “我服从组织安排。” “好。你去吧。” 楚天洪离开,周长鸣急冲冲进了门,朱恩铸拿起文件旁边的钢笔,望着周长鸣,“我没找你呀,有要紧事?” “有一小事向书记汇报。” 朱恩铸手中的笔轻轻敲着桌子,“小事?你的小事,那次不是麻烦?说吧。” “确实是小事。在去羊拉乡的路口,我们发现一辆轿车,是从省上下来的,我猜是梁上泉领导的车。” “确定吗?” “不确定。书记你忙,我走了。” 周长鸣刚要出门,听到朱恩铸的声音,“等等。” 周长鸣转身回屋,“书记还有何指示?” “不动声色,注意安保。既然不让我们知道,我们就不知道。” “是。” 周长鸣走后,朱恩铸陷入了沉思。 朱恩铸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组织部,“伟明同志,洛桑乡的问题不能再等了,免去现任乡党委书记和乡长职务。我的意见,任楚天洪为书记,任纪委的邓军做乡长,明天到任。” 朱恩铸没等严伟明回应,就挂了电话。 严伟明拿着话筒,“咋突然这样急呢?” 羊拉乡群众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从十月开始,杀过年猪的人家多了起来。这种杀猪过年的仪式会持续到春节之前。 杀猪后,会请亲戚朋友到家作客,喝酒吃肉话家常。吃不完的肉,风干。或淹制,松枝熏烤为腊肉。或淹制为火腿。第二年开春,农忙到来,不买鲜肉,也有肉吃。 赶街天的集市,鸡鸭鱼肉,山菌野菜,皮货药材,葱、姜、蒜,藏地秘药,藏刀,卖针筒麻线的江浙杂货铺,川人的红油抄手铺,……啥都有。 集市上除了叫卖声,还有了录音机飘出的粤语歌曲《铁血丹心》。 宁向红南下,把羊拉乡的菜牛卖到广州,又从广州进货服装。在羊拉乡集市宁向红的铺子,能买到廉价便宜的西服……,以及他贩卖的南方传说,…… 宁向红留着‘发仔式’的大背头,穿着板扎的西服,牛仔喇叭裤,尖头皮鞋,就像是西部电影中走出的淘金者,如果手里有支枪,骑在马上,就更逼真了。 宁向红手里的不是枪,而是一台四个喇叭的‘三洋牌’双卡录音机,宁向红走到哪里提到哪里,歌声震天响,宁向红随音乐扭着屁股扭着腰,伸手打着响指,俨然从天堂来。 人们都说宁向红爆发了,最明显的就是近五十岁的宁向红离了婚,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妖艳女子混在一起。 宁向红的出现,以及在羊拉乡的作派,激荡着羊拉乡年轻人的心,他们纷纷向宁向红打听南方的消息,以及南方是个什么样子。 这个奔赴南方的浪潮席卷大地,可这个浪潮带给阿布乡长的却是绝望,他的卓玛招呼也没打,就辞职去了深圳。 多吉大叔一觉醒来,卓玛不见了,留下一张纸条,“阿爸,我想出去看看……。” 张敬民的心也动摇了,经商,出国,向钱看;梦想,南下,留职停薪,实现自我价值。 可离开羊拉乡,积极性才起来的乡亲们咋办?科技种植,修路,修渠,……他们对未来的期盼,都寄托在他的身上,虽然粮食翻番,粮食问题并未彻底解决,离开,就是失信。 离开,雅尼咋办?雅尼愿意离开吗?离开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张敬民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示范基地里,乡亲们散去后,颜如月看着旷野,对着张敬民,“这可能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情了,也是了结我对这片土地的最大眷恋,世界最大的农业科技公司——加德公司,对我的研究开价很高。” 颜如月取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他们给我实验室,承诺让我做首席科学家。” 张敬民不高兴了,“你知道,你的良种试验对粮食增产有多重要吗?我们的国家,眼前的乡亲们,有多需要吗?” 颜如月看着手中的眼镜,“我现在想的是自我价值的实现,他们可以满足我。” 张敬民火了,“颜如月。你不要忘了,是谁养育了你培养了你!加德公司一直对我国进行技术封锁。你这一去,等于出卖火药,让人制成枪来进攻我们。粮食,全世界都知道比石油还重要……” 颜如月态度坚决,“你不必阻拦我,我不关心政治。” 张敬民愤怒了,“你手中拿去交换的筹码,就是政治。加德得到了,就会以无法想象的价格限制我们,甚至封锁。你不懂吗?” “我心意己决。” 张敬民绝望了,“谢谢你这次来,从现在起,我们绝交” 梁上泉一行离开陇二妹家,往羊拉乡赶。梁上泉问钱小雁,“我们估计什么时候到?” 第二十六章 南岭1979 暮色黄昏,张敬民和颜如月站在田地里争吵,颜如月一手扶着锄头,一手提着高跟鞋,“绝交?你敢跟我说绝交。这话要说,也得由我说。你一面让我来这个破地方帮你,一面跟我说绝交,你的良心真是给狗吃了。” “看看,看看,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在乡亲们面前,你看你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转身就原形毕露。你的良心倒好,乡亲们把你待如上宾,就像侍候皇后娘娘。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怕虫子吓着你,怕蚊虫咬着你。” 颜如月翻着白眼看着张敬民。 张敬民说话急了,差点接不上气,颜如月冷笑,“张助理,别急,说话慢一点,万一被话噎死了,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那我就成了羊拉乡的罪人。” “可你,居然说这个地方是破地方。你不来,可以拒绝。既然来了,你说这样的话,对得起你的贤良淑德形象吗?对得起乡亲们的盛情款待吗?还天天‘杀猪饭’,像你这种口是心非的人,就该饿死。” 颜如月的眼里生起了杀意,“张敬民,给你脸了不是?我步步退让,你步步紧逼,你还有点男人的风度吗?我说错了吗?这地方不破吗?单路上就走四天。我怎么觉着,你在雅尼的面前,就是一条温顺的狗,可到了我的面前,咋就变成了一只狼呢?” “我愿意,你当你的首席科学家,我就当雅尼的狗,”张敬民越说越上劲了。 颜如月哭笑不得,有种想把手中的高跟鞋砸到张敬民脸上的冲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离开羊拉乡,和我结婚,我可以放弃加德公司的邀请。第二,如果你不离开羊拉乡,我们断交。但有一个前提条件,你授权,放弃‘南岭1979’的专利所有权,让‘南岭1979’成为我个人所有。” 张敬民的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想怎样?” “我的大哥,这还用我解释吗?你以为,这个首席科学家是那样容易的吗?我总得有重量级的投名状吧。” 张敬民的脸由于愤怒变得扭曲和变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告诉我,加德公司是看重你,还是看重‘南岭1979。’” 颜如月有些怯懦,“应该是‘南岭1979’。” 张敬民的脸变得有了敌意,“我完全可以授权给你。但你把这个专利交给加德公司,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在国家层面,你不知道粮食的重要性高于石油吗?加德公司在粮食技术方面,想方设法地对我们进行封锁。可你,却为了一个什么首席科学家,将我们的高产良种专利送给加德公司,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颜如月的眼睛不敢看张敬民,“我们是科学研究者。科学无国界,你不要往政治上扯。” “好一个科学无国界,”张敬民失望地看着颜如月,“颜校长随省里领导,到北欧考察农业,安检的时候,水龙头冲遍全身,人家生怕中国人的头发丝丝里会留下草籽,专利技术封锁到了这种恐怖的程度,你说科学无国界?” 颜如月深情地看着张敬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总得给条路让我走吧?你跟我离开这里,我可以不去加德公司。” “颜如月,我跟你说,这还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如果你拿‘南岭1979’专利去加德公司,就是叛国。你不但会毁掉颜校长,你还会让你们颜家背负永世的骂名。你好好掂量掂量。” 颜如月的脸变得狰狞起来,把手中的锄头丢到地里,再把手中的高跟鞋砸在泥里,“我是坏人,我十恶不赦,行了吗?” 颜如月的大小姐脾气出来了,转身哭着,歪歪倒倒地走在田地里,张敬民跟在后面,颜如月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漂浮起来,遮住了半边脸,突然转身吼道,“不要跟着我,这不行,那也不行,你就让我死在羊拉乡,跟你作伴。” 张敬民拦住了颜如月,颜如月猛地推开他,自己站不稳,刚要倒地,被张敬民一把搂着腰,抱住了,颜如月在张敬民怀里半推半就地哭出声来,用拳头打着张敬民,“我找一个逃避的地方都不行吗?” 张敬民丝毫不松口,“逃避可以,投敌不行。” “滚开,”颜如月使劲一推,把张敬民推倒在泥里。 雅尼带着白狐路过,刚好看见这一幕,一时不知进退,站在原地,仿佛她才是局外人。 白狐观察着态势,反复看着雅尼的表情,雅尼没有任何指令,看着张敬民和颜如月的拉扯,白狐突然一跃而起,冲上前,毫不犹豫地咬住颜如月的裤脚,在白狐的惊吓中颜如月拼命地躲闪,两种力量相反而行,只听见‘嚓’的一声,颜如月的裤子被撕裂,露出了白腿。 “白狐,我杀了你,”雅尼的喊声还没到,颜如月的裤子就被撕烂,白狐放开颜如月,迅速跑回雅尼身边,扬着头,观看雅尼的态度,张敬民也骂道,“白狐,你疯了?” 白狐看看雅尼的脸,又看看张敬民的脸,判断自己是对了还是错了。 张敬民忙着脱下自己的衣服,给颜如月围上。颜如月趁势靠在张敬民身上,雅尼转身走了,白狐跟着雅尼走,又转头看张敬民,觉得做个狗好难啊,到底忠于谁呢?人心实在太难琢磨了。 梁上泉一行,终于到了羊拉乡政府,还没进门,梁上泉看见墙上的三块农学院牌子,心情爽了一些。 阿布乡长刚从地里回到办公室,桌子上已经堆满了文件,公粮征收、县委今冬明春工作安排、三干会通知……团县委,妇联、统战、工会、……计经委、工交、农业、商业…… 县委政府各部门都认为他们的工作最重要,到了阿布乡长的桌子上,看个大概,也要不少时间,但他最关心的只有两个字,“经济”;最重要的工作也只有两个字,“吃饭”。 阿布乡长读着文件,自说自话,“啥时才派书记来,这不是要把我累死吗?” 阿布乡长太过专注,梁上泉等人到了身后,也不知道。 钱小雁喊了一声阿布乡长,阿布乡长吓得手中的文件掉到地上,看见钱小雁,高兴地上前握住钱小雁的手,“你咋又来了?” “阿布乡长不欢迎吗?那我明天就离开。” 阿布乡长再次抓住钱小雁的手,“太欢迎了,来都来了,怎么能走呢?农学院来了老师,乡亲们高兴得不得了。”望着梁上泉三人,“他们也是你们报社记者?” “不是,你们不是牛羊多嘛,他们是做山货药材的生意人,来靠你搞活经济;黑山羊,菜牛,可以卖到广东去。” 阿布乡长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钱记者,就凭你三到羊拉乡,我找不到不宰羊的理由,要不,你给我找一个?” 第二十七章 功德碑 钱小雁抽回自己的手,“阿布乡长,宰羊就不必了。不过,我们真饿了,就到乡上的食堂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阿布乡长表情夸张,“随便?那怎么行?钱记者为我们引来贵人,路上走了四天,钱记者是想让人骂我们羊拉乡吗?啥都可以输,就是不能输志气。” 阿布乡长一惊一乍。“张敬民的主意好,我们要在进乡的路口,立一块功德碑,凡是为羊拉乡有贡献的人,都要写到碑上去,钱记者就必须上去。” 钱小雁指着梁上泉,“他们帮羊拉乡搞活经济,也写上去吗?” 阿布乡长看着梁上泉,觉得似曾相识,“当然,这是必须的,只要帮过羊拉乡,就写上去,千秋不朽。” 阿布乡长握着梁上泉的手,“梁老板?怎么好像在那里见过,面熟得很,可就是想不起来。” 钱小雁和陈秘书心头一紧,难道是穿帮了? 梁上泉笑着,“我这是大众脸,许多人都对我这样说。这也说明我跟阿布乡长有缘。” “对,对对,梁老板,你就是我们羊拉乡的贵人。帮我们搞活经济。无农不稳,粮安天下,但不发展多种经营,群众手头没钱。” 阿布乡长使劲摇着梁上泉的手,“如果梁老板把我们羊拉乡的牛羊,名贵药材,皮货卖到广东去,那我们就把梁老板的名字刻大一点,刻深一点。” 钱小雁提醒,“阿布同志,我们饿了。” 阿布乡长一拍脑袋,“哦哟,我的天啊,我怎么说起话来啥都忘了。吃啥呢,杀猪饭如何?” 钱小雁还没接话。 阿布乡长抓起梁上泉的手就走,“梁老板,你们生意人见多识广,但不一定吃过我们羊拉乡的杀猪饭,围火塘坐,边吃边唱歌跳舞。歌舞都分好多种,藏家锅庄舞,彝家敬酒歌,哈尼族家八布唱法……”梁上泉故作不知,其实他太熟悉了,“是吗?” “当然,十家杀猪饭,九家舞不同,一鸡鸣三省,一街天下货,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夏天雪不化,冬天花不败,雪山溪水茶,酒醉十里坡……这是我们羊拉独有的特点。” 梁上泉问道,“羊拉乡真是这样吗?” 阿布乡长像做广告,“这是我们的大学生张敬民总结的。他说物以稀为贵,独特就是价值,羊拉乡虽然偏远,以三省为邻,羊拉反而是中心。” 梁上泉接过话,“还真是奇谈怪论。有点类似我们生意人的说法,’生意八只脚,神仙摸不着‘,不走寻常路。” 农学院教授在多吉家喝着青稞酒,庭院中央燃烧着柴火,火光映红了人们的脸,各族男女围着火,弹的弹琴,唱的唱歌,…… 张敬民和颜如月站在庭院门口,颜如月穿着黑色皮裤,黑色高跟鞋,藏青色尼大衣,黑发挽成发髻,插了一支银钗。 张敬民看着天上繁星,“边吃边说,不行吗?” 颜如月有些心冷,“我没胃口。听说你拒绝了三份商调函。能收到三份商调函的人不多,能拒绝三份商调函的人也不多。” “其实,我真想走,县上未必会放过。他们,对我有所期待,我也不想伤了他们的心。” “所以,你宁愿伤我。我们既然不可能在一起,我就想离你远点。距离,或许可以加速忘记。我能帮你的,我都尽力了。” “谢谢你,如月。” “你不用谢我,是我自己贱,死皮赖脸地纠缠你,争取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从今夜起,我退出,不,其实你从来都不曾走进我的心,都是我自作多情。专利既然你不授权,我不会带走。” “如月,不是我自私,国外企业连一粒草籽都不给中国人,’南岭1979‘真的不能给加德那样的企业,他们是国家的敌人,我们不能与狼共舞。” 颜如月提高了声音,“你爱国,我不爱;你是英雄,我是汉奸;你有信仰,我就是一个王八蛋;这个答复,你满意了吗?” 说完,转身就走。 “你啥也还没吃呢?”张敬民喊道,“你吃饱肚子,接着吵也行啊?” “我不吃饭,我想吃人,”颜如月气冲冲走着,撞上了过来的梁上泉,看清面前的梁上泉,惊叫,“梁伯伯。” 梁上泉捏了捏颜如月的手,显示出暗示的眼神和语气,“我们来收山货药材,你父亲还好吗?” “山货药材?”颜如月有点懵,梁上泉把颜如月拉到一边,小声在她耳边说,“去告诉你的教授们,不要说认识我!” 颜如月随即进了庭院,坐到教授中间,跟身边的教授说了几句,教授们开始交头接耳传递着颜如月的话。 梁上泉一行进了庭院,阿布乡长拉着梁上泉直奔多吉,喊道,“多吉,这是做皮货药材的梁老板,钱记者请来的。” 张敬民看见钱小雁,“你咋又来了,不累吗?路上一走就是四天。”本来是关心的话,却像是责备。 “做山货药材的朋友硬要来,”钱小雁没好气地答道,“累死我了,你以为我想来呀?” “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钱小雁听出来,张敬民的话充满关切。 多吉为梁上泉他们开了一桌,先上了一盆手抓肉,一盆藏香烤肉,扑鼻的香,梁上泉带头动手,大家就开始了争先恐后。 真正的美食,并不在于有多精致,而在于饥饿时的渴求,本能的味觉期待。 现炒现起锅的菜转眼就七七八八地摆满了桌子,张敬民给钱小雁递上一小碗暗绿色的苦荞饭,“尝尝,城里吃不到。” 钱小雁惊叹,“好吃。不用管我,你去把梁老板侍候好,他把你们的牛羊药材卖到广东去。” 张敬民开始向梁上泉敬酒,“卖不卖羊是另一回事,到了我们羊拉乡,就是我们羊拉最尊贵的客人,”张敬民喊道,“阿布乡长,过来,我俩给梁老板敬酒。” 阿布乡长正在给教授们敬酒,听到张敬民的喊声,“来了,来了,”敬过梁上泉之后,逐一挨着敬,一个也不放过。 颜如月坐到了张敬民旁边,钱小雁看着他们,酸酸地问道,“张助理,换女朋友啦?” 张敬民解释,“颜如月,我们是同学,专利合伙人,农学院羊拉课题组组长,不过要出国了。将来,说不准,就不是中国人了,而是加德公司首席科学家。” 梁上泉的脸色变了,将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我们国家培养的人,都成了这国那国的什么’首席‘,对自己母国都不会感恩的人,他的才学还值得尊重吗?有的甚至以彼国的立场,对待自己的母国,真是令人寒心!” 颜如月辩解,“梁伯伯,不是他说的那样。” 阿布乡长端起酒杯,环视众人,“各位的名字,我们都会刻到功德碑上,羊拉乡最尊贵的朋友们,请你们把羊拉乡当做你们的家,可以吗?” 第二十八章 问责录 庭院里的人们都端起了酒,答应阿布乡长的话,“要得。羊拉就是我们的家。” 羊拉乡作为民族杂居乡,风情万种,不管缺不缺粮食,人们都天天唱歌,天天喝酒,吃饭要唱歌,喝酒也要唱歌。 阿布乡长看气氛不对,转移话题,“梁老板,年轻人的事管不了,这南方开放成啥样了,把我家卓玛都开放去了,留下一封辞职信,就去了那边,想不明白咋有那又么大的吸引力。你久跑江湖,见识广,说来听听,给我们开开眼。” 多吉看着面前的酒杯,“我家卓玛就是听宁向红乱嚼舌根,招呼都没打,就去了啥深圳。宁向红这头憨牛,辞职还混发了,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提着个会唱曲的机器,走路都没个正形。” 颜如月要去加德公司,影响了梁上泉吃杀猪饭的兴致。 梁上泉描绘着南方,“怎么说呢?南方那边有经商传统,国家鼓励大胆闯,发展确实快。这不,热风都吹到这高海拔的羊拉乡了。” 梁上泉听说颜如月要到加德公司,态度突然地变了,颜如月的敬酒他都不喝。 在座的没人知道,那次北欧农业考察,就是梁上泉的领队,头发丝丝都被检查的人,就有他。梁上泉一直把那次平常的安检视为耻辱。 谁控制了粮食,比控制了石油更厉害。石油仅仅只是工业用品,说难听点,可以不用。但粮食作为饭碗,不用试试?世界缺粮,就意味着世界的动荡。 也就是这平凡的粮食,让张敬民走进了羊拉乡群众的心。 梁上泉亲热地招呼张敬民,“年轻人,来陪我坐坐,听说你都上报了,让我这个老头子沾沾你的热气。” 张敬民坐到梁上泉的旁边,伸手搭在梁上泉的肩膀上,“梁老板,第一、是羊拉乡群众的共同努力;第二、是钱记者的不辞辛劳;我嘛,也做了我的工作分内之事。哦,还有沧临卷烟厂和水泥厂的援助,看看,还有我的学妹,母校的教授,是社会力量的合力之举。” 张敬民伸出小拇指,“我就做了那么芝麻大点小事。” 梁上泉欣赏地点点头,“年轻人不贪功,了不起。一个人一辈子其实做不了许多事情,能让群众认可你,更是不容易。” 阿布乡长接过话,“梁老板走南闯北就是见识广,要说我在这乡里,也苦了几十年吧,那些年修梯田,差点累死,可还是没有得个好,为什么呢?修梯田那会,乡亲们也苦啊,可梯田变成了荒地,乡亲们还骂我。可这小子来了一年,乡亲们都巴不得认他做儿子。” 阿布乡长脸上挂着委屈,“这是为什么?乡亲们不在乎你做了什么,在乎有没有结果。今年粮食翻番了,乡亲们都说好,我几十年抵不这上小子一年,我没有他苦吗?” 张敬民站到梁上泉的背后,给梁上泉捏着肩膀,“你老走了四天,累够了吧?就凭你老到羊拉乡的这股子狠劲,将来我们把你的名字大大地刻在功德碑上。” 张敬民又到了阿布乡长身后,捏着阿布的肩膀,“都是阿布乡长领导有方,还有多吉大叔的信任,否则,我一个人能干啥?” 梁上泉看着张敬民的进退自如,运筹得当,有方有圆,看似笨拙,实则是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不具备的成熟,问张敬民,“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做生意?没有这里辛苦,赚的钱比你在这里多出好多倍,考虑一下?” “当然有兴趣,瞎子见钱还眼睛亮。但现在不行,我得给羊拉乡群众一个交代。” 梁上泉提示,“那不是一年两年能办到的事。” 张敬民伸出捏成拳头的手,“我有信心坚持,也相信会有结果。” 梁上泉似乎从张敬民的身上,看到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在眼前,还是决然离开。 梁上泉提高了嗓音,“阿布乡长,我给你们提一个建议,相比功德碑,责任更重要。你们不妨把功德碑的另一面变成问责录,记住功德固然重要,记住错误和教训更重要,不知你们认为可否?” 阿布乡长抓住张敬民,“小子,老梁的这个主意好啊。只是,如果那样,那万亩梯田的事,我不也得被问责吗?不怕,我受得住。对不起群众的事,就该被问责。” “这个主意确实好,我们就按老梁说的办,另一面就做成问责录。”张敬民接着安慰阿布乡长,“万亩梯田并没有错,错的是没有水,如果水的问题解决了,阿布乡长,你的功德就大了。” 阿布乡长淡定了下来,“嗯,好像是你说的这个理。” 钱小雁和颜如月,看着张敬民和梁上泉没大没小的亲热劲,手心都捏出了汗,可又不知道如何劝阻,在一旁干着急。 颜如月拉起张敬民,对大家说,“我们明天要离开,有些工作上的事,得给张助理交代一下。” 他们出了庭院,走在羊拉乡的星空之下,颜如月先开了口,“你不该对梁伯伯说加德公司的事,搞得我很难堪。” “难堪吗?不做就不难堪。如果做都不怕。怕什么难堪?我说的那些话,就是当着颜校长的面,我还得说。况且,梁老板就一个生意人,你在一个生意人面前都觉得没面子,那说明你做的事情有待考量。” “生意人?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生意人吗?” “我不用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生意人,不是我关心的事,也不想知道。他能为羊拉乡做事,就足够了。” 颜如月感叹,“这样的生意人,羊拉乡都能吸引来,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敬民听不出颜如月话中的言外之意,“他与其它生意人不一样?很特别吗?生意做得很大吗?钱特别多吗?看不出来。” “算啦,毕竟你的眼界局限于此。”颜如月自然不敢透露梁上泉的真实身份。 “是到了我们绝交的时候了。以后,我们就不用再联系了,彼此不再打搅彼此的生活。严格说,是我打搅你的生活,你从来不会想起我。这次课题组组长,也是我抢来的。本来是颜校长的组长,是我自己要来。课题组原本就没有我的名字,你的提名中也没有我。” “如月,你别误会。我是害怕耽误了你。给不了别人期待,就不要给人念想。‘南岭1979’是我们共同研究的成果,如果与加德公司无关,我可以授权给你。”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搞得像我是在抢你的东西。不过,这次我来,也不虚此行。我明白了,即便没有雅尼,你也不会喜欢我。你说是吗?” “我不知道。” “你不爱我,也不爱雅尼,你只在乎你的名声。不说了,抱抱我吧。” 张敬民站在原地,没动。 “算了,还是我抱你吧。你抱我,说明你爱我。而我抱你,则说明,只是我爱你。” 颜如月象征性地抱了抱张敬民,转身离开。 颜如月在赌,她在赌张敬民是否会追她,难道他真的不会追上来吗? 张敬民并没有追她,丝毫没有犹豫,转身走了。 颜如月失望地流下泪,脱口而出,“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怎么永远都不懂我呢?” 第二十九章 雨发袭兵 张敬民回到邮政所雅尼宿舍,雅尼在看书,是钱小雁送的书,那次张敬民送钱小雁雪莲,钱小雁回赠了两本书,其中一本,就是雅尼手中的这本《我们播种了爱情》,书的扉页上还有钱小雁的题字和印章。 这段时间,乡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张敬民不是在工地上,就是在应酬上,回到雅尼的宿舍,也就是倒头就睡,不要说亲热,就是话也说不了几句。 张敬民想伸手去抚摸雅尼的头发,雅尼拦住了他的手,“今天不许靠近我。我的心虽然天空一样的辽阔,但你身上的香水味还是让我接受不了。” 二人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什么时候有了一些裂缝。 雅尼的眼睛像审问,“刚和老情人分开吧?” 张敬民举手发誓,“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天地良心。” 雅尼拿起手中书,蒙住了张敬民的嘴,“你最好不要作任何解释,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的解释。我相信你,你不要我了,一定会告诉我。” “我……?” “不必承诺。你属于我,跑不掉。你要离开,我留不住。” “雅尼,……” 雅尼习惯性地扒了一下发辫,“哥,我很想你,但你今天身上的香水味,让我无法忍受。” “那我,回我那边去了?” 雅尼没有任何态度,张敬民又重复了一遍,“我真过去了?” 雅尼从张敬民身后伸手,??住张敬民的腰,“哥。颜如月说得对,或许你选择任何一个人都是对的,唯独选择我是错的。” 张敬民感受到雅尼的体温,握住雅尼的手,“有你的爱足够了。” 雅尼的脸贴着张敬民的背,“爱太虚空!” “咋虚空呢?我们在一起,世界都变得灿烂起来。我很享受有你的存在,羊拉乡变成我心中欢喜的圣地。” “这是你想我的一种感觉。别的女子则可以帮你得到真实的现实,比如商调函,城市生活,出国留学,地位,名望等等。十年寒窗,不都为了离开小小的县城,到更大的世界吗?可你却到了比县城还小的羊拉乡,是我害了你。” “你这样说,是你没想透我想要什么!” “难道你想在羊拉一辈子吗?” “有你,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不想你的人生在这样的地方被埋没。” “咋会呢?我又不傻。有爱的地方,都是天堂。人间多苦,为什么人们还愿意接受这苦呢?因为苦的同时,人间有爱。人们因为爱愿意受煎熬。如若没有爱,谁愿意接受苦?” “看着别人能成全你,给予你,我还是深感内疚。” “你的内疚是物质比较,摸不着的爱情,同样是物质。你给了我爱情,就是对我最大最好的成全,她们没有你这样的爱,……” “你是在安慰我!哥,如果你想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我是想,万一那天没有了,你真正的得到过我,也算是我真正的得到过你。” “为何要这样想?” “你害怕没有我的世界,我也害怕没有你的世界,我们对明天一无所知,只有这一刻是绝对的真实。所以,你要好好把握,让我们的爱不留遗憾!像雪崩那种事情……” 雅尼话还没完,张敬民蒙住了她的嘴。 朱恩铸坐在办公室里有些焦躁,一直没有打通阿布乡长的电话,越是没打通越是心急, 朱恩铸让周长鸣给羊拉乡派出所打电话,让民警找阿布乡长闲聊一下,看羊拉乡到了些什么人。 得到的回复是:省报记者一人,农学院教授讲师七人,皮货药材商三人。 没有确定梁上泉在羊拉乡,朱恩铸着急;分析出梁上泉在羊拉乡暗访,着急变成了焦虑。 省报以羊拉乡为题的“民心为旗”和“向天要水”,为香格里拉挣了不小的热度,但醉酒事件又把香格里拉推到风口,这冰火两重天,还不如默默无闻。 风口,意味着问责。 一年忙到头,可能被一票否决。 怎样才能水到渠成地出现在羊拉乡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朱恩铸让秘书通知,马上召开县委常委会。 县委常委会议室,常委们到齐,朱恩铸就开门见山,“上面提出以整党促经济,这次常委会的议题。就是成立整党工作组,我任组长,伟民和长鸣任副组长,人员调配由伟民同志负责,办公室设在组织部……” 没人提出异议。 朱恩铸接着说,“鉴于羊拉乡民族杂居,矛盾交织,正反两个方面的情况都比较突出,对全县的情况具有指导意义,长鸣同志随我走一趟,宣传部派一个人,明天出发,把羊拉乡作为第一站,……” 散会后,朱恩铸留下了宣传部长祁文榜,“羊拉乡醉酒事件在上面提出整党那天见报,其时间不同寻常,你组织一篇文章送省报,以宋书琴、吴佩德被查处后,县里以此为契机,整治不作为干部……” “好。” 宣传部长走后,朱恩铸从书柜后面取出一把长剑,走到屋外庭院的古老黄桷树下,一个起式,举剑舞了起来,剑如墨笔,风中穿飞,如行云流水,出了一些微汗,这才回屋休息。感觉压力大的时候,他就会舞一遍太极剑。 梁上泉一行,跋山涉水,走村串户,到了羊拉乡,梁上泉定的调查题目,已经清晰起来。 顺着群众的心走,就受欢迎,如张敬民。忽视群众的心,就被反对,如宋书琴。 至于,怎样培养和用好适宜改革开放的干部?不就是功德与问责吗?把群众利益放在首位者,用。忽视群众利益者,罚。 阿布乡长把梁上泉等人安排在乡招待所,“条件有限,几位辛苦一下。”话刚说完,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许久没有下雨的天空,像是积满了一个海的水,在这个时候全倒下来。 阿布乡长看着恐怖的雨势,“你们赶紧休息。这个雨不简单,我得去通知村里的干部,做好防灾准备。要有个闪失,可就麻烦了。” 还没等梁上泉他们答复,就冲进了雨中。 梁上泉喊道,“找把伞再走不迟?” 阿布乡长的话留在了雨中,“来不及了,习惯了……” 张敬民和雅尼拥抱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雨像一支袭兵,哗地一下就来了,张敬民放开雅尼,“你先睡,这个雨来势不小,我得到村子里头看看,好些人家的粮食还晒在院子里呢,这种雨破坏性很大,不能小看。” “你真操心啦,应该去联合国工作,操全世界的心。”雅尼给张敬民找雨衣。 “我只想操你一个人的心,可还是放不下这雨。” “去吧,小心一点。” 张敬民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站在邮政所的门口,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先去哪里呢? 第三十章 天降奇灾 张敬民来不及思索,直接跑向了村子。 雨声如潮,不像是很快就停的样子,乡招待所房间,梁上泉问陈秘书,“我说的题目想好了吗?”能走到做梁上泉秘书这个位置,除了人品,在笔力上没有两把刷子,那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人们常常叫他‘陈秘’,甚至忘记了他的名字叫陈乾,他是梁上泉的秘书,但他的秘书后面有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正处’,可他就是一个小心谨慎的秘书。 几天的走村串户,他所记的笔记,足够形成材料了,在领导的面前,不能露出锋芒,这是做秘书的修养,于是说道,“还请领导指示。” 他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梁上泉的眼睛,“过于隐藏锋芒,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在机关里呆久了,都会学会一些左顾右盼,还是要有一些张敬民那种‘疯病’,处变不惊,不等于没有性格。” 陈秘书领会着梁上泉的意思,能做秘书的人很多,能做好秘书的人却太少,一个不能把握领导心思的人,不可能做好秘书。能揣摩好领导的心思,但做不好事的人,也做不好秘书。 梁上泉说道,“我没什么指示。莫名其妙的雨,会下到什么时候?这个阿布乡长和张敬民,看似不懂什么策略,却懂得群众最需要什么。而我们的一些干部,却整天琢磨,上级需要什么,路径就反了嘛。” 陈秘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个干部,只要把思考问题的着眼点放在群众身上,就是最好的策略,大概率不会错。” 陈秘书说了一句,“其实,领导已经点题了。核心在群众。” 梁上泉笑了起来,“杀猪饭好吃,今天多吃了一点,这胃又‘闹革命’了”,疼痛让梁上泉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胃。 “领导,‘胃舒平’我已经准备好了,开水的温度应该正好,”陈秘书将药递给梁上泉。 梁上泉接过陈秘书手上的药,“看来你已具备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 “领导见笑了,这不是跟你久了,养成了习惯。” “久了吗?想独立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可能一辈子在我身边,我也不可能不死,你终究是要去独当一面的。你也是从基层起来的,基层工作,看似千头万绪,只要抓住群众的心,就没有解不开的死结。阿布和张敬民就是最好的例子。” “领导高瞻远瞩,一针见血。” “你看,又拍上马屁了。” “领导,我真是这样认为。” 梁上泉抱着手,看着窗外的雨,“这雨?如果我们晚一天到乡上,还不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呢?走,我们也到村子里看看。” 陈秘书阻止道,“领导,这不行。这么大的雨,万一发生什么,我就是失职。” “刚才,我们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又犯糊涂了呢?阿布乡长看见雨,就往村子里跑,这就是觉悟,你说,我们能稳坐在这里看雨吗?” “是的,领导,我懂了。”陈秘书打开斿行包,拿出了两件雨衣,打开一件给梁上泉被上,然后自己也穿上,他们打开门,穿着雨衣的吕师傅和钱小雁已站在门口,“我们也去。” 朱恩铸已经睡下,可被雨声惊醒,开灯看了看窗外的雨,睡意就被雨声赶跑了。 朱恩铸拿起电话,拨通县委办公室的值班秘书,“现在,问一下气象站,这个雨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等着。” 电话里响着秘书和气象站的电话询问,“什么?不知道?” 秘书接着说道,“书记,他们说不知道。” 没听完秘书的话,朱恩铸已经把电话放下了。 坐在这个位置,久旱不雨,会急;久雨不晴,也会急。世间,哪有那么多的风调雨顺呢?常常是需要雨的时候,天天太阳;也常常是需要太阳的时候,天天雨。 以香格里拉的县情,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山地,雪山和江边河谷地区的海拔差距4000米,大雨预示着,可能伴随雪崩,泥石流,道路坍塌,江水暴涨,…… 只要雨不停,就无法入睡,天天出太阳,也睡不着。 现在的情况是梁上泉还在山上,羊拉乡也是境内地质气候最为复杂的地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朱恩铸坐立不安,不能等天亮了,拨通了周长鸣的电话,“来县委大院,我们现在出发。” 大雨没有停的意思,组织部也忙到了深夜。 干部任免,总得走那么多程序。对要免职的要谈话,对要任职的也要谈话。乡长的任命,县政府党组要开会讨论。乡党委书记的任命,县委常委要开会讨论。 朱恩铸的决定,让严伟明着实犯难了,不急着办,不合适;急着办,不走程序,也不合适。 严伟明就多了一个心眼,书记决定的,就让书记签字,这样,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可打了半天的电话,没人接。 严伟明又问县委办,才知道朱恩铸下乡了。加之,对洛桑乡党委书记曾志辉和乡长赵祖平的谈话也还没进行,决定先摆下来再说。拖着办,总比急着办好。特别是没有打通电话,严伟明反而安心了,这是最好的借口。 羊拉乡的雨越下越大,阿布乡长和张敬民分头通知住在山脚的农户,到乡上集中,防止山体滑坡,梁上泉他们则到农户家,帮助农户把庭院里的粮食往屋里搬。 农学院的教授们,也在农户家忙碌着,帮着群众搬粮食。 阿布乡长看见梁上泉他们在农户家里忙着,急得大吼起来,“谁让你们来的?快滚回乡上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多吉大叔的羊群,在厩里惊恐地叫成一片。 一道闪电之后,多吉大叔家后面的卡诺山崩塌了,响起了山崩地裂的声音,阿布乡长撕心裂肺地喊道,“所有人快跑,快……跑……” 一座山仿佛从天空中砸了下来,山脚下的十多户人家,瞬间就不见了。 山上的沙石还在流动,哗哗地响,阿布乡长绝望地坐在地上,指着天空骂道,“苍天啦,你不是有好生之德吗?” 苍天答复阿布乡长的是越来越大的雨。 阿布乡长从地上爬起来,问身边的钱小雁,“你们的人都在吗?” “都在,你放心。” 阿布乡长看看农学院的教授,“颜老师呢?怎么没见颜老师?” 一个教授答道,“她一个女子,来了做不了什么,我们没让她来。” 阿布乡长答道,“好好,好,这样最好。” 阿布乡长这时想起了张敬民,“你们谁看见张敬民那小子,刚才不是还在吗?” 有群众答道,“我看见多吉去找丢失的羊,张助理去找多吉大叔了。” 阿布乡长沙哑的声音喊道,“张敬民,你在哪里?你要死了,老子跟你没完。张敬民,你死到哪里去了,说话呀?” 第三十一章 没有你,我拿命做啥? 张敬明不见了,这个时候的‘不见’让人不敢想象,阿布乡长急得大叫,“张敬民,你小子发个话呀!就是死,也得出个响声呀!”。 铺天盖地的雨如一支偷袭的敌军拦在他们面前。 阿布乡长,梁上泉等人,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和塌陷,什么办法也没有。 梁上泉着急,不只是不见了张敬民,还有山脚下那十多户群众咋办? 漆黑的夜里只有雨的哗哗声,手电筒的光柱被厚厚的雨幕遮住,所有的视线都无法突出雨的重围。 梁上泉小声地在陈秘书耳边说,“你马上去乡上打电话,询问最近的部队和县上的武警,最快多长时间可以赶到这里。” 陈秘书紧张地抹着脸上的雨水,“不行,我得负责你的安全。” 梁上泉火了,“现在什么时候,是我重要还是群众重要,你分不清吗?” 陈秘书态度坚决,“我不能离开。” 梁上泉愤怒地扇了陈秘书一个耳光,暴了粗口,“混账东西,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命令你,马上去。如果有救援来,快一秒钟,被埋的群众就多一秒活着的可能。” 这时,他们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群众。 陈秘书喊道,“哪位老乡带我去乡上打电话,我看不清路。” 有群众答道,“走。我带你去。” 陈秘书和老乡到了乡政府办公室,他就猛摇电话,到省上的电话通了,“我是陈乾,我们在羊拉乡,此地出现泥石流,领导询问,我们周边最近的武警,最快多长时间可以赶到?” 电话里传出沙沙沙的声音,陈秘书喂喂,喂……叫着,电话里除了沙沙声,就是沙沙声…… 陈秘书焦急地看着手中的话筒,“难道电话线断了?” 陈秘书不敢停留,在老乡的帮助下,跑回梁上泉身边,“领导,可能电话线断了,联系不上。即便有救援部队赶来,以目前的情形,也无法开展救援。” 如此绝境,梁上泉也没了主意。 他们站在农户家门口,门打开,灯影飘忽,一个老人向他们喊道,“先进屋避避雨吧,现在啥也做不了,等雨停了再说吧!” 他们站在屋檐下,确实不知道做什么,阿布乡长答道,“阿卜,你别管我们。” 阿布乡长对大家说,“这样的雨,三步之外,啥也看不见,张敬民即使就在附近,也无法判断我们的位置。各位将手中的电筒亮光,随我的一起射在一个光点上,……。” 随即,所有亮光聚在一起,倒是增加了光亮,阿布乡长又说,“我们一起喊,‘张敬民我们在这里’,看他能不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所有人呼喊起来,“张敬民,我们在这里……” 除了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钱小雁边喊边哭,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 仅仅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人们却束手无策。 羊厩旁的张敬民,什么也听不见,他的电筒照着地上的多吉大叔,躺在地上的多吉大叔抱着一只羊,哭着。 “我的羊啊,加上母羊肚子里的小羊,一百九十多只。他们就是我的命啊!没有他们,我咋活呀?” 张敬民苦苦相劝,“多吉大叔,现在只是没有了羊,如果石头再来,我们会没了命。” “不。羊就是我的命。你赶紧走,不用管我,我今天就和我的羊死在一起。” “大叔?” “你走!” 张敬民不由分说,强行抱起了多吉大叔,多吉大叔死死抱住死了的羊。 张敬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雨中,一脚踩空,抱着多吉扑在了泥水中,爬起来,没站稳,又跌进泥水里,…… 雅尼左等右等,不见张敬民回屋,拿着手电筒就寻了出来,跌跌撞撞,边走边喊,“张敬民……哥,张敬明……哥,哥,你在哪里?” 她走着走着,听见了有人呼喊张敬民的声音,顺着声音,遇到了阿布乡长他们,问道,“阿布乡长,他呢?” “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有人说他去了多吉家羊厩。现在的情况,一是什么也看不见,没法找;二是不确定是否还有坍塌,只有等天亮……” “不。不能等,我得去找他。” 阿布乡长拦住了雅尼,“姑娘,现在怎么找?如果你再出啥危险,咋办?” 雅尼推开阿布乡长,“我不管,就是死,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雅尼在雨中毫无方向地走着,呼喊的声音变得沙哑,“哥……你在哪里?我就不该放你一个人出来,哥……你在哪里……” 张敬民听到了雅尼沙哑的喊声和哭泣,扑在地上的他,猛然惊醒,从地上爬起,跺着脚,吼声震天,“雅尼,……谁让你出来的?你不要命啦!” “哥……”雅尼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没有你,我拿命做啥?” 两个人循着声音相遇,疯狂地抱在一起。明明是常在一起,但每一次相遇,都如久别重逢。 张敬民放开雅尼,“不行。还有多吉大叔。” 两个人凭着微弱的电筒光亮,找到了多吉大叔,把多吉大叔扶了起来,多吉大叔仍然抱着死了的羊。 他们看见了前面的亮光,顺着光亮,找到了众人。 看着张敬民,阿布乡长举起手想扇他一个耳光,却又发现他们扶着多吉,手在空中停住了。 阿布乡长开始责怪多吉,“羊死了,就死了!你要害死了这小子,明年全乡的粮食咋办?你这自私的家伙。是你的羊重要还是全乡的粮食重要?” 多吉大叔回答,“当然是我的羊重要!” 阿布乡长想打多吉,被张敬民拦住了,阿布吼道,“你小子还护着他,我是在帮你。” “阿布乡长,你不是在乎我,你是在乎明年的粮食。” “唉。你小子真没良心,我都愿把卓玛嫁你了,你和粮食一样重要。” 大家都围住张敬民和雅尼,“没事就好,平安就好。” 梁上泉安慰多吉,“只要人平安,羊可以再养。” 多吉难以平静,“人命重要,羊命也是命啊!” 话说至此,梁上泉不知如何劝了。 朱恩铸,周长鸣,张文银,走在去羊拉乡的山路上,周长鸣劝说,“领导,要不,等天晴再来。” 朱恩铸拿着一根拐棍,“不能等。就是下刀子也得往前走。这人啦,大多数时候,都无法选择,只能往前走。” 张文银插话道,“短短的时间里,我这是二到羊拉了。我现在不得不相信。这人是有能量场的,自从这张敬民到了羊拉乡,羊拉乡就变成了我家附近的农贸市场。” 雨声太大,周长鸣大声吼道,“啥意思?” “人来人往。这个令人‘谈乡色变’的地方,居然成为关注点。各路人马都往这里跑,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何道哩。” 朱恩铸喘着气,“作为一个宣传干部,你应该思想解放一下了,你们宣传部已经缺位,你为什么不想想,张敬民为什么会引起各方关注?” 第三十二章 敬民 朱恩铸踩空一步,跌在泥水里,周长鸣和张文银都惊叫起来,朱恩铸从泥水中爬起来,“你们紧张个啥呀?当年红军长征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我们这点难算个毛啊。” 周长鸣埋怨起来,“这个路也该修修啦。” 朱恩铸也叹息一声,“反映过多次了。可省交通说项目在排队,全省急着修的路太多,我们这里不是重点。省交通看到的是全省一盘棋,我们也没法。好在羊拉乡的干部群众有志气,自己先干起来了。” 张文银也埋怨,“就应该让省交通的人下来体会一下群众的苦,为修这路,前段时间羊拉乡还死了一个人。” 朱恩铸把话题转移到先前的张敬民身上,“文银兄弟,就凭你这觉悟,不适合在宣传部工作了。” 朱恩铸很有亲和力,是人们喜欢的干部,机关里的人都说他没有架子。 “请领导指示。” 朱恩铸边走边说,“张敬明到羊拉乡,粮食实现翻番,省、地、县干部都在往羊拉乡跑,企业物资,大学教授,党报记者都会聚这里,这还是张敬民一个人的事吗?” “领导确实站得高。” “张敬民和羊拉乡干部群众做出的事,以及围绕张敬民发生的事,可以归纳为‘张敬民现象’。是一种潮流的涌动,也是改革开放在羊拉乡的具体体现和现实实践。” 张文银不得不佩服朱恩铸看待问题的高度,“不是我拍马屁,领导这高度就是我这小俑看不到的。” 朱恩铸补了一句,“你们宣传部已经落后了!” 这已经不是对张文银的批评,而是对宣传部的批评了,虽然下着雨,张文银却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领导,我们也在天天学习,咋这思想就落后于实践了呢?” “这个问题,你要问你们祁部长,问你自己。省报的一个女记者可以接二连三跑羊拉乡,从省城下来,一走四天。你们呢?就在家门口的事。你们都视而不见。” 张文银不屑地说,“不就是粮食吗?也没啥新花样。现在土地都下户了,饿不死人。” “文银同志,要不你到乡下工作一段时间?”朱恩铸不再称呼“兄弟”,说话的语气都充满了火药味。 朱恩铸的态度已经从晴天转到了雷雨天,“你对粮食的认识仅限于饿不死人吗?农村工作的根基是粮食,粮食的根基固本是天下。这,又是一次‘农村包围城市’的破局之举,作为一个宣传干部,啥也不懂,你可以回去了,不用再跟着我们。” 张文银紧张了,这被领导骂回去,算个什么事啊,“领导,你咋骂我都可以,但我现在回去,祁部长饶不了我。我虽在农村长大,但我父亲一直往来藏区和四川做皮货生意。以前是偷偷做,现在可以正南旗北的做了。” 朱恩铸明白了,“你们家不在乎粮食?” “领导咋知道?” “猜的。” 张文银坦陈,“我在洛桑乡长大,母亲是四川人。粮食不够,我家都是买粮吃。我师范毕业后,教书。祁部长和我家有点亲戚关系,我就到了宣传部。” 朱恩铸长叹,“所以,你对粮食并无切肤之痛!” 张文银接过话,“痛,还是痛。以前,我父亲做皮货药材生意被抓到,就是投机倒把。有几次差点就进去了,不瞒领导,我母亲能说会道,还用了一些小手段,也就搪塞过去了。” “哦。”张文银这样说,朱恩铸也就不奇怪了。 张文银虽然到了宣传部,可他的见识仍然局限于一个乡村小学老师,也不会隐藏自己的观点,“我对张敬民的看法,不是他干得有多好,而是现在的形势需要张敬民这样的人。” 朱恩铸笑了起来,雨水流进了嘴,“看来你还不算太笨!说对了后半句。张敬民不但干得好,而是太好了。他能以驻村包赔,带领干部群众实现粮食翻番。” 朱恩铸擦了一下遮住眼睛的雨水,“还协调卷烟厂解决地膜,争取水泥厂出水泥,羊拉乡出现了干部群众修路,修水窖,修水渠的热潮,各种力量会聚羊拉乡,‘以民心为旗’,‘向天要水’,这还是一个羊拉乡的事吗?这已经是农村改革开放的时代创举,……” 张文银感叹朱恩铸看问题的高度,可仍然看不上张敬民的做法,“张敬民所做之事,说直接点,也就是收买人心。” 张文银的话,激怒了朱恩铸,“行。我让你到乡下试试,你做到了收买人心,组织提拔你!你敢不敢像张敬民一样立下军令状?” 张文银央求道,“领导,还是放过我吧,我真做不到。” 朱恩铸又踏空了,跌倒在路上,爬起来,“张敬民的阻力,不在于群众,群众见利益思想就通了。张敬民的阻力,在于一些干部,自己不干事,还见不得别人干事。自己干不了事,还要指责干事的人。” 张文银指着自己,“领导是在骂我吗?” 朱恩铸不客气地答道,“你算是其中之一吧。《南省日报》是省委的机关报,以头版头条刋登‘民心为旗’,‘向天要水’,并配发评论员文章,这明摆着是方向提示,也是精神指引。羊拉乡已经不是香格里拉的典型,而是全省的典型。‘羊拉效应’还在发酵,全国的重要媒体和理论刋物都转载了‘民心为旗’和‘向天要水’,你们宣传部眼瞎吗?” 朱恩铸的话锋,让张文银意识到,祁部长混到头了,也意味着自己的工作可能也会发生变动。 他们走着走着,天就亮了,雨,也慢慢小了下来。 梁上泉看见天亮了,雨也变小,小声对陈秘书说道,“你去乡上等着,电话通了,就通知省交通的领导,赶来羊拉乡开会。” 陈秘书看到梁上泉的脸色十分难看,这个脸色一般表示老头要出手了。 陈秘书转身掏出衣袋里的‘胃舒平’交给钱小雁,“这老头固执起来害怕得很,请你帮我照顾一下。” 钱小雁干脆地答应,“你去吧,这里有我,还有吕师傅,应付得过来。” 梁上泉对阿布乡长和张敬民说道,“现在得赶紧组织群众,扒开山石泥土,实施抢救,然后让乡卫生院做好抢救准备,……” 阿布乡长佩服地看着梁上泉,“你这老头还啥都懂,对,就这样干。” 张敬民看着山脚农户家的房子,完全被泥石流碾平了,“这工程量实在太大了,好像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这得怪这路啊,机器设备也进不来,单靠人力,唉,不说了,先干吧。” 张敬民招呼周围的群众,“乡亲们,挖土的时候小心一些,最好是轻轻地刨,以免伤着人。” “等等,”阿布乡长拉住张敬民,“农学院的老师今天要走,梁老板上了年纪,你去张张罗一下,给他们弄些吃的,这里交给我。” 梁上泉火气上来了,“吃什么吃?现在不是救人最要紧吗?” 第三十三章 死与生 农学院的教授们本来已经决定离开,可看着羊拉乡救灾的情况,自愿留了下来,加入了羊拉乡的救灾。 在救援现场,颜如月碰上张敬民,内疚地拉了拉张敬民的衣领,“对不起,在你需要的时候,我却在睡觉,我也不知道会发生如此严重的灾难。” 张敬民并没有停止刨土,“没什么,你也没有什么错,谁会料到这山会垮下来呢?” 颜如月看着张敬民的手指头都出血了,心痛地拉着张敬民的手,“如此严重的泥石流,怎么还会有活着的人?你们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呢?你应该有更适合你的生活,为什么要把自己禁锢在这里?良禽择木而栖,从来都如此,你为何这样固执?” 颜如月不说话还好,说话就让张敬民愤怒,“说不准还有人活着,至少,我们为他们努力过。不要说我还是一个干部,就是普普通通的乡亲关系,不到最后的确定,怎么能放弃呢?我不明白,你的血是冷的吗?怎么就没有一点悲悯之心?” 颜如月辩白,“我也希望不要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你不明白,我这是心疼你吗?” 张敬民的心十分悲痛,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你可以离开了,以后不用再来了。哦,我忘了,你都要出国了,怎么还有时间来呢?” 颜如月拉过张敬民的头,“我有话跟你说。” 颜如月在张敬民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张敬民,你就是一个浑蛋。” 张敬民蹲下,继续刨土,“对,我就是一个浑蛋。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你们咋就走了呢?” 张敬民对着脚下的泥土说着话,泪水流进了泥土。 陈秘书和省交通部门联系上,已经是羊拉乡泥石流滑坡发生后的第四天,陈秘书的话也不多,“我是陈乾,梁上泉同志让我通知你们,到羊拉乡开会,至于谁来,领导没有点名,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没等对方回话,陈秘书就挂断了电话。 梁上泉跟着乡亲们在救灾现场刨土,一直没有休息,看着被刨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活的,梁上泉的脸铁青。陈秘书不敢跟梁上泉说话,如果梁上泉不主动问话,他就保持沉默。 陈秘书知道梁上泉的心中堆积了火,只要一点就燃。 就在昨天晚上,许久没抽烟的梁上泉问陈秘书,“带烟了吗?” “有”,梁上泉在医生的叮嘱下,许久没有抽烟了,陈秘书拿出了一盒‘红塔山’。 梁上泉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抽了半盒香烟,直到咳嗽起来,他才停住。 梁上泉责备自己,“我早就该来了。当年,她说等全国解放后,跟我生一堆孩子,我们要修很宽很宽的路到这里,让全世界的人来这里看雪山,看大江,看满山的格桑花,……‘一号文件’一次又一次地点明农村工作在全国工作中的地位,就是要让人民群众过上好日子,可这路……” 梁上泉又咳嗽起来。 陈秘书翻读着从乡政府拿回的各种报纸,“领导,我省是坝区少,山区多,要修的路确实多,都要按轻重缓急排队,兴许很快就排到这里了呢?” “你是在为他们找借口吗?” “并不是,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省财政资金有限,可要做的事又太多,顾不过来。” 梁上泉的话把陈秘书吓着了,“看来,你应该到香格里拉任职。” 陈秘书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阿布乡长和张敬民没有料到,梁上泉这个生意人对羊拉乡如此在意,在救灾现场,梁上泉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还说,“这是跟死神奔跑,即便是比死神快那么一秒钟,也可能救活一个人。” 这是第四天的早晨,所有人都绝望了,刨出的人,仍然没有一个人活着。 梁上泉搬开一块石头,听见了一声狗叫,梁上泉喊道,“快来这里,我听见了狗叫。” 阿布乡长和张敬民带着一群乡亲们赶过来,搬开了一个被压垮了的房子,在逼仄的空间里,一条狗叼着一个孩子,他们急忙将孩子和狗送到了卫生院,孩子居然还有心跳。 经过一番抢救,孩子醒来,一声惊恐地哭了起来,“饿,我要娘。” 梁上泉跟陈秘书要了一支香烟,夹着香烟的指头颤抖着,陈秘书为梁上泉点燃了香烟。 梁上泉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这不,只要努力,就会有奇迹,如果我们轻易放弃了,就放弃了一个人的命。当年,就是一个接一个革命者的死和不放弃,才有了今天的国家解放和民族独立。” 阿布乡长和张敬民喜欢上了梁上泉这个老头,给他熬了鸡汤,他不吃,“送给医院那个小家伙吧。” 这个孩子的生,带给了梁上泉一丝丝的宽慰。 朱恩铸三人到了,也加入到救灾现场。看见梁上泉,他们彼此都装着不认识。 朱恩铸告诉阿布乡长,“工作组要在羊拉乡呆一段时间。” 晚上,阿布乡长和张敬民都离开了乡招待所,朱恩铸站在梁上泉的房间门口,问陈秘书,“领导休息了吗?” 梁上泉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进了房间,朱恩铸就自我检讨,“领导,大雨当晚,我就上山来了。没料到,还是出事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梁上泉苍老的声音说道,“你能对雨作出判断,说明群众在你的心中是第一位的,有这个觉悟,很不错,坐吧。” 朱恩铸坐下,就说,“我跟领导汇报一下。” 梁上泉提示,“这里没有领导,只有皮货药材商人。” “好。我跟你老汇报一下,我们县整党工作组,就是想好好地总结一下羊拉乡的工作,在这样一个艰苦的环境中,干部群众是如何抓经济的,以整党促经济,特别是想总结一下羊拉乡‘艰苦奋斗,勇于创新’的精神,借以带动全县工作。并对张敬民身上的精神实质作一些研究。” “嗯,思路还算清晰。张敬民是个好苗子,这样的年轻人,可以压重担。” 梁上泉话锋一转,“你父亲身体还好吗?我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朱恩铸答道,“还算硬朗吧,我们也是好久没见面了。他自从退下来后,就在山里种树,写字,画画,一晃都五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一片山接一片山,在他手上变绿了。他闲不住,钟情于山林。” “很好,这就是一个党员干部的本色,以及不变的信仰。等我退下来,也像他去种树。” 张敬民回到雅尼宿舍,已经很晚了,由于泥石流事件,搞得大家的心情都不好。 张敬民只要想到雅尼跋山涉水,就会产生莫明的紧张,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第三十四章 感动的心 天亮,雅尼又要下村子去了,张敬民心绪不宁。 泥石流滑坡,在羊拉乡人的心中,投下了一个恐惧的暗影,但生活还得继续。 张敬民思考着羊拉乡的地理气候,如果说雪崩不可避免,泥石流跟水土植被均有不小的关联。应该是当年修造万亩梯田时造成的山石松动,被突然的暴雨引发。 这岁月留下的隐患,也不好说是谁的错。 绿化荒山,该提到一个重要的日程上来。除了原有的森林,张敬民想到了万亩格桑花,十里高山苦荞,二十里万亩高原梨,三十里樱花,四十里万亩桃花…… 最简单的做法,可以做出最美的羊拉乡。 将观赏花和经济林果同时发展,即能观赏,又能赚钱,还能加强水土保持。羊拉乡立体经济的发展,就是要多元化,消灭荒山,粮食与多种经营并举。 张敬民脑海中升起想象的羊拉乡幻影花海,一阵发呆。 雅尼翻看着《大众电影》上的明星剧照,看着愰忽的张敬民,“明天我出去,又要几天才回来,你想啥呢?分点时间给我不行吗?” 张敬民心不在焉地抱着雅尼,“我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你到底在想啥?” “我在想朱书记咋又来了呢?我看这个梁老板不像个商人,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朱书记为啥来,梁老板是什么人,跟你有关系吗?你有这瞎琢磨的时间,多想想我,更划算。” “我当然在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你。” 雅尼将《大众电影》蒙着张敬民的脸,“你从啥时起开始会撒谎的。颜如月和你眉来眼去,钱小雁看你一往情深。” “你吃醋了吧?” “我才没有。” 雅尼从张敬民的怀中站起来,丢掉手中的《大众电影》,突然捂住肚子,在张敬民的跟前蹲下,痛苦地呻吟起来。 张敬民紧张地问道,“咋啦,刚才还好好的。” 雅尼捂着肚子,“唉哟,可能是‘那个’要来了。” 张敬民把雅尼抱到床上,急忙泡了一杯红糖水,递到雅尼手中,“赶紧喝下,一会儿就好了。” 雅尼握着温热的杯子,温暖从心中升了起来。 女孩都是细节的动物,在高中的时候,给雅尼写信递纸条的男生全校都有,她根本就看不过来。就是她痛得要命的时候,不知张敬民怎么做到的,从学校门口弄了一杯红糖水递到她的手中。 从那时起,雅尼就认定了张敬民。 看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张敬民十分着急,“要不,明天就不要下去了。” 张敬民的着急,比药还管用,雅尼感觉到她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就足够了,“怎么能不去,这也是工作。虽然比不上你的粮食翻番,但乡亲们还盼着呢,信件电报已经一大堆了,不送出去,就是失职。” “可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有什么用呢?我又不能把你拴在我的腰上,你也不能把我拴在你的身上。不用担心,几天就回来了。” “不。你要把我藏在你的邮包里,时时刻刻都感觉我在你的身边。” 雅尼搂着张敬民的脖子,“好。我就把你装在我的邮包里,行了吗?” 早上醒来,送雅尼出门,张敬民又是不断地唠叨。 “害怕的时候,你可以唱唱歌。一定要随时观察路两边的山,是否有落石的可能。过河的时候,一定要踩稳。还有,过索桥的时候,一定要抓牢。哦,我差点忘了,过巴卡雪山的时候,不能唱歌,歌声说不准会引起雪崩……” “哎呀,都说了八百遍了,越来越像我阿婆了。”雅尼笑着,其实心里很受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到了农户家,一定要提醒他们注意安全。顺便问一下公粮交了没有,还有,牲畜上山也要注意安全。过完年后,要做好春耕备耕的准备。” “还有吗?我都成了你的通讯员了。” “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一定要帮我问一下乡亲们有什么困难。虽然今年粮食丰收了,可也就是不再吃‘回销粮’而已,乡亲们的积累少,底子薄,有个风吹草动都会让一家人陷入困境。” “有困难,你就能解决吗?那你都成活菩萨了。” “我这个助理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打杂的,但我想对乡亲们的困难做到心中有数。乡亲们的困难,会直接影响到科技推广的积极性。不知道乡亲们的困难,以及他们心里想什么,就做不好事。” “好,好好。像你这样操心,要不了几年,心累都得累死。” “谁都不想累。但不累行吗?你看我们的家里,一个病人就让我们轻松不下来。粮食丰收,口袋里有钱,好多问题也就解决了。上头提出千方百计抓经济,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要让大家有钱。有钱问题少,无钱矛盾多。” “你说起病人,我就想我阿妈了。” “不用担心。县上要开三干会,我会去看他们。” 张敬民接下来搂着白狐,叮嘱白狐,“人,我交给你了,完好无损地回来,我有奖励,给你肉吃,听见没?” 张敬民蹲在白狐的面前,白狐会用舌头舔他的脸,这时雅尼就会制止,“白狐不可以,他是我的私人收藏,不许触碰。” 张敬民唠叨完,雅尼才转身,带着白狐离开。 其实,也就是一次暂短的离开,可雅尼每一次转身,眼睛都会模糊起来。张敬民也是,看着雅尼远去,就像掉了魂。 张敬民到了乡上,听说梁上泉病了,就去乡食堂熬鸡汤。 梁上泉躺在乡招待所的床上,朱恩铸变得有些焦急,“这不能等,还是搞副担架送县医院,这乡上的条件实在有限。” 梁上泉不断地咳嗽,“我不坐担架,等两天好了,我自己走下去。” 朱恩铸想了想,“你老不去县医院,也行。我想办法,让县医院的医生上来。” 梁上泉仍然阻止,“不行。不必大费周折。” 朱恩铸下了决心,“‘老革命’,我今天只有得罪你了,现在,你是在香格里拉的羊拉乡,按照属地管理的原则,这里我说了算,今天必须去县医院。” 梁上泉的飞刀眉立了起来,“你敢?省交通的人还没有来,这里的事还未了,我怎么能走?” 朱恩铸不松口,“事出突然。非常之事,只能非常之举了。” 陈秘书进来通报,“省交通的人来了。” 梁上泉边咳嗽边说,“叫进来,恩铸留下,陈秘书,你给我在门外守着。” 省交通的普惠明进了房间,站在梁上泉的床前,“领导,你这是病了?得赶紧送医院啊。” 普惠明肥头大耳身体宽阔,站在床前的面积就如突然出现了一头大象。 梁上泉看见普惠明就急火攻心,本来想骂人,可不断的咳嗽阻挡了他的嘴,冷冷地笑着,“你这二百来斤滚上山来,辛苦了?” 普惠明揣摩着梁上泉的话,“不辛苦,不辛苦,领导才辛苦。” 梁上泉刀子样的眼睛看着普惠明,“我也不辛苦。羊拉乡的乡亲们也不辛苦,从羊拉乡到县城,一个来回,八天没了。这就是你们交通厅对三中全会精神的贯彻和落实?” 普惠明在来羊拉乡的路上就推演了几百遍,大概率与修路有关,但就梁上泉这一句话,普惠明就懵了。 梁上泉伸出手指着朱恩铸,“告诉他,这条路你们反映过多少次了?” 第三十五章 梁上泉的泪 梁上泉一再叮嘱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可还是忍不住上了火。 朱恩铸仔细地盘算着,怎样把话说得像是被逼的,要修的路多了,可不能把普惠明得罪了。 朱恩铸看着普惠明,“我也是下乡碰到领导在这里搞调研。这条路我们反映好几年了,惠明同志也十分关心,说全省的摊子太大,一有机会就立项,还说羊拉乡地处三省之地,是南省的一个脸面,通向藏区和川北的路也要修。是开放之路,也是民族团结之路。” 普惠明暗暗叫苦,这一条路还没动,朱恩铸又抛出了两条路,分明是趁火打劫,可朱恩铸明摆着是在为他开脱,随即附和,“是的,领导,就如恩铸同志所说。迟迟没有动工,一是资金缺口太大,二是工程量巨大,所以,就拖了下来。” 梁上泉的眼睛逼视着朱恩铸,“你当着我的面撒谎?” 朱恩铸大义凛然地回答,“你老,我咋敢拿这种问题开玩笑。惠明同志确实说过,一定要修通连结三省的一个枢纽。” 梁上泉看着普惠明,指着朱恩铸,“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只要证明了他说谎,我就办了他,不追究你的任何责任。” 普惠明对朱恩铸充满了感激,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反过来指责朱恩铸呢,恭敬地向梁上泉说道,“领导,恩铸同志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儿戏?” 梁上泉的情绪稍微有了一些平静,可想着泥石流事件,又有一些鬼火冒,“泥石流事件,19户人家,40条人命,只有一个活口。救援进不来,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呢?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都不能保护,我们有脸坐在领导这个位子上吗?” 朱恩铸将茶杯递给梁上泉,“你老喝口水。” 梁上泉把茶杯扒开,声色严厉,低沉而威严,“农用物资进不来,粮食水果出不去,惠明同志,这直接关系到,你是否合适坐在这个位子上。惠明?惠民?你这名字怎么让我觉着名不副实呢?” 普惠明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是的,领导,我回去以后,一定把你的指示贯彻下去。以实际行动领会三中全会精神。” 梁上泉沉默了一会,“我也没什么指示。” 接着说,“不过,惠明同志,我建议你们今年的组织生活会就来这里开,你暂时不用回去。你通知下去,你们单位副处以上的干部,都来这里开会。在开会之前,必须把县城到羊拉乡的路走三个来回,然后写心得体会。心得体会统一交给陈秘书,我要看。” 梁上泉轻描淡写地说建议,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军令。 普惠明当即回答,“好的,领导,我们一定把这次组织生活会开好,以会促工作。” 这时,张敬民端着熬好的鸡汤,来到了梁上泉的房间门口,陈秘书刚要阻拦,朱恩铸和普惠明开门出来了。 张敬民嚷嚷,“朱书记,你们也来看梁老头?我们专门给他熬了鸡汤,他可不能死在这里,我们还指望他,把羊拉乡的牛羊卖到广东去呢。” 普惠明一脸的困惑,“牛羊卖到广东去?啥时成了卖牛羊的?” 朱恩铸故意把说话声音盖过普惠明,批评张敬民,“你这家伙没大没小的,他可以做你的爷爷了。” 张敬民双手端着鸡汤,“书记莫怪,老头说了,喊老板生分得很,叫老头亲热,我也觉得叫老头亲热。” 朱恩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梁上泉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小子。” 梁上泉感动地看着张敬民,“汤,我可以喝,但你们得收钱,我是老板,我有钱。” 张敬民拿出汤匙,一匙一匙地喂梁上泉,“你有钱是你的,什么钱不钱的,按羊拉乡的规矩,你到了羊拉乡,就是羊拉乡最尊贵的客人。再说,这乡亲们真的跟亲人样,只要你向着他们,他们可以把心拿给你吃。” 张敬民这句话,无意勾起了梁上泉的往事回忆,当年,为了躲避CC的追捕,躲在老乡家,老乡为了不说出他,被CC的特务枪杀了。被杀的人,就死在他的眼前,可他不敢暴露,因为,他的身上有机密情报。 是的,“只要心向着他们,他们可以选择死。” 梁上泉的泪水掉进了鸡汤里。 张敬民不知道梁上泉为什么会落泪,“老头不用这样感动,不就是一碗鸡汤吗?不过呀,老头,这里的乡亲们确实好,我也常常被他们感动。所以,我愿意为他们做一切。老头,你还会再来吗?乡亲们都很喜欢你,你没发现吗?” 梁上泉也不知为什么,像是喉咙里堵塞着什么,或许是自己真的老了,总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会。我一定会再来。也一定帮你们把牛羊卖到广东去。” 普惠明和朱恩铸到了乡招待所的楼下,就吵了起来,“恩铸同志,我怎么觉得你是敲诈呢?这一条路还没动工,你就说我答应了通向藏区和川北的路,那得多少钱?你知道吗?” 朱恩铸一脸无辜的样子,“惠明同志,我可没有逼你,是你自己刚才当着梁老的面答应的,梁老佐证,如果你反悔了,你自己向梁老解释。” 普惠明向朱恩铸拱手,“不过,刚才还是谢谢你帮我解围,否则,老头疯起来,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朱恩铸笑道,“谁没有一个难处的时候?惠明同志能理解我这雪中送炭之心,就够了。再说,你修路在哪里不是修?把羊拉的路修好,梁老高兴,羊拉的人民群众高兴,我也高兴。我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说吧,想吃点啥?我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今天这情形,朱恩铸直接有种想开怀大笑的欲望。过瘾啊,还是梁老头霸道,转眼三条路就定了。 普惠明晴着的脸又黑了下来,“我啥也不想吃,就想吃了你。” 朱恩铸一脸的开心,“吃我没味。这雪山水煮出来的黑山羊,我常常想想都睡不着。” 普惠明接过话,“那先说好,不喝酒哈。我可不想把我这二百多斤交代在这里。” 朱恩铸没有想到,困扰羊拉乡多年的修路问题,就这样有了着落,心情大好,虽然是雨天,也感觉阳光灿烂。 普惠明看着朱恩铸阳光灿烂的脸,“老头的这招也够绝的,二百七十多里山路,走三个来回。也就他想得出来。” 朱恩铸说道,“惠明同志,幸好你是遇到了我,跟你打了一个配合,难道你还没看出来,老头已经动了杀心?你想想,如果换一个场景,后果会是怎样?” 普惠明确实有点胆战心惊,“我在路上就有些预感。” “你还没有来之前,老头大发雷霆了好几次,‘他们不是不想修吗?好。不换思想就换人,让想修的人来修。’” “真的这样说吗?” “我骗你有意思吗?我就是预感到问题的严重性,才帮你打圆场。咱们是熟人,如果真的重新换个人,我还得重新求人。有你不是更好吗?” 普惠明心中充满了感激,“你这人够朋友,你这兄弟我认了。” “那这修路的事不会变了吧?” “我敢变吗?” 第三十六章 坦诚即杀招 张敬民与教授们拱手作别,“老师们辛苦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教授们笑着,“你才辛苦。实验室的事,多打电话沟通。院长十分看重这个课题。” 教授们要赶回学院授课,不得不走。 教授们往前走了,颜如月艳笑着,“你现在不抱我,就没机会了。我们,或许后会无期了!” “那,就不抱了。” “不抱就不抱,”颜如月气嘟嘟地走了。 可走了一小段,还是转身跑回,搂着张敬民,亲了一下张敬民的额头,放开,又一个转身,跑了。 送走农学院的教授,张敬民到乡招待所找到钱小雁的房间,敲响了门,钱小雁的声音传出,“没锁,请进。” 钱小雁正在写稿,抬头看了张敬民一眼,“大忙人,终于想起我来了?” 张敬民变戏法似的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硕大的石榴,又掏出一些板栗,摆在杂乱地放着书和稿纸的桌上,“通常最重要的人,就是最被忽视的那个人。” 钱小雁还在赌气,发誓张敬民不找她,她再也不多看他一眼。可看着桌上的石榴和板栗,立刻就释怀了。 钱小雁想想面前这人,也真不容易。 村里的人,农技站的事,乡上的事,来来往往的人,……修路,修水窖,修水渠,……天晴下雨,突发事故。真要把这些事干好,一定可以接受联合国的招聘。 钱小雁笑了笑,“累了吧?” “我习惯了,累的是你。” “想不想知道一点振奋人心的消息?” 泥石流刚过,张敬民想不出会有什么好消息,无力地说,“没有坏消息,就阿弥陀佛了。” “我告诉你,上面同意修羊拉的路了,而且是进藏入川的两条也同时修,三条一起上。” “你昨晚失眠没睡好?”张敬民摸了一下钱小雁的额头,“没发烧呀!今天是愚人节吗?” 张敬民这一无意的动作,让钱小雁心跳加速,脸发烧,“我,就这样不值得你信任吗?” “当然不是,只是你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 钱小雁在张敬民耳边小声低语,“那个梁老头,根本就不是什么皮货商……那个胖胖的人就是?……” 钱小雁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张敬民不由分说握住钱小雁的手,“不论真假都得谢谢你。你就是羊拉乡的贵人,是你带来了人潮……” “那你如何感谢我?以身相许?” “除了以身相许,其它都可以提。” “先留着,等我想好再说。但这个消息,你现在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知道就行了,乡上的事,还是该咋办就咋办! 普惠明的秘书李晓,给省交通办公室打了电话,“办公室吗?通知下去,让副处以上的干部,放下手头的工作,集体到羊拉乡开组织生活会。不要问为什么,这是梁上泉同志的指示。” 朱恩铸陪着普惠明坐在食堂,普惠明还没想过味来,朱恩铸小声说道,“梁老这次是暗访,地委领导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带工作组下来,碰上了。” 普惠明怀疑地看着朱恩铸,“你真不知道?” 朱恩铸拿着一盒红山茶香烟,“地委领导都不知道,你说我会知道吗?我猜是省报的‘民心为旗’和‘向天要水’两篇报道引起了梁老的关注,” 朱恩铸把烟撕开一个口子,“羊拉乡条件艰苦,干部不愿下来,下面的干部不安心。” 朱恩铸抽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普惠明,“我们派了一个干部下来,农学院的高才生,把粮食弄了一个翻番,梁老肯定不会放过,这种对全省工作有指导意义的典型,估计是来调查真伪。” 普惠明接过香烟,“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朱恩铸给普惠明点燃香烟,“你也是从基层上去的。晓得基层工作有多难!突降雷雨,我半夜就起来往这里赶,结果泥石流被梁老遇上了,还死了人,救援又跟不上,老头上火,也是正常。” 普惠明吸了一口香烟,“哦,哦哦。” 朱恩铸说着话,点燃自己手指中的香烟,“就是先前给梁老送鸡汤的那位大学生干部,为了把路修通,带领群众自己先干起来了,修路,修水窖,修水渠,……” 朱恩铸抖了抖烟灰,“我们的财政状况你是知道的,这一干,我也被动啊,这简直就是一步‘将军’的棋,可我们能让群众不要干吗?群众的做法符合上头的精神,我们的工作倒显得滞后了。” 普惠明若有所思,“群众难,我也难啊,我没那么多的钱啊。全省一个盘子,我肯定是顾得了一头,顾不了另一头,” “惠明同志,老实说,我十分理解你,可我们也得理解群众‘思路想路’的心,现在的信息传播快了,改革开放的新闻翻开报纸就见到,群众不愿拖,求变之心是大趋势,这就把我们搞被动了。” “恩铸兄弟,我理解你,”普惠明对朱恩铸的称呼由同志变成了兄弟。 朱恩铸脸色淡定坦荡,“你要说拖吧,也就拖过去了,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干一辈子。但不做出点成绩来,始终会愧疚。” 朱恩铸笑了起来,“当然,我也有自私的一面,这路修通了,我那个‘B京212’也就能摇晃着开进来,要不一走就四天,来回就是八天;累就不说了,这确实不是改革开放的速度。” 朱恩铸的坦诚,打动了普惠明,“看来我们的工作策略是有问题,一方面忽略工作的出发点,另一方面忽略了群众的想法。只顾埋头干,忽视了对上头精神的领会。” 朱恩铸灭掉烟头,又抽出一支香烟。 普惠明说,“你这烟瘾不小!” 朱恩铸把香烟点燃,咳嗽了几声,“压力大啊!你在老头那个位子,你也会发火。我是担心你误会,以为我请老头来压你!我哪有这本事?” 朱恩铸喝了一口茶,“你没见老头那火,‘这路修也得修,不修也得修,大不了,我啥都不干了,我来带领羊拉乡的群众自己干’,你看,直接把话说死了。” 朱恩铸放下手中茶杯,“再说。他们那个烽火年代过来的人,对群众的感情和我们对群众的感情还是有区别,这点,我自己都在检讨。” 朱恩铸感叹,“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大学生干部张敬民。发现我们的屁股没有真正和群众坐在一起。你的屁股都没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们凭什么喜欢你。这个小子,给了我许多的启发。”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倒让我有些好奇了。” 朱恩铸的坦诚,普惠明退无可退,让普惠明第一次感到,坦诚即杀招,一个人把心交给你,你还能怎样? 阿布乡长和张敬民走进了食堂,朱恩铸看着他们,告诉普惠明,“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阿布乡长和张敬民,不想影响朱恩铸和普惠明谈话,识趣地故意远离他们,朱恩铸却向他们招手。 阿布乡长和张敬民走到饭桌前,朱恩铸就向他们介绍普惠明,“这位是省交通的普惠明同志,到羊拉乡检查工作,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张敬民故作惊讶,“普同志,累着了吧?” 第三十七章 不知民苦,何谈天下? 张敬民抓住普惠明的手,使劲握了起来,像是久别重逢。 “到了羊拉乡,你就是我们羊拉乡最尊贵的客人。我们这里山高路远,能到这里,就是对我们的最大关心,凡是这种情况,阿布乡长都必须宰羊,你说是不?阿布乡长。” 阿布乡长也握住普惠明的手,摇晃着,“对,对对,有黑山羊的地方不少,但用雪山溪水煮黑山羊的地方,只有我们羊拉乡。” 张敬民走到普惠明身后,望着朱恩铸,手却搭在普惠明的肩膀上,“朱书记,我给远方最尊贵的客人捏捏肩,轻松一下。我们羊拉乡的路,肯定累着普同志了。” 普惠明急忙应承,“不累,不累。羊拉乡群众天天走都不累,我走一次咋敢说累?” 张敬民讪笑着,“普同志,我们这路海拔有点高,搞得我们都不敢对客人说‘欢迎下次再来’。可我们又好客,都盼望远方的客人留下来,看雪山,看格桑花,……” 阿布乡长也说,“虽然路远了一些,但我们这里有世界最美的风景,从江边上来,一个来回,就可体验从春天走到了冬天,一路走到江边,就到了春天。” 张敬民则话里有话,“普同志穿行山路,行走在云朵之上,苍鹰都在你的脚下。远看三江并流,仰头就是雪山。有‘木’有探险秘境的感觉?” 普惠明抓住张敬民的手,“等等,等等。你刚才说探险?去年,我和省里的领导出去考察别国的路。羊拉乡的路可以修成越野车赛道,把羊拉乡打造成为世界越野车竞赛营地。” 普惠明站了起来,有些兴奋,“对,秘境探险之旅,进藏入川的路也可以这样干。” 朱恩铸有点不高兴,“惠明同志,说去说来,你就不想出钱!” “恩铸兄弟,你误会我了,钱,肯定出。如果羊拉乡变成世界越野车会聚之地,将会吸引世界著名的汽车制造商,经销商;甚至复杂地形,适合军方的山地拉练。不行,这路如何修?我得找梁老再汇报一次。” 张敬民故作惊诧,“梁老头就是一个皮货药材商,你汇报啥呀?” 普惠明神秘地笑着,“这修路的钱,得由这个皮货药材商出。” “你把球又踢给了我?”梁上泉由钱小雁和陈秘书搀扶着,出现在食堂。 普惠明上前接替钱小雁扶着梁上泉,“领导,我咋敢把球踢给你?我是觉得羊拉乡可以走秘境探索旅游这条路,连接藏区和川北,大有可为。” “我听见了。思路不错,可以大胆地尝试一下。修路的决策不变,至于如何修?修成什么样式?你得尽快拿出方案来。最迟明年十二月底之前,我的车要开到羊拉乡乡政府门口。” 张敬民有点晕了,这皮货商老头有点猛。 梁上泉被搀扶着坐下,略作停顿,“明年的全省公路建设会议就在香格里拉举行,现场会就定在羊拉乡。” 张敬民见梁上泉谈话时,普惠明的秘书李晓忙着在笔记本上记着。 梁上泉又咳嗽了几声,“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省交通的干部来这里开组织生活会,第一、不能影响乡上的正常工作,第二、乡上不准接待,吃住自理,第三、走不完三个来回的干部,轮换到其他岗位工作,……” 没有人出声,都认真听着。 “羊拉乡的张敬民同志,为什么受到乡亲们的欢迎?把他视为家人?这不是装得出来的感情,这才是正常的干群关系。不知民之疾苦,谈什么胸怀天下?我这次下来,就是想一探究竟。看看钱记者笔下的羊拉乡是真的还是假的?” 梁上泉接过张敬民的开水杯,张敬民一吋不知好何称呼,“梁,……老……领导……” “不必拘束,叫我老头就行。浮夸风害人不浅;局部的真实从全局上看,也可能是浮夸;所以我得来看看。通过调查,羊拉乡立得起来,干部群众也立得起来。” “当然,首先是县委用对了干部,理解三中全会精神用心。其次才是钱记者的发现,让我们看到了羊拉乡这个典型。” 钱小雁插话,“领导,并非我妙笔生花,不是羊拉乡干部群众干劲冲天,我笔力再好,也没用。” 梁上泉赞许地点了点头,“朱恩铸同志的话我也听到了,衡量一个干部的尺度其实很简单,主要看我们的屁股坐在哪里。不和群众坐在一起,如何走进群众的心?张敬民同志不顾个人生死,救助多吉,是我亲眼所见,……” 张敬民谦虚地笑着,“领导?我也怕死的。” “你可以叫我老头,亲切一些。” “不知道身份的时候叫老头,现在知道了,还是要讲礼仪。其实我也就是做了分内之事。只是你老说的,把羊拉的牛羊卖到广东去,还作数不?” “当然作数!只要你们养得出来,我就给你们卖得出去。” 梁上泉接着说,“另外,这羊拉乡粮食翻番的经验,要在全省冷凉二半山区推广,本来想在这里开一个现场会,但车进不来,这个会就改在省上开,你要做好现场交流演示的准备。” 张敬民爽快地答应,“要得。” “我身体也无大碍,明天就下山。你们也不要搞迎来送往那一套,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钱记者是随我走,还是留下来,你自己定。” “来一次不容易,我得留下来多呆几天。” “好。辛苦了!” 梁上泉看向朱恩铸,“她一个女孩子,来来去去不容易,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安全。” 朱恩铸答道,“你老放心。” 梁上泉站起来,“我就不陪你们喝酒了,我这个老头子坐在这里,你们拘束不自在。加之,你们想陪的人是省交通的普惠明,修路他出钱。二百多斤滚上山来,你们尽尽地主之谊,也是人之常情。” 梁上泉的一番话,就如把普惠明架在火上烤,恩威并施,普惠明还能往哪里逃。 当即表下决心,“领导放心。我普惠明要是不把羊拉乡的路整好,请领导责罚。” 梁上泉笑了起来,“我就在这里等你,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是你自己立下的军令状,有众人见证,羊拉乡的路修不好,你就别干了。” 梁上泉说完,在大家的注视中,由陈秘书搀扶着,出了食堂。 普惠明看着梁上泉消失在门口,脱口而出,“领导分明是在给我下套啊?” 朱恩铸招呼普惠明坐下,“惠明同志看出来了吧,梁老就是要我们侍候好你。” 普惠明感叹,“你们羊拉乡的黑山羊,不是雪山溪水煮的,而是火烤的,我才是火炉上的那只黑山羊!” 普惠明突然没有了吃羊的欲望。 食堂的杨师傅将一锅清汤带皮羊肉端上了桌。 每个人桌前放着一小碟糊辣椒蘸水,柴火烤制焦香的干辣椒,蒜末、盐、葱花,加上原汤调和,香味弥漫,勾起了普惠明的食欲。 朱恩铸给普惠明面前的小碟加了三匙汤汁,又给普惠明盛了一碗清汤,“命如炽火,谁又不是羊呢?你不动手,我们都只有‘望汤兴叹’。” 面对’香格里拉羊拉式‘的盛情,普惠明的眼睛湿润起来,“说实话,我没有脸面对羊拉乡的乡亲们,还有啥脸喝羊汤?” 第三十八章 道在人心 朱恩铸一边给普惠明的碗里布菜,一边说道,“言重了,言重了。既便不修路,羊拉乡仍然待你如此盛情。” 张敬民端起酒,走到普惠民身边,唱起了彝家祝酒歌: 阿表哥,倒酒喝; 阿表妹,倒酒喝; 阿表哥, 喜欢不喜欢也要喝; 喜欢了,也要喝; 不喜欢,也要喝; …… 朱恩铸也领着大家一起唱,气氛瞬间就起来了,张敬民唱彝族的歌,跳藏族的舞,动作夸张,热情,奔放,钱小雁也起来跟着唱,跟着跳。 没料,普惠明也是彝族,这一闹,民族性情就出来了,张敬明和钱小雁一左一右站在普惠明身边,问道,“喝不?” “喝,我们老彝族岂有不喝的道理”,普惠明抬酒,一饮而尽。 张敬明和钱小雁给普惠明满上酒,又问,“这路,修不?” 普惠明声音高亢,“必须修。” 普惠明啥也没吃,就下去了五六杯酒。 朱恩铸控制着节奏,“点到为止,小酌怡情,咱们可不能重演宋书琴那样的事情。惠明同志趁热先喝汤,咱们以吃羊肉为主。” 话虽如此,彝族人的酒一旦点燃,就激情燃烧收不住了,普惠明端上酒杯,“恩铸兄弟,来,我俩兄弟走一个弟兄酒。” 两个男人相拥而饮,空气中弥漫着炽热的情感。 普惠明敬完朱恩铸,走到阿布乡长跟前,“咱俩喝一杯民族团结之酒。” 阿布乡长拒绝,抱住普惠明,“不行。领导,这不符合规矩。你是客人,得我们先敬。” 普惠明制止,“错,大错特错。今天,这里没有领导,只有兄弟,咱们喝的是弟兄酒。” 普惠明习惯了主场意识,习惯了由他控制局面。 朱恩铸也由着他,被梁上泉批评了,他有情绪需要释放。 阿布乡长握着普惠明的手,“好,兄弟。不,大哥……不对,不对,等等,等等,有点乱,有点乱。你是客人,咋能让你敬,必须是我先敬。客人最尊贵,这是我们的风俗,在客人醉之前,我们都不敢醉。” 阿布乡长将普惠明扶回座位,“我先敬普领导,不对,先敬老哥,羊拉乡最尊贵的客人,扎西德勒。” 普惠明举酒回应,“扎西德勒。” 阿布乡长‘哈哈’笑了起来,“这就对了,现在我申请你敬我。” 普惠明亲热地握住阿布乡长的手,“好。我敬你,扎西德勒。” 这一来一往,普惠明两杯又下去了。 张敬民站了起来,走到朱恩铸身旁,“报告领导,我要敬酒,请领导指示,我从哪里敬起。”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指示个‘铲铲’(方言),当然从省上的同志开始。” 张敬民本就不善饮酒,走起路来已经有点飘,大步走到普惠明的身旁,伸手搭在普惠明的肩膀上,“普普普,普同志,你跋山涉水地来到我们羊拉乡,是是,是我们最最尊贵的客人,你你,你说,我从哪位开始敬起?” 普惠明扫了一眼酒桌,“按照属地管理,肯定应该从恩铸同志敬起。既然恩铸同志说先敬省上的同志,我建议先从女同胞敬起。” 张敬民使劲地拍了一下普惠明的肩膀,“普普,普领导,凭你这句话,就可以看出是一个十分重视家庭的男人。我也觉得应该从女同胞敬起。但,但,但是,先敬女同胞,也不合适。在我和钱记者面前,你是长者,如果先敬了钱记者,就失了辈分。” 张敬民转身找了一个空杯,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两个酒杯倒满酒,拱手先面对普惠明,再转向钱小雁,“你们都是我们羊拉乡最尊贵的客人,我一个也不想得罪,所以,同时敬。” 然后,张敬民端起酒,先与普惠明碰杯,摆下;再与钱小雁碰杯,继尔,抬起放下的酒,同时放到嘴边,说道,“这是两江并流”,说完,一饮而尽。 钱小雁端起酒杯,对着张敬民,“不跟你喝,你这种喝,太累了。特别在羊拉乡这种地方,我们要喝出‘人在云上走,鹰在脚下飞’那种感觉。” 钱小雁站到普惠明的身边,“这杯酒,我原本是要先敬恩铸大哥的,为羊拉乡培养了好干部。但是,还是要先敬惠明老哥哥,我代表羊拉乡的乡亲们敬你,当我听到三条路都要修,我真的为他们激动,羊拉乡的乡亲们厚道质朴,不吵不闹,但不等于不苦,所以,这路对于他们实在太重要了,我的嘴抵不上我的笔,表达有问题,我先干为尽。” 钱小雁的酒杯到了嘴边,就被普惠明拦住了,“钱记者,小钱,姑娘,不不,妹子,你的话完全对,但还是确实有问题,你咋就代表羊拉乡乡亲们了呢?阿布和张敬民都没说代表,你咋能代表呢?” 钱小雁抬起酒杯,眼泪却刷刷地掉进了酒杯里,扬起头看着普惠明,“普大哥,你说这份情感可以代替吗?” 普惠明站了起来,“懂了,懂了,姑娘,就凭你这个情怀,老哥陪你三杯。老哥读懂了你这杯酒,道在人心。” 朱恩铸也站了起来,“我也陪三杯。” 钱小雁还流着泪,却笑了起来,“谢谢,谢谢。” 阿布乡长和张敬民相互看看,也都站了起来。 张敬民望着钱小雁,“我帮你喝?” 钱小雁已经把酒喝下了,看着普惠明和朱恩铸喝了三杯,她又自己补了两杯。 阿布乡长站起来,“我这个人嘴笨。我想说的是大家尽管喝,这酒是雪山水酿造,窖藏了二十年,喝不死人,大家尽兴。” 朱恩铸眼睛横了阿布一眼,发话了,“不行,不行,必须总量控制。咱们喝的是情义,不是酒。” 张文银,周长鸣,李晓纷纷出击,各自代表各自的单位走了一圈,并开始发‘点球’。 张敬民开始自己在食堂歌舞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 张敬民是左嗓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跑调,可在他豪迈的歌唱中,却让人觉得怎么听都好听,声音穿透着人们的心。 这时,食堂的杨师傅拿了一台手风琴出来,问道,“你们哪位会拉?” 朱恩铸接过手风琴,“我来。” 朱恩铸放下手中的香烟,“我谱了一首曲,‘沁圆春雪’,那个会伴舞。” 钱小雁自告奋勇,走路完全就是过飘,“我来。” 此时的食堂,透过木窗子,可以看到暗色里闪亮的雪山。 朱恩铸边拉手风琴,边诵读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钱小雁在手风琴的伴奏中翩翩起舞,每一个动作都暗合诗意的朗诵,用身体表现出的旋律,演绎出伟人诗意的豪迈意境。 钱小雁停下舞步,朱恩铸带头鼓掌欢呼,喊道,“谁,再来一曲?” 三十九章 跑调之思 张敬民和钱小雁同时说,“我来。” 大家起哄,“来一曲流行的《乡恋》” 张敬民和钱小雁开始合唱流行歌曲《乡恋》,“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人们笑得东倒西歪,原因是钱小雁唱得一片深情,可张敬民偏偏跑调,钱小雁刚把调找回来,张敬民却又把调跑偏了,唱着唱着,钱小雁也跟着张敬民跑偏了。笑死人的事发生了,朱恩铸的手风琴曲调,也跟着跑偏了。 朱恩铸抱着手风琴也笑歪了,眼泪都笑出来了,且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干部走歪了有多可怕,众人都跟着走偏了,严重的是跑偏的干部自己还不知道。” 张敬民看着大家的亢奋,惊奇地看着众人,“是钱记者跑调了吗?” 这时,走进来的梁上泉和陈秘书,也被跑调的歌声引得笑弯了腰,梁上泉对张敬民笑着,“你小子这歌声也太特别了,要是科技推广干成这歌声,那不是翻番,一定是颗粒无收。” 陈秘书叉着腰,“张助理的这歌声,也太有杀伤力了。” 陈秘书走到朱恩铸和普惠明身边,“领导要你们陪他上街走走。” 朱恩铸将手风琴取下,递给了钱小雁,这群似醉非醉的人们还陷于狂欢之中,有的拿着碗敲打,有的拿着盆打击,…… 无雨的天空,像一块透明的玻璃,玻璃里的星星,像玻璃柜子里摆放的宝石。 梁上泉反背着手,对朱恩铸说道,“在走之前,给你出一个题目,‘土地下户前后的农村经济状况对比’,要实事求是,有具体实例和分析。在我们的实际工作中,有一种倾向,就是对过去的集体经济的做法作全盘的否定,我认为这不是客观的态度。” 夜凉,梁上泉打了一个寒战,“历史是一条不能割断的长河,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比如大集体的时候,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就搞得不错,土地下放后,各顾各的了,个体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但集体意识淡薄了……。我们不能用现在政策的好,就全部否定集体经济中存在的优势,让政策在客观现实中具有互补性…… 朱恩铸豁然开朗,“梁老,你老就是站得高,这也正是我思考的问题,就以羊拉乡为例吧。‘农业学大寨’时搞的万亩梯田,确实是苦干实干的结果,以前集体时候的水渠已经修了一部分,如果水的问题解决了,万亩梯田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创举。” “接着土地下户后,水渠没人干了,没有水的梯田,全部变成了荒山。由于我们国家大,地理气候千差万别,所以,在政策的执行上,也要联系实际,灵活地而不是教条地执行政策,才符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不错,有见地。你好好地总结一下,结合羊拉乡这个典型,在年度的全省‘县书’会议上作一个交流。那就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和惠明同志聊几句。” 朱恩铸关切地看着梁上泉,“好,这里昼夜温差太大,注意风寒。” 梁上泉点了点头。 朱恩铸离开后,梁上泉还没说话,普惠明就开始自我检讨,“是我工作没做好,给领导丢脸了!” 梁上泉突然就火了,“我都不知道怎样说你。你给我丢什么脸?我的脸重要吗?你丢的是你自己的脸,是你们省交通的脸。你身为一个局级干部,在这样重要的位子,就算羊拉乡的群众不骂你,邻省的藏区和川北也会笑你无能。” “领导批评得是!” “不是批评的问题,就连‘面子’上的事你都做不好,你说你能在这个位子坐多久?命运不是谁罩得住你,怕的是没人敢罩你。如果无愧于心都做不到,你还能做什么呢?” “我一定把羊拉乡的路修好!” “不要在我面前表这种决心,没用。你要记住,表面上看起来,是你为羊拉乡修路。实则是为你自己修路,修你的心和德性。权力不会在一个人的手里永恒,但群众会永恒。你到了该好好思考的时候了。” “好的,领导。” “据我所知,省城的道路,年年修,年年挖,挖了补,补了挖。群众又没瞎,骂着骂着,你就下去了。许多人下去了,都以为是别人整他,上级不信任他。追根究底,都是自己把自己搞废了的,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朱恩铸刚走到乡政府,阿布乡长就迎了上来,“书记,地委的电话。” 朱恩铸赶到办公室,接过张敬民拿着的电话,“我是朱恩铸。” 电话里传来地委领导江炎火气冲冲的声音,“上泉同志在羊拉乡,为什么不报告?你心里还有没有组织?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上泉同志有什么指示?难道羊拉乡不属于沧临地委管吗?羊拉乡发生了泥石流,上泉同志置身险境,万一泥石流再次发生呢?” 江炎的火气越说越大,喊得震天响,朱恩铸把话筒拿了离耳朵远一些。 一阵吼声,朱恩铸不知道回答哪一个问题。 电话那边吼完了,“说吧,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朱恩铸谨慎地回答,“上泉同志行程保密。我也不知道上泉同志在羊拉乡,我是带工作队到羊拉碰上的。是上泉同志不准说,也不准搞迎来送往那一套,违背了上泉同志的意思,他也不高兴。” 江炎又吼了起来,“你就没有一点工作的灵活性吗?你担心上泉同志不高兴,你就不担心我不高兴吗?亏我如此地信任你,你信任我吗?想想看,上泉同志都遇到泥石流了,我们沧临地委还一概不知,你说,我有多被动?你猴一样精,碰巧就遇到上泉同志了,有这样巧吗?” 朱恩铸知道怎样解释都没用。 江炎吼完,稍微有了一些冷静,“羊拉乡那个条件,路上一走四天,你有安保措施吗?路上有什么万一咋办?” “领导,你知道上泉同志的性格,他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最反感警车开道之类的做法,还说‘自己的乡亲和群众有什么可怕?’我都反复想了几百遍了,拿起电话好多次,还是又放下了,我跟领导你汇报了,就等于把麻烦上交给你,让领导你赶下来,路上一走四天。结果是领导你累了不高兴,上泉同志也会不高兴。所以,我就忍住了。” 电话那边又吼了起来,“你还狡辩上了?上泉同志暂时不说,羊拉乡的‘民心为旗’和‘向天要水’,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沧临地委不知道,你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我?” “羊拉乡不是‘民心为旗’的正面典型,就是醉酒死人的反面教材,你说说,我们沧临地委有多被动?” 朱恩铸想砸电话,但他不敢砸。 朱恩铸越想越上火,除了纪委的郝副书记到过羊拉乡,地委有几个人到过羊拉乡?有几个人知道羊拉乡群众的困难?有几个人过问了羊拉乡的修路,修水窖,修水渠,科技推广……现在,省上领导关注了羊拉乡,你来质问我沧临地委被动了,简直就是乱弹琴,有本事,你去问梁上泉呀? 第四十章 组织谈话 地委那边的江炎同志声色严厉,越说越上劲。 朱恩铸没有办法,只得主动承担责任,“是我考虑不周,请领导批评,如果我失职了,请求组织处分。” 还要怎么退呢?退无可退了。 朱恩铸是那种有想法的人,不会唯唯诺诺,大不了跟父亲种树去。 他喜欢梁上泉,就是喜欢梁上泉身上的正气,而不是他的地位。 朱恩铸的性格就是,不论你的地位有多高,你要我服你,你先做给我看。就如梁上泉,一走四天,泥石流救援,为羊拉乡拍板修路,研究粮食,事事为群众着想。不靠说,而是靠做。打个官腔谁不会,可群众都不理你。 这也是他喜欢张敬民的原因。 江炎电话里的教训声一直没有停止,朱恩铸听烦了,干脆把问题上交,“请领导指示,我接下来咋办?” 江炎在电话里大声吼道,“什么咋办?凉拌。” 江炎那边听出了朱恩铸的不耐烦,愤怒地挂了电话。 挂断就挂断吧,一个要责备你的人,怎么讨好都没用。无欲则刚,大不了,不干了。有这个心态,也就不惧了。 在一天位子,工作还得继续。把情绪隐藏起来,朱恩铸找阿布乡长和张敬民谈话。 “以你们俩现在的默契,暂时不适合派人来。不适合的人来了,就会干出不合适的事,我的想法是,阿布转任书记,由张敬民任副乡长,主持全乡工作,暂不派乡长来。” 阿布乡长拿着工作笔记本,以为朱恩铸有什么指示,没料是人事安排,“我老了,让年轻人来干。” 朱恩铸抽出一支香烟,“这样说吧。你帮帮张敬民,他什么时候能胜任书记一职,你什么时候退。想干的人多了去,问题是他们干不了。羊拉乡有了起色,势头正好,你想撂担子让别人来干,干砸了,你不心痛?” 阿布不满地看着张敬民,“不行。我为啥要培养他?他又没娶我家卓玛,我为何要花心思在他身上?” 张敬民头晕脑胀,“阿布乡长,说远了哈,咋跟卓玛扯上了,这是哪跟哪的事。” 阿布将工作笔记本塞到屁股下,“在你看来是两回事,在我这里就是一回事。” 朱恩铸把香烟点燃了,眼睛扫了阿布一眼,“阿布,你给我严肃点,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没一点正经,现在是组织谈话,你跟我东拉西扯的。你就以为我治不了你?不服从组织安排,我可以给你处分,让你晚节不保。” 阿布从屁股下拿出工作笔记本,“书记,你这就不对了哈,你这种属于严重的威胁,是打击报复。我要把你的话记下来,我可以告你。” 朱恩铸压低声音,“你记呀?我就打击你了,你能咋样?为了羊拉乡的发展,牺牲你咋了?符合天道人心。你不从我,我肯定只有跟你加手段了。想干的人多得很,可我就不让他们干。你不想干,我偏要你干。是羊拉乡少不了你这‘镇乡柱石’,否则,我就还你自由,让你上山去放羊。” 阿布有些感动,至少受到了群众的肯定,“书记,既然你话说到这里,是你看得起我。” 朱恩铸纠正阿布的话,“错。不是我看得起你,你都不服我管,我咋看得起你?是羊拉乡的群众看得起你。” 阿布坦陈了真心,“好吧。我不跟你争,谁不知道你文化高?我的意思,书记你让我培养张敬民这小子,我咋培养啊?他要本事有本事,要人品有人品,又会哄人,在群众中的威信早就超过我了,你说,我咋培养他,是他在培养我。你没看出来吗?明面上是我主持全面工作,可拿主意,都是他在拿,是他在主持工作,我咋培养他?书记你这样说,感觉像是在羞我。” 朱恩铸猛吸了一口香烟,“阿布同志,你看我在开玩笑吗?我先前就说了,这是严肃的组织谈话。” 阿布答应了,“好好,好,严肃,严肃。你就问张敬民吧,服不服我管。” 朱恩铸深邃的眼睛审视着张敬民,“就因为他年轻,跳得很,我才要你帮他,支持他,帮助他,看着他。他没有干劲,你敲打他,他冲快了,你提醒他,他遇到困难,你要保护他。” 阿布又露出一脸为难,“我做不到,我又不是他妈。” 朱恩铸一拍桌子,“阿布,反了你,你当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你万亩梯田干成了荒地,凭这点,就可以追究你。” 阿布开始耍赖,“书记,你喝酒了,我不跟你计较,但我也提醒你,你这是属于严重的威胁。” 张敬民看看朱恩铸,又看看阿布,“书记,要不这样,你们俩先吵,慢慢吵,等你们吵得差不多了,我再来。” 朱恩铸大吼一声,“你给我闭嘴,坐下,这是组织谈话中正常的争执。” 张敬民对阿布摆了摆手,“你成天说把卓玛许给我。第一、我说过不要吗?第二、卓玛答应了吗?” 张敬民调头面对朱恩铸,“你们争吵半天,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问我愿不愿意干?我累了,不想干了。现在省上也来修路了,我答应,一定把粮食的事干上去,全乡,全县,全省,家国天下,百姓岂能无粮?其它事,就别逼我了,乡上整天乱七八糟的破事,我都没有我自己了。我得有时间陪我的女人。” 朱恩铸指着张敬民,“你还敢跟我叫板?治你就太简单了。你不干算了,‘离了王屠夫,还吃浑毛猪’吗?组织决定,免去你在羊拉乡的所有职务,明天回县上等候,重新分配工作。” 张敬民急了,站起来,“书记,你这已经不是严重威胁,而是滥用职权,你明明知道雅尼在这里,我离不开羊拉乡,就拿这点来治我。” 朱恩铸笑着,抖了一下烟灰,“你可以不服,也可以告我,随你。” 张敬民妥协了,“好。我答应,书记你说啥就是啥。” 朱恩铸‘哈哈’笑出声来,“哎,这就对了。乡党委的工作由阿布负责,乡政府的工作由张敬民以副乡长职务主持全面工作,张敬民同志必须无条件服从乡党委的领导,阿布同志必须服务好乡政府的工作,任命下发后,张敬民不再担任村长、农技站、助理职务。” 阿布又不服了,“我咋听下来,还是张敬民领导我呢?” 朱恩铸停下笑声,“组织决定的意思和用心,你们自己去理解。最重要的一条,现在羊拉乡已经升格为省里的典型。如果这个典型毁在你们手里,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阿布和张敬民还想说什么,却听朱恩铸说,“散会。” 阿布唠叨,“我现在才发现,书记,太不讲道理了。” 张敬民也埋怨,“这工作作风也太蛮横了。早知道如此,我就只抓粮食,其他样事不管,现在好了,把自己给套住了,怪谁呢?” 第四十一章 不许跪 阿布和张敬民离开,周长鸣已经等候在门外。 朱恩铸喊道,“进来,坐。上泉同志的安保,你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我是这样想的。你让乡派出所的刑警化装成进城的群众,与梁老保持一定的距离,他讨厌迎来送往,但安全咱们得管。如果出现了啥闪失,我们都无法交代,这还只是一方面,从私人情感来说,这样为群众着想的‘老革命’,万一发生点什么,我们也问不过自己的心。” 周长鸣坐下,将对梁上泉的安保措施作了一个汇报。 “书记,我是这样想的,依你的意见,让羊拉乡的刑警化装成群众,一路跟着,洛桑乡派出所的刑警,也如此,沿途布防。另外,县局的刑警,我也作了安排,他们早就化装在路上候着了,做到了每一段路都有人,直到他们上车,任务才结束。” 朱恩铸站起来,拍了一下周长鸣的肩膀,“干得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周长鸣明白朱恩铸此行带他来的用意。 “领导带我来,不就是给你当‘听用’吗?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从到了羊拉乡,我就开始安排了,你都没有发现,梁老的身边,我都布置了暗卫。” 朱恩铸听着,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下一些备忘要点,才抬起头来。 “用心了。我还真没发现。心想在这偏远之地,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个,领导你就是外行了。山上滚下一块落石呢?森林里不排除有猛兽。万一碰到恶狗呢?喝醉酒的人随时可能有攻击性。二百七十多公里的路,存在太多的可能性。” 朱恩铸拿着一支香烟,放到鼻孔上闻,并没点燃。 “我想现在是和平年代嘛,经你这么一说,还是大意了。就是碰上一场雷雨,也可能是可怕的敌人,好,你现在去安排。” 周长鸣开门,刚要出去,朱恩铸说,“等等,把桌子上的香烟拿走。” 周长鸣拿了两包‘红山茶’,笑笑,“总是抽你的,多不好意思。让我抽着烟,就想着你的好。” 朱恩铸笑了起来,“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做一个县委书记,是多么光鲜的事情,哪知道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操心的命啊。 经周长鸣一说,朱恩铸反而紧张起来,还有什么遗漏呢? 就这样,靠着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天刚亮,就惊醒了,不敢再睡,要睡也得送走梁上泉再说。于是,扭开水龙头,洗了一把冷水脸,就到了食堂。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 梁上泉,普惠明,钱小雁,阿布,张敬民等等,都已经早到了。 食堂杨师傅给大家每人煮了一碗酸辣面,野生高原小麦面,是阿布的私人藏物,贡献出来了,这个时候,阿布总会说一句,“尽是公家占我便宜。” 梁上泉意外地吃了两小碗,还一直说,“好吃,可就是装不下了,”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我这欲望太大,可惜容纳面积有限。天下好物甚多,可能占有的,实则不多。” 阿布接过话,“你老带不走,等路通了,专门给你老送,虽不是稀罕物,可就是费工。” 梁上泉拱手,“不用麻烦,不用麻烦,谢谢了。好啦,大家各忙各的,我们也得赶路了。” 大家将梁上泉和陈秘书送到路口,太阳已经升起来,霞光笼罩着乡村,路口站满了群众,梁上泉即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布自责地解释,“都是赶来送行的乡亲们。是我们的保密工作没有做好,省里有领导在这里的消息不知谁泄露了,三条路要修,乡亲们乐坏了。我都劝了,可那么多的群众,我劝得了一个,劝不了一群,想想,反正是他们的心意,也就没管了。最主要的是,没法管。” 各族群众穿得花花绿绿,盛装而来,像是来送最亲的亲人,有的篮子里装着煮熟的鸡蛋,有的篮子里装着水果,有的扛着火腿,有的提着腊肉…… 张敬民也跟着解释,“都跟乡亲们说了,路太远,带不走,可就是没人听。” 梁上泉的情绪失控了,禁不住眼泪掉在了地上,他急忙转身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两个藏族老人手捧洁白的哈达,走到梁上泉和陈秘书的跟前,恭敬地献上了哈达,说道,“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张敬民在乡亲们的篮子里拿了两个鸡蛋和两个水果,递给陈秘书,“乡亲们的心意,不带走,会伤了他们的心。” 陈秘书接过张敬民递过来的鸡蛋和水果,他跟着梁上泉也见过不少的相送,但如此盛大的礼送,还是轻易就刺痛了他柔软的心,视线模糊起来,“谢谢,谢谢,但按领导的规矩,必定要给钱。” 张敬民接过话,“不用了吧,如果乡亲们看见,会伤心。” 陈秘书只得点头答应了。 张敬民走到梁上泉跟前,喊道,“老头,对你太不恭敬了,得罪了。我不敢代表乡亲们,我就代表自己,抱抱你,可以不?” 梁上泉向张敬民张开了双手,张敬民抱住梁上泉,“谢谢你,谢谢,你真好。” 梁上泉接过话,“我,也谢谢你。” 张敬民又提出了要求,“你老可否给一个你的电话,这是我的私人要求,你现在是羊拉乡人的亲人了,羊拉乡有什么好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拥抱完,梁上泉对陈秘书喊道,“陈乾,给这小子一个联系电话。” 梁上泉向所有人环顾拱手,“谢谢,谢谢,乡亲们请回,各位请回,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梁上泉刚转身,乡亲们就跪下了,陈秘书转身慢一些,看见了,忙提醒梁上泉,这可吓坏了梁上泉,梁上泉急忙转身,面对乡亲们,毫不犹豫地跪下,“乡亲们,这路修慢了。乡亲们若不想我久跪,请起我有话说。” 张敬民喊道,“乡亲们起来吧,梁老还要赶路,我们不要把情义变成了他的负担,好不?” 看见乡亲们起来了,梁上泉才起来。 梁上泉饱含赤诚地挥着手,“为乡亲们做事,天经地义,下跪就是对我们干部的侮辱。我们本就是人民的儿女,岂能让人民跪。要跪,也当儿女跪。” 梁上泉再次拱手,转身离开。 看着梁上泉离开,各族群众在歌舞中唱起了“十送红军”: …… 四送红军过高山, 山山苞谷金灿灿, 苞谷本是红军种, 撒下种子红了天。 …… 听着歌声,梁上泉的心中充满温暖,泪流满面。 看着梁上泉走远,朱恩铸走到阿布和张敬民面前,质问,“是不是你们搞的?” 第四十二章 一路向前 阿布和张敬民同时回答,“书记,这种事情,我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张敬民解释,“修路这事太让人振奋了。乡亲们听说,就自发来了,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我还没有想明白,这消息咋传得这样快。” 朱恩铸的眼睛逼视着阿布和张敬民,“最好不是你们。这么多的群众,万一发生群体踩踏咋办?不是你们就好。不过,还是要有安全意识。” 张敬民搓着手,“书记放心。我也给各村干部打过招呼。不过,刚刚发生泥石流那样的事,乡亲们热闹一下,冲冲喜气,也是好事。”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我咋总觉得你小子隐藏着什么秘密。” 张敬民指天发誓,“书记,你别这样看我,真跟我没关系。三条路同时修,我是羊拉乡的群众,也会这样做。” 他们边说边走,到了乡政府。 朱恩铸没有休息好,脸上全是疲惫。 普惠明正在打电话,“不要问为什么,我回答不了你们。要问,你们去问梁上泉同志。我的想法,你们尽量自己带一些干粮,尽量不要麻烦当地群众。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从思想上认真对待这次‘走路’。这不是‘走路’问题,要在思想上有一个根本的转变,否则,梁上泉同志已经说了,不换思想就换人……在走路的同时,把路的勘测设计一起搞了,……” 朱恩铸进行工作安排,“我去一趟洛桑乡,阿布,你看家,张敬民随我去。” 张文银问道,“领导,我跟你去?”朱恩铸点了点头。 钱小雁自告奋勇,“我也跟你们去。” 这时,普惠明放下了电话,朱恩铸递了一技香烟给他,“你累了,好好休息,我手头的事千头万绪,就不陪你了,有什么事,找阿布。” 普惠明点燃了香烟,“好。各忙各的,我让阿布带我到处走走,做一些前期的勘测,我是休息不了啦,羊拉乡这路修不好,上泉同志恐怕真的让我‘休息’了。” 他们彼此望着,会心地笑了起来,普惠明接着说,“恩铸书记?”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还是叫恩铸兄弟吧。” “好。恩铸兄弟,我初步是这样打算,工程的立项、设计、施工,马上就可以干起来。我想,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搞,还是让羊拉乡的群众参与进来,在修路的同时,把钱直接落到乡亲手中。” 朱恩铸紧紧握住普惠明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呀?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 朱恩铸安排阿布,“惠明同志的生活问题,不要做特意安排,让梁老知道会骂人。我的意思,就在乡亲们家里去吃,惠明同志想吃点啥,就做点啥,这也不违反原则。传到梁老的耳朵里,他也会高兴。工作也是为了生活嘛,我们不能搞得太教条。既然是尊贵的客人,我们就不能只说在嘴上,伤了别人的心,谁还来呀?” 这话是向阿布交代,却是说给普惠明听的。 普惠明当然明白,当即拉着朱恩铸的手,“恩铸兄弟,你这为人,将来必定青云直上。” 朱恩铸淡然回应,“老哥你言重了。咱们还不说你是给群众送钱来的,就是你走错路走到了这里,我们也得让你尽兴而归。” 阿布也表态,“书记,你就放心,若普同志不高兴,你就让我上山去放羊。” 朱恩铸开玩笑地看着阿布,“那不正好合了你的意。我得让惠明老哥把路修到你家门口的时候,突然转个弯,不经过你家了。” 阿布叹息一声,“唉,书记要在古代的话,一定是一个杀手,总有一百种方法对付人。” 朱恩铸灭熄了手上的烟头,“阿布,你这是表扬我还是损我?我是这样残忍的人吗?好啦,我们得赶路了。” 山道漫长,过了一山又一山。 只能一路向前。 朱恩铸的思路,不能让羊拉乡一枝独秀,他想的是百花齐放,以羊拉乡为样板,把全县乡村都变成羊拉乡这种发展势头,以科技推广,首先解决全县的粮食问题,在全县复制羊拉乡的做法。 去洛桑乡的路上,张文银一直纠缠着钱小雁,“钱记者,我们也算是熟人了,你帮帮我,行不?你不帮我,我可能就在宣传部混不下去了。我们书记现在已经对宣传部很不满意了,原因还是你的工作做得过了头,相比之下,宣传部的人像是一帮傻子,跟不上形势了,书记不高兴,这日子就难过了。” 朱恩铸眼睛乜了张文银一眼,“你求钱记者,就求钱记者,弄得好像我才是恶人。还当着我的面这样说,你还真是大胆!” 张文银坦陈,“如果不大胆,以后真可能没有机会在书记面前表现了。还不如大胆一回。如果我自己进步了,当然也就有了机会。张敬民不就是一个大学生吗?学历比我的高些,以前,还不是啥都不是,现在都被当成了宝。有这个现成的榜样学习,我要求进步,不是坏事吧?” 张敬民无奈地看着张文银,“大哥,你把我也带上了,你要整那样?直接跟钱记者说,不就得了,你看你那些‘小九九’。” 张文银诚恳地央求,“钱记者,我想拜你为师,以后你的名字后面,给我落一个什么通讯员什么的,一来促进我学习,二来也让我有个奔头,三嘛,我也有些面子,……” 张敬民笑了起来,“既然有这种想法,就得有诚意,拜师就要有拜师的样子,一日之师,终生为父,你得拜呀。” 话说至此,张文银就把钱小雁拦住了,“我现在就拜,师傅你收下我吧,我是真心想学点东西。” 山路上,张文银真的跪在了钱小雁的面前,张敬民笑着,朱恩铸也停了下来,点燃了一支香烟,看钱小雁咋办。 钱小雁喊道,“赶紧起来,这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多不好。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能这样的。” 张文银坚持跪着,“你不答应,我就只有这样跪着。” “可我有什么可教的呢?” “当然有,比如说羊拉乡在我们县就是最差的一个乡,可在你的笔下,羊拉乡却成了我们县最好的一个乡,而且是全省最有精神信仰的一个乡,从你第一次来了之后,差不多全世界都知道了有一个羊拉乡,……” “我就着魔了,这钱记者是如何做到的?我们宣传部就没有看出羊拉乡的典型意义,书记不高兴,也再正常不过。” 朱恩铸吸了一口香烟,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张文银,你进步了,可以暂时留在宣传部。” 张文银从地上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泥土,“看看,书记都发话了,钱老师,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至于吗,你不在宣传部,同样可以做其他的工作。” 张文银告诉钱小雁,“可我崇拜你呀,我喜欢这份工作,就像张敬民喜欢粮食一样,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痴迷。你说是不?” 张敬民打趣道,“人家钱记者还没答应,你就起来了,心不诚。钱记者,你说呢?如果是我收徒弟,至少要收一朵冰山上的雪莲。” 张文银一脸虔诚,“钱记者,那我接着跪?” 第四十三章 催粮事件(1) 钱小雁银铃似的笑声在旷野上滚动,“跪什么呀!别上当,他的鬼主意多得很。没看那些乡亲们,把梁老吓得不轻。这又是山路,你别把我吓跪了” 山路上的行走,乱说乱讲,没有拘束,近距离接触,也容易拉近人心。 钱小雁走在朱恩铸旁边,“恩铸大哥,我现在才发现,张敬民这人是表面厚道,实则鬼得很。” 朱恩铸望着远山,“钱记者才发现吗?羊拉乡的乡亲们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谁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傻子呢?” 张敬民委屈地说,“我是压力大了,爱说笑。我真的如你们所说,鬼得很吗? 朱恩铸累了,手中拿着一根竹棍,“不然呢?” 张敬民失落地看着他们,“我这颗脆弱的心,饱经你们的无情摧残。但为了实现全县粮食翻番,我只有坚强地活下去。” 张敬民随即扯了一片木叶放在嘴上吹了起来,吹完之后,唱出歌词: 昨夜想妹么妹没来, 半个月亮么升上来, 一颗露水么一株苗, 哥哥等妹么谷花开…… 叶片吹出来的声音,忧伤而哀婉。由于是山歌,跑调别有一番味道。 张敬民在山冈上的乱吼,钱小雁却感到一种刺心的痛。 钱小雁走着走着,突然蹲在地上,朱恩铸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我们走得太快了”,朱恩铸看看前后左右,“这咋办呢?” 钱小雁强忍着痛,“没事,我一会就好。” 张敬民看着钱小雁,“都疼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这记者也不好当。这样吧,我背你。” 钱小雁摇着头,“不不,不。” 钱小雁确实走不动了,可咋好意思让张敬民背呢? 他们,每个人都累,又不好问钱小雁病在何处。 张敬民不由分说,背起了钱小雁,“要到洛桑乡才有卫生院,我们总不能停在这里。前无村,后无店的。” 钱小雁在张敬民的背上,莫明地想流泪。 一路奔走,他们到了洛桑乡。 到洛桑乡路口,钱小雁咋说也不让张敬民背了,连说,“己经不疼了,谢谢。” 洛桑乡和羊拉乡相邻,也是通往川北和藏区的一个古镇。 街市和羊拉乡一样的热闹,刚好遇到赶场天,叫卖声不断。 朱恩铸一行,本来是往乡政府走,却被热闹的人们拦住了,看热闹的人围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是什么热闹吸引了那么多人呢? 他们只得停下来观望,看见了七个被绳索捆绑的人,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拒交公粮的坏份子陇二妹……”,每个人的名字都被打着红色的叉叉。 被游街示众的人后面是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最前面的一个手持喇叭,高声吼道,“这就是不交公粮的下场,上交公粮是每个农民的责任,这是硬性规定,谁不交,谁就是对抗,是违法。” 有群众不满地说道,“我们都没有吃的,拿什么交呢?” 手持喇叭的人并不在意群众的声音。 他指着陇二妹眉飞色舞的说,“这个陇二妹,就是煽动和破坏群众不上公粮的坏分子。性质十分恶劣,她就是一个破鞋,从川北一直烂过来,克公,克婆,克夫,还公然煽动群众拒交公粮,这样的人,就要受到制裁。” 说到此处,他走到陇二妹面前,抬手就给了陇二妹两个耳光,陇二妹的头发被打乱了,飘了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大道吼道,“你服不服?” “老娘就是不服。” 陇二妹扬了扬头,抬起脚踢向男子,刚好踢着男子的最‘重要’之处,男子向后一仰,摔在了地上,喇叭也砸丢了,男子痛得叫了起来,“我的妈呀!” 陇二妹披头散发,“说老娘是烂人,你三天两头的到老娘的屋檐下守着,不要脸地敲窗子,老娘让你进门,就不是烂人了,是不?” 男子抚住疼痛处,从地上爬起来,走向陇二妹,举手又打向陇二妹,张敬民上前拦住了男子,“犯法有法律,你这样侮辱一个女子,不合适吧。” 男子看着张敬民,“你是外乡人吧,你最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在洛桑乡,我说合适就合适,老子就是法。” 张敬民回了一句,“看你这嚣张样,看来是没见过天下,不知天下有多大,你也敢说你就是法,你配吗?” 男子举手打向张敬民,钱小雁挺身上前,拦在了张敬民的前面,“你打下来试试?” 男子急忙缩回手,“我不打女人。” 钱小雁质问,“刚才你不是打了吗?” 男子理直气壮,“刚才我打的是坏女人。” 陇二妹认出了钱小雁,“姑娘,你赶紧走,你一个外乡人,不要惹这种人。公粮我是交了的,他们不帮群众办事,我就说了句公道话,喊他们学学羊拉乡,粮食丰收了,群众哪有不上公粮的,乡亲们交不起公粮,都是他们乡上干部的责任,他就说我煽动群众不上公粮。” 钱小雁手指男子,“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指使你这样干的?哪个政策规定,农民没有上公粮,就要游街示众?” 钱小雁说着,“咔咔”按下快门,连续拍着照片。 男子有些慌了,“你有什么权力质问我?” “我是党报记者,有没有权力问你?” “记者?你蒙我吗?”男子夺过钱小雁手中的相机砸在了地上,“你是记者,老子也不怕你。你不是要照片吗?现在没了。” 相机被砸烂了,破碎的镜片如花瓣落了一地。 张文银上前指着男子,“小子,你今天的事犯大了,我是县委宣传部的干部;抢夺记者的采访工具,你已经触犯了法律。” 男子依然嚣张,“你是县委宣传部的,老子还是玉皇大帝,你蒙谁呢?” 张文银提高了声音,“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你赶紧承认错误,赔礼道歉还来得急,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男子面对张文银,狂妄之极,“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吗?老子是洛桑乡粮管所副所长姚知春,惩治不上公粮的坏份子,是乡上的决定,你有本事,你去找乡上。再说,你说你是县委宣传部的干部,谁信?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三天两头都不在这里,你县上的干部,咋会来这穷乡?” 朱恩铸太失望了,没想到自己新安排的干部,管辖区域内,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自己看走了眼,用错了人? 朱恩铸尽量压制住自己的火气,“我是县委书记,你去把楚天洪和邓军给我叫来。” 姚知春打量了一下朱恩铸,“你是县委书记,老子就是地委书记,我们这乡上根本就没有楚天洪和邓军这两个人,你编故事也要编得让人信服。” 朱恩铸严厉地说,“你是粮管所的副所长,我通知你,你明天就不是了。你信不信?” 姚知春再次打量着朱恩铸,“你谁呀?我信你个头,我爹管了多年的粮食,劳苦功高,走到哪里人们都喊他‘姚粮食’,我我,我凭什么信你?” 第四十四章 催粮事件(2) 朱恩铸气急,“就凭我管着你爹。” 姚知春仍然嚣张,“你管我爹?你管我都管不了。我爹就是县粮食局的副书记姚顺德,分管人事。这次公粮征收结束,我就调到县局办公室做主任。我爹管着全县的粮食,不但管着全县的公粮,还管着你的口粮,不想卖米给你,就不卖,你吃空气。” 朱恩铸气得想直接扇他两个耳光,可还是忍住了。 “就凭我是县委书记,从明天起,你爹也不再是副书记。而且,你们父子都必须接受调查。以征收公粮为名,侮辱群众,殴打记者,抢夺和砸烂记者的专业工具,我现在就可以抓你。” 姚知春开始有些慌了,“我不管,这是乡上的决定。要抓,你有本事从乡上抓起。” 朱恩铸的眼里升起了怒火,“你以为我不敢吗?你不应该叫姚知春,因为,你根本就不知春。” 姚知春的嚣张变成了试探,“你真是县委书记?那你应该去管乡上那些人物,我这些事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朱恩铸质问,“你不是说公粮是大事吗?怎么又变成小事了呢?” 姚知春厚颜无耻地狡辩,“在我这里当然是大事,我是管粮食的。如果你是县委书记,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呢?” 朱恩铸提高了嗓门,“那我告诉你,粮食在我这里,也是大事,而且还是天大的事。” 朱恩铸不再搭理姚知春,命令张文银,“去,马上,叫曾志辉和赵祖平给我滚到这里来,现在他们的问题,不是免职那样简单了,必须接受组织调查。” 张文银接到命令,小跑着往乡政府跑去。 朱恩铸清了清嗓子,“乡亲们,我就是县委书记朱恩铸,公粮是国家政策规定,不能不交,但乡亲们遇到了困难,如何交,我们再商量。而,洛桑乡干部伤了乡亲们的感情,作为县委书记,我有失察之责。” 朱恩铸说着,恭敬地躬下了腰,“我一定会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乡亲看到朱恩铸的坦诚,都流下了泪。 朱恩铸指着张敬民,“乡亲们不都说羊拉乡搞得好吗?他就是让羊拉乡粮食翻番的干部张敬民,这次我把他带来,就是要让乡亲们明年有一个丰收年,全县都要有一个丰收年。” 群众接话,“朱书记不如帮人帮到底,把张同志留给我们算了,我们乡那些干部整不成啊,天天打牌喝酒,或者窝在城里,不干事呀。他们啥事都不干,只晓得催粮。如果我们也有丰收,咋会少得了公粮?自国家有规定,我们哪年没交呢?可他们也太侮辱人了。” 也有群众说,“我们都知道政策好,上头的政策都向着我们农民。可政策到了他们手里就变卦了呀。他们不干事,政策再好,又有啥用呢?同样的政策,望着羊拉乡粮食翻番,我们却公粮都交不上,这啥日子啊?” 正说着,曾志辉和赵祖平跑着来了,跑得急,差不多是滚着到的。 跑到朱恩铸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书记啥时到的,怎么也不打电话说一声,说一声,我们也好迎接,礼节不能少啊。” 朱恩铸的脸就像雷雨前的黑色天空,也就一个闪电,就下雨了,“不错,很有礼节了,而且很隆重,只是我接不住。” 朱恩铸问张文银,“你见到两位领导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如果你说了假话,那你和他们就是同谋。” 张文银想了想,“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打麻将。” 朱恩铸接过话,又表扬,“不错。做得很好,勤政??明。难得你们从百忙中抽时间出来接见我。” 曾志辉说道,“乡村工作嘛,压力太大,头绪太多。书记,我们也就是偶尔为之。” 赵祖平也跟着说,“对对,对,我们也就是偶尔为之。” 朱恩铸指着被捆绑的群众,“说,这是怎么回事。” 曾志辉舒缓了一下情绪,“嗯,书记,是这样的,这几个人的公粮,是交了的,可他们煽动群众拒交公粮。不杀杀他们的威风,简直就是要翻天。公然对抗国家政策,不拿点颜色给他们看,简直不知铁锅是铁造的。典型的害群之马,带坏了不少群众,给我们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阻碍,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赵祖平也跟着说,“确实是影响极坏,如果是在古代的话,他们这样的人,直接就是抄家,……” 朱恩铸问道,“哪一条政策规定,交不上公粮,就要游街示众?是谁决定的?” 曾志辉回答,“是我们集体讨论定的。洛桑乡的情况,书记可能有所不知,都是些刁民,不用点手段,根本把他们拿不下来。” 朱恩铸看着曾志辉,“你作为组织任命的干部,我肯定地告诉你,你把群众说成刁民的表述,就是错误的,好,这是后话。我现在告诉你们,第一、你们不再是书记和乡长;第二、去将群众的绳索解开;第三、公开向群众赔礼道歉;第四就不说了,你们等候组织调查。” 朱恩铸这时才意识到,高层提出阶段性整党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像曾志辉和赵祖平这样的干部,对群众连一点基本的感情都没有,怎么能够胜任基层这些重要和繁重的工作呢? 他早就知道了洛桑乡的问题,并及时提出了干部任免的决定,可严伟明为什么就迟迟不办呢?以至于洛桑乡出现了这种严重伤害群众感情的事件? 甚至连党报记者的相机都被砸了,事情发展到这步,想隐瞒都不行了。 如果说羊拉乡醉酒事件,只是一个干部不作为的偶然事件,那么,洛桑乡现在发生的催粮事件,就是全县干部队伍中存在的深层次问题了,不解决这个问题,让张敬民这样有担当、有抱负、有理想、有信仰的人,到基层工作,那么,改革开放的贯彻和落实,必将成为一句空话。 曾志辉和赵祖平还在傻子样地站着,朱恩铸发火了,“难道你们连怎样道歉都不会吗?需要我教你们吗?” 曾志辉和赵祖平仍然站着,朱恩铸和钱小雁走到陇二妹跟前,将跪着的陇二妹扶了起来,张敬民和张文银去扶后面的人。 绳索解开,陇二妹扒一下散乱的头发,重新跪下给朱恩铸三叩大礼,拦都拦不住,“朱书记,你是好人。不是碰到你,不晓得今天会发生怎样的事。” 朱恩铸急了,抱住叩拜的陇二妹,“大妹子,我不是旧社会的老爷,你这样做,等于杀了我。”朱恩铸的眼睛潮了。 朱恩铸想起了梁上泉的话,“人民的儿女,岂能接受人民的跪拜?” 陇二妹指着曾志辉,赵祖平,姚知春等人,痛哭流涕,“他们都不是好人,败坏了干部的名声,我不接受他们的道歉,我要到京城告他们,他们太侮辱人了,我要告死他们。” 钱小雁劝说道,“陇二姐,你去京城要的不就是一个理吗?这些人都被撤职了,难道你还信不过朱书记吗?” 第四十五章 刻不容缓 陇二妹哭着,“看朱书记就是个好人。我就是吃不下这口气,他们说我煽动群众不交公粮,就是一个借口。其实,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他们到我家屋檐下蹲‘壁根’,我不让他们进我的屋,他们就怀恨在心。我男人没有回来,不等于我男人就死了嘛。他们仗势欺人,是想逼死我。” 事情越扯越宽,钱小雁也不知咋劝了。 其他人的绳索也被张敬民和张文银解开,朱恩铸对陇二妹说道,“大妹子,县委一定严肃处理这件事,如果处理结果,你们不满意,你再去京城不迟,好吗?” 陇二妹抹了一把眼泪,“好,那我就等你们的处理结果。” 朱恩铸又转向其他人,“乡亲们,我已经表态了,如果处理结果你们不满意,你们再到上一级组织进行申诉,好不好。” 乡亲们也用袖子抹着泪,“我们相信朱书记,决不能让这些蛀虫逍遥法外。” 这时,曾志辉和赵祖平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双双跪在陇二妹他们面前。 曾志辉说道,“我们错了,向你们赔礼道歉,请你们原谅。我们只是借你们想吓吓没交公粮的群众,也就对粮管所的姚知春说,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并没有说要捆绑你们,也没有说要游街示众。可能是他听错了我们的意思,这就是一个误会。” 赵祖平也跟着说,“对对,对,就是一个误会。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搞得这样子生分,又不是以后不见人了,我们都各退一步,十字留一线,日后还相见,对头不?朱书记是外乡人,三年两年的就走了,我们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抵死了,对我们大家都不好,对不?” 赵祖平的话不但是挑拨离间,而且还带有明显的威胁。 刚才还有了些希望的乡亲们,被赵祖平这一说,脸上又升起了惶恐。 朱恩铸的忍耐直接到了极限,指着赵祖平,“我还真小瞧你了,当着我的面,你也敢威胁群众,我不敢想象你平日里如何横行乡里。我要是办不了你们,还乡亲们一个公道,我这个县委书记就不干了。” 张敬民和钱小雁也没料到,朱恩铸发起威来,是这样猛。 张文银则问钱小雁,“钱老师,你看看,是不是暴风雨来了?” 姚知春在这时‘反水’,扑通一声跪在乡亲们的面前,“各位父老乡亲,我就是一个过河的兵,拿主意的都是曾书记和赵乡长,我只不过执行他们的命令。我喝了点酒,乱了性,所以对乡亲们的态度过火了点,请乡亲们原谅,”说着,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看着他们,“你们要早点承认自己的错误,兴许还有一点点余地,现在晚了。” 朱恩铸向张敬民等人挥了一下手,“走,到乡上。” 见朱恩铸转身,曾志辉,赵祖平,姚知春都站了起来,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朱恩铸走到乡政府办公室门口,见办公室内空无一人,转身对张敬民和张文银说,“把他们拦住,我有事要处理,钱记者生着病,随我进屋休息。” 朱恩铸刚坐下。就拨打了县委组织部长严伟明的电话,朱恩铸的声音冷冰冰的,俨然公事公办,平日里都称“伟明同志。” “严部长,洛桑乡干部任免咋回事?” 严伟明在电话里听出朱恩铸的态度不对劲,恭敬而又不卑不亢地回复朱恩铸。 “书记,你不是走得急嘛,我追到院子里,你已经离开了。楚天洪和邓军的工作交接需要时间,曾志辉和赵祖平忙着收公粮等事,希望谈话时间推一推。我是想找你签字后,先办了再补手续。不是没见着你嘛,这事就摆下来了。” 朱恩铸努力保持克制,“就是你的摆下来,他们以征收公粮为名,把群众绑了游街示众。” 严伟明故作惊讶,“竟有这样的事情?” “我原本是想让他们平安着陆,即便不能胜任领导岗位,可以下海,也可以转到合适他们的岗位,现在看来不行了。” “书记,事情很严重吗?”严伟明试探性地问道。 “以收公粮为名,侮辱殴打群众,砸烂党报记者相机,公然威胁群众,你判断一下是否严重!” 严伟明‘哦’的一声,“这恐怕不是纪律处分的事了。书记的意思是?” “洛桑乡的干部问题不能再拖了,群众的意见相当大,既便不出现今天这档子事,他们也不可能是带领群众,走勤劳致富之路的人。特事特办,现在就通知楚天洪和邓军,马上出发,赶来洛桑乡,手续后补。” “好。我马上办。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马上下发曾志辉和赵祖平的免职通知。” “好。书记,还有指示吗?” “再就是免去县粮食局副书记姚顺德职务,等候调查。同时,让粮食局免去洛桑乡粮管所副所长姚知春职务。” 放下电话后,朱恩铸在屋子里来回地走动。 朱恩铸在犹豫,这郝崇法的电话,打还是不打,犹豫半天,还是拿起了电话,“郝书记,我是朱恩铸,有个事情向你汇报。” 郝副书记在电话中说道,“是副书记。我们要随时提醒自己,摆正自己的位置。” 做领导的人就是这样,一句随便的话,可能隐藏无限的意思,让你无限地去猜想。就郝崇法的这话,可以理解为‘不能越位’,也可以理解为‘坚守’,也可以理解为‘个人品性’…… 朱恩铸品味着郝崇法的话,“郝书记,是这样,本来嘛我是想给江炎同志打电话,可梁上泉同志到羊拉乡的事,他对我很生气,我现在给他打电话,就是找难受。可这个事不向地委汇报,又不行,所以就打到你这里来了。” “先说事吧,我得看什么事。” “是这样,上泉同志离开,我就到了洛桑乡,这粮食的事,我不能只让羊拉乡翻番,带着张敬民过洛桑乡这边来准备搞科技推广。结果亲眼所见,洛桑乡的干部以征公粮为名,把群众绑了游街示众,侮辱殴打群众,砸烂党报记者相机,这个记者是随梁上泉同志下来的,干部赵祖平还当着我的面威胁群众……” “反正嘛,就这么个事,这些干部没有一个是我提拔的,我总觉得吧,书记呀,关系复杂,千丝万缕,有点难,吃不准,就给你打了电话。” 郝崇法是出了名的‘大炮’,当即在电话中就发了火,“这还了得,这已经不是党纪处分的事情了。昨天江炎同志还召集了在家的地委委员开会,研究如何进一步贯彻落实上面提出‘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江炎同志还特别指出,对那些严重伤害人民群众感情,破坏干群关系的人,绝不手软。” “郝书记,这个事情,我都是当事人,由我们县来处置这件事,会有失公允,书记你是地委领导,我跟你汇报,就算是给地委报告了。因为事急嘛,我没打通江炎同志的电话,才打到郝书记你这里的。郝书记,是这样吗?” 第四十六章 天下良心 “我这就去向江炎同志汇报,你打了他三次电话都没有打通,急得找到了我。这个事情已经超出了纪委的工作范畴,恐怕是‘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办公室’的事了,不过,最后还得江炎同志拿主意。” 说到此处,朱恩铸情真意切,“郝书记啊,经济的发展太需要一个让人干事,大胆干事的社会环境了,像洛桑乡这种事,太影响干部在群众中的形象和威信了,再不拿出一点手段来,怎么得了?特别是当事人陇二妹嚷嚷要去京城,被我们做工作暂时拦下来了,” “好,你做得好,是该利刃出击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向江炎同志说的吗?” 朱恩铸补了一句,“就祝他身体好,明年,我一定弄一个大丰收,让他高兴高兴。” 钱小雁在采访本上记着什么,朱恩铸与地委的领导打电话,并不回避她,说明了对她的信任,可她还是做自己事情的样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也确实不在意朱恩铸说些什么,在本子上记着一些备忘的要点。 张敬民推门进来,“书记,拦不住呀,他们非得找你说说。”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让他们进来吧。” 曾志辉,赵祖平,姚知春,还有那几个跟着一起督促群众游街示众的村干部,进门就跪。 朱恩铸火了,“我让你们给乡亲们赔礼道歉的时候,你们咋不跪?你们跟我跪有什么用?起来说话,如果你们不起来,我马上离开,你们想跪多久跪多久。” 一群人站了起来,朱恩铸一只手夹着香烟,另一支手指着面前的人,稳定了一下情绪,可话一出口,还是失控了,“你们,怎么会是一群没有脑子的东西?乡亲们是什么?是我们的堡垒和根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们到好,把他们绑了游街示众,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曾志辉小声解释,“可是,书记,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手段过了那么一点点,……” 朱恩铸提高了声音,“你给我闭嘴,需要我把群众的举报信一封一封地拿给你看吗?” 朱恩铸的手指指向赵祖平,“你赵祖平,当着我的面也敢威胁群众,可见你平日里有多嚣张。我暂且不说你们是一个干部,即便就是一个普通人,总该懂一点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吧?好,换个位子,你是缺粮的群众,别人来逼着你交粮,你咋办?” 赵祖平还坚持,“可有的群众确实难緾,不给点颜色,根本就拿不下来。” 朱恩铸更火了,“我问你赵祖平,你是谁的干部?你面对的是谁?组织让你来这个地方工作,就是要保这一方的稳定,发展。可是,你呢?” 朱恩铸实在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入党宣誓是怎么说的?为了‘人民的利益’,‘为了人民的利益’,你明白吗?你现在已经跑到了人民的对立面,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现在的事情有多严重吗?” 赵祖平不再说话,沉默了。 朱恩铸又点燃一支香烟,表情极为复杂,“是的,我是一个县委书记,我也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的平常人,我也有每一个普通人的情感。我给过你们机会,既然在这个位子上干不下来,可以去做其它的事情。可你们又不愿从这个位子上下来,不干事都罢了,你们还要干坏事,知道‘天不藏奸’这个词吗?” 姚知春还想说什么,被朱恩铸制止了,“现在我宣布,在新任干部没有到任之前,由我暂时主持洛桑乡的工作,你们想干嘛,干嘛去,等候组织调查。” 曾志辉等人,离开了办公室,都感觉麻烦大了。 姚知春还没有走出乡政府,就接到了粮管所的电话,县粮食局通知,他已经被免职,不再是粮管所副所长,而且电话里还有另一个消息,他父亲姚顺德也被免去副书记职务。 朱恩铸还想着什么,钱小雁问道,“我们是铁,可以不吃饭吗?” 朱恩铸这才抬起头来,“咋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钱小雁笑,“‘革命’也是要吃饭的。” 朱恩铸喊道,“走吧走吧,上街找点吃的。” 张敬民答道,“要不,到乡上的食堂看看?” 朱恩铸的眼睛横了他一眼,“不去,要去你去。” 张敬民接着说,“我说书记,你不至于不喜欢人,就连食堂也不喜欢吧,只听说‘爱屋及乌’,没见过‘恨屋及乌’,我们书记这性格还真是?” 张文银询问,“真是什么?” 张敬民接过话,“还真是让我喜欢!” 朱恩铸‘哼’了一声,“肉麻。” 他们在街上找子一家巴蜀红油抄手店,张敬民对店老板说道,“领导请客,来五碗红油抄手,我一个人吃两碗。” 朱恩铸无奈地笑了起来,“张敬民,我啥时说请客了,你这人咱越来越像一个地痞了,坑蒙拐骗,啥招数都使得出来。” 张敬民确实脸皮太厚了,“领导,为了你的粮食丰收,我放弃了在城里的安逸生活,自愿到了本县最艰苦的山区。为了洛桑乡的粮食,又像跟屁虫似的跟着你到了这里,吃你一碗红油抄手,你不亏。你看人家阿布多大器,工资没你高吧,人家直接宰羊,而且是赌注长期有效,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宰羊。” 朱恩铸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小子不但心眼多,而且脸皮比城墙还厚。这样吧,只要明年全县粮食丰收了,我也能给你奖励,但是,如果全县粮食丰收不了,结果你一定想象不到。赌嘛,你说怎么赌,我跟你赌。” 张敬民打了一个寒战,万一输了呢?“还是算了吧。我输了是小事,到时候,万一书记输了,传出去,让人笑话领导,是我不愿看到的。” 朱恩铸想了想,“你赢了,就意味着丰收了,我输了,也意味着丰收了,输赢我都是赢家,我有什么不敢赌的呢?” “不一定呕,领导,怎么个赌法,我们还没有说细节,” “你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们吃完抄手,钱小雁起身付钱,朱恩铸也争着付钱,把钱小雁推开,“你那么远来,是我们香格里拉的贵人,不能让你付钱。” 朱恩铸拿钱递给胖胖的女老板,并叮嘱,“只能收我的钱。” 女老板笑眯眯的,“你的钱我也不收,只要是我的店子还在这里,你们四位什么时候来,不用钱,随便你们吃。” 朱恩铸迷惑地看着女老板,“无亲无故的,这是啥意思?” “那游街示众的时候,我看热闹看着你们了,你们是好人,所以,不收你们的钱,天下就是要好人多,这日子才有过场。如果让那些人横行霸市,就会伤了人的心。” 朱恩铸坚持要付钱,“你这本来就是小本生意,不收钱,那咋行?” “我这虽只是一碗小小的红油抄手,但也藏着天下良心,朱书记,你说是不?” 四个字,‘天下良心’,把朱恩铸深深地镇住了! 干群关系靠什么?朱恩铸的头脑里猛然想起了那嘹亮的歌声,“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他们离开,朱恩铸坚持把钱放在了店子的柜台上,胖老板追出门看着他们走远,“就是一碗抄手,为啥这点情义也不给?” 第四十七章 我做错了吗? 时间一晃就快要到立冬了。 张敬民向朱恩铸汇报,“书记,有个情况一直没有来得及跟你报告,我们县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山区,明年的科技推广,地膜是个大问题。吴佩德答应我,他去找沧临卷烟厂解决。现在,吴佩德出事了,不再管这事。没有地膜,科技措施就落实不了。不知县上的支农资金能不能倾向于这一块。” 朱恩铸思索着,“你为啥不早说?支农资金是专款专用,不能随便挪用。这样吧,你就专心想科技推广的事,农用物资的事,我来解决。如果县财政有困难,我去找卷烟厂。”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烟厂你不是有关系吗?已经求过一次,熟门熟路,为何不能再求一次呢?听说你的关系是个女同学,她父亲就是杨厂长。” 张敬民诚实地回答,“是的。已经求过人家一次了,这次全县所需要地膜的量不会小,开不了口。” “为了我县的粮食丰收,你就不能再求一次吗?大不了以身相许,不违法。你这是为群众办事,我也不会追究。”朱恩铸一本正经地说着,看不透他脸上的表情。 张敬民听着朱恩铸的话,转头问钱小雁,“这是书记说出来的话吗?以身相许这样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朱恩铸反问,“不行吗?前提是为群众办事,现在倡导改革开放,你将卷烟厂,水泥厂,农学院引到羊拉乡,就是一种大胆的尝试和探索,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沿着这个思路延伸下去。” 张敬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朱恩铸仍然很严肃,“笑什么?我们在谈工作,有问题吗?” 张敬民边笑边说,“书记太敢想了,这种想法简直就是敢为天下先。第一、我是一个有未婚妻的人;第二、即便我愿以身相许,别人愿意吗?第三、我能许给几个人。就是这三条都成立。到时候,书记以流氓罪就可以把我办了。轻则纪律处分,重则刑事责任。” 朱恩铸不苟言笑,“是你自己把问题想复杂了,你选择了大义。” 张敬民笑得收不住,“那我跟曾志辉他们有什么区别,以一个正义的借口开始,可过程却错了。” 朱恩铸眉毛一挑,“怎么是一回事?他们是伤害群众,而你是救助群众。完全是两条性质不同的路径。” 张敬民止住了笑声,“好。书记,我们就顺着你的思路走下去,钱记者你说,为了请你帮乡亲们办事,我愿以身相许,你愿意不?” 张敬民想钱小雁肯定毫不犹豫地拒绝,没想到钱小雁的回答,让他马上就呆了,钱小雁想都没想就说,“我愿意。” 张敬民再次警告,“钱记者,慎言,我们是在谈工作,不是开玩笑哈。现在,允许你反悔,修正自己的观点。” 钱小雁很期待的样子,“我为什么要反悔呢?如果你用以身相许这个前提条件求我,我乐意为此奔忙。” 张敬民这下瞎眼了,看着钱小雁,“怎么会这样?” 朱恩铸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当即拍板,“既然这样,我准了。” 张敬民顿然觉得自己掉进了朱恩铸的圈套,反悔了,“我是恋爱中的人,这样做有违道德。” 钱小雁接过话,“你是恋爱,不是已婚,有什么不可以?我也不介意。” 张敬民笑不出来了,看着钱小雁,“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行吗?……” 朱恩铸神色肃穆,“是你的爱情重要还是全县的粮食丰收重要?况且,你咋知道,遇到的不是爱情呢?” 钱小雁补了一句,“对呀。” 张敬民和钱小雁本来只是那种朦胧的关系,隔着一张纸,没想到以这种方式挑明了,张敬民像是被霜打了,“书记,反正我不管,我只负责科技措施的落实,具体的物资落实,书记不能耍赖。” 朱恩铸正色道,“我耍赖了吗?我们不是在研究办法吗?改革开放的年代,我们就应该想改革开放的办法。” 钱小雁找了一个台阶,“朱书记不过是提出了一个方法论。你不用以身相许,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帮你们的。” 钱小雁只是无意中表明了她的心迹,可她并不想,也不愿介入张敬民和雅尼的感情世界。但无形中还是给张敬民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张敬民认真地告诉钱小雁,“有些相欠,是还不起的。我那个烟厂的女同学古怪得很,欠多了,又还不了,那就是彼此的负担。” 钱小雁古灵精怪的样子说,“施恩不求报。我只在乎投入,看看有一天是否会雪崩样的压垮你。” 张敬民开始躲避钱小雁炽烈而又纯粹的眼光。 钱小雁接着说道,“世间就是这样,太多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也有太多的人走着走着就没了,还有太多的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一起了,比如我们四个,不就是这样吗?” 朱恩铸评价钱小雁的话,“有见识,有道理。”并下达指示,“我们各忙各的吧。张文银随我到乡上,张敬民到农技站摸摸情况,钱记者是自由人,随你选择。” 钱小雁看着街上的行人,“我跟张敬民吧。” 钱小雁不记得是谁说过,“世间所谓的爱情,都是所有人奔向彼此的奔跑,能不能走到一起,彼此的努力仅仅只是一种愿力;能否同床共枕,还有太多未知的因素。不是因为爱,就能在一起;不爱,也能在一起,爱情并非生活的必需品。” 现实就是这样,洛桑乡需要的是粮食,可以没有爱情。有爱情,没有粮食,爱情也活不下去。 钱小雁烦乡上人多嘴杂,她现在需要找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还要找一个电话,取得与报社的联系。 朱恩铸在乡上一直等待着郝崇法的电话,电话一响,张文银就忙着接,但都不是郝崇法的电话。 农技站是一幢青砖房子,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洛桑乡农业技术推广站’。 站里冷冷清清,张敬民喊叫,“有人吗?有人吗?” 叽叽歪歪的出来一个人,“叫啥子嘛,叫魂呀?哦哟,张敬民,你小子咋出现在这里?你不应该在羊拉乡吗?还是调我们这里来了?” 出来的人叫苏振兴,在县上开会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张敬民还没有下到羊拉乡。 张敬民回答,“县领导要在你们这里搞科技推广,把我叫来了。苏哥,你们人呢?真闲啊,不上班?” 苏振兴手上抬着一碗面条,“我刚睡起来,整点东西吃,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了。现在不是农闲嘛,站里的人换着进城,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家。像咱们这种单位,县上隔远了,乡上的干部也不搭理我们,所以,比较闲。其实嘛,土地下户了,乡亲们自己忙自己的,我们这种单位就像不存在。不过,你小子的什么粮食翻番搞得我们日子都不好过。” “咋就不好过了呢?” “县上三天两头拿你作比较。领导天天说,‘羊拉乡的条件要多艰苦?张敬民就可以做到粮食翻番,你们呢?吃素的吗?一样搞不成,每个月白领国家的钱’。大家都把你恨到骨头里去了。” 张敬民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做错了吗?” 第四十八章 粮食里的情怀 苏振兴吃了一大口面,把嘴塞满了,吞下面后,说道,“是你做得太好了。但你要记住,不干事才是安全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换句话说,也不是咱们不愿搞,咱们没有你的关系,要啥没啥,科技是要有条件的,啥都没有,推广啥呢?” 等苏振兴吃完面,张敬民小声在他耳边说着消息,“朱书记来了,你不得装点样子,找骂吗?我这做兄弟的算是提醒过你了。你最好带我出去转转,……” 苏振兴听说‘朱书记’三个字,立马放下碗,拉着张敬民,“好兄弟,走走走,出去转转。” 钱小雁看着猴子一样精明的苏振兴,“你们去吧,我要跟单位打一个电话,等你们回来。” 张敬民和苏振兴边走边聊,苏振兴问,“这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看气质就不错。‘南省日报社’的?哦,怪不得身上有一股香水味。” 钱小雁拨通了报社的电话,“内参部吗?我,小雁。是的,我没和梁上泉同志一起回。下来一次,想深入一些。什么?‘民心为旗’和‘向天要水’都入选年度好新闻了?哦。” 钱小雁又唠叨了半天,“你们记一下吧,‘催粮事件’的经过就是这样,这里面有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基层干部选拔和培养,关系农村改革的成败……” 电话中的声音提醒钱小雁,“我们都很想你,你独自一人在外,要吃饱穿暖,注意安全,……” 钱小雁回复,“谢谢。我本来是想回来再写的,但等不得了,‘催粮事件’这事,要尽快送到省里领导的手中,引起重视。’” 钱小雁出了农技站就往粮管所走,想了解一下公粮的上交情况。 路上遇到了陇二妹,当即喊道,“陇二姐,你咋还不回家呢?” 陇二妹的脸上挂着笑,亲热地抓着钱小雁的手,“不瞒妹子,我虽然是外乡人,但男人家的三亲六戚还是有一些的,我把县委来人了的消息告诉他们,不干事的人被撤职了,明年我们会像羊拉乡一样的丰收。他们高兴了,宁愿自己吃苦荞,也忙着去交公粮了。” 钱小雁的心一下收紧了,“荞饭偶尔吃一次可以,天天吃怎么能行?” 陇二妹的脸依然笑着,“克服一下明年春天就来了。我们农民嘛,吃得苦,受不得气。我们也都知道上上下下的政策都向着我们,好多干部也都为我们的日子急,像妹子你从省城这么远的跑下来帮我们,我们也不能不讲良心啊。日子本来就难,被曾志辉那样的人再逼一下,这火就上来了。” 再苦,心里都装着国家,都是些多么好的人啊。钱小雁的心情变得十分的复杂,欣喜,难受,想哭,…… 他们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把最干净的房间让出来给干部,把最好吃的腊肉火腿拿出来招待干部,……但把苦涩的苦荞饭留给自己吃,…… 钱小雁在想着对陇二妹说什么,对,说信心。 钱小雁告诉陇二妹,“二姐,你相信我,日子一定会一年一年地好起来的。现在,整个国家都在忙,但每年开年的第一件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农民。” 陇二妹嘴唇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穿着喇叭裤,“妹子,从土地下户后,已经是一年年的好起来了,我们农民就是土地,对春夏秋冬冷暖很敏感,如果好歹都分不出来,活着整那样?” “好好,好,陇二姐,我得到粮管所看看。” “好的,妹子,你忙,你忙。” 别了陇二妹,钱小雁到了粮管所,看到交公粮的人十分的拥挤。粮管所门口站满了人,摆满了粮食,马车和拖车横七竖八。 钱小雁遇到了张敬民和苏振兴。 钱小雁提出来,“我想找几家农户看看,看看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实地看,心里不踏实。” 苏振兴有些为难,“钱记者,从这里到农户家,要走二里路,你们今天已经辛苦了,要不,改天。” 钱小雁坚持,“就今天吧,明天有明天的事。” “那好吧,我们现在就走,过了洛桑河,上山就可以看,我估计天黑才赶得回来。” 他们走上了去村子的路。 乡政府办公室,朱恩铸除了等郝崇法的电话,就想农用物资的钱从哪里来,打了财政局长夏万潮的电话,“万潮,协调一下农用物资的款项,如果无法协调下来,就把机关单位干部职工的工资减半三个月,等把农用物资的钱解决了,再进行补发。” 夏万潮在电话中断断续续的说,“……书记,办法当然可行。问题是钱到了农用物资上,这笔钱终究是亏空,哪里来钱弥补这个亏空呢?最可行而又不违反财经纪律的办法,还是张敬民的办法,找一个买家。或者,争取地区财政支农资金专款。” 打了半天电话,还是没结果,朱恩铸开始佩服张敬民,他堂堂一个县委书记,没钱,啥都办不成,这时又萌生了一个想法,用好张敬民这样的干部,就能生钱。可让每一个乡镇干部都像张敬民那样去化缘,也不是办法。 电话响了,张文银接起电话,看着朱恩铸,“书记,地委的电话。” 朱恩铸接过电话,就听到了声音,“我郝崇法,……” 郝崇法报了名字之后就没了声音,朱恩铸答道,“郝书记,我听着呢。” 还是没有声音,朱恩铸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郝书记,我听着呢。” 郝崇法的声音有些低沉,“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江炎同志没有态度。” 朱恩铸想了很多种结果,都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郝书记,我不太明白,没有态度是什么意思,可否进一步明示?” “江炎同志说,要从全局看待问题,一定得慎重,‘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搞不好,会把沧临地区置于十分被动的局势。江炎同志的原话是,‘洛桑乡干部的出发点是值得考量的,只是过程办得有些粗糙,要善于化解矛盾,而不是激化矛盾。这是对一个干部能否处理好干群关系的考验’。” 朱恩铸顿时晕了,江炎同志啥都说了,等于啥都没有说,完全是正确的天衣无缝的废话,‘出发点是值得考量的’,是与非没有说明,‘过程办得有些粗糙’,对与错没有表明,还一脚把球踢回到他的手里,如果这个事情处理不好,言下之意,他就算不上一个称职的县委书记。 电话里问道,“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郝书记,我该咋办呢?” 郝崇法电话中传过来的声音,“不知道。静观其变吧。” 咔嚓一声,听见那边挂断了电话,朱恩铸拿着话筒发呆。 他如何向那些乡亲们交代呢?他这时才突然想起,江炎同志在香格里拉县做了七年的县委书记。 朱恩铸此时想把电话从窗子砸出去,朱恩铸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 张敬民和钱小雁在苏振兴的引领下,到了几家农户,查看了几家农户的厨房,看到的都是苦荞饭,锅里的是洋芋,…… 钱小雁想问几个问题,可话被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还问什么呢? 第四十九章 粮食,粮食 离开农民家,苏振兴领前,张敬民和钱小雁随后,他们走到了山路上,落日掉下远山,风更凉了,夜色落了下来。 钱小雁蹲在路边莫名地痛哭起来,张敬民一时手无失措,“你这是咋了?又是肚子疼?” 钱小雁并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声音越哭越大,眼泪像洛桑河的水,哗哗地淌。 张敬民和苏振兴两个大男人,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张敬民有点抓狂,“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钱小雁边哭边说,“你们不用管我,我就是特别难受,哭一会就好。” 张敬民不明白了,这总得找一个理由啊。回想在农民家里钱小雁的表情,张敬民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安慰,“这国家也好,个人也罢,谁没有个难处的时候呢?其实吧,苦荞是很干净卫生健康的食物,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等将来所有人的生活都好起来了,吃苦荞会是一种时尚和奢侈。” 钱小雁仍然在哭,“我想知道明年的粮食是否丰收,艰苦是我们要的精神,但不是结果。” 张敬民手指天空,发誓地说道,“钱记者,我可以对天发誓,你明年再来,我向你保证,一定是一个丰收的年景。如果我做不到,我就掉进这洛桑河里,再也不会起来。” 钱小雁的哭声变小了,“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也相信日子一定会好起来,我就是现在难受,乡亲们太了不起,可也太苦了。” 同样是农科人员,苏振兴感到自己在张敬民的面前,就是一个小矮人,“敬民兄弟,我在乡里的时间也不短了,如果再不能为乡亲们做点什么,我都没脸呆下去。乡上那些干部不想干事,天天往城里跑,也没人想什么科技推广,我们呢,也落得闲。如果再做不成事,我就‘下海’做生意去算了。” 张敬民接过话,“不干事的人终究混不走。曾志辉和赵祖平不是被撤职了吗?一个干部只要被群众抛弃了,基本上就无路可走了。比如说,你农技站不教农民技术,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苏振兴提醒,“我们恐怕要忙着赶路了。” 张敬民走前面,钱小雁在中间,苏振兴断后。 一路走着,钱小雁的脚绊了一下,一声惊叫,扑到张敬民身上,崴着了脚,张敬民问道,“还能走吗?” 钱小雁踮着脚尖,一走就痛,无奈地说,“完了,不行了。” 张敬民伸手按了按钱小雁的脚,钱小雁痛得叫了起来,张敬民说道,“估计是踝关节扭伤。肯定是不能勉强了,我还是背你算了。” 夜色中只能看见钱小雁暗色的脸,钱小雁很难为情,“总是麻烦你。” 张敬民无所谓地答道,“没有几步路。你能走到这些地方,已经很了不起了。” 张敬民背着钱小雁,钱小雁却说,“我没有你们想象的娇气。” 张敬民接过话,“是,你不娇气,你这性格要在古代,就是一个侠客。” 苏振兴判断要天黑才能回,随手带上的手电筒在这时派上了用场。他们就这样在微弱的灯光中,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 乡政府办公室,朱恩铸看天都黑了,却还不见张敬民和钱小雁的踪影,就有了些担心,对张文银说道,“你到门口看看,这两人咋回事,不会有什么事吧?” “好。我去看看。” 张文银左等右等,都不见人,也不免心慌起来,刚想转身回办公室给朱恩铸回话。只见稀疏的灯光中,出现了张敬民等人。 张文银迎了上去,“你们这是咋回事?怎么又背上了?” 张敬民笑着,“钱记者一定要到村子里去查看农户的粮食情况,回来路上脚崴了。” 张文银紧张起来,“钱老师,很痛吗?要不要先去卫生院?” “不用,不用,”钱小雁难为情地说着,“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你要能走,我就不背你了,”张敬民坚持把钱小雁背进了办公室。 朱恩铸见了,关切地问道,“这是咋回事?” 钱小雁感觉自己的脸热得发烫。 放下钱小雁,张敬民把情况说了一个大概,并向朱恩铸介绍了苏振兴。 朱恩铸说道,“小苏啊,你们农技站要多向羊拉乡农技站学习,多到村子里走走,你们的办公室在田地里,在办公室,想不出丰收来。” 苏振兴紧张地回答,“是,是是。” 朱恩铸看着钱小雁,生起了一些怜惜,也有一些敬佩之心。一个女子如此敬业,虽说是职业需要,可她完全没有必要如此操劳。反观那些在其位不谋其事的人,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于是问道,“今天,你是病人,吃点什么,我们都听你的。” 钱小雁答道,“既然领导这样说,我们就去吃苦荞饭吧。 苏振兴提议,“朱书记,要不我们去吃杀猪饭。我帮助的几户人家今年粮食也增产了,请我去吃杀猪饭。” 朱恩铸听说洛桑乡也有农户增产,顿时来了兴趣,“说说吧,怎么回事?” 苏振兴有些害羞,“这个事也要归功于敬民兄弟。他搞地膜种植的时候,当时的吴副县长正好在我们乡蹲点。悄悄地去了羊拉乡一次,是我陪着去的。回来后,我就抱着试试的想法,让几户和我关系好的农户,也像敬民兄弟那样做了,几家人的粮食都增产了。” 朱恩铸当即表扬,“做得好,小苏。” 苏振兴接着说,“当时,吴佩德和乡上的干部,都不认同羊拉乡的做法,几户人家也是抱着赌一下的心态,他们信任我,做了最糟糕的打算,结果他们赌赢了。可这都是我私下做的,跟站上和乡上都没关系,没能让乡亲们都增产,我也很内疚。” 朱恩铸再次表扬,“你做得很好,小苏,帮一家算一家。” “那,朱书记,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行。走吧。问题是钱记者咋办?有多远?” “不远,就在河边。估计十分钟以内,就到了。” 张敬民用征求的眼光看着钱小雁,“要不,还是我背你。” 钱小雁双手蒙住脸,“我就不去了,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总让你背,那多不合适。”朱恩铸看着钱小雁,“你不去,我们都不去了。长征路上,怎么能把同志撂下。” 钱小雁红着脸,看着张敬民,“那就麻烦你了……” 张敬民背起钱小雁,故作生气的语气,“你这样说就见外了,你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就是拿心给你吃,我们也是愿意的。” 他们随苏振兴,到了农户何忠喜家,何忠喜听说来的客人是朱书记和羊拉乡的张敬民,宣传部的张文银,还有省上的钱小雁,高兴地笑出了声音。 何忠喜的媳妇郑荞花招呼他们坐下,“今天早上,喜鹊在我家柿子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原来是几位请都请不来的贵人。” 何忠喜拿着一包‘红梅’香烟,双手一个人一个人地递上,说道,“今年啊,托‘苏技术’的福,粮食产量比前几年都好。上了公粮还吃不完,开春准备多养一些牲口,在副业上找些钱。” 钱小雁这时突然问郑荞花,“婶,有苦荞饭吗?” 第五十章 海菜腔 郑荞花笑着,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舒展开了,“当然有。我就是从羊拉乡的高山上嫁过来的,我生的时候正好是苦荞花开的时候,父母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荞花开的时候,满山都是,好看得很呢。” 农家的菜都是家园所出,青菜,蒜苗,葱,香菜,辣椒…… 家常菜端上了八仙桌,干椒爆炒猪肝,小米椒炒鸡杂,天麻炖土鸡,干椒小炒肉片,酸菜血旺汤,凉拌折耳根,豆腐丸子汤,油炸洋芋片,粉丝酥肉汤…… 菜的香味飘进了鼻子,弥漫进心间,勾起了大家的食欲。 朱恩铸惊奇地问道,“这菜,太多了吧?” 何忠喜给朱恩铸递上香烟,眯笑,“不瞒朱书记,前些年,我们要过年才这样吃。从土地下户后,粮食虽没增产,也比过去好了好多。单靠粮食是靠不住的,每逢赶场天,荞花手巧,都会做豆腐和豆花到街上去卖,还卖一些千层底布鞋;我呢,农闲的时候,就去川北和藏区收购药材,特别是藏区的药材,拿到地区或省城,可以卖好价钱。” 朱恩铸越发好奇了,“也就是说,不靠粮食,也有日子过?” 何忠喜又摇头又摆手,“不不不。朱书记,粮食始终是根本,现在是国家政策好了,我可以做些小生意。过去几年,粮食靠不住,我还得买粮食交公粮,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了。今年不同往年,我交完公粮,余粮还吃不完,加上副业的钱,日子就宽裕了些。” 朱恩铸顺着何忠喜的话,“那,如你所说,单靠粮食的人家,日子就难了。” 何忠喜往朱恩铸面前的碗夹菜,“是这样。不少人家,交完公粮,就靠杂粮过日子了。所以,粮食还是根本。如果乡上的干部都像羊拉乡的那样卖力,那大家都有日子过。我今年在‘苏技术’的帮助下,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去那套不行了,光靠憨力气行不通,还得靠科学。” 钱小雁吃着苦荞饭,眼泪却流得刷刷刷的,掉进了饭里,何忠喜急了,“姑娘,你是省城来的,是不是我们的菜饭不合你的口味?” 钱小雁急着解释,“不不,太好吃了,我,我只是心里难受。乡亲们过的日子都像你家一样,就好了。” 钱小雁的泪,刺痛了朱恩铸,他是组织派到这片土地的书记,他岂能不急。钱小雁的泪是心痛,他的急是责任。 朱恩铸猛吸了一口香烟,向何忠喜解释,“就是因为你家的饭菜太好吃了。我们的钱记者到村子里头看了几家农户的粮食情况,见到了农户家吃的苦荞和洋芋,伤到了心。” 朱恩铸自责地看着钱小雁,“小钱,我是县委书记,是我的责任,工作没有做好。” 钱小雁伸手抹了一下眼睛上的泪,“恩铸大哥,我看见你已经很努力了,但这粮食靠你一个人的努力,远远不够。得像羊拉乡一样,干部群众一起努力。” 钱小雁端起酒杯,“恩铸大哥,小妹全省跑了不少地方,你是我敬佩的一个,有你,有张敬民,有苏技术,有张文银,还有何叔,婶,丰收不远。” 朱恩铸端着酒杯,笑得有些艰难,“钱小妹,你这杯酒,比山还重啊。”朱恩铸提议,“好,各位,为钱小妹的这句‘丰收不远’,我们共饮各自的杯中酒。” 钱小雁的情绪有了一些好转,转向给何忠喜敬酒,“叔,你咋不让乡亲们一起跟你做生意呢?大家一起赚钱,那是多好的事情!” 何忠喜突然冒出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看着迷惑的钱小雁,说道,“钱记者,生意不是谁都能算计的。我其实擅长的并不是种地,而是生意。可许多人擅长的则是种地。我家祖上,是广东梅县人,曾祖父清朝年间就孤身一人到了这个地方,经营织布、酿酒、茶叶,商号开到巴蜀和藏区,修了这个何家大院。” 何忠喜的言行举止确实有一个商人的风范,他又给大家敬了一圈酒。 “我刚才说的就是客家话。我们家楼上还有二十多台纺织机。乡亲们虽不懂经商,但我能带头成立合作社,入股分红。现在国家也鼓励办乡镇企业,我会像朱书记和钱记者期望的那样,带领乡亲们致富。以钱换粮,也是一条路子。” 张敬民首先从朱恩铸开始敬起,朱恩铸则说,“你就少喝点,等一会还要背钱记者。” 何忠喜站了起来,“我家这院子,不要说你们五个人,就是五十个人也住得下,只要各位不嫌弃。” 张敬民举着酒杯,“那太打搅你们了。走与不走,我们再说哈。” 张敬民转向朱恩铸,“领导,书记,我十分赞同何叔的话,以钱换粮。但思路不一样。何叔的路子,是以商换粮。我的思路是以农换粮。抓粮食为核心,以立体经济为趋势。具体说,就是粮食丰收了,发展烟叶生产,把优质烟叶卖给卷烟厂,将烟叶销售的钱购买粮食,即便粮食歉收,有卖烟叶的钱,乡亲们的日子仍然有保障。不过,这是我想法的第二步。当务之急,还是粮食为重。” 朱恩铸以手指为笔,在桌子上写着,‘以商换粮’,‘以农换粮’,“嗯,这样的话,路子就越走越宽了,紧抓粮食不放松,多条路子同时走。嗯,不错,思路决定出路,我还在为农用物资的事发愁,张敬民,你抓紧时间把方案拿出来,不能等,现在就干。方案出来了,你跟我去找杨厂长。” 张敬民提醒,“领导,乡亲们现在盼一个丰收年。我的想法是先把乡亲的积极性大大地提高起来,楼上有粮心不慌。烟叶种植先拿方案是对的,但我觉得还是先搞试点比较稳妥。” “嗯,是这个理。” 杀猪饭,吃成了商量粮食丰收的不眠之夜。 粮食丰收的办法越来越多了,喝酒的兴趣也越来越高了。 钱小雁问郑荞花,“婶,你会唱‘海菜腔’不?” 郑荞花抬着酒杯,“会嘛,我们彝族人都会。” 海菜腔是一种彝族人特有的歌谣,曲子高亢声远,从山脚唱,山上也能听见,唱的歌词多与粮食、丰收、土地,婚丧等相关,词曲均无固定,随心情而起,开口就来。 郑荞花扭动着腰,就唱了起来,“啊萨噻呜喂哎塞噻咿呶咿……” 悠远的声音瞬间如闪电撕碎夜色,抑扬顿挫的曲调如一杯烈酒,刹那间就把人们的情绪点燃了,何忠喜顺手拿起一把月琴就弹了起来,边弹边说,“当年,我曾祖父到了这里,就是遇到了一个唱海菜腔的女子,就走不动了,留了下来。那个唱海菜腔的女子,后来就成了我的曾祖母。” 海菜腔的特点就是乱七八糟,各吹各打,却神曲一样,高度和谐。 在郑荞花的高音中,张敬民也吼了起来: 苦荞花开么遍满山, 我约阿妹么花地来, 大地做床么月作灯, 阿妹开在么哥心里,…… 唱着海菜腔,张敬民想起了雅尼,走的时候,连纸条都没有留一张,就对朱恩铸说道,“领导,现在粮食的思路也有了,就等明年落实了,我回羊拉乡去了,行不?” 第五十一章 为粮受伤 朱恩铸想都没想,“不行。洛桑乡的粮食问题,全县的粮食问题,都是问题,现在,还只是纸上谈兵,好多细节还要进一步细化和落实。你要向钱记者学习,深入,深入,再深入。你告诉我,现在忙着回去整那样?” 张敬民环顾左右,“雅尼去村子回来,见不到我,会着急。” 朱恩铸递了一支香烟给何忠喜,“雅尼,一天到晚都是雅尼。雅尼见不到你会着急,你咋没想过,我见不到你,也会着急呢。乡上的事现在有阿布顶着,你还有啥不放心的?我看你不放心的就是那女子。” “我,”张敬民想辩白。 朱恩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什么我?你现在已经是主持羊拉乡全面工作的副乡长,你要觉得闲的话,我让组织部直接下调令,你还是到我身边做秘书算了。咱们先把粮食搞出来,女人的事,爱情的事,先放一放,不会死人。粮食问题有多严峻,你没见吗?” 张敬民即刻求饶,“好好,好,领导,我听你的。我没说一定要回去,不是在请示你嘛。” 朱恩铸这时的脸,就是一块冰冷的铁,“羊拉乡粮食丰收,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要走的路还很长,你现在不但要想羊拉乡的事,也要帮我想全县粮食。刚才的想法就不该提出来。” 张敬民把眼光转向窗外,心想,理由全在你那边,好像我欠了你八辈子似的。 朱恩铸读透了张敬民的心,“是不是不服?” 张敬民躬下了腰,“服服服,我服,我敢不服么?” 朱恩铸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态度,就是不服。我就喜欢你不服,嘴上不服,干事从来不马虎。那些嘴上服的,样事不干。”朱恩铸把一只手搭在张敬民的肩上,“不管服不服,来喝杯酒,我是心疼你,来来去去地折腾,辛苦。处理完羊拉乡的事,差不多就到开三干会的时间。你在会上要有一个发言。” “书记,你没说过有发言啊。” “现在不是说了吗?你要做的事情头绪有点多,我是为你着想,时间还要抓紧。再说,你看,钱记者的脚崴着了,你走了,谁照顾钱记者?” 钱小雁听见朱恩铸的话,顺着杆子爬,“张乡长,既然书记都这样说,我也不好推辞,到县城就靠你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也不想这样,就先说谢谢了。” 朱恩铸和钱小雁唱着双簧,像是事先商量过,张敬民感觉即温暖又无奈,无奈是嘴笨说不过人,温暖是被人需要,说明自己重要。 现实的每一秒钟都是价值衡量,张文银起来给朱恩铸敬酒,“我要被书记重视,梦里都会笑醒。”这场面对苏振兴的触动也很大。人一旦没有被利用的价值,就是棋盘上的闲子,没人想起。即便是一个兵,你得过河,过河有了杀气,才会被想起。 像曾志辉和赵祖平,本来是重要的棋子,可硬是把自己玩成了废棋。 郑荞花的歌声,开口就停不下来,钱小雁跟着唱,又哭又笑,悲喜交集,还说,“我奇怪‘海菜腔’这曲子,听一次,落一次泪,像有一把尖刀刺进我的心。” 张敬民看着钱小雁,“奇怪呢?何叔的曾祖父,就因为海菜腔留在了洛桑乡,钱记者要做好准备,万一被这歌声留下来呢?” 钱小雁接过话,“好嘛,你就唱一曲嘛,为了你,我可以留下来。” 张敬民本来是逗一下钱小雁,不料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张敬民只得说,“我发现了,有两个人不能惹。第一是书记不能惹,第二是钱记者不能惹。” 钱小雁咄咄逼人,“你这意思,是把我和恩铸大哥都比喻成猎人。好嘛,就算我是猎人,你敢不敢做我的猎物嘛?” 张敬民不敢搭话了,用跑调的声音唱起了海菜腔: 惹不起嘛躲得起么阿妹哟, 你是天空嘛我是地哟, 风吹云朵嘛擦肩过哟, …… 钱小雁忧伤地看着张敬民,强忍着不让眼里的泪流出来。 张敬民烧了盆热水,在热水里放了一把盐,待水变得温热,用手试了一下,就对钱小雁说,“我给你烧了一盆盐水,泡一下,你会好过些。” 钱小雁感动地看着他,“谢谢。那,你扶我一下。” 到了庭院,把钱小雁扶了坐下,张敬民向郑荞花喊道,“婶,请你帮个忙,钱记者的脚踝需要按摩一下。我,我不太方便。” 郑荞花答道,“哎呀,我不会呢。” 钱小雁直视张敬民,“没关系的,你帮我吧。” 张敬民把眼睛看着别处,手按到钱小雁的脚踝上,没料,钱小雁痛得惊叫起来,猛地扑在张敬民身上,张敬民听见叫声,无意识地伸出手,刚好和钱小雁抱在一起,接触到钱小雁的身体,他害怕地想松手,突然听到钱小雁小声喊道,“不要松手,你想让我二次骨折?” 这时,听到惊叫的人们全部跑了出来,看到张敬民和钱小雁抱在一起,张敬民看着朱恩铸,“领导,不是你们看见的那样,钱记者估计是脚踝骨折了。” 朱恩铸笑了起来,“我们也没说什么呀,你解释什么呢?不是那样,是哪样呢?” 张敬民越解释越乱,“我担心你们误会钱记者,” 朱恩铸的笑中隐藏着许多的含意,“你是担心我们误会钱记者?还是担心误会你?我们谁都不误会,现在的问题是解决问题。” 钱小雁抱着张敬民,在众多人面前没有台阶下,张敬民顺势说,“领导,你们继续喝酒,我带钱记者去卫生院检查一下。钱记者,你说呢?” 钱记者像有火燃烧着脸,点了点头。 朱恩铸挥了挥手,“赶紧去吧,张文银跟着去,有个帮手。” “还是苏振兴跟我去算了,他在这里人熟。” “对,对,我去,你们接着喝。” 他们到了洛桑乡卫生院,经医生的检查,钱小雁的脚踝果然是骨折了,张敬民想不明白,“不就绊了一下,怎么就骨折了呢?” 医生白了张敬民一眼,“很奇怪吗?绊一下死人也是常事。”医生似乎觉得话说重了,笑着解释,“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说生命无常,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一样。病人可能是不习惯山路,突然绊倒,瞬间爆发出的力量不可思议,秒秒钟就出事了。” 医生趁钱小雁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刹那间给钱小雁做了复位处理,只听咔嚓一声,钱小雁又惊叫起来,“妈呀。” 医生给钱小做了固定和包扎,“姑娘你运气好,你这种情况在大医院非得做手术,但我这接骨手法是祖传。” 钱小雁问道,“医生,我能记住你的名字吗?” “不用记。叫我仇医生就行。” 苏振兴插话,“洛桑乡的人都不记仇医生的名字,但都记得一个名字,‘求(仇)到好’。有病找到仇医生,就找对人了。’” 仇医生笑着,“最好一辈子别找我。” 回到何家,夜已深了,一堆人仍然等着,朱恩铸看着敬民背着钱小雁进了屋,站了起来,说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没大问题吧?” 第五十二章 群众利益高于天 朱恩铸故意夸张地问道,想缓解一下大家的紧张。 “恩铸大哥,我是脚踝骨折,好像我就要死了似的。” 朱恩铸严肃的时候,就要认真读他的脸,“香格里拉县委和政府为了表彰钱小雁同志大无畏的精神,打算给南省日报社送一面锦旗。” 钱小雁以为朱恩铸是在开玩笑,没料朱恩铸十分的严肃,“恩铸大哥,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你这是为了我县的粮食丰收,不停地奔走而受伤,我们不但要表彰你,还要感谢你们报社有你这样优秀的记者。” “谢谢了,恩铸大哥,我这只是一点小毛病,搞得像‘因公殉职’。” 朱恩铸仍然严肃的说,“小钱同志,你怎么能这样理解?” 折腾了一天,大家都相继休息了,朱恩铸却睡不着,透过木窗,看向洛桑乡的夜。凉风吹进房间。屋里陈设古典,雕花红木大床,花梨木写字台,木质本色的太师椅,镶嵌大理石的花凳,凳子上摆着一盆长青藤。 何忠喜安排房间的时候,告诉朱恩铸,这房间曾经是他曾祖父住,只有尊贵的客人,才会安排住这里。 酒意并没有让朱恩铸晕沉,相反更加清醒,他开始回想郝崇法态度的变化,如果‘催粮事件’得不到一个妥善的解决,如何安抚洛桑乡群众的心,这还只是其一,他思考了许久的基层干部队伍建设,又将落于空谈。 农村改革,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棋。就香格里拉而言,如果不能让张敬民这样德才兼备的人,走到香格里拉的前台,那将举步维艰。 像曾志辉和赵祖平这样的人,若论是非,似乎并不坏,可他们在洛桑乡任职七年,洛桑乡山河依旧,就没有一件摆得上桌面的政绩,这怎么得了?七年光景,国家一个五年计划都完成了。可曾志辉他们就这样混过来了,如果他们再干七年,还是什么都不干,洛桑乡的群众会怎么想? 朱恩铸甚至不敢往下想,可他所在的位子,他能不想吗?组织把他派到这里来,就是信任。如果不能造福桑梓,不说别的,怎么对得起入党时的誓言。想到此处,朱恩铸热血沸腾。可一想到江炎的态度,又有些心灰意冷。 全县三级干部会议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对于香格里拉,只有一个问题是最重要的,就是死抓粮食,夺取明年丰收,粮食就是最大的破局。如果全县都像洛桑乡一样,交公粮都成问题,谈什么发展。 想着困境,朱恩铸睡着了,梦见了丰收。 时间到了1983年的11月8日,立冬。 再不离开洛桑乡,大雪封山。朱恩铸他们恐怕赶不上三干会的时间了。 周长鸣看到梁上泉安全上车后,赶到了洛桑乡。 严伟明也带着楚天洪和邓军抵达了洛桑乡,宣布了楚天洪和邓军的任职决定。同时,也宣布了张敬民任羊拉乡副乡长的决定,他要进城参加三干会,就免去了严伟明带他到羊拉乡宣布任命的程序。 省城。 为民的通道最快,南省日报社内参部接到钱小雁‘催粮事件’的消息,迅速整理成文,快速送到了相关领导手中。 陈乾处理文件,通常都把急件选出来,让梁上泉批阅,以免误事。 当看到南省日报内参:“‘催粮事件的启示:基层组织建设刻不容缓’”时,及时送到了梁上泉手中,梁上泉提起笔在内参上圈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拉出一条红色的长线指向空白处,作了指示,‘群众利益高于天,必须严查。’” 梁上泉看完内参,当即把手中的茶杯砸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这还了得!陈乾,你问一下沧临地委,他们如何处理此事?” 陈乾接通了沧临地委的红色电话,将梁上泉的指示一字不漏地转告了沧临地委。 江炎接到省上的消息后,立马给梁上泉打电话,并试探性地说道,“上泉同志,我们已经作了专题研究,地委非常重视,必须严厉查处。” 梁上泉答道,“此事性质恶劣,如果不给群众一个交代,群众会怎样看待我们的干部?省上‘打击刑事犯罪办公室’,下去一个调查组比较妥当,这样做,你们也相对超脱。我还有一个会。” 梁上泉没等江炎说完话,就挂断了电话。 梁上泉挂断电话,把陈乾叫到了办公室,“你同‘打击刑事犯罪办公室’的人,组成一个调查组下去,你任组长,务必把此事妥善处理,给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乾离开梁上泉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拨通了‘打击刑事犯罪办公室’的电话。 江炎拿着话筒呆了半天,放下电话,拿起了黑色电话,叫郝崇法到他办公室。 江炎端起了桌子的茶杯,一阵气急,也把手中的杯子砸到了地上。 郝崇法刚进办公室,杯子刚好碎在他的脚前,“江炎同志,这是怎么回事?发这样大的火?” 江炎的火气正旺,“这个朱恩铸,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越级汇报。洛桑乡的事,上泉同志亲自作了批示,这让我们多被动!” 郝崇法惊讶地看着江炎,“不会吧?” 江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还有什么不会?陈乾的电话都打到这里来了,这让省上的领导怎么看我们沧临地委。” “江炎同志,你想听我的实话吗?” “说吧。” “我们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时间点。朱恩铸的情况报上来后,我们就应该有所动作,起码表明了我们的立场,那现在就好办了。据我对朱恩铸的了解,他不会越级上报。如果这点规矩他都不懂,就说明他不适合坐在这个位子。” “那梁上泉同志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呢?” “江炎同志,我认为梁上泉同志如何知道这个事情,不是重点,现在的重点是我们应该处理此事。” “还能怎么处理,上泉同志已经决定派调查组下来,我们还能怎么办?” “或者这样,江炎同志先对朱恩铸进行严肃批评,问他对此事件怎么处理,……江炎同志你一直擅长处理危机,这种事情应该不难。” 江炎摆了摆手,“好啦,好啦,我擅长什么,我真要擅长,就不急着找你过来了。不过,这个香格里拉一点都不消停,我现在真的怀疑,朱恩铸在香格里拉这个位子是否合适。” “我倒觉得现在这种情况,稳定压倒一切,不适合动他这样的干部。江炎同志比我还了解他,不是一直都很欣赏他吗?” “我对他的能力没有怀疑,可他老惹事。” “江炎同志,平庸的干部还能适应现在这个形势吗?” 江炎用手指敲打着桌子,“是啊,左右都是一个难。” “行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过去了,我那边还有一些事要处理。”郝崇法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江炎的办公室。 郝崇法离开后,江炎就拨通了洛桑乡的电话,“我江炎,找朱恩铸。” 楚天洪拿着电话,看向朱恩铸,“江炎同志的电话。” 朱恩铸接过电话,“领导,我是朱恩铸。” “催粮事件处理得怎么样了?如此严重的事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第五十三章 正义之心 朱恩铸拿着电话,有点懵,不卑不亢地答道,“江炎同志,我是这样不讲纪律的人吗?如果领导认为是,那就撤我的职好了。” 朱恩铸不但没给江炎下台阶的梯子,相反顶上了。 江炎的火气更足了,“你以为我不敢吗?还是认为我撤不掉你?” 朱恩铸自从郝崇法回电话后,心里早就压着了火,可还是放缓语气,“领导,我压根就不知道上泉同志怎么知道了这事。” 江炎声色严厉,“你绕个弯子找郝崇法,就算给地委汇报了。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这点心思?我只知道一个大概,可梁上泉同志全知道。群众利益这么大的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领导,我第一时间向你报告,电话打不通,就急了,找到崇法同志。后来,崇法同志说领导的意见是:一定要慎重。我反思了一下,是我太急了,还是领导站得高,确实一定要慎重,事情就摆下来了。” “我是说要慎重,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摆下来?这让群众怎么看我们?该上手段的,先控制起来。你当机立断的果敢哪里去了?梁上泉同志有批示,省里要下来调查组,看看,我们现在多被动。” “领导,一个方面是乡派出所的都抽出去执行任务,另一个方面是县上的公安赶到乡里路程又太远,最根本的原因,我还是从领导说的‘慎重’考虑。之前,县委就研究了干部任免,可就因晚了一步,出事了。出事的几个干部,虽然工作能力不行,可我也不想他们走到刑事那条路去。即便没有领导的指示,我也十分纠结。” “你纠结什么?哪头轻,哪头重,你不知道?你在一线工作,不要揣摩领导的想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的意见和上泉同志的意见是一致的,衡量我们工作是与非的原则,就是是否把群众利益摆在最前面。” 朱恩铸等的就是这句话,江炎批评得越重,他心里越高兴,这‘催粮事件’总算有了着落,“领导,你放心,我坚决执行地委的指示精神。” “总之,在省调查组来之前,要把前期工作做好,”江炎没等朱恩铸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朱恩铸放下电话,缓了一口气,失心疯似地笑了起来。实在有失一个干部的仪态,可他就是这种性情的人。 笑完之后,朱恩铸问道,“严部长走了吗?” 楚天洪答道,“已经走了。严部长说,按照省‘整党指导委员会’的精神,作风整顿是这次三干会的重要内容,他要忙着回去整理报告。” 朱恩铸‘哦’了一声,“咋走了,也不打个招呼?” 邓军回答,“打了,你忙着接电话。” 朱恩铸又‘哦’了一声,“周长鸣呢?” 周长鸣正好进来,”我就是领导的‘听用’,随喊随到。有啥子吩咐?” 朱恩铸的眼睛四处看看,“没有,”递了一支‘红山茶’香烟给周长鸣,“我喊你抽支香烟不行吗?” 周长鸣接过香烟,“谢谢领导,我都断了两天了。” 朱恩铸留了一支,一包香烟都递给了周长鸣,周长鸣笑得脸灿烂如花。 “还是领导关心人。我这两天头晕,还晕得有点厉害。一直在路上走个不停,吃了两天的干壳饼子。我一听见吃肉,就心慌,特别害怕闻到肉的味道。所里的同志下村子回来,捡了一只野山羊回来,受到了我的严肃批评,下村去执勤,咋就捡到了羊?不过这两个同志也很辛苦,半年没回过家了。” “还是让他们轮着回家。要一年不回家,娃娃都不认了。” “真被领导算着喽,几个干警回去,娃娃都喊叔叔。还有一个,认识了一个姑娘,可一听说是山区干警,就吹了。” 朱恩铸接过话,“这种,吹了好。免得以后离婚麻烦。” “哦,领导,我忘了,所里的同志们听说你就要回城了,羊肉也吃不完,想请你过去,这应该不违反纪律吧。” “他们长年累月的保一方平安,该过去看看。张敬民这小子呢,去农技站商量科技推广的事,都去了一天,咋还不回来?” “来了,领导。”张敬民和苏振兴边答应边走进办公室。 朱恩铸又问,“钱记者呢?” 张敬民指着自己,“领导是问我吗?我不知道啊,不是在乡招待所吗?” 朱恩铸喊道,“所有人跟周局长去,张敬民随我去接钱记者,随后过来。” 大家都不明白,接钱记者这事,张敬民一个人就可以办到,为啥朱恩铸要亲自去? 到了乡招待所,钱小雁房间的门开着,看见他们如看见了亲人,笑脸相迎的说,“我还以为你们忙得把我都忘了。” 朱恩铸神情严肃地问钱小雁,“是你把‘催粮事件’告诉梁上泉同志的吗?” “没有啊。” “那梁上泉同志怎么会知道?” “哦。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们内参部,相机都砸烂了,我得把事情告诉单位,总不能让你这个县委书记赔我的相机吧。那是办公用品,不是我的私人物品。我十年的工资都买不起那相机,世界名牌。” 钱小雁以为朱恩铸问责来了,没想到朱恩铸把她扶了坐正,站在她的面前,“钱小雁同志,我代表洛桑乡群众,也代表我自己,向你致以崇高的敬意。” 说完,向钱小雁鞠躬。 钱小雁惊诧地看着朱恩铸,“恩铸大哥,不,朱书记,你折杀我也,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猜到了,肯定是梁上泉同志批示了,是吗?” 朱恩铸反问,“什么批示?你是省上来的党报记者,我无权过问你的工作。但你的正义之心打动了我。你确实是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你这个小妹,我认了。” 钱小雁云里雾里地看着朱恩铸,凭她的职业素养,猜了个大概,由于纪律的约束,彼此的工作内容都不能明说。 张敬民也在猜,朱恩铸怎么突然向钱小雁鞠躬,这是很大的礼节,猜不出来,也就不猜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知道。 “怎么表示对你的谢意呢?”朱恩铸自说自问,“这样吧,今天派出所的干警捡到一只野山羊,你也应该好好补补,我背你过去,如何?” “不行,不行,受不起,受不起,”钱小雁把头摇得如拨啷鼓,“恩铸大哥,心意我领了,你的身份敏感,传出去,闹出什么新闻来,对你影响不好,虽然今天这个时代越来越开放了,但有些世俗的东西,还是不得不防。” “我不怕被人议论,也少不了被议论。你这样保护我,那就不怕人家说张敬民?” “他正在成长,还有得时间磨,不是还有你保护他吗?可你,我就算不准了。” 朱恩铸心里对钱小雁多了些钦佩,“好。张敬民,把我妹子背上。” 张敬民这种逻辑思维的人,说出话来会气死人,“领导不就是喊我来背人的吗?人情你做足了,人还是我背。” 一句话把朱恩铸噎住,不知说什么,气得直接想打他一巴掌,真是想不明白,这种人居然能哄女孩子。 钱小雁来气了,“不愿算了,我自己走。” “我怎么两面不是人,你能走吗?我说我不愿了吗?” 第五十四章 英雄的定义 张敬民和钱小雁像两个孩子一样的争执。 朱恩铸劝说钱小雁,“你不用跟他置气,他是对我不满。我去叫派出所的那些干警来背,像钱记者这种美女,想背的人多了去。” 张敬民真诚地看着钱小雁,“还是我背吧,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 钱小雁在张敬民的背上,欣喜地说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写的‘民心为旗’,和‘向天要水’,都被评为年度好新闻,香格里拉真是我的福地。” 张敬民趁机说,“那到了省城,你得请我们喝酒。” “一定,一定。” 他们很快就到了乡派出所。 朱恩铸和所里的干警逐一握手,屋里弥漫着羊肉的香味。 所有人看过来,朱恩铸笑着,“同志们辛苦了。” 周长鸣不客气地答道,“确实辛苦,婆娘都找不着,好不容易找着,生个娃娃喊叔叔。” 朱恩铸问道,“就没有一个女同志吗?” 周长鸣接过话,“有三个。抽调出去了,今天回不来。领导不是下了命令,一定要保证到羊拉乡修路的省交通那些人的安全吗?警力不够,就把她们抽去一段时间。” 朱恩铸‘哦’了一声,“我都差点忘了这事。” “领导先坐啊,你们不坐,我们都不敢坐,”周长鸣喊道。 朱恩铸摆了摆手,“大家随意,不必拘礼。” 周长鸣接过话,“岂能随意?礼节是要讲的。”说着,把朱恩铸安排了坐下。“钱记者是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坐领导右边。张敬民是送丰收来的,坐领导左边。你们坐定,我们就随意了。” 朱恩铸坐下,接过扎西递给他的香烟,“周长鸣你适合到县委办做主任,规矩越来越多了。” 周长鸣不由分说,握住朱恩铸的手,使劲地摇,“领导这话就是调令吗?真苦不动了,我谢谢领导。我回去就做好交接工作。” 朱恩铸推开周长鸣的手,“你这家伙最难缠,见杆子就爬,你还当真了?既然你要讲规矩,今天这规矩我来定。钱记者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又是今天在座的唯一女性,今天就得让钱记者坐主位。” 朱恩铸对座位进行了调整,安排钱小雁坐在他与张敬民之间。 钱小雁看着大家,脸上写着感动,“我受宠若惊。酒都没喝,人就先醉了。” 周长鸣听钱小雁说,嘿嘿地笑,“这就对了,我们书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周长鸣看向脸若黑色树皮的藏族老所长,“扎西同志,你铺排两句,我们就开始动筷子。” 老扎西的脸若黑铁,牙齿却像巴卡雪山的雪一样的白,“周局到底年轻,说话没得一点谱气,领导坐在那里,我咋敢讲。” 周长鸣逼视着老扎西说,“意思是不服安排?” 朱恩铸温暖地看着老扎西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坚守了二十年,就没挪过窝。不管论年龄,还是论功德,这开场的话都得由你来讲,属地管辖嘛。” 老扎西端着酒杯,“既然领导都发话了,我就讲一句,‘为民安,不怕死’,祝福各位,扎西德勒。我们干一杯。” 一杯酒喝下,周长鸣感叹,“我堂堂一个局长,扎西就不听我的,现在请书记鼓励我们洛桑乡的干预警几句。” 朱恩铸装作不满意地看了看周长鸣,“老扎西咋不听你的呢?因为你做事没有排谱。省上的同志都没说话,你让我咋说。钱记者的高度,我们都想象不到。钱记者是洛桑乡的恩人,具体原因我不便说。我们现在请钱记者给我们作指示。” 朱恩铸领头,众人拍手鼓掌。 这个世界不怕恶意地贬低你,就怕被人推上巅峰,高度有了,但高处不胜寒。也就一桌羊肉,可深情厚意,硬是把这一桌便宴,变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盛情。 钱小雁笑着流泪,“我咋敢,指示个啥呀?谢谢大家,我只不过做了自己分内的事情,有幸认识大家,我先喝,先干为敬。”一饮而尽,喝下了杯中酒。 大家喝下了第二杯酒。 朱恩铸敲着桌子,“好,这第三杯酒,我来讲。刚才钱记者说‘分内的事’,我很有感触,我们谁不是干分内的事呢?绕地球一圈四万多公里,老扎西二十年在洛桑乡走的路,至少可以绕地球好几圈了。没惊天动地伟业,我们都为分内的事奔波。和尚得撞钟吧,可有的人领着国家的俸禄,钟都不撞,只要待遇不干事。这杯酒,我敬干了分内事的各位。” 朱恩铸的话很有煽动力,点燃了大家的情绪。大家毫不犹豫地喝下了第三杯酒。 钱小雁这才发现,老所长扎西右手是空空的袖子,就问,“扎西大叔的手?是执行什么任务丢了的?” 扎西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还是不说了,丢脸的事。” 周长鸣接过话,“也不算太丢人,你一个人干死了几个敌人?” 钱小雁好奇,“敌人?哪里来的敌人?” “三年前的秋天,几头饿极了的野猪对农户的包谷地进行了偷袭,刚好被路过的老扎西遇到了,为了保护农户家的粮食,老扎西一个人独自大战野猪,受到了野猪的围攻,结果,农户的粮食保住了,野猪被扎西打死了,但扎西的右手没了。” 钱小雁举杯,“扎西大叔,我敬你。” 扎西憨厚地笑着和钱小雁碰杯,“都是老皇历了,不值得说。” 朱恩铸站起,举杯,朗声说道,“这杯酒,我敬各位英雄,英雄从来都不是由烽烟定义的,只要一生干好一件事,就是英雄。钱记者,张敬民,老扎西,以及在座的各位,你们虽不是‘’风潇潇兮易水寒的持剑荆轲,可在我的眼里,你们都是英雄,都是勇士。” 在朱恩铸的激情鼓动下,大家又满饮了一杯。 老扎西看着几个年轻的干警说,“钱记者,朱书记,张乡长,他们又不是天天在这里,酒可以天天喝,野山羊不可能天天吃,多给客人添些菜嘛,在山区时间长了,一个个变得呆头呆脑的,我都不晓得咋个说你们。” 在老扎西的批评下,几个干警忙着给钱记者,朱恩铸,张敬民的碗里添菜,分分钟,碗里的羊肉堆成了小山。 酒宴都是这样,开始还有些正形,礼数之后,就乱了。 朱恩铸,钱小雁,张敬民成为被敬酒的主攻对象。 最弱的就是张敬民了,本来就不胜酒力,几杯酒下去,整个人就飘了。 朱恩铸反复提示,“总量控制,总量控制。” 一瓶酒是总量,一坛酒也是总量。可谁又在意总量是多少呢? 第五十五章 粮食是命 张敬民抬着杯子起来,敬了一圈,走到朱恩铸面前,就不认识朱恩铸是谁了,伸出手搂住朱恩铸的肩膀。 “我说大兄弟,人人都以为我到羊拉乡是为了雅尼,我承认有这个原因。其实不知道我的秘密。我曾祖父是一个麦客,一把镰刀行天下,就靠一把镰刀,娶了一个陕西女子,就是我的曾祖母,生了九个娃。遇到陕西大灾,饿死了八个,只剩下我的祖父。我曾祖父带着我祖父逃难,饿死在路上,我祖父成了一个流浪的孤儿。” “我祖父流落到川北,十多岁就开始做皮货生意,娶了一个藏族女子,就是我的祖母,也生了九个娃,可又因为遇到灾年,饿死了八个,只剩下了我的父亲。我父亲说,如果不是解放了,土地回到了农民手中,祖父和他也是饿死的命。我就因为掉了一粒米饭在地上,被我父亲扇了一耳光,还逼着我把地上的饭捡起来吃掉,我父亲说‘你晓得不?粮食就是命。’” 张敬民流着泪,自己喝了一杯酒。 “后来我在农学院读书的时候,我的入党申请书被全校同学传阅。我说,‘我选择学农’,就是要让这个世界没有饥饿,让所有的土地都长满粮食。因为,粮食就是命,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粮食科学家。一粒粮食,不但会要了人的命,毁了一个家,甚至还会毁掉一个国。” 张敬民又喝了一杯酒,朱恩铸制止,拦住了他的手,“不能再喝了。” 张敬民使劲捏了一下朱恩铸的肩膀,“大兄弟,我根本不会醉,酒是粮食。不是我帮了羊拉乡,是羊拉乡成全了我,粮食翻番算不了什么,羊拉乡如果成不了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我不会离开,全县的粮食翻番也算不了什么,香格里拉成不了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我不会离开。我要让我研究的高产良种,在世界上所有贫瘠的土地都长满粮食。” 朱恩铸急忙问道,“你说的是誓言不是醉话?” “开玩笑,我咋会醉,读书人,岂能戏言?必须的,你们若不信,我写下来。” 朱恩铸再一次问道,“你不反悔?一旦写下来,我就要给你装入个人档案,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张敬民从无后悔之事,拿纸来,我用我的血来写,”说着就要咬手指。 朱恩铸急忙拦住,“不用,不用,用笔写已经很正式了。” 钱小雁给朱恩铸挤眼睛,“领导,他醉了,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张敬民又伸手搂住钱小雁的肩膀,“大妹子,我不可能醉,必须写下来,你们要离开羊拉乡,我不会阻拦,但我不会走,即使剩下最后一个人,我也不会走,我要让万亩梯田长出世上最好的米。” “好,好,”钱小雁答道,“你现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我有问必答。” “我是谁?” “这种问题也算是问题?你就是大妹子。” “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是谁?” “跑马溜溜的山上,你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钱小雁肯定地说,“真醉了,夜晚得看好他,不能出现宋书琴那样的事。” “宋书琴?他怎么对得起羊拉乡的乡亲们”,说着说着张敬民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他在羊拉乡这么多年,怎么分内的事都不做啊?我,我真想杀了他。”接着,环顾四周,“笔呢?纸呢?我要发誓。你们呢?你们写不写?” 在张敬民的逼问下,一群干警也说,“写。不写是孙子。” 朱恩铸重新审视着醉态的张敬民,“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你小子还真是一个奇葩,从今天起,你不准喝酒了。” “不准我喝酒可以。但,不能不许我下地。土地啊,是这个世界最好的爱人,可以开出世上最美的花,结出世上最好的硕果,……” 朱恩铸再也控制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你这小子,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朱恩铸,认识你很高兴。以后,你不叫张敬民了,就叫张粮食。” 张敬民摸着头,“朱恩铸是谁呀?熟得很啊,咋就想不起来。张粮食,不错,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众人一阵大笑。 朱恩铸让周长鸣安排两个人,把张敬民送去乡招待所。 钱小雁紧张起来,“他醉了,我咋办呢?” 张文银和苏振兴随即说道,“不急,不急,我们送你。” 张文银征求似地问道,“钱老师,没有几步路,我背你,学生背先生,不过分吧?” “那就辛苦你了。” 送走张敬民和钱小雁,周长鸣向朱恩铸敬礼,“请领导发支香烟,”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粮食是命,真让人悲喜交集。” 朱恩铸递烟给周长鸣,“你现在就给阿布打个电话,以后张敬民的酒,不能超过一杯。” 周长鸣接过香烟,“领导,你这管得有点细了吧。他醉了的状态满可爱。” “什么可爱?宋书琴那样的教训还不够吗?” “好,好好,是,我这就打。”周长鸣的兴致也高,“送钱记者的马也安排了。” 办公室只剩下了扎西,周长鸣,朱恩铸,楚天洪,邓军五人。 楚天洪和邓军两人站了起来,楚天洪说,“书记,今天是我们两套班子第一次敬你的酒,但愿不负你的期望。” 朱恩铸的手摸着酒杯,“如果是但愿,这酒就不喝了。等你们‘不负’的时候,我们再喝。” 楚天洪和邓军相互对视了一下,还是楚天洪先说,“既然书记信任我们,我们一定向羊拉乡学习,以羊拉乡为榜样,不干出点样子来,还是山河依旧,我俩就死在洛桑乡。” 朱恩铸站起来,“好。我就等这句话。”三个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朱恩铸说,“我喜欢张敬民,粮食翻番只是原因之一,他身上有那种为群众的担当和激情。一个年轻干部,总是呆在机关里,你就不会知道群众心里想哪样,那你永远也不会有处理复杂矛盾的能力。以后的路就是你们自己走了,只要把群众摆在第一位,就走不歪。” 楚天洪和邓军各自又敬了朱恩铸一个满杯,朱恩铸抬着杯子,“我就象征性地喝一点了,等你们干出成绩来,我敬你们。” 朱恩铸看着楚天洪和邓军,接着说,“扎西同志情况熟,你们多向他请教,一句话,我一要平安,二要丰收。扎西同志我就不说了,你俩都还年轻,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想干了,提前告诉我。本来我就是想,你俩下来了,给曾志辉和赵祖平换个岗位,他们不好好干也就罢了,却干出了伤害群众的事情,恐怕不能善终了。” 在座的看见朱恩铸的脸色黑了下来,意识到问道严重,“省里的领导作了批示,对‘催粮事件’要严查,省上专门下来调查组。我说什么都不管用了,他们不但把群众捆了游街示众,还砸烂了钱记者上万元的相机,我如何帮他们?” 朱恩铸叹息一声,伸手掏香烟,扎西就递上了,朱恩铸接过香烟,“从个人情感而言,我不希望他们出事,他们的背后还有家庭。可就他们的行为,我支持省里的决定,严查。明天抓人。” 周长鸣和扎西听说抓人,酒意去了一半,同时问道,“抓谁?” 第五十六章 向前,向前 朱恩铸答道,“曾志辉,赵祖平,姚知春,以及参与了让群众游街示众的人,都控制起来。地委也指示要严查,把整个事情的经过搞清楚,报县委和地委。” 楚天洪看向邓军说,“我要随书记进城参加三干会,邓乡长和扎西办好此事,一定要做好预防工作,等待省调查组的人来,千万不能出现宋书琴跳楼那样的事,把事情搞复杂了。” 邓军掏出一个小本子记着,“我知道,先不讲省调查组的事,以免他们情绪失控。” 朱恩铸两只手搓捏着一支香烟,“好,我同意。邓军有办案的经验,我也希望只是一般的人民内部矛盾,但事件定性的权力在调查组,而不在于我们,” 朱恩铸又一次叹息,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严伟明如果听我的,早作决断,及早发出任免通知,错过这个时间点,或许催粮事件就不会发生。这个严伟明。我都不知说什么好。” “领导,那我是留下来还是随你进城开会?”周长鸣问。 朱恩铸双手搓了搓脸,“这样吧。你还是留下来,邓军是从纪委出来的,有你俩配合,加上扎西老所长,我就放心了。等把人交给调查组,那就是调查组的事了。我们全力配合,但人在我们这里,千万不能再出乱子。” “好吧听领导的。” 朱恩铸这时把手中的香烟点燃了,“看看,还有什么事,若没有,就各自休息。” 第二天早上,天空飘起了雪。 周长鸣,扎西,邓军等人,已经等候在食堂了,朱恩铸也就随便睡了一下,就起来了。肩上有担子的人,很难安然入睡。香格里拉在他的肩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到了他的面前,都是问题。 周长鸣关切地上前道,“领导,这雪来得有点猛,要不等雪停了再走。” 朱恩铸想都没想,“你这不是废话吗?下刀子也要走。” 张敬民和钱小雁正在吃面条,朱恩铸拍了一下张敬民的肩头,“小伙子,还记得昨晚的豪言壮语不?” 张敬民惘然地看着朱恩铸,“豪言壮语?我没说啥呀,不过昨天晚上倒是做了一个梦,漫山遍野收不完的粮食。领导,面好吃,你多吃点。” 朱恩铸对张敬民笑了一笑,“你是做梦娶媳妇。” 楚天洪喊道,“领导,你的面条好了,得赶紧吃。” 朱恩铸边吃边向扎西招手,扎西走到了他身边,他问扎西,“那个大衣准备好了吗?我们倒是其次,这钱记者没有一件大衣,非冻死在路上不可。” “领导放心,都准备好了。可我还是担心你路上的安全,要不周局还是陪你回去。” “不行,还是按昨天晚上商量的办。” 周长鸣走了过来,“领导,你吩咐的两筐馒头也准备好了,食堂忙了一宿。这个天气,省交通的那些人够受的。” 朱恩铸掏出一包‘红山茶’香烟,递了一支给扎西,自己拿着一支,整包递给了周长鸣,周长鸣接过香烟,“领导,多不好意思,我总是多拿多占。等我将来‘下海’经商赚了大钱,直接给领导送一车。” 朱恩铸白了周长鸣一眼,“吹牛又不打草稿,恐怕是很难等到那一天。行啦,我们出发吧。” 周长鸣叹息一声,“唉,都是县委书记了还这样惨,一辆‘B京212’还开不进来。不过按梁上泉同志的指示,明年底就干通了。等我将来‘下海’赚了钱,我直接给领导买一辆世界名车,他娘的那车叫什么?想起来了,迈巴赫。” 朱恩铸又白了周长鸣一眼,“我等你给我买飞机。” 周长鸣又叹息一声,“领导为啥总是打击我的梦想,你不是常说,‘人不能没有一点梦想’吗?” 周长鸣是那种把尘埃里的生活都能过出滋味来的人,他媳妇患了癌症,所以抽的是价格最低的香烟,也从不说自己的困难。 朱恩铸总会在不经意间帮助他,又不想让他看出,男人都有个面子,特别是周长鸣这种把生活和工作硬扛的男人。 他们在飘雪中送别,一直看到朱恩铸一行的影子消失在风雪中,周长鸣收起了他油嘴滑舌的脸,严肃得就像认真的冷雪,对邓军和扎西说道,“走,抓人。” 雪如飞沙打在朱恩铸他们的脸上,这就是洛桑乡的雪。 这雪不是那种薄薄的柔软的雪,而是颗粒如沙,在风中逼过来,就如漫漫黄沙,只不过它是雪,打在身上会痛的雪,天地一片苍茫,朱恩铸他们几个人影,在这风雪中完全可以省略不计。 钱小雁骑在马上,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赞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雪,好美哦!” 张敬民接过钱小雁的话,还模仿着钱小雁的声音,“好美哦,”接着说道,“冻死你,你就不觉得美了。” 钱小雁在马上嘟着嘴,“不跟你说了,你的嘴里就说不出一句好话来。” 风雪的阻拦减缓了他们行进的速度,朱恩铸手持一根竹棍,走在前面,如沙的雪打在他的脸上。 张敬民吼起了他的跑调山歌小调: 大雪飘飘么天上来, 阿妹想哥么山下来, 唢呐花轿么送阿妹, 阿妹不晓得阿哥心, 朱恩铸一笑,雪就飘进了他的嘴里,他知道这家伙又是想雅尼了,大声吼道,“张乡长,你可不可以不要哥呀妹呀的,来点提精神的如何?” 张敬民紧跟在朱恩铸的后面,“我想想,好嘛,我们就整点提精神的,那就大家一起唱哈。” 钱小雁在马上说,“那要看你唱什么了,你那哥呀妹的跑山调,只有你能唱。” “我来一个大家都会的。” 张敬民清了清嗓子,嗯,哈,嘿,嗯嗯: 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像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 张敬民的破嗓子,唱这样熟悉的歌居然也跑调,好在众人的歌声掩盖了他的跑调声,歌声嘹亮,逼退了风雪,他们的身体好像暖和了许多,这人有没有精神力量支撑,只有走在这风雪之路,才会有身体的直接感触。 朱恩铸想起了许久未见的父亲。 他的父亲是一个军人,随着国家三线建设,被派到了南省,在南省的深山峡谷里一呆就是数年,随着国家战略的调整,深山峡谷里的基地实行了整体转移,可父亲说什么也不走,还跟组织争吵。 “你们可以开除我的军籍,也可以开除我,我就是要留在这深山,我的妻子,我的一生都在这里了,你们让我去哪里?” 结果是组织批准了父亲离休,允许他留在南省。 朱恩铸多次跟父亲吵架,想把父亲接到身边,可父亲总是说,“我不习惯城市的喧嚣,我已经习惯了那片山林,不要逼我,好不好?” 父亲就这样,一个人住在基地的房子里,独自一个人守着一大片空了的基地,守着一片牺牲者的坟场,每天不停地种树,…… 跟父亲的每一次争吵,朱恩铸都会绝望,“父亲,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为啥就这样固执?” 父亲沉默之后的话,都一模一样,“滚,我有我的信仰。我们,互不干涉。” 想着父亲,眼泪模糊了朱恩铸的眼,他忍不住自己唱了起来: 向前,向前, ……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 他们都感觉到了朱恩铸的变化,领导这是咋了? 第五十七章 在路上 朱恩铸他们唱着,越走越热,钱小雁骑在马上却越来越冷。好在走到中午,他们就走出了风雪的包围,钱小雁感叹,“如果再走不出风雪,我恐怕会死在这路上了。” 张敬民答道,“不会,不会,只要有我们在,谁死都不会让你死。” 视线好了起来,他们看见路上省交通的人,有的拿着水准仪,有的拿着经纬仪,还有的抬着罗盘,有的人抬着求积仪奔跑,雪没有了,但还有些零星的雨,可能是衣服带少了,站着的人边看着水准仪边颤抖。 朱恩铸喊道,“同志们,吃两个馒头再接着干。” 省交通的人摇着头,“不行,不行,我们有规定,只能吃自己带的干粮。” 张敬民从箩筐中拿出馒头,递给正在忙碌的勘测员,“吃吧,休息一会,不收钱的。” 省交通的人再次摇头,“不不,不,不收钱,就更不能吃了,我们有规定,只能吃自己带的干粮。” 张敬民走上前解释,“省上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这馒头是我们县委书记专门为你们准备的,不是公家的馒头,也不是羊拉乡的馒头,是我们书记自己掏钱为你们准备的,昨天晚上忙了一宿呢。” 勘测员犹豫地接过一个馒头,“你们县委书记是个实在人,你是乡上的干部吧?帮我们谢谢他,”由于寒冷,说话的勘测员结结巴巴,牙齿都咬响了,“从,从从,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事,这路上的人,都是我们省交通副处以上的干部,我们这是开组织生活会。” 说到这里,勘测员又把馒头递回给张敬民,“算了,这馒头不能吃,虽然我们已经很饿了,但有规定,不能麻烦当地的干部和群众。” 朱恩铸上前握住勘测员的手,“我就是县委书记朱恩铸,同志们辛苦了,我知道梁上泉同志有指示,可我们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果同志们因为修路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事故,香格里拉的干部群众也会不安,对不?” 勘测员的牙齿咬得嘎嘎响,“是是是,是这个理,你你,你这个县委书记不容易。听说梁上泉同志也在这路上走了八天,山里的群众就更不容易了,梁上泉同志提出的这个组织生活会,让我们深刻体会到,这个路确实该修了,没有路,山里的群众怎么过呀。” 朱恩铸摇着勘测员的手,“我谢谢你们,也替羊拉乡的群众谢谢你们,我们还得赶路,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好,我们会注意。” 他们转身离开,朱恩铸边走边大声吼道,“同志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朱恩铸走到没人处,小声嘀咕,“事非经历不知难,你们不来体会一下,怎么知道有这样难呢?” 第二天的路上,他们走着走着,遇到了普惠明,普惠明一身泥浆,灰头土脸地,朱恩铸差点就没认出来,紧赶两步上前握住普惠明的手,“老普,你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普惠明无奈地摆摆手,“上泉同志不是说每个省交通副处以上的干部都要走三个来回吗?” 朱恩铸惊讶地说道,“上泉同志没有说你也要走三个来回,只是让你在乡上负责记录吗?” 普惠明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上泉同志虽然没有说,可我没办法,第一,我是副处以上,第二,我不带头的话,厅里的干部都看着我,我咋办?第三,我走走的话,给同志们增加一些动力,最主要的是,也让他们没话说。” 朱恩铸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班长’不好当,你看你看,现在这个条件,什么也帮你做不了。” 普惠明叹息,“这怎么怪得了你呢?确实是我们的觉悟不够,这路确实早该修了,难怪上泉同志发火,我是他,也会发火。我们走几天算得了什么,山里的群众天天在走,再不赶紧修,真是对群众没有一个交代。” 朱恩铸有些内疚地说道,“老普,难为你了,如果我那‘B京212’能上来,也能帮你在生活上有些照顾,现在这种情况,是想得到做不到啊’。” 普惠明像是在责怪自己,“恩铸兄弟,你就不用操心了,这些都是我们自找的,也该我们自己承受,早要有这个觉悟,也不至于这样冷的天还在这里奔波。” 朱恩铸把自己身上仅有的香烟和一个小铜壶掏出来,递给普惠明,又塞了两个馒头给普惠明,“我现在能做的就这些。你这里忙得差不多,给我打个电话,我来路口接你,我们喝台酒。还有,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在路上都安排了干警,有啥紧急的事情,找他们,他们会给我打电话。” “好好,已经很周到了,恩铸兄弟,谢了。” “周到说不上,就是条件实在太差了,想得到做不到,普兄见谅,就此别过。” 朱恩铸一行转身赶路,要说省交通的同志与三线建设时期比起来,就算不上辛苦了,所以,这辛苦也是一个相对值。 那个时期,梁上泉联系省国防科工委的工作,与他在基地的父亲多有交集。那个时候,尽管地方对基地的建设和生活都是特别处理,但基地的人还是有一月半月见不到蔬菜的时候,供应不畅也难免,基地的人甚至出现浮肿。 梁上泉和朱恩铸的父亲常常会因为粮食,鸡蛋这样的事情吵架。 那个时候,朱恩铸还是一个军人,如果不是父亲坚持要留下来,他也和基地转移了,因为父亲,他退伍留了下来。 当时,梁上泉也向组织建议朱恩铸的父亲留在省里工作,可父亲坚持要留在山里,对梁上泉说,“你要真在乎我们的老感情,就帮我照看恩铸。” 很少有人知道这段私人之间的隐秘,因为朱恩铸常在梁上泉家进出,有人甚至怀疑朱恩铸是梁上泉的儿子。 为了国家的平安,许多人就把命留在了深山峡谷里,把他们的生命和青春都一并交给了国家,这些人当中,就有朱恩铸的母亲,导弹科学家吴风影。 他的父亲不离开,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朱恩铸还记得当年母亲在研究导弹‘风景37‘的时候’,就对他说,“孩子,母亲研究的不是导弹,是国家的安全。要保证我们的国家没有饥饿和被人欺负,关键就在于我们导弹的射程。所以,导弹虽不能吃,却是国家的另一种粮食。” 在朱恩铸的心中,母亲是世上最美的美人,纯粹得像巴卡雪山洁净的雪。毕业于世界名牌大学‘阿萨克苏皇家理工大学’的母亲,冲破了种种阻拦回到故土,就响应国家的号召,到了南省的深山峡谷,在她的心里,祖国才是她最爱的那个人。 父亲坚决不离开那片山林,除了不舍的基地,就是一个承诺,他曾经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母亲,在朱恩铸的心里,父亲的一生,就为了一个信仰,一个承诺,这就是父亲的一生。 比起三线建设时的苦,省交通现在的修路算得了什么苦呢? 他们这一走,就走到了第四天,在看见香格里拉县城时,张敬民问道,“领导,三干会上,我讲什么呢?” 第五十八章 香格里拉情话 朱恩铸只说了两个字,“粮食。” 张敬民为难的样子,“领导这个题目太大了,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我咋讲啊。” 朱恩铸哭笑不得,“这个题目是有点大,我没有让你讲世界的粮食,我只让你讲香格里拉的粮食,你那个脑壳,有时候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子,是不是只有雅尼。” 张敬民“嘿嘿”笑着,“领导说笑了,我经常想的都是世界人民的解放斗争,关心的都是这个星球哪里还有贫困和饥饿,怎么可能把心思都花在一个女孩身上。” 朱恩铸笑得让人看不透,“爱,没有错。但你暂时不用去考虑世界人民的解放斗争,也不用关心整个星球的问题。你只需要关心香格里拉就可以了。” 张敬民小声地嘟噜了一句,“狭隘的香格里拉思维。” 朱恩铸追问道,“你在说什么?" 张敬民吱吱唔唔,“我啥也没说。” “你说我狭隘的香格里拉思维,你信不信我抽你?现在的关键,是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朱恩铸举起了手。 张敬民把双手拦在面前,“我信,我信,是的,先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办好。” 朱恩铸放下手,“你只要把香格里拉的事情办好了,你去拯救银河系,我都支持你。否则,你就呆在羊拉乡一辈子。” 张敬民又开始顶嘴,“我本来就没有打算离开。” 朱恩铸再次举起手,“你还跟我顶上了,那我偏不如你所愿,我就把你调到我的身边来。” “领导,你不是那样出尔反尔的人。” “针对你张敬民,我就出尔反尔。” 张敬民垂下眼帘,“你这种?哪像一个县委书记。” 这句话把朱恩铸逗笑了,“我不像一个县委书记。你找镜子照照你自己,哪点像一个乡长。” 张敬民又开始顶,“我本来就知道自己不像,是你逼的,” “我还逼上瘾了,三干会以后,暂时不用回羊拉乡,跟我到沧临卷烟厂,你服不服?” 张敬民委屈无奈的说,“我敢不服吗?我一万个服。” “不用那么夸张,服就可以了。” 到了县城,朱恩铸当即对工作作了安排,让楚天洪和张文银陪钱小雁到县医院复查病情,之后,用他的‘B京212’将钱小雁直接送回省城。让张敬民回家看望父母。 钱小雁说道,“我想参加你们的三干会。” 朱恩铸摆了摆手,“哎,你这姑娘,干脆嫁到香格里拉算了,不要命了?我们是男人,难看一点没人说的,你看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都混成什么样子了?像一个‘叫花子’似的,你要现在这个样子回到你家,保准你爸妈吓个半死。” 原本是一句关心到骨头的话,可从朱恩铸的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在骂人。 姑娘的心就像易碎的玻璃,落到地上就粉碎,钱小雁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凶什么凶,不让参加就算了,至于这样吗?我以后都不来了,谁稀罕?” 钱小雁一句话把朱恩铸噎得不晓得说什么,招手喊张敬民,“去,帮我解释,她怎么能理解反了呢?” 张敬民追上钱小雁说道,“那个,小雁,你不会听话吗?领导是看你这个样子,像个乞丐似的,又关心你的脚,害怕有病变,先看了病再说,要不要我找面镜子给你照照,你现在这个形象确实有点恐怖,领导每一字都是关心,你咋就听不出来?” 钱小雁能不懂他们的意思吗?笑着哭,哭着又笑,“你也给我闭嘴,有你们这样关心人的吗?我不知道我很狼狈吗?有句话叫做‘看破不要说破’,你们这样,分明是不给人家一点面子,仅有的一点点体面都让你们弄丢了,就不能虚伪一点吗?” 张敬民学着朱恩铸的语气,“姑娘,我们这里是民族地区,性格直爽,就像尺子,直来直去,虚伪不了,你先到医院,看了病,再说其他,我陪你去好吗?” 钱小雁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有他们两人就可以了,不就看个病嘛。你很长时间没回家了,赶紧回去吧?我已经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 朱恩铸调整了一下表情,“你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怎么是你给我们添麻烦?是我们麻烦了你,你怎么能轻易说不来我们香格里拉?你忘记了张乡长许下的诺言吗?我们香格里拉将会是世界最美的地方,你人美心善,怎么能不来呢?” 张敬民一头雾水,惊诧地看着他们,“我啥时许下诺言了?” 想起张敬民醉酒的誓言,钱小雁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冰释前嫌,他们各自离开。 张敬民忙着往家里赶,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古城——香格里拉,银杏树叶飘落一地,香格里拉的美让人窒息。 香格里拉地处三江并流核心区域,从小就在这个城的大街小巷里游走,哪里有棵古老的银杏树,哪里有一个古井,以及哪里有一座石桥,他都清清楚楚。 要说陌生吧,就像一个分别许久的女友,只留下了熟悉的气息,可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以及高挑的身材,却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但最动心的部分则在心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在张敬民的心里,香格里拉最动心的部分,就是抬头就能看见终年积雪的巴卡雪山。雪山上的水流到古城,成为古城里流动的水,城里的河道,阴沟,明渠,都流淌着来自雪山的水,冰冷透明;水里游动着成群结队的鱼,与城里的人相依相伴,从来没人惊扰它们。 最让人记住香格里拉的应该是香格里拉圣泉,也就是雪山水进城的入口,县志记载,曾经有一个瞎子无意间用入口处的雪山水洗脸,眼睛突然重见光明,那是过去岁月里的往事,其真伪谁也说不清。 城里人对雪山水都十分地亲近,特别是泡普洱茶用雪山水,温润柔滑,清甜可口。 外地人到香格里拉,即使不用雪山水洗脸,也会把手伸进泉水,洗去烦恼。 民族杂居的香格里拉古城,随时都会遇见穿着民族服饰的藏族,纳西族,白族,哈尼族,彝族,奕车人等各族女孩,她们都像巴卡雪山上的雪,一不小心就飘进你的心里。 这些飘若圣雪的女孩中,雅尼有‘冰山上的雪莲’之称,还有人戏说,雅尼是‘香格里拉之心’。 张敬民虽是汉族,血液里却有着藏族的血,一张雕塑的脸,线条轮廓分明,1.79米的个子,混血的气质,为之心动的女孩排成队,张敬民从初中起收到的各种纸条和信,可以装订成书。 走进家门,看见雅尼正在侍候咳嗽的父亲,白狐冲出来咬着张敬民的裤脚。 张敬民惊奇问地雅尼,“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老所长说,这段时间雪大,我一个女子进山不安全。加之,我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就让我回家一趟。” “就这样简单?” “还有就是,我想你了。听阿布说,你不回羊拉乡,直接进城开会,有些日子回不去。” 张敬民火了,“你走这么远的路,就为了见我,你有病啊?” “就是有病,想你的病,不行吗?这么长的时间没见面了,你不觉得应该抱抱我吗?” “你简直就是疯了。” “是你让我疯了的,你不明白问题出在你吗?” 第五十九章 协议丰收 朱恩铸到了县委办公室,没有休息,就让秘书通知县委常委及各委、办、局一把手,到常委会议室,参加县委常委扩大会议,讨论三干会的主题。 朱恩铸先到了常委会议室,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秘书给他盖了一床他经常用的‘军用毛毯’。 朱恩铸穿着洗得发白了的军装,身上尽是泥浆,咋看都不像一个县委书记,倒像是下田回来的农民。 在家的县委常委有宣传部长祁文榜,组织部长严伟明,纪委书记邓兴仁,他们陆续到了会议室。 县委副书记季东林因病住院,县长操戬在党校学习,其他各委、办、局的一把手也都到了,可朱恩铸太累了,鼾声如雷。 这会,开还是不开呢? 大家一坐就坐了一个小时,干脆悄悄溜到会议室门口,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 朱恩铸醒来,揉了揉眼睛,“人呢?没有纪律了吗?” 秘书说道,“都来了,书记你睡着了。大家看你太累了,都不忍叫醒你。” 朱恩铸不满地看了秘书一眼,“是我睡觉重要还是开会重要?快,把人叫进来。开会。” 人们进到会议室坐定,朱恩铸就宣布开会,“废话就不说了,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三干会的主题,主要讲什么?” 纪委书记邓兴仁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先说吧。洛桑乡发生了捆绑群众游街示众的事件,还砸烂了省里来的记者的相机,这还了得?这不是简单的催粮的事情,透过现象看本质,可以看出我们的干部思想存在严重问题,结合上面提出的整党精神,是该对我们的干部下一剂猛药了。纪律监察必须提到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上来。” 严伟明环顾左右,“好。我接着讲。洛桑乡的事情,我有责任,如果按书记的意思。及早发了任免通知,或许就避免了事件的发生。” 朱恩铸纠正,“不要跑题哈,今天的议题是三干会的主题讲什么。” 严伟明说,“好。我接着把话讲完,我同意兴仁同志的意见,干部队伍的建设,必须到了下猛药的时候了,一支纯洁的队伍,才是搞好我们事业的基础。” 严伟明的话大而化之,其发言放到全世界,都是对的。 宣传部长祁文榜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这时,放下手中的笔,“我以为整顿作风固然重要,但是,解放思想更为重要,我们要吃透我们的县情。我们香格里拉,是边疆民族杂居地区,地处三江并流核心区域,被世人称为圣境。” 祁文榜拿起笔,翻了一页面前的笔记本,低头看了一眼,“远离中心城市,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劣势。风景虽为世界之最,但是,看山山穷,看水水穷,看人人穷,在全国形势一派大好,都在比开放,比速度的今天,我们应该咋办?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是解放思想还是思想解放的问题,都是问题……” 朱恩铸竭力地忍着,他最讨厌不切实际的空谈,但又不好发火,祁文榜讲完后,他再次提醒,“各位请联系我县实际,有针对性……,” 财政局局长夏万潮,扶了扶眼镜,“说千道万,一个字,钱。钱从哪里来?”说着火气就上来了,“都找我要钱,就不问我钱从哪里来,我开得有印钞厂吗?当务之急,就是要开源节流,研究出生钱的路子。我就把话撂这里,不管是书记批示,还是谁批示,没有钱,谁批都没用。所以,三干会讲什么,我的意见,就两个字,搞钱。” 夏万潮的话,把朱恩铸惹火了,“知道你当这个掌柜不容易,但你夏万潮就没有问题?地区财政局你跑过几次?哭的娃娃有奶吃,你咋不去吵不去闹?” 夏万潮回了一句,“我又不是泼妇。” 朱恩铸一巴掌把桌子拍了震天响,“为了我们香格里拉有日子过,你就当个泼妇咋了?羊拉乡科技推广没要财政一分钱,没有说过一句苦,就靠他们自己想方设法,千方百计求人,求出了粮食翻番,你夏万潮做了什么?你觉得你自己称职吗?你要真不想干,给县委和县政府党组提出来,还在这里发火。” 夏万潮顶了起来,“那书记让羊拉乡的人来当这个家,撤了我吧。” 朱恩铸指着夏万潮,“你以为我撤不掉你吗?开口闭口就是没钱,没钱你要想办法呀,你作为财政局长,把问题交给我们,我们去抢银行吗?我也把话撂这里,地区财政和省财政,你都必须去跑,去哭穷,我们应得的和可能得到的各项资金,你都要去争取,你要争取不来,你就别干了。” 朱恩铸情深义重地讲了起来,“同志们,不是我要说羊拉乡,一个干部都派不下去的乡,普普通通的年轻干部张敬民,在科技推广之余,带领全乡干部群众修路,修水渠,修水窖,这种实干精神感动了上面的领导,现在羊拉乡同时要修三条路,我们叫了多年而没立项的路,现在全干起来了,” “梁上泉同志下了死命令,明年底之前,他的车必须抵达羊拉乡乡政府。羊拉乡科技推广的地膜,修水窖的水泥,全是他们自己想的办法,作为一个县委书记,我为此而感到羞耻,可我又因为我们县有这个的干部而自豪。” “‘解放思想’解什么?‘思想解放’又‘放’什么?不要跟我从文件到文件,从会议到会议,空谈鸟用都没有。我在部队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任何外交辞令都没有意义,敌人不会听的,只有导弹才是硬道理。听说导弹的射程,敌人的屁话全没了。” “我讲这些啥意思?咱们要去争,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争不到,‘抢’不到,咱们像羊拉乡一样先干起来。接着说吧,不要跑题。空空而谈,就给我闭嘴。” 工交局的提出要加快招商引资步伐,学习深圳。 水利局的提出来,应该加快基础设施建设。 工商局的则提出要坚决打击投机倒把、长途贩运,气得朱恩铸想砸板凳,“吴秋同志,你认真学习过三中全会精神吗?如果没有,请你回去认真读十遍,然后将学习心得交到县委办。你这个工商局长是否称职,常委会会进行研究。” 朱恩铸的眼睛扫过所有人的脸,问道,“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大家都沉默了,这哪里是讨论三干会的主题,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帽子讨论没了,讲什么,怎么讲,参会人员都变得谨慎起来。 在座的都知道朱恩铸要作总结发言了,都不吭声,朱恩铸说道,“那我总结一下,这次三干会的主题就两个字,‘粮食’,大家认为如何?” “这粮食怎么抓呢?我的思路是这样,以羊拉乡作为样板,在全县实行协议丰收,三级干部层层签订责任制,县级机关单位与各乡镇签订责任制,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对哪个环节进行问责,同志们认为是否可行? 第六十章 决断:一票否决 朱恩铸接着说,“全县二十七个乡镇,从我开始,县直部门干部职工都必须将‘协议丰收’的计划进行细化,自愿与二十七个乡镇进行对接,将任务落实到部门,对接细化落实到个人。万众一心,围绕一个核心目标,粮食。粮食任务是否完成,作为明年干部职工考核的最终目标,粮食任务完不成,一票否决。” 朱恩铸的话如一声惊雷炸响。所有参会人员都懵了,这惊雷如一张巨大的天网,一网落下,全县干部职工一个都跑不掉,人人都与协议丰收计划挂钩,这朱恩铸是不是得失心疯了,还是为了粮食,想把全县干部职工都逼疯? 朱恩铸看着众人,“我还是那句话,不换思想就换人,特别是领导干部,要么你就好好地干出成绩来,不想干你就下来,让出位子给想干事的人干。你又要占着位子,又不干事,哪有这么安逸的事情?” 严伟明试探性地问道,“恩铸同志,这事情向地委江炎同志汇报过吗?就为了一个粮食,就把粮食作为干部的唯一考核依据,我们不能因为粮食上不去,就此否定一个干部吧,这种‘唯粮食论’的做法,是不是偏激了些?我认为,还是应该向地委领导作一个专题汇报,如果地委同意了,我们再干,也不迟。” 朱恩铸看见许多人虽然没附和,但对严伟明的讲话都纷纷点头表示赞许。 显然,朱恩铸的‘唯粮食论’在干部中存在很大的分歧,说白了,这涉及许多人的位子。 朱恩铸心中的火气往上冒,但他还是努力地保持克制。 “我又不是吃奶的婴儿,如果事事都要汇报,我这个县委书记坐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不如让地委来干算了。刚才伟明提出‘就为了一个粮食’,我不知道伟明对粮食的认识在哪一个层次,就是因为这个粮食,洛桑乡已经出现了捆绑群众游街示众的事件,这粮食不重要吗?全县二十七个乡镇,除了羊拉乡,还有二十六个乡镇吃回销粮,这粮食不重要吗?” 朱恩铸的嗓门提高了,“同志们可以把问题反映上去,如果地委可以妥善地解决我县的粮食问题,我的话作废。否则,只要我还坐在县委书记这个位子上,丰收计划铁定了,必须干。” 钱小雁在县医院复查,没有大碍,恢复得还不错,在楚天洪和张文银的搀扶下,来到了县委常委会议室门口,听着会议室里激烈的争吵,她记录不方便,就叫张文银代为记录,将会议内容一字不漏地进行着记录。 严伟明和朱恩铸顶了起来,“既然书记都定了,还让我们说什么呢?我们的意见还有什么意义呢?你这不就是典型的‘一言堂’吗?我作为县委领导班子成员,我保留我的意见,书记已经定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严伟明站起来,就要离开。 朱恩铸忍不住了,也站了起来,“既然你知道我是县委书记,你是班子成员,我们讨论的议题议未决,你站起来就要走,需要我重复组织原则吗?你说我‘一言堂’,你这种意见不合,起身就走,如果在战场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咱们意见不统一,可以继续争吵啊,怎么就是‘一言堂’呢?” 严伟明重新坐了下来,脸色铁青,甚至是有些愤怒了。 “同志们,明天三干会正式召开。上千乡村干部会聚县城,有的从风雪之中赶上来,县委招待所的条件有限,住不了那么多人,我们只有协调学校,党校勉强把人安置下来,他们来开一次会议容易吗?之所以开到村,就是想把我们的工作贯彻到底,不留死角。” 朱恩铸的目光像两把尖利的刀子,扫过众人的脸。 “我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洗脸,来不及换件干净的衣裳。明天就开会,我们让上千县乡村三级干部,在寒冷中等着,等我向地委汇报了再开会吗?我是县委书记,组织把我放在这个位子上,我就得对全县的工作负责。我们的争吵,以及民主讨论,最终不都要归纳到‘发展’这个基本点上吗?” 纪委书记邓兴仁举起手,“我支持恩铸同志的意见。” 宣传部长祁文榜也举起手,“我也同意朱书记的提议,必须抓住粮食这个根本问题。” 朱恩铸的情绪平静下来,“同志们,我希望听到你们的意见,你们不说话,就是没有意见,没有意见,也要根据会议的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不愿看见墙头草。否则,伟明说我是‘一言堂’。” 整个会议中,朱恩铸都没有称呼严伟明‘同志’,注重细节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细小变化。 朱恩铸打了一个哈欠,“请大家对三干会的粮食主题进行表决。” 除了严伟明,所有人都举手同意。 “少数服从多数,既然大家对主题没有异议,就请农工部部长赵永前,对协议丰收说一些具体的想法。” 朱恩铸点了名,赵永前一点准备都没有,从哪里说起呢?有点晕了。自从吴佩德的打赌,到对张敬民的调查,显然是给朱恩铸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这个时候的立场很重要。 严伟明在江炎做县委书记的时候,就是组织部的副部长,江炎离开时,他坐上了部长的位子,并进了常委。在朱恩铸到任之前,一直传说严伟明可能就是书记的人选,可到任却是朱恩铸。 严伟在心理上抵触朱恩铸。 他开始以为朱恩铸是来镀金点卯的,一个从部队上下来的军官,到底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可朱恩铸却处处让他意外。 他不能把朱恩铸怎么样,但江炎就不一定了。他想让江炎和朱恩铸的误会在无意间越来越深。现实是,江炎似乎真的越来越不喜欢朱恩铸了。 县委常委会议室灯火通明,扩大会议开得很晚,朱恩铸通知秘书,让食堂给参会人员每人发了两个馒头,馒头的钱在工资中扣除。 协议丰收这事就从来没有做过,从哪里说起呢,赵永前不知道,赵永前干脆实话实说,“书记,这事,我们以前没有干过啊,书记的想法确实具有开创性,可具体措施如何落实,还请书记指点迷津。” 这一手太极拳,不经意地又踢给了朱恩铸,朱恩铸反问,“如果我知道如何干,我就直接说了,还会向你求教吗?” 赵永前退了一步,“书记既然提出了这个办法,一定是有了完整的思路,不如直接说怎么干,我们执行就是了,书记能想到的,我们未必能想到,如果我能想到书记的高度,那我就可以推荐自己干书记了。还是书记说吧,不算‘一言堂’。” 赵永前的实话,让人们哄笑起来。 场面上,严伟明是孤独的,尽管有支持者,也没有明面上表现出对他的声援。 赵永前并不想步步后退,只是苦于实在不知道如何干,就试探性地根据朱恩做提出的框架,提出看法。 “书记,我认为,我们必须根据今年的粮食总量,测算出一个目标值,是增产百分之五十,还是实现翻番,细化分解到每一个乡镇,然后围绕这个目标干。” 朱恩铸点了点头,“太抽向了,任务怎么分?怎么落实?奖罚如何兑现?” 第六十一章 不眠之夜 看朱恩铸的脸色,赵永前有了些信心,继续说,“然后,分解后的目标就是每个乡镇的具体任务。针对这个任务,细化到村,乡村两级干部是第一责任人,县直机关干部对接具体联系的乡村,是第二责任人。纵向有乡村两级,横向有县直部门,形成纵横交叉,县乡村三级负责……” 朱恩铸欣赏地看着赵永前,“好,目前,你这个农工部长还算称职。会议之前,你把目标任务细化出来,还要明确奖罚,同意赵部长意见的举手。” 除了严伟明,全票通过。 赵永前忙着解释,“书记,这咋是我的意见呢?明明是你的意见。” 朱恩铸这时才轻松下来,点燃一支香烟,“谁的意见重要吗?只要能落地,出成果,就是常委会集体讨论研究的决定。” 赵永前有一种当了朱恩铸盾牌的感觉,他所讲的这些,朱恩铸早就成竹在胸,不过是借他的嘴说出来罢了,免得严伟明说什么‘一言堂’。 朱恩铸抿了一口茶水,“县委政府两办的人,农工部、统计局、水利局所有人,今晚全员加班,赵永前任组长,什么时候把‘协议丰收’计划搞出来,责任书打印出来,什么时候休息。天亮之前,必须干完。三干会开始就签订责任书,务虚的废话不谈。好,现在散会。” 没有任务的人们迅速散去,朱恩铸将手上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灭熄,疲惫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楼下的庭院,秘书上前问道,“书记,饭菜都热了三次,又冷了,你还吃不?” 朱恩铸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吃,咋不吃,我又不是神,早就饿了。” 秘书跟着朱恩铸到机关食堂,食堂里的林师傅都睡着了,身体肥胖他打着鼾声,秘书喊醒了林师傅,林师傅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书记,听说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小炒肉,原本嫩得入口即化,可你看看,热去热来跟木柴似的,毁了我的家传绝学啊,以这种水平出去开馆子,非得被顾客打死。” 朱恩铸喊秘书,“去,把省上的钱记者叫过来,跟我一起吃。我估计楚天洪和张文银也没吃。” 秘书离开食堂,朱恩铸向林师傅喊道,“今晚你就不要休息了,减减肥对身体有益处,看你这造型,不知道的,还以为机关食堂里的肉都被你吃了。加班饿了过来的,你给他们煮碗面。” “好。书记,我没办法啊,喝凉水都长肉。” 林师傅把饭菜热好,转过身来,也听见了鼾声,朱恩铸居然靠着食堂的墙,就睡着了,叹息一声,“要知道县委书记这样难干,估计不会有人愿干。” 秘书到了县委办公室,看见钱小雁正在打着电话,“对对,这就是‘协议丰收’的全部内容,吵得太精彩了,最后还是定了下来,明天会议开始的第一个事项,就是签订责任书。谢谢关心,这算不上拼命,比起基层这些干部的难,算不了什么。什么?死不了,就是脚踝骨折。” 钱小雁刚要离开,电话里又传来声音,“你等等。夜班主任要跟你讲。” 电话那边传来声音,“小钱啊,你辛苦了。你这个稿子来得太及时了,我请示了领导,领导说省里要求重点宣传今冬明春农村工作新思路,报社已经决定派出几路人马,人还没离开,你的稿子就来了,领导说你这是及时雨,省里对报社很不满意。哦,还有,不要急着回来,北边一组由你指挥。‘丰收协议’已经定了,明天的头版头条。” 钱小雁最后叮嘱了一句,“稿子刊发的时候,一定要加上一个名字,就是‘本报通讯员张文银’,基础工作都是他在帮我做。” 钱小雁看秘书在旁边站了半天,问道,“有事吗?” “嗯,书记叫你们过去和他一起吃饭。” “好好,好,”钱小雁这时才觉得饿得发慌,客气地对秘书笑着,“谢谢你,辛苦你了,我们走吧。” 他们到了食堂才发现,吃什么饭啊,朱恩铸鼾声如雷;林师傅就更夸张了,那鼾声简直就是如滔滔江水,呼啸而下。 秘书不知咋办,“怎么又睡上了?书记肯定是太累了。我们干脆到大院门口的小馆子凑合一顿算了,就让他多睡一会儿。” 钱小雁赞同,“好的。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 “好什么好?”朱恩铸这时突然醒来,双手蒙住脸使劲地搓了搓,“坐下吧,吃饭。” 说完话,听见鼾声,他才发现,林师傅又睡着了,对秘书说,“去,把林师傅叫醒。给钱记者煮五个糖水鸡蛋,她是病人,得补补。” 钱小雁摇着头,“不不,一个就可以了。” 林师傅醒来的第一句话就问“天亮了吗?照这样熬下去,我肯定减肥。” 朱恩铸又让林师傅把小炒肉分成两份,楚天洪和张文银一人一份,他自己却让林师傅给他煮碗面条,点燃了一支香烟,“我喜欢面条。” 楚天洪和张文银都不吃,朱恩铸眼睛一横,“叫你们吃,你们就吃,这是命令。” 张敬民正在家里冥思苦想,三干会上讲什么,雅尼搂着他,他喊道,“别闹,别闹,” 严伟明没有回家,而是回了组织部他的部长办公室,抽完一支香烟后,拨通了江炎的电话。 “老领导,可否帮我换一个地方工作,我在这里和恩铸同志不好相处,他好像对我陈见很深,总以为我是你手里的干部……” 江炎打断了严伟明的话,“什么我手里的干部?谁是我手里的干部?哪来‘你的我的’这种说法?说具体一点,到底咋回事?” “明天三干会,恩铸同志提出全员责任制,实行‘丰收计划’,我提出可否先向地委汇报,然后再作决定,他一意孤行,我们就吵了起来,搞什么一票否决,这不利于干部队伍的稳定嘛。许多干部都是你在的时候起来的,入不了他的眼。” 江炎沉默了一阵对着电话说,“香格里拉是我的吗?就事论事,不要瞎扯那些夹杂私人情感的谬论,你怎么看待‘丰收计划’?” “我认为这种‘唯粮食论’的做法,很可怕,是不切实际的乱搞,是另一种浮夸冒进的表现。一个粮食就决定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这太儿戏了。如果丰收计划失败,就是全县干部都有问题吗?” “嗯嗯,你接着说。说慢一点,等我记一些要点。” “基层工作有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像我们这种边疆民族地区,老领导的工作策略向来是以‘稳定’统领一切。可他拿部队搞导弹那种方式搞地方工作,我就担心搞出什么乱子。所以才有了调动工作的想法。” “说说看,你认为会出什么乱子?” “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他是想借这个事,把你在的时候提拔的干部都换下来。” “小严,我再一次提醒你,香格里拉的干部跟我没有关系,干部升降也是正常的干部调动。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暂时没有。” 江炎挂断电话,接着就打电话给郝崇法,郝崇法拿起电话就听到江炎的吼声,“这个朱恩铸把干部搞得如临大敌,人人自危,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六十二 最大风险 “江炎同志不是说他是个‘干才’吗?咋看法越来越大了?”郝崇法问,“上泉同志到羊拉乡调研,羊拉乡三条公路的立项建设,省交通的组织生活会都开到了山路上,这都是用对了干部。羊拉乡自己先干了起来了,才促成了公路上马。这都是你慧眼识人。” 江炎有些责怪,“我怎么觉着,你总是袒护他?上泉同志怎么就去了羊拉乡,他怎么恰巧就遇上了,我们也就不猜了。工作上的事得跟地委通报一声吧,他越来越像一个惹祸精,搞得我们事事被动,被他放在火上烤。用他是上面的意思,我哪有什么慧眼。” “江炎同志,如果真是屁大的事都要向你汇报,你是喜欢还是烦?” “可是,香格里拉成了一个焦点,你说我在这个位子上多被动,上泉同志会怎么看我?” 江炎的恼怒,郝崇法在电话中都能感受到。 “现在,他又搞什么''丰收计划'',全县干部围绕粮食转,干部思想不稳定,慌成一片,如果又闹出个什么事情来,咋办?这个朱恩铸,搞得我都失眠了。你也是从部队上下来的,对他的了解比我多,想听听你的意见。” “江炎同志,要我说呀,就放手让他干。朱恩铸同志是一个政治上过得硬的干部,家教也很严,母亲是导弹科学家,不是因为他父亲坚持要留下来,部队根本就不愿放他下地方。他心里装着的都是国家命运、家国情怀,如果他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为他补台。我倒觉得,我们的思想观念跟不上形势了。” “崇法同志啊,我还是有些担心和忧虑。总是有一种会出大事的预感。好吧,先这样吧。”郝崇法还在听着,江炎就挂断了电话。 江炎最近打了几次梁上泉的电话,都没打通。好不容易打通了,梁上泉的话又让他不安,梁上泉对沧临地区的工作,一直持肯定的态度。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变得冷淡了。 在最后这次电话中,梁上泉语气非常凝重,“江炎同志,你不用在乎我的想法和态度,你要更多地去琢磨群众的想法和态度,不要停留在工作的面上,那样,会飘。沧临地区的工作,必须稳定,但稳定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也不意味着山河依旧。没有发展,哪里来的稳定?要多下去走走。” 江炎把梁上泉的话想了许久,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另有所指? 终究还是没有想透。 县委机关食堂,朱恩铸叮嘱张文银,“钱记者一天不离开香格里拉,生活工作上的对接,就你负责。楚天洪开完会,趁大雪还没封山,赶紧回洛桑乡。” 说完,就要离开,走到食堂门口又站住,“哦,小雁同志,我还没问你的复查情况路咋样?” 钱小雁看着疲惫万分的朱恩铸,“我没事,你赶紧去休息。” 朱恩铸也看了看钱小雁,“你要真不想走,我们就发一个商调函,你干脆留在我们香格里拉算了。” 钱小雁嘟着嘴,“又要赶我走?” 朱恩铸走到钱小雁的身边,小声地在她的耳边说,“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我们差一个宣传部长。” 钱小雁呵呵笑了起来,“你想的美。” 张敬民的讲稿写了撕,撕了又重新写,总是不满意,桌子和地上全是写废的纸,雅尼搂着张敬民,“是我影响你了吗?我觉得不用写了,你怎么做的,就怎么讲,写发言稿不是你的擅长。照你这样下去,今晚不用睡了。” 张敬民捏了一下雅尼的脸,“对。不写了。” 雅尼‘嘻嘻’抱着张敬民,“这就对了。”悄悄拉下开关,故作惊奇地问道,“怎么会停电了呢?怎么会这样呢?” 张敬民尖叫一声…… 朱恩铸回到宿舍,洗了一个冷水澡,反而赶跑了睡意。 他换上了干净的内衣,强迫自己睡,再不睡,就天亮了。 灭了灯,躺在床上,开始数羊,从一数到九十九,数了一百多遍,把天数亮了。 他换了洁白的衬衣,穿了一套旧军装,好像除了军装,他再没了衣裳似的。虽然衣领上没有了领章,可走起路来,还是军人的样子,披了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到了办公室。 值班秘书看见朱恩铸,“书记,还早呢,咋不多睡一会?” “睡不着,”可坐在办公室,又觉睡意袭来,扑在桌上,又睡着了。 天大亮,电话铃声吵醒了朱恩铸,朱恩铸叹息,“这啥命啊?除了床上睡不着,在刀子上都能睡着。” 朱恩铸问秘书,“常委会议室那边忙得怎么样了?” 秘书答道,“还在忙。” 朱恩铸走到会议室门口,听到赵永前的声音,“还有几个乡镇?” “还有三个,赵部长。” “好。咱们再加把劲,开会之前应该没有问题。” “赵部长,要不这样,先搞出来的乡镇,先签。等前面的签完了,我们这里也就好了。现在剩下的这三个乡镇,任务统计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行。必须弄完,要不,书记脸色难看得很。” 朱恩铸进了门,“同志们辛苦了,开完会,给你们一天时间睡觉。剩下的三个乡镇,也可以采取先签,候补数字的办法。” “书记你来得正好,我有两个问题,第一、粮食增产的幅度是多大?第二、奖罚的幅度怎样把握;我不敢定。” 朱恩铸略作思索,“第一、参照羊拉乡,以翻番为最终目标,增产幅度低于百分之五十,视为没完成任务。第二、粮食实现翻番的乡村,干部位子不变;增产低于百分之五十的乡村,干部从位子上下来,另作安排。第三、对接的县直部门,参照乡村奖罚实施。” 赵永前充满疑惑地拿着责任书,“可是,书记,这种以粮食论成败的做法,没有听说过,这样做,是不是风险太大了。” “你指的风险是什么?国家设立深圳特区,以前不也没有搞过吗?改革开放,好多事情都没有搞过。原子弹和氢弹,不也没搞过吗?但都搞成了,不试试咋知道。” “风险就是矛盾太尖锐,并且都会集中到你这里,会出现干部思想的波动,万一失败了,你会承担很多骂名。有句话叫‘取得经来唐三藏,惹得祸来孙悟空’,换句话说,成了败了对你都不利。” 朱恩铸递了一支香烟给赵永前,“你说的风险,我不是没想过。如果所有干部都是你这种想法,就十分地危险。组织让我们坐在领导这个位子上的目的是什么,享乐吗?我们的存在,不就是为了承担风险吗?权力最大的风险就是不干事,不干事,坐在这个位子上做什么?群众会怎样看待我们?我担心的不是干部的波动,而是群众的波动。” 赵永前吸了一口香烟,“说实话,书记,我坐在你这个位子,我就不敢这样干。” “干部的波动风险可以降至0,他们每月干得好干不好,都有工资。群众的波动风险就不一样了,粮食是他们依靠的根本,粮食不解决,就是最大的风险。对于我们干部来说,考虑问题的基本点,还是要看我们的屁股坐在哪里,你说是不?”" 第六十三章 三干会:层层问责 参加三干会的人接近千人,在香格里拉县城,只有县电影院才能容纳这么多的人;三干会的会场,只有安排在这里。 电影院门口挂着两个红布标语,红底白字,左边标语写着“以实际行动贯彻三中全会精神”,右边标语写着“千方百计夺取明年粮食丰收”。 电影院里的戏台布置成了主席台。按照会议安排的时间,县乡村三级干部陆续到场,会场里座无虚席。 在家的县委常委都已到主席台就座,主席台中央位置是书记位,书记位的旁边是会议主持人严伟明。 县委办秘书和赵永前跟在朱恩铸的后面,进了电影院。 朱恩铸径直走上了主席台,走到了中央位置的书记席位,坐定之后,朱恩铸转头对严伟明说道,“开始吧。” 严伟明伸手在话筒上轻轻拍了两下,‘噗噗’地吹了两声,说道,“同志们,这次会议,是关系到明年我县工作的重要会议,也是结合整党,认真贯彻中央、省委精神,推进我县工作的指导性会议;按照会议的议程,首先,请朱恩铸同志为我们作重要讲话。” 严伟明带头鼓掌,掌声雷动。 掌声停下来,朱恩铸站了起来,“同志们,天气寒冷,我曾经是一名军人,知道精神力量有多重要,在改革开放的形势下,我们香格里拉,仍然面临各种各样的矛盾和困难。解决这些矛盾,战胜这些困难,除了行之有效的措施,还需要精神。为了振奋精神,我提议,全体起立,唱国歌。” 朱恩铸领头,唱了起来: ……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冷寒的会场,在大家高唱的歌声中,变得热烈起来。 歌毕,朱恩铸喊道,“同志们,请坐下。” 等台下的县、乡、村干部坐下,朱恩铸才落坐,伸手扶了一下话筒,“同志们,县委关于今冬明春的工作安排,已经发到了同志们手中,由于天气寒冷,时间长了,同志也坐不住,我就择重点讲。” “长时间困扰我县工作的主要问题,就是两个字,‘粮食’。粮食问题的成败,直接关系到我县工作的成败。就在最近,我县洛桑乡,出现了催交公粮,干部将群众捆绑游街示众的严重事件,省上的领导批示严查,省里的调查组已经在下来的路上。” “在这里,我想讲的是,洛桑乡存在的问题,也是其他乡镇存在的问题。粮食问题不解决,谁敢保证洛桑乡的事件不会再次发生?作为一个干部,如果连粮食问题都解决不了,我们有什么理由去责怪群众?” 朱恩铸的情绪失控了,“洛桑乡的群众,宁肯自己吃苦荞饭,也把粮食挤出来上公粮,”朱恩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泪掉了出来,“我们有什么理由责怪他们,他们心里首先想着的是国家,是我们的国家,谁给我们的干部这个胆子让群众游街示众?” “当然,我不否认,干部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国家,可这样的工作方法和工作作风算什么?是不是以正义之名,就可以杀人?” “同志们,我们的国家解放和民族独立,是怎么来的?是小米加步枪打出来的,是群众的小推车推出来的;广大的人民群众,是我们党的根基,是国家的根本,我们所有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了群众的利益,……” 没有人号召,掌声雷鸣,甚至乡村干部也失态了,举手欢呼,“朱书记,你讲得好,说在了我们的心坎上。” “安静,同志们。我,失态了,” 钱小雁坐在会场中,请张文银为她作记录,也落下了泪,她参加过不少的三干会,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如此动情的干部会议。 “同志们,如果我们的粮食抓上去了,还会出现洛桑乡那样的情况吗?所以,这次会议的主题,就是两个字,粮食。至于做法,就是全县三级干部一起上,打一场粮食丰收战。粮食不翻番,干部就下来。抓不好粮食,你就从位子上下来。没有一点狠劲,不把我们逼到绝处,啃不下这块骨头。” “如果明年全县粮食不能完成制定的目标任务,我请求地委对我进行问责,同样,全县三级干部针对目标任务,完不成任务的,按奖惩办法处理。” 掌声再次响起,严伟民大感意外,他原以为,一定是一次干部思想的大动摇,没想到人们却群情激奋,像打了鸡血。这太不符合套路了。 “同志们,这次会议原定三天时间,由于天气太冷,我就想压缩到今天之内,完成会议的所有议程。核心就是把责任书签了,重在抓落实。今冬明春的工作,点多、面广、战线长,千头万绪,” 这时,台下有人提出,“朱书记,签是没问题。我们也有信心,可单是信心不能解决问题。科技推广怎么落实?所需的地膜,良种等农用物资哪里来?遇到天旱,天涝,冰雹咋办?” 朱恩铸用手按了按,示意台下干部坐下。 “同志们,不要急,我也是第一责任人,这个责任书,不是只考核你们,而是从我开始考核,我也不想干失败,失败了,我这个县委书记也没脸干下去了,我比你们还急。但我们也有成功的经验,现在,我们请羊拉乡副乡长张敬民,作交流发言,请张敬民同志上台。” 张敬民上台,站到了发言席,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个‘青头’小伙子身上,干部们早就在报纸上知道了他的名字,全县干部都知道羊拉乡是个什么地方。 风景虽美,又不能当饭吃,一个干部都不愿去的地方,却干出了粮食翻番,修水渠,修水窖,现在路也被省上立项,这不仅仅在香格里拉是传奇,就是在全地区,全省,甚至全国都出名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人们的目光充满了疑问和好奇。 这些目光盯得张敬民不自在起来,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多少还是有些怯场。这是因为,学校里的千人目光,都是些青春的眼睛。面前的这些目光大有不同,有疑问,也有期待,一年甩掉回销粮的帽子,很难让人相信他的真实。 张敬民的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惹笑了,“其实,也就是运气好。” 人们的笑声停下来,张敬民第二句话讲道,“人努力,天帮忙,最主要的,是在县委和县政府的亲自领导下,羊拉乡群众的努力下,所以,实现了粮食翻番。” 这平淡无奇的话,又把人们惹笑了。 朱恩铸指着张敬民,“你小子,这是三干会,研究全县工作,你少跟我瞎扯,严肃点,讲重点。” 张敬民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同志们,提起羊拉乡,地无三尺平,十年九旱,看江无水,地处三省交汇之地而不通公路,海拔落差相差4000米,鹰在脚下飞,人在云上走,从县城到乡政府所在地,要走四天,群众靠吃回销粮维持,全县最不被看好的一个乡。我就想问同志们一句话,羊拉乡都能做到的事情,其他乡镇有什么理由办不到?” 第六十四章 跌宕起伏(1) 张敬民的话,即是朱恩铸想说的,也是全县三级干部想听的,朱恩铸带头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掌声停下来,张敬民接着讲,“刚才我说了羊拉乡的困难。但每个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这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你能说哪一面不好呢?羊拉乡4000米的落差,刚好是发展立体农业最好的地方,说简单点,就是从江边河谷的谷子,到高海拔的苦荞,都可以种。” “粮食发展起来了,我们还可以发展香料烟叶,草山,畜牧业,旅游,还可以把我们的农业,依托我们独有风景,发展成观光农业,……说回粮食,也就是地膜加良种的问题,我县的二半山上下的地方,平均温度偏低,如果我们不采取相应的措施,仍然延续过去的做法,怎么能增产呢?” “以我们羊拉乡为例,同样的土地,同样的人,同样的辛苦,为什么去年和今年的粮食产量就是两个样呢?这中间的差距,就是科技。说到这里,我十分赞同朱书记说的精神,如果我们羊拉乡看山愁山,看水愁水,羊拉乡什么时候才能发展起来?羊拉乡的万亩梯田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那都是群众用命干出来的,只要水的问题解决了,就可以长出世上最好的米。” “如果我们靠等,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我们干部不为群众着想,时间长了,群众就不相信我们了,如果群众对我们干部失去了信心和信任,我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我们不也辜负了组织对我们的信任吗?” “我是学农的,我关心的就是农业科技措施,对当乡长我就没有兴趣。可组织上让我干,就是对我的信任,我能不干吗?如果我抵死不干,我会向组织说清楚。担不了这个责任,就不要坐在这个位子上,耽误了群众。我说这话,可能会得罪很多人,这个乡村干部真的不好干。想干就要把群众装在心头,不想干,就不要占着位子,让想干的人干。” “我既然说,也不怕得罪人,群众太苦了,干与不干,对他们实在太重要了。他们那么好,宁肯自己受苦,也忙着给国家上公粮,我们省上来的记者,离开农家就忍不住大哭,同志们,我们生于这块土地,有什么理由等呢?群众等得起吗?” “一个外乡人,还是一个姑娘,就在最近短短的时间里,就来来回回跑了羊拉乡三次,三个来回十二天,脚踝骨折,现在还跟我们坐在一起开会,她图什么?一个外乡人都这样,对这块土地充满感情,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爱脚下这片土地?” “我们都不知道,就是因为她写我们羊拉乡的新闻,引起了省里领导的关注,这才有了省里领导到我们羊拉乡,也才有了羊拉乡三条公路同时立项,省交通的组织生活会都开到了山道上,为此,我代表羊拉乡的群众,也代表我自己,向这个省里来的记者,钱小雁同志致以崇高的敬意,谢谢你。” 张敬民朝着钱小雁坐的地方,深深地弯下了腰 所有温暖的目光寻找着钱小雁,看向钱小雁。 张敬民把朱恩铸逼到了风口,朱恩铸只得站起来,“钱小雁同志,我代表香格里拉,感谢你为香格里拉所做的一切,向你致以崇高的敬意,”朱恩铸也向钱小雁坐的地方,深深鞠躬。朱恩铸这一站,主席台上班子成员也都随之响应,吓得钱小雁赶紧起来回礼。 大家面对钱小雁报以热烈的掌声。 掌声停下来,张敬民接着说,“同志们,我刚才的话跑题了,一句话,我们得先干起来,干,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不干,一定是什么也不能改变。” 掌声再次响起,张敬民恭敬地向台下的人们鞠躬致礼。 严伟明说道,“同志们,我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三干会,这是一个团结奋进的大会,我们要认真领会朱书记的讲话精神,同时,认真总结羊拉乡的经验。会议的时间紧,任务重,下一个议程,就是签订责任书。” 这时,县政府办的秘书抬着一个电话记录本慌慌张张地走到严伟明旁边,小声说道,“地委江炎同志的电话,批示暂停‘丰收计划’。” 严伟民的脸色变得难以捉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不知道班长是谁吗?这种事情不向朱书记汇报,你这个秘书怎么当的,起码的工作程序都不懂吗?” 秘书惶恐地走到朱恩铸的旁边,小心谨慎地将电话记录本递给朱恩铸,朱恩铸接过电话记录,抬头问,“啥意思?” 秘书指着电话记录,小声说道,“地委江炎同志的电话记录。” 朱恩铸一看电话记录内容,就晕了,“暂停丰收计划,事关全区工作的步调一致,尽快将丰收计划的具体做法向地委作一次专题汇报,待地委讨论后,再定。” 空气变得凝重起来,朱恩铸的脸乌云密布,他不经意地看了严伟明一眼,对电话记录反复看了三遍,电话记录就一个意思,“暂停。” 这等于是正在奔驰的车,突然要紧接刹车,全县干部已经亢奋起来的激情,遇到的却是一盆冰冷的水,朱恩铸把电话记录本砸在地上,高声吼道,“我还是这个县的县委书记吗?” 台下的干部眼光全部看向了台上,邓兴仁急忙在朱恩铸耳边劝说,“恩铸同志,台下那么多干部看着,这样做,不合适。” 朱恩铸铁青着脸,对着话筒说道,“散会,下午准时开会。” 朱恩铸接着宣布,“在家的常委,到常委会议室参加常委紧急会议。”说完。披着军大衣,谁也不理,转身就走。 朱恩铸先到了常委会议室,其他常委也先后到了,场面冰冷,朱恩铸看着窗外落光了叶子的枯树,转身看向每一个常委。 “是谁向地委报告了丰收计划的事?如果我们县委班子集体讨论研究的每一件事,都要向地委汇报,我们这个班子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我们跟一群没有断奶的婴儿有什么区别?这样,还用得着我们在这里冥思苦想吗?让地委的同志来干不就行了?还要我们干啥?” “不管是谁,不是以县委的名义向地委报告这事,都属于打小报告,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如果我还干书记,我就必须追究此事。全县那么多的干部看着我们,一会儿说干,一会儿说不干,这是干啥?县委班子的决策是儿戏吗?这小报告,还造成了县委和地委思想的不统一,甚至还造成了同志之间的隔阂和猜疑,这工作还怎么干?” 朱恩铸像咆哮的狮子,完全失态了,“大家说说吧,集体讨论,民主决策,‘丰收计划’这事,还干不干?” 第六十五章 跌宕起伏(2) 朱恩铸进一步问道,“是继续还是暂停?不管是怎样的结果,我们得给全县干部一个说法。” 到会的常委都保持沉默,没有人说话。 朱恩铸的眼睛扫视所有的人,“好吧,我也不为难大家,举手表决吧。同意继续执行丰收计划的,请举手。” 除了朱恩铸,没人举手,“好,我宣布,执行江炎同志决定,丰收计划暂停。散会。” 常委们陆续离开,看人走尽,朱恩铸将手中的搪瓷茶杯使劲地砸到地上,茶水在地上泼出了一幅山水。朱恩铸伸出双手在自己身上瞎摸了一阵,找出香烟,抽出一支‘红山茶’香烟,点燃,猛地吸了一口。 他想,接下来,该如何收场呢? 省城梁上泉办公室。 梁上泉手里拿着刚到的‘南省日报’,看着‘南省日报’头版头条,‘香格里拉实施协议丰收,全县三级干部层层问责’,看完,思索片刻,拨通了香格里拉的电话,”我是梁上泉,找朱恩铸。“ 县委办值班秘书接到电话,当即答道,“领导请稍等,我马上通知朱书记。” 秘书小跑到常委会议室,“朱书记,省上梁上泉同志电话,点名让你接。” 朱恩铸披着大衣,到了县委办,拿起电话,“是我。” 电话里传来梁上泉的声音,“你小子有胆识,有气魄,干得漂亮。你将‘丰收计划’的具体做法形成详细的材料,在即将召开的全省‘县书会议’上交流。” 朱恩铸心中的火气还没消散,气冲冲地回答,”交流什么啊?我不知道听谁的。” 电话里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晓得,上午的三干会开得很顺利,全县三级干部的积极性特别高涨,可在签订协议之前,江炎同志专门打了电话,指示暂停,待地委研究之后再定。” “那你叫他到香格里拉,接替你做县委书记。”梁上泉的声音里夹带着火气。 朱恩铸无奈地回答,“我哪敢?县委常委刚才召开了紧急会议,除了我,集体同意江炎同志的决定,暂停‘丰收计划’。” “你给江炎打电话,就说梁上泉的意见,‘丰收计划’必须搞,而且,全省都要像香格里拉一样搞。” 朱恩铸压低了声音,“梁叔叔,你还觉得我不够惨吗?我现在已经被放在火上烤了,我打电话算什么?如果他理解为我拿你去压他,事情就变得更加麻烦了。” “嗯,嗯,我倒忘了这一层,你变得知道进退了。好,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梁上泉挂断电话,随即拨通了江炎的电话,“我梁上泉。你最近工作做得不错嘛,很有成效。” 江炎听得一头雾水,“我在深刻反思上泉同志的指示,工作不能浮在面上,必须沉下去,只有这样,才能适应新的发展形势。” “嗯,想法越来越有高度了。” “不敢,不敢,在上泉同志的面前,我哪敢说什么高度。” “哦,”梁上泉话锋一转,“我刚才看了南省日报的头版头条,讲的就是香格里拉’协议丰收‘的新闻,省里的同志都认为很有创新精神。我以为,不但应该在沧临地区推广,还要在全省推广。” 江炎跟着梁上泉的话风转,“上泉同志,我们地委对这事十分重视,此事充分显示了香格里拉全县干部群众大胆实践探索的激情,是搞好全区农村工作的一个具有指导性的典型。” “嗯,这个想法很好。江炎同志,你让香格里拉拿出一个详细的材料,作为省‘县书会议’的典型交流。”梁上泉放下电话之前,对着门说道,”稍等,就来,就来,“果断放下了电话,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 梁上泉挂断了电话,江炎还拿着话筒发呆,怎么梁上泉的棋每一次都是‘将军‘’,这种挫败感的感觉太不好了,感觉自己在梁上泉的面前就像是一个透明的人,自己才打了电话叫停‘丰收计划’,梁上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似乎香格里拉的事省里全都知道,而他使出的每一招,都显得十分的不合适。 朱恩铸坐在办公室,估计梁上泉正在给江炎打电话,就叮嘱秘书,“如果地委来电话,就说我看望边远山区的村干部去了。” 江炎愣了半天,拨通了香格里拉的电话,“你们书记呢?我是江炎,让他接电话。” 秘书急忙回答,“哦,领导,听出来了。朱书记去看望边远山区来开会的村干部去了,我马上去找。” “不急,见着他,让他给我打电话过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朱恩铸思量,江炎会是一个怎样的态度呢? 这时,钱小雁和张敬民站在办公室的门口,钱小雁拄着一个拐杖,朱恩铸关心地问道,“为啥不休息,走去走来的不利于恢复。” “没事。我现在担心的是你怎么收场。” 张敬民接过话,“是啊,说出去的话,怎么收回来呀?” 朱恩铸看着钱小雁,如果不是她写的头版头条‘香格里拉实施协议丰收,全县三级干部层层问责’,如果不是梁上泉看到了这个头版头条,他真不知道这三干会如何收场,接到梁上泉的电话后,他心里有底了,再加上江炎刚才找他的电话,他判断出了结果。 这次,又是这个小女子救场,否则,言而无信,他就是一个笑话。 因为江炎的电话,班子里的人一个也没有站在他这边。朱恩铸看钱小雁的眼光变得十分的温暖,“张文银呢?我不是叫他随时在你左右吗?” 钱小雁笑笑,“照顾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他也有自己的工作。” 朱恩铸不高兴了,“他有什么工作,照顾你就是他的工作。”朱恩铸看着张敬民,“张文银不在,照顾钱记者的事,就由你代劳了。” 张敬民答道,“好。不过,这领导,抓着黄牛便是马。” 朱恩铸看着钱小雁,“说吧,想吃点什么,我到食堂亲自给你做。” 钱小雁琢磨着朱恩铸的表情,一个家常男人的样子,这还是那个台上激情亢奋的书记吗?用狡猾的眼睛研究着朱恩铸,问张敬民,“无事献殷勤的后一句是怎么说的?” 张敬民看朱恩铸沉着平静,判断他早就有了对策。 他们站在门口,看见他故意不接江炎的电话,就猜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果然,朱恩铸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兵者,诡谋也。” 他们到了食堂,朱恩铸对钱小雁说道,“我的拿手菜,有三绝,一是小炒肉,二是番茄炒鸡蛋,三是麻婆豆腐。” 朱恩铸说着,真下了厨房。 林师傅问道,“是什么客人,还是书记今天心情特别好?书记还是头一次下厨房。” 朱恩铸答道,“当然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 也就是一句简单的话,可钱小雁听着,觉得特别的暖心。 林师傅跟在朱恩铸屁股后头,”既然这样,我来弄几个拿手好菜,让客人永远忘不了香格里拉,你陪着客人就行,客人呢?来了吗?啥时来?“ 第六十六章 死缠烂打 钱小雁看着朱恩铸系着围裙,左手铁锅右手勺,动作熟练麻利,油滋滋地响,他将铁锅往上一抬,火焰飘闪,香气弥漫,分分钟,三道菜就上了桌,他走出厨房,解下围裙,对钱小雁说,“尝尝,香格里拉美食三绝,你是第一个品尝的人。” ”领导,有这样为自己做广告的吗?“钱小雁夹了一块肉片,入口即化,嫩若飘雪,当即感叹,”哦,名不虚传。真是意外的惊喜。” 张敬民举着筷子,“领导,我能尝尝吗?” “当然。不过,针对羊拉乡的发展,你得许下一个承诺。” 张敬民放下筷子,“我还是不吃了,这菜有毒。”说完,又拿起筷子,“不对啊,钱记者也没什么承诺啊。” 朱恩铸的眼睛横了他一眼,“你能跟人家比吗?她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 张敬民无奈地看着窗外,“领导太势利了。没有交换的筹码,连饭都混不着。算了,我还是去吃我的会议伙食,不然,浪费了。” 朱恩铸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这个时间点,你去啃桌子。” 张敬民赌气地回看了朱恩铸一眼,“到了羊拉乡,我也不会管你。” 朱恩铸显得云淡风轻,“我要你管么?我直接到老乡家吃。” 钱小雁却故意地叫唤,“嗯,不错,不错,真是美味;这番茄鸡蛋,色泽鲜美;麻婆豆腐也不错,麻辣味道劲足。” 朱恩铸端起面前的茶水,对着钱小雁,意味深长地祝福,“你真是我们香格里拉的贵人,以茶代酒,敬你,谢谢。” 钱小雁觉得十分的温暖,嘴上却说,“领导是西山人吧,三道菜就把贵人打发了,太抠门了吧。不过,诚意满满,谢了。” 张敬民自己添了一碗饭,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朱恩铸开心地笑了起来,“张乡长,你不是不吃吗?我就喜欢你死皮赖脸的样子,要不,怎么弄得到地膜,水泥。如果香格里拉的干部,都有你这种死缠烂打的狠劲,啥事都能办到。” 张敬民边吃边说,“对不起,朱书记,纠正一下,是张副乡长。至于死缠烂打,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唉,还不是因为乡亲们的事,其实我这个人的脸皮薄得很,我最害怕求人,你又不拨钱,但凡有点办法,我也不会那样干。” 朱恩铸开怀大笑,“你脸皮薄?你自己相信吗?有句话我不太记得了,叫做什么不怕开水烫?” 张敬民用筷子敲打着碗,也被朱恩铸逗得笑了起来,“领导,有你这么损人的吗?这太伤自尊了。人家钱记者都说‘看破不要说破’,领导刚好反了过来,那壶不开提那壶,给我留点面子不行吗?” 朱恩铸一本正经地看着张敬民,“什么面子?发展才是最大的面子。你发展不起来,就得永远求人。” 他们也知道,朱恩铸是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肩上的压力。 朱恩铸先放下手中的碗,“好啦,你们慢慢吃,我吃好了。你照顾好钱记者,我先走了。” 张敬民喊道,“哎,哎哎,我还得对接我们乡的干部。” 朱恩铸边走边说,“我不管。你安排妥当就行。管一个乡的乡长,管一个人不是如烹小鲜吗?” 钱小雁喝着菜汤,问张敬民,“你没发现朱书记心情特别好吗?” “没发现。我只发现他把别人搞生气,他却开心了。” “你忙你的吧,我不用你照顾。” “那怎么可以?” 张文银在这时找了进来,“我就猜钱记者在这里。” 张敬民趁机说,“那,人交给你了,出了问题,你找朱书记说。” 张文银答道,“我不找。找他,等于找骂。” 朱恩铸回到办公室,就拨通了江炎的电话,“领导,才知道领导打来电话,我去看看那些边远山区来的干部,天寒地冻的。领导的指示我已看见,常委会紧急会议一致决定,严格执行领导的指示,是我冲动了。作为班子领导,没有事先给地委通气,这是严重的个人主义,我检讨。” 朱恩铸故意停顿,“这粮食问题嘛,由来已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干好的事。我们班子统一了思想,严格按照地委的指示精神办。地委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江炎声音,“我说你做错了吗?我让你检讨了吗?” 朱恩铸装作十分诚恳的样子,江炎在电话中都能感受到朱恩铸的谦卑。 “领导,这个‘丰收计划’,确实冲动了,条件还不成熟,如此草率行事,势必造成干部思想的波动,不利于稳定。我们就按着地委的节奏走。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 江炎火了,“你们秘书是怎样传达我的话的?我说’暂停‘的意思,是地委要研究,我说不搞了吗?瞎扯。” “那,领导的意思是?” “‘丰收计划’,不但要搞,而且还要大搞。地委决定,将以香格里拉这个经验在全地区推广。我向省里的领导作了汇报,梁上泉同志十分重视这个事情。要你整理出详细的书面材料,作为省‘县书会议’的典型交流。” 朱恩铸故作为难,“领导,这个,这个恐怕太冒险了,万一计划落空了,这脸就丢到’太平洋‘了。” 江炎有种想砸电话的恼怒,“你现在害怕丢脸了,你大张旗鼓地干的时候,你咋没想到丢脸?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南省日报‘头版头条把事情都捅出来了,上泉同志指示要作为典型经验交流,现在你告诉我,干不成了。” “不是,领导,接到你的电话指示之后,我做了深刻反思,认识到领导的高度就是不一样,把问题看得很深,很高,很透。我们现在确实草率了,地膜、良种,等等配套措施都还不完备,如此冒进的话,还不如及早收手。这个记者同志也是添乱,不过,我们又不好干涉别人的工作,现在的情形,是有一点骑虎难下。领导,请给我一点时间,我看怎么收场。” 江炎同志失态了,“还收个屁,怎么收?” “领导批评吧。我原本是打算责任书签订后,再到地区向你作专题汇报,并请领导帮助协调地区财政的支农资金。省上争取一点,再找企业支持一点,这样一来,有三方资金跟进的话,丰收是有望的。毕竟单靠热情是不够的。当看到领导’暂停’通知,怎么还好意思请领导协调资金呢?所以,我就觉得领导的叫停,是英明决策。” 江炎火气冲冲地说,“地区财政这边我会协调,但全区都搞,这不是一笔小数。责任书的签订,安排在明天,我要下来看责任书的签订。” “好的,好的。领导,还有什么指示吗?” 江炎挂断了电话,可越想越不对劲。羊拉乡的公路,是先干起来了,才得到了省交通的支持。这‘丰收计划’也是先干起来,然后开始要钱了。江炎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怎么香格里拉现在的干部一个个都死缠烂打呢? 第六十七章 书记上菜,敢吃不? 江炎放下电话,就对地委办公室主任郑光宗说道,跟我到香格里拉走一趟。 郑光宗通知司机,司机就将黑色的皇冠轿车开到了地委办公室门口,郑光宗跟着江炎出了地委办的法式小楼,郑光宗抢先几步,开了车门,等江炎上车,才自己开门上车。 郑光宗告诉司机,“到香格里拉。” 皇冠轿车风一样的上了路。 钱小雁的新闻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香格里拉这样的礼遇,这种感觉比得到年度新闻奖还要欢喜,能得到新闻奖的人不少,但能受到如此殊荣的人却不多,如此隆重的礼仪让钱小雁感到了笔的重量,也感到了为民发声的责任。 从‘民心为旗’开始,舆论的力量一直在羊拉乡,以及香格里拉的变革中,起到了峰回路转的推波助澜。 朱恩铸放下电话,就摆了一个造型,唱起了京戏,“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抒豪情激壮志面对群山,愿红旗,五洲四海,……迎来春色……“ 秘书猜想朱恩铸一定遇到了什么好事,精神大爽,试探地问道,“书记,下午的会?” 朱恩铸从椅子靠背上拾起军大衣披上,“当然是照常,走。” 会场里的人坐得满满的,县委五套班子的主要领导按会议的安排,已经在主席台就座。 朱恩铸走到主席台中央的书记位子,把军大衣脱下,放在椅子靠背上。 严伟民主持会议,“好,现在我们接着开会。根据会议的议程,本来是到了签订责任书的环节。但地委领导有通知,县委常委在朱书记的主持下,召开了县委常委紧急会议,会议决定,遵守地委‘暂停’丰收计划的决定,接下来,请朱书记为我们作重要讲话。”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朱恩铸,原本动摇的思想已经被朱恩铸说通了,可上面又说暂停。 这‘丰收计划’干还是不干,大家的思想又开始波动,意见不统一,咋干呢?大家猜想,多半是干不成了。 朱恩铸伸手把话筒压低了一些。 “同志们,严部长说得没错,县委常委会决定,遵守地委的决定,暂停‘丰收计划’的执行。我也坚决执行地委的决定,确实我们的条件还不够成熟。” 朱恩铸咳嗽了几声。“可是,江炎同志又打来电话,说‘丰收计划’必须搞,而且,还要让我们做出详细的书面材料,作为省‘县书会议’的典型交流材料。” 朱恩铸摆出满脸的万般无奈,“同志们,我现在太为难了,我确实认为,我们太冒进了,应该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再搞。” “如果地委坚持要我们搞的话,就要在支农资金的安排等条件,给予我们支持。江炎同志要来现场,看大家签订责任书。今天结束会议,就不太现实了。” 主席台上的人相互张望,没料是这个结果,严伟明的脸更是难看。 台下的人们也没有料到会如此逆转,会场里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 朱恩铸话锋一转,“看来同志们的积极性很高,原来是县委要你们干,现在是你们自己想干,既然是这样,责任书签订之后,到明年底算账,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掌声再次响起。 朱恩铸接着说,“今天下午的会就改为分组讨论,大家在讨论的时候,一定要把困难想透,既要信心翻番,还要做最坏的打算,这是一次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不敢签订责任书的干部,现在就可以提出来,各组讨论的时候,统一将名单交到组织部,县委将根据具体情况,作统一调整。好,今天下午的大会就开到这里。” 严伟民接过话,“请大家认真领会朱书记的讲话,进行分组讨论。” 朱恩铸披上大衣,走下主席台,遇到张敬民和钱小雁。 朱恩铸叮嘱张文银,“领着钱记者听听各组讨论,或许对钱记者有用。” 钱小雁点了点头,“我就想到各组听听。” 朱恩铸喊道,“张敬民跟我走。” “领导,我那边组上讨论,我是召集人。” “你那边,我放心得很,你不用去了,跟我走。” 张敬民跟在朱恩铸的后面,边走边嘀咕,“我又不是你的秘书,天天这样跟着你,影响不好,已经有人议论,说我们俩关系不正常。” 朱恩铸停了下来,扭过头,“那,为了人们议论正常,我还是把你调上来算了。” “总是一副威胁的口气,咋说你也是县委书记,这样做,有意思吗?” “想跟着我的人,多得数不过来,你还不愿意?不想跟着,就滚。你觉得我应该咋样,才像个县委书记。” “你看,又来了。你怎么就台上台下,两个样呢?你看看人家焦裕禄。” “去去去,不要跟着我了,咋啦?县委书记就不能有自己的性格?你以为我喜欢你跟着我吗?我是想问你,现在羊拉乡的粮食不是问题了,公路也不是问题了,怎样才能有新的突破。” 朱恩铸走路如风,张敬民跟着像小跑。 “嗯,羊拉乡的粮食,也只是暂时解决了困难,但并不稳定。如果科技措施不落实,还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至于突破吧,要做的事情就太多了。最重要的就是搞钱。粮食稳住,公粮,吃饭解决了。农民手头没有钱,没钱是最恼火的问题。孩子读书,老人看病,人情往来,哪里哪里都要钱。” 朱恩铸点题,“说重点,不要眉毛胡子一把抓,必须抓住吹糠见米的事情。” 张敬民补充说,“我觉得有两样来钱最快,一是畜牧业,二是万亩梯田。万亩梯田的水渠在大集体的时候,就修得差不多了,只要连起来,有水,梯田就活了。” 说着,就到了县委招待所。 县委机关食堂的林师傅,临时抽调到县委招待所食堂负责,近千人的伙食够忙的,厨师和临时请的小工忙得不可开交。 林师傅迷惑地看着朱恩铸,“书记,你这是?” “我不是说过吗?每餐的菜不能重复,八菜一汤,一定要让干部们感觉到回家过年。” “书记,都是按你指示,你看看,这是今晚的菜单。” 朱恩铸接过菜单,菜单上写着,“清炖羊肉,酥肉炖粉丝,凉白肉,小炒肉,凉鸡,清汤丸子,爆炒回锅肉,千张肉,清菜汤。” 朱恩铸放下菜单,脱下军大衣,系上围裙,告诉林师傅,“今天的小炒肉,我来炒。”向张敬民喊道,“快来给我当下手。” 分组讨论结束,吃饭时间差不多就到了,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县委招待所住宿能容纳五百多人,但餐厅上下三层可容纳近千人,所有参会的干部都能聚在一起。 有人问道,“咋厨房里的那个厨师有点像朱书记。” 接话的人答道,“啥有点像?就是朱书记。” 厨房外的人越聚越多,林师傅喊道,“朱书记炒菜好看吗?请上坐吧。” 朱恩铸边炒菜边大声吼道,“这道菜叫‘壮行小炒’。想吃,就得拿丰收来换。” 小炒肉起锅,朱恩铸给每桌都送上,干部们看着桌上的小炒肉,拿着筷子,互相问道,“敢吃不?” 第六十八章 醉酒逼人 酒桌上的干部们吃着朱恩铸的小炒肉,赞不绝口,“没想到朱书记还有这一手,有啥不敢吃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到明年再说明年的事,再说羊拉乡都能干成的事,我们怕什么?” 朱恩铸叫林师傅留了一桌菜,等待江炎。 然后,抬着酒杯,带着五套班子的人,从餐厅一楼到二楼,再从二楼到三楼,声音都沙哑了,“同志们,这次三干会,是今冬明春的最后一个大会,我们让厨房按过年的标准备菜,众口难调,不一定能满足每一位的口味,但我们希望大家找到回家过年的感觉,” 朱恩铸情深意切地看着大家,“明年的丰收就拜托你们了。对于我来说,香格里拉,就是我的家。我们要一起努力,把这个家干好。我们五套班子敬大家。” 敬酒的动作做完,朱恩铸告诉班子成员,“各位随意吧,抓紧时间和各乡村干部勾兑,我得去等江炎同志。” 纪委书记邓兴仁拉住朱恩铸,“这么冷的天,要等的话,班子的同志们都去吧。” “那怎么行?近千人的队伍摆在这里,必须盯紧了。既要高兴,鼓舞士气,又不能出丁点的乱子。” 朱恩铸披上军大衣,到了县委招待所门口,秘书跟在身后,“书记,还是我在这里等吧,你累了一天了。” 朱恩铸笑了笑,“你不也累了一天吗?我们都可以不等。但咱们是中国人,这礼仪得讲。” 餐厅里,受敬酒最猛的就是羊拉乡的干部了,一个乡镇接一个乡镇地找张敬民喝酒,都是些向羊拉乡学习,希望到羊拉乡看看,请张敬民一定要传经送宝之类的场面话,都希望得到羊拉乡的经验,这是真实的心情。 敬酒的乡村干部们并不知道张敬民喝酒不行,张敬民又是个实在人,总不能跟这个乡喝了,不跟那个乡喝吧,也不能跟乡党委书记喝了,不跟乡长喝吧。跟乡长喝了,不跟村干部喝,不是看不起人吗?横竖都摆不平,结果就是被摆平。 如此,张敬民便喝高了。 酒喝高,张敬民的豪言壮语就出来了,“丰收真的算不上什么,羊拉乡会丰收,全部乡镇都会丰收,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全世界只有一个香格里拉,我敢打赌。” 咋一听,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可认真想,不就是废话吗?世界上确实只有一个香格里拉。 餐厅里乱成一片,酒气弥漫,比过年还有热闹。 朱恩铸越等越冷,好在喝了三杯酒,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朱恩铸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雪下到了县城,那海拔高一些的地方会不会冰冻呢? 正当他等得快要绝望的时候,黑色皇冠轿车出现在了县委招待所门口,车还没有停稳,朱恩铸就迎了上去,郑光宗先下车,打开了门,江炎同志从车里钻了出来。 朱恩铸躬下腰,握住江炎的手,“两位领导,我是越等越心急啊,特别是看着飘雪,我这心都紧了起来。” 江炎一张没有态度的脸,似乎不会有什么表情,握着朱恩铸的手,“谁让你在这里等的?冷成这个样子,你还讲究迎来送往的那一套?” 虽是质问,也还让等得绝望的朱恩铸感到温暖,“两位领导下来视察,于公于私,我都该等,不能失了礼数吧。” 朱恩铸领着江炎和郑光宗,从餐厅一楼走到了三楼;看到江炎和郑光宗,五套班子的其他成员也尾随过来,与江炎和郑光宗握手,紧跟其后。 郑光宗除地委办主任,还有一个身份,地委委员,也就是地委班子成员。 每到一处,朱恩铸就隆重介绍,“地委江炎同志和郑光宗同志来看望大家。” 江炎和郑光宗都伸出手,标志性地摇动,向大家致意。 有人挤到江炎面前,与江炎握手,有人抬着酒敬江炎,“老书记干一杯?” 朱恩铸沙哑的声音说道,“同志们,江炎同志车马劳顿,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敬酒的改时再说,好吗?江炎同志和光宗同志都在一楼餐厅,同志们要敬酒的到一楼好吗?咱们得有点礼数对吧?” 朱恩铸陪着他们到了一楼,喝醉了的张敬民正在唱着跑调的山歌: 万亩梯田么万人修, 水渠无水么地害羞, 男女老少么齐上阵, 红米白米么开满坡, 羊拉乡的万亩梯田,正是江炎做书记的时候号召搞的,这山歌恰好唱到了江炎的痛处,刚想发火,朱恩铸向江炎和郑光宗介绍道,“他就是羊拉乡的副乡长张敬民,我只准喝一杯酒,今天敬酒的人可能不知道这家伙不胜酒力,就这德性,喝酒就唱跑调山歌,随口就来,根本就拦不住。” 江炎好奇地看着张敬民,“他的山歌还有点意思。走吧,认识一下。” 江炎这样说,朱恩铸又不好拦,可又担心张敬民东一句西一句地把江炎得罪了咋办?走到张敬民他们桌前,朱恩铸向张敬民介绍,“这是地委的江炎同志和郑光宗同志。” 钱小雁和张文银坐在张敬民的左右。 张敬民诡异地看着朱恩铸,“领导,要给羊拉乡的同志们敬酒,你要早来,我已经被整趴下了,不行了,抵不住了,二二二,二十几个乡镇,就是二二,二十几杯,真不行了,再喝,我就要去支援亚非拉人民的解放斗争。” 急死了朱恩铸,总不能让江炎和郑光宗老站着吧,“我没让你喝酒,地委的领导同志来看望你。” 张敬民怪异地笑着,对在座的干部问道,“你们相信朱书记?我再也不信,地委的同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今天上午,我只想吃一小片他的小炒肉,他就要我为羊拉乡许下一个承诺,现在他又拿地区的领导来逗我们,我还没猜到他想干什么。” 朱恩铸要崩溃了,“你给我严肃点,我跟你说了,这是地委的江炎同志和郑光宗同志。” “地委的同志?他们又没到过羊拉乡,我没见过。梁上泉那老头来了,我肯定一眼就认出来,老头真好玩,还骗我,说他是皮货商。”说完,神经质地笑着。 朱恩铸没法了,“二位领导,现在跟他扯不清,也说不明,你们还是先坐下来,其他事退后再说。”朱恩铸领着江炎和郑光宗离开,转头对张敬民说道,“你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酒桌上的人都骂张敬民瞎了眼,肯定把江炎同志和郑光宗同志得罪了。 张敬民看着酒桌上的人,“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我醉了,想骗我,”转头对钱小雁说,“对吗?小雁,我估计朱书记喝醉了,找两个人来对付我们。你们看着,书记找来那两人是不是地区的,一验便知。” 张敬民抬着酒,到了江炎的身边,一只手搂着江炎一只手搂着郑光宗,“你们要我相信你们是地委的领导,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吧,我们羊拉乡的万亩梯田需要水,我们修水渠需要钱,二位能不能用‘以工代赈’的形式帮我们搞点钱,如果能搞到,我就相信你们是上面来的领导,如果办不到,就是骗子。” 朱恩铸差不多要休克了,张敬民还怡然自得地看着他,“朱书记,我的这个主意怎么样?” 第六十九章 你这一跪,置我于何地? “怎么样,我想扇你。”朱恩铸的眼睛逼视着张敬民。 朱恩铸急着向江炎和郑光宗解释,“两位领导相信我,他喝了酒,就是一个疯子。” 江炎和郑光宗筷子还没动,敬酒的人已经排成了队,气得朱恩铸吼道,“你们这是干啥呀?没看领导水还没喝一口吗?敬啥酒?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简直就是乱搞,” 张敬民这里还没有消停,酒桌前却站满了一堆人,江炎对朱恩铸说,“一个死缠烂打的书记带出来一个死缠烂打的队伍,我都开始佩服你了。” 朱恩铸开始了反攻,“领导,你这话,我就承受不起了。我就两只肩膀扛着一个头来,这可是你的‘根据地’,都是你培养的干部,你要这么说,这个‘死缠烂打’的源头,恐怕得从你那里算起。就是你的‘死缠烂打’,才干成了羊拉乡万亩梯田,……” 朱恩铸似乎在回忆,“那个时候,我还在部队。《红旗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撒马坝梯田铺向天’,我们基地专门开会学习,三线建设就是要学习羊拉乡,发扬这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斗志和精神。领导还被请到京城开会,交流经验,我没说错吧?” 那确实是江炎的光辉岁月,他就因为万亩梯田,成为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万亩梯田曾经是江炎向上的台阶,说这些峥嵘岁月,是江炎的高光时刻,他心里高兴,可嘴上却说,“说那些干嘛,现在的关键是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 朱恩铸刚把江炎哄开心,张敬民就递上了刀子,而且是不痛的地方不扎,尽往江炎的痛处扎。 “那万亩梯田有啥好?乡亲们都说是万亩摆设,没有长出过一粒粮食的田,叫什么田?乡亲们还说,万亩梯田纯粹就是一个欺骗。出工出力,还死了人,结果呢?空欢喜。阿布就对我说,他一辈子干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万亩梯田骗了乡亲们,……” 朱恩铸伸手蒙住张敬民的嘴,对身边的人说,“把这个酒疯子给我拉过来。” 旁边的人搂住张敬民,就要强行拉开,张敬民却不依不饶,“为什么我们就没有勇气面对一个错误。” 江炎站了起来,指着拉张敬民的人,“放开他。”然后向张敬民招手,“过来,接着说。” 张敬民走路飘着,飘到了江炎的面前。 “这就对了,不管你是谁,我都欣赏你。我带那个叫梁上泉的老头去看过万亩梯田,我告诉老头万亩梯田没错,万亩梯田是干部群众创造的时代奇迹,错的是没有水啊。土地下户后,各家顾各家的,单靠一家一户也修不好红旗渠,无渠无水,无水梯田就是荒地。所以,我才带领乡亲们自己干。农民种不出粮食,不是土地的耻辱,而是农民的耻辱;但农民单个的力量太弱,怪他们吗?要怪,只能怪我们干部。” 朱恩铸无法了,这个‘惹祸精’到底醉没醉,他也失去了判断。 江炎落泪了,“是我对不起乡亲们”,向张敬民躬下了腰。 张敬民自己都站不稳,却伸手扶住江炎。 “梯田长不出粮食,跟你老有啥关系?又不是你的错,错就错在没水。我刚才说那啥?哦,我想起来了,‘以工代赈’。对,‘以工代赈’,如果这样的话,能补助一些钱给乡亲们,乡亲们太苦了。就说羊拉乡的公路,省上不立项,我们也要干。红旗渠也是这样,上面不给钱,我们也要干。咱们不能等啊。” 与其说是张敬民扶住江炎,还不如说是江炎抱住站不稳的张敬民。 张敬民接着说道,“国家一盘大棋,全省一盘中棋,全区一盘小棋,全县一盘小小棋。我的意思是,香格里拉最大的事情,放到全国去,可能就省略不计。我们羊拉乡的事放到县上,也可能省略不计。” 张敬民叹息一声,“特别像资金这种事,都得从大到小地排队。我认为的大事,在人家的盘算中,屁都不是。可万亩梯田,粮食翻番这样的事,就是我们羊拉乡天大的事。别人不在意的事,是我们的大事,我们能等吗?等不起啊,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干起来。丰收是等不来的。” 江炎抬起面前的酒杯,“同志们,我借用张敬民同志的话,‘丰收是等不来的’,得靠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实干加巧干。各位请回,不用给我敬酒了,要敬可以,明年拿丰收来敬。” 张敬民和江炎差不多是相互搀扶着。 张敬民哈哈大笑起来,对江炎说道,“我发现你这老头越来越可爱了。对,喝酒一点意思都没有,有本事,拿丰收来敬,我一定喝。像那宋书琴,天天喝酒,粮食没喝出来,人喝死去喽,那有啥意思?” 张敬民将江炎扶了坐好,“你,这人不错,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我今天实在不行了,否则,我一定跟你喝一大杯。我也不指望,你能给我们羊拉乡钱,一句话,我们自己干,与天斗,与地斗,既然万亩梯田都能创造出来,我们,也一定能把水引进梯田。” 江炎放下手中的杯子,对郑光宗说,“协调地区财政支农资金,专项拨款,一定要尽快将羊拉乡的红旗渠干通。” 朱恩铸高兴之极,告诉张敬民,“领导发话了,财政支持,一定干通红旗渠。” 张敬民醉眼朦胧,‘扑通’一声跪在江炎面前,“谢谢,你们真是地区下来的领导?冒犯之处请原谅,我替羊拉乡的父老乡亲们,谢谢你们。” 张敬民这一跪,江炎彻底的火了,把酒杯砸到地上,“张敬民,你这是在羞辱我,奇耻大辱,你知道吗?我也是党多年培养的干部,也为了群众的生活一宿一宿地睡不着,为了修成万亩梯田,我也曾和阿布一起奋战,呆在羊拉乡一年没进过城,……你这一跪,置我于何地?今天来的路上,我们的车就差点掉进了悬崖,……” 张敬民没有回声,跪在地上睡着了,鼾声响了起来。 朱恩铸慌忙叫人把张敬民抬走。 接着,朱恩铸向江炎解释,“领导,这个书呆子,我都不知道怎样管,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哦哟,被这家伙一闹,全乱了。” 江炎一拍桌子,“还吃个屁。” 转身自顾自地出了餐厅。 朱恩铸和郑光宗小跑似的跟在后面。 朱恩铸跟在江炎的身后解释,“这家伙从来不关心政治,让他做副乡长,他死活不干。是被我强迫干的,三个单位商调,他也没答应,让他做我的秘书,也是死活不干。可做的事情,却件件为群众着想,看看,今天你来了,他又闹出这一出,我真想把他给撤了。” 江炎两手抄在背后,笑出了声音,“江山代有人才出,是个好苗子。” 朱恩铸惘然地看着江炎,“领导,你不生他的气? 第七十章 功过是非与谁说? 看江炎的表情,不但没生气,还很开心,“我为什么要生气?一个唯唯诺诺的人,能成事吗?在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就需要张敬民这样的人。当然,还有你。” 朱恩铸疲惫的脸上尽显无奈,“领导谬赞了,现在羊拉乡名声在外,我也是被这家伙推着走。” 江炎脸色严厉,“你少在我面前装。他,不就是你弄去羊拉乡的吗?你俩就是合谋,你还在我这里一副无辜的样子。” 朱恩铸故作委屈,“领导,羊拉乡的情况,你比我还清楚,下面的干部不安心,上面的干部派不下去。干部一说羊拉乡,宁愿‘停薪留职’也不去。谁知道这家伙下去,就给我掀起风浪,把我搞得十分被动。” 江炎伸手抹了一下眉毛上的雪,“这不正是你要的效果吗?你被动?现在被动的是我。就连上泉同志都敲打我了,可我容易吗?全区七县一市,工、农、兵、学、商,啥事不操心?我成天就盯着你们香格里拉?盯着羊拉乡?” 朱恩铸开始检讨自己,“领导,是我的错,让你分心了。” “你哪里有错?都是我的错。像羊拉乡万亩梯田,也该补补课了。得给群众一个交代,否则,寝食难安啊。张敬民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刺进我的心里。” 雪越下越大,打在他们的脸上,“领导,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两位领导大驾光临,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我紧张得很。” 江炎故作生气,“我都被你气饱了。” “这样吧,到县委机关食堂,我下厨给二们领导弄几个小菜,香格里拉三绝,小炒肉,番茄炒鸡蛋,麻婆豆腐……二位领导边吃边听我汇报工作,咋样?”朱恩铸又看向郑光宗,“你说呢?大主任?” 郑光宗恳求地劝江炎,“走吧,恩铸同志也不容易,声音都沙哑了,这个班长不好当啊。” 他们转身往县委大院走,江炎对朱恩铸说了一句,“你活该。不汇报,不打招呼,不通气,你以为你可以拯救地球。” “是,是是,从此以后,事事向你报备。” “什么事事报备?你少烦我。你这个县委书记是干什么吃的?” “领导,我现在十分怀念部队生活,单纯。如果不是父亲固执,我真的还是愿意呆在部队。部队领导向我承诺过,随时欢迎归队。” 江炎又火了,“不可能。你要敢走,我立马去找上泉同志。搞导弹是报国,在地方工作就不是报国吗?搞导弹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地方的和平发展,这个道理,还用我给你说吗?” “领导,我懂。可就是压力太大,太累了。搞导弹,虽然也有失眠,可还有睡着的时候。这地方工作,真的是千头万绪,天天失眠。不下雨,睡不着,怕旱;下雨,睡不着,怕涝;又出太阳又下雨,怕又旱又涝,也睡不着,……” 江炎怜惜地看了看朱恩铸,伸手捏了捏朱恩铸的肩膀,“所以,做一个称职的县委书记,不比你的导弹研究简单。” 说着,就到了县委机关食堂,林师傅还等着,八仙桌上摆着三道菜,一道是菜豆花,一道是酸汤猪脚,另一道是撒马坝腊肉。菜豆花的旁边,是一个胡辣椒蘸水。酸汤猪脚的旁边,是一个小米辣椒蘸水。 热气腾腾,都是江炎做书记的时候喜欢吃的菜,顿时勾起了江炎的食欲。江炎感动地握着林师傅的手,“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谢谢你。” 林师傅笑着,懂事地找借口离开。 江炎忍不住拿着筷子伸向菜豆花,“我看见这三道菜,就感觉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这幸福多简单。” 朱恩铸开玩笑,“领导,这可不简单,阿尔巴尼亚人民的解放斗争,也就为了这一个‘吃’字。” 江炎感慨,“是啊,是啊,民以食为天。这两年忙于沧临卷烟厂,沧临机床厂,沧临重工等国有大中型企业的技术改造和改制,农村工作是有些飘了,好在上泉同志及时提醒。说说‘丰收计划’吧。” “好的,领导。这个‘丰收计划’吧,其实也不新鲜,就是把羊拉乡的做法推广到全县,科技措施的核心,是地膜加良种,做法上采取全县三级干部层层挂钩,落实任务,干不好就下台,从我做起,如果不能实现粮食翻番,由地委向我问责,以此类推。” “地委没说向你问责啊?” “我不是说责任书签订后,向你作专题汇报吗?” “你这等于是‘全员军令奖’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江炎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郑光宗,“你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吗?” 郑光宗略作思考,“我认为可行,羊拉乡就是成功的例子,再加上全员责任制,更成熟和完善,只要地膜和良种跟上,丰收是大概率。” 江炎点燃了一支沧临卷烟厂生产的‘三江牌’香烟,“我是这样想的,” 江炎才说‘我是这样想的,’郑光宗和朱恩铸都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着,江炎抖了一下烟灰,“难怪上泉同志批评,我们的工作有点‘灯下黑’了,上泉同志何等的敏锐,上泉同志已经定调,认为香格里拉‘丰收计划’对于全省农村工作的指导意义,可并没有引起地委的足够重视。” 江炎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地委和行署的政策研究室,整天关着门研究什么?不下到底层调查研究,从理论到理论,能搞出什么明堂?叫他们下来,做专题研究。如果香格里拉的经验在全省推广,其他地区比我们做得还好,那不是打我们的脸吗?” 郑光宗停下手中的笔,“江炎同志的看法很有高度,深度,和远见。弄不好,真会发生这样的事。‘墙内开花墙外香’,经验是我们的,成效是别人的。当然,全省丰收固然好,可会影响省里对沧临地委的看法。” 江炎敲了敲桌子,“光宗同志,你这也太本位主义了。关键的关键,是要做好我们自己的工作。地区的差异性肯定存在,经济基础比我们好的地区,在支农资金这一块上就比我们有实力,我们拿什么跟人家较量?只要我们实现了全区粮食翻番,再加上‘香格里拉经验’的贡献,我们就是双丰收。” 朱恩铸附和,“领导就是站得高,看得远。” 江炎又点燃了一支‘三江牌’香烟,忧虑脸上露出忧虑,“如果我的判断不错,全省‘县书会议’以后,省里形成的决策,仍然是全员责任制。省里将会实施对地区问责,地区会实施向县级问责。” 江炎递了一支‘三江牌’香烟给朱恩铸,“恭喜你,恩铸同志。还是你有远见,主动要求地委问责,要说你不是预言家都不行。不过嘛,由于我们香格里拉的经验,促成全省性的战略决策,既是我们沧临对全省的精神贡献,也是朱恩铸同志对全省决策的精神贡献。” 朱恩铸左手拿着香烟,右手举着打火机,“都是在地委的领导下,我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江炎打了一个哈欠,“今晚就到这里。会议结束之后,我们羊去拉乡。” 朱恩铸当即阻拦,“不行,不行,属地管辖,我不同意,太冒险了,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个时间点去?” 第七十一章 水不可欺 朱恩铸坚持说,“等开春再去不迟。” 江炎站了起来,“这就不是你管的事了,下刀子也得去。” “好吧,好吧,先休息吧,”朱恩铸说着,头脑里飞快地想着如何阻止江炎。 张敬民是飘到家的,就如天空的飘雪,仿佛要整个天空才够走。 张敬民对抱住他的人说,“你不要纠缠我,行吗?我根本就没醉。我要去找省上来的钱记者。” 张文银将钱小雁扶回县委招待所的宿舍后,就离开了。 钱小雁感觉这次随梁上泉到羊拉乡,到现在的三干会,素材实在太多了,因为素材太多,相反不知道如何下笔了,坐在桌子旁思考,在桌子上的稿子上写下了一相标题,“香格里拉现象”,她觉得应该从精神层面去把握,…… 咚,咚,咚咚,钱小雁听见了敲门声,喊道,“门,没锁,请进。”说着,拄着拐杖走向门,张敬民进门就飘向钱小雁,钱小雁因为脚伤无法躲闪,眼睁睁看着张敬民扑在自己身上,躲无可躲,可又不敢叫。 张敬民抱着钱小雁,一起摔在地上,钱小雁哭笑不得,因为脚伤呻吟起来,张敬民吓得急忙将钱小雁抱到床上,“是谁在背后推我,真该死!” 钱小雁小声地责怪,“不能喝,偏要逞强,就不会少喝一点。” “我已经喝得特别少了,像我的酒量,可以喝三江。” 钱小雁觉得眼前这个人越来越看不透了,一阵瞎扯,把红旗渠的钱也拼到手了,到底他是真醉还是装醉,根本就分不清。一个酒醉的人,思维咋会那样清楚呢?可清醒吧,一个清醒的人咋会行走如雪飘。 钱小雁催促道,“回城一次不容易,赶紧回家吧。” “好的,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我没事,就是来跟从你说一句晚安。目的达到,我得走了。” 也不等钱小雁回话,就飘出了门。 什么歌在他的嘴里都可以变成跑调的山歌,边走边唱: 大海航行么靠舵手, 万物生长么靠太阳, …… 没有人在意,在这个开口成歌的多民族地区,走廊上飘着的人不止张敬民,喝酒唱歌就是他们日常的生活方式。 这一飘移就走到了县委大院,刚好碰到江炎和郑光宗,不由分说就搂住了江炎,“面熟得很嘛,老头。风雪夜归人,走走如何? 江炎看清了是张敬民这个奇葩,随即答应,“走吧。” 郑光宗和朱恩铸只得尾随其后。 张敬民没大没小地喊道,“老头,你是外乡人吧?我跟你讲讲我们香格里拉的传奇。像我们这种小地方,不会记住一个人干了什么,只会因为存在的事想起一个人。就说这个招待所吧,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白宫。当时那个县委书记叫江炎,他说‘老子们喝酒吃饭的地方就叫白宫。’” 风雪虽大,江炎却因群众记住他而感到温暖。 “你看,我们的香格里拉广场,还有一个名字,叫‘莫斯不斯’广场。因为江炎对当年的外国专家撤走心生恨意,就说那啥广场有啥稀罕,老子们香格里拉也可以干一个。还有更绝的是,那些专家走了之后,经过香格里拉的铁路停了下来。这个江炎一气之下,带领香格里拉万千群众,在只有几个石碾子的情况下,用手刨出了香格里拉通往省城的路。” “你知道香格里拉人私下叫这条路叫什么吗?” 江炎摇头。 “私下里群众都把这条路叫江炎路。香格里拉的人,总是因为一件事去想一个人。” 江炎感到自己的腿变得沉重起来,那些远去的责任重新回到了他的肩上,分不清是雪打湿了他的眼睛,还是他的泪打湿了雪。 “但群众对江炎也有不高兴的事。就是万亩梯田。香格里拉的梯田,是香格里拉人的大地杰作和诗行,这是香格里拉延续了1300多年的工程,从唐朝就开始干了,宏大到十七万亩,引江水灌溉。没有水的时候,人们就去江里背水。羊拉乡的万亩梯田加上其它乡的梯田,让香格里拉的梯田总数突破了二十万亩。可这万亩梯田成了江炎的败笔。人们把这不长米的田,叫江炎田。我就是因为这个叫江炎的人,才回到了香格里拉。” 江炎听到此处,痛苦地蹲在了地上,流出的泪和雪一样冷,痛心。 郑光宗上前扶住江炎,朱恩铸拉过张敬民,“走,我送你回家。” 张敬民用力将朱恩铸推开,“你谁啊?我回家的路还让别人送,那是天大的笑话。” 张敬民走着,走进了风雪中,“你们这些外乡人啊……要走进香格里拉的心,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要像水,滋润那些干枯的土地,……” 张敬民从街道的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飘到左边,总之算是飘到家了,开门的是雅尼,张敬民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咋会在我家?” 雅尼故意逗他,“大哥认错门了吧,你家是这里吗?” “是啊,我走了好多年,闭着眼睛也不会错啊。” “大哥可能酒醉了,你找那条街?” “下排街。” “那你肯定找错了,这里是上排街。” “上排街?香格里拉什么时候有条上排街,我咋不知道呢?” “这不重要,你要找的是下排街嘛,你出这个巷子,过两个路口,左拐再右拐,就是下排街了。需要我为你带路吗?” “不用,不用,我,我,我能找到。你是哪家的姑娘,咋这么面熟,可我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呢?” 张敬民转身就要飘走,雅尼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张敬民惊慌地问道,“姑娘,你这是劫财还是劫色?我财色双无,只有一颗红心……” 张敬民突然转身,以手作枪,抵着雅尼的腰,“谁派你来的?接头暗号是什么?”说着将另一只手举了起来,宣誓般说道,“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 雅尼无意识地举起了手,埋怨地问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我们认识吗?我什么时候喝酒了。当然,若是真喝的话,三条江也不够我喝。但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我没有喝。我是在执行一个叫‘丰收’的秘密计划。” 雅尼无招了,“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这是秘密。” 雅尼想狠狠地扇他两个耳光,举起了手,可又打不下去。 雅尼连拖带抱地将张敬民拉扯到屋里,张敬民靠在火塘边深沉地睡着了,雅尼守着,只要听不见鼾声,就会紧张地伸手摸他的额头,直到听见鼾声,才又放下紧张,不满地看着张敬民,“这是把一辈子的酒都喝了吗?早晚喝成宋书琴那样。” 张敬民的这个醉态,雅尼不敢睡。只有靠在他的旁边守着,小声地哼起了小调,“妹儿要过河,是那个来推我嘛?” 张敬民居然在深睡中答道,“是我来推你嘛。”这种事情都会发生,雅尼无声地笑着,身体都颤抖起来。 朱恩铸看着消失在风雪中的张敬民,自语,“越醉越清醒,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朱恩铸转身和郑光宗一起扶着江炎,“领导,你没事吧?” 第七十二章 ‘样板县\’思路 江炎摇摇头,又摆了摆头,说不出话来,郑光宗和朱恩铸竟然一时猜不到他的真实想法。 江炎面对张敬民这个人,什么都想到了,又什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内心深处,他江炎竟然是榜样般的存在。 可就是因为万亩梯田的荒草,让这个崇拜者的心也长出了荒草。 脱掉领导的衣服,他江炎和任何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况且不论是哪一种人,都不可能完美,完美是神的任务,不是他的任务。但在张敬民的心里,他的缺点不被允许。 张敬民是为了雅尼才回到香格里拉,可每个人的决定都不是简单的因为和所以。 他回到了香格里拉,又立下军令状,去到羊拉乡,都是跟随着他的心走,他自己也并不知道,雅尼其实并不是心的全部,只是心的一部分。就如雅尼如果没出现在羊拉乡,他真的会去四川找雅尼吗?他没想过。 命如轻风,一阵吹过,风不会想,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要去哪里? 这就如每天吃饭,没人问为什么要吃饭。 世间就是因为不完美而存在,可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理想和对世界的期待,张敬民就希望江炎是完美的。他不允许这个心中的偶像不完美。 张敬民对江炎的刺痛,强行打开了江炎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年修万亩梯田的时候,正是学大寨精神的时候,江炎时任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在全县都掀起了大干梯田的热潮,羊拉乡是重点。江炎背着行李到了羊拉乡,当时的县妇联主任央金尼玛也在羊拉乡参与会战。 就在那年的春天,江炎与央金尼玛在修建梯田的工地上举行了婚礼,也就在那年冬天生下了他们的女儿江洋拉。生下江洋拉一个月后,央金尼玛就到了工地上,随着一声哑炮的突然炸响,撕碎了央金尼玛。 看着央金尼玛仅存的被撕碎的裙子布条,江炎当场晕倒,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一句话不说,直到第四天早上才惊雷一声地哭出声来,“苍天,你不长眼啊。我跪你何用?” 从那时起,江炎除了会跪在央金尼玛的空坟前,啥也不跪。 后来,随着万亩梯田的影响,江炎很快进入县委常委,并升任县委书记。其向上的台阶,如梯田青云直上。 江炎将满月没几天的女儿江洋拉送给妹妹江缈抚养,自己又回了羊拉乡。 当他接回江洋拉的时候,江洋拉只喊他叔叔,从来不喊爸爸。 那一声巨响彻底撕碎了江炎的心,但并没有撕碎江炎的意志,仍然修成了万亩梯田。 后来因为配合三线建设,赶修水电站,他才不得不离开。加之,主持全县工作的角色变换,也不容他呆在羊拉乡。 离开羊拉乡后,他就再也没有到过羊拉乡,他自己也说不清对羊拉乡的这份感情,分不清是不敢面对梯田,还是不敢面对央金尼玛。 直到被张敬民的话刺痛,那份心中的压抑似乎再也无法隐藏,决定必须去羊拉乡。 原本他的日程,没有到羊拉乡这个安排。 江炎说心口痛,郑光宗将备用的‘速效救心丸’给他服下,“你这种状态怎么到得了羊拉乡?何必为了一个年轻人的话,跟自己赌气呢?”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呢?梁上泉同志都到了,省交通的人这样冷的天还在搞勘测,省县两级都在忙,我们地委不上去,说得过去吗?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不是看我们说了什么,而是看我们做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变通一下,我主要是担心你的身体,你先回去,我等政策研究室的人下来,我带队上去。” 江炎点了点头,“这样也行,总之,我们不能成为省地县三级中缺失的一环,不好向省里交代还是其次,地委怎么能面对一个全省的典型视而不见呢?人家不骂我们眼瞎吗?上泉同志的言语之间,已经有了这种意思。这点敏感都没有,我们还有资格坐在这个位子上吗?” “那,你先休息,明天还要讲话,我大致给你拟一个提纲。” “小郑,不用了,你也休息吧。” 江炎私下里才会这样称呼郑光宗,在沧临地区,郑光宗也是一个传奇,就凭一支笔,三十岁不到,就做了地委办主任,而且还是地委委员,进入地委班子成员,是人们眼里的一颗新星,并且是看不透的新星。 郑光宗离开,江炎想着央金尼玛睡着了。 朱恩铸回到宿舍,琢磨着张敬民,笑出了声,这小子完全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居然把羊拉乡修红旗渠的资金也弄到了,江炎开了口,就不再是问题。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红塔山’香烟,思考着张敬民到羊拉乡,实现粮食翻番;以及钱小雁的文章,从‘民心为旗’,‘向天要水’,到‘催粮事件’,再到‘协议丰收’;直接实现了把羊拉乡这个先进典型变成了香格里拉经验。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香格里拉这个边远的不被重视的县,竟然成了舆论的中心,成为南省政治生活中热议的话题,也就是说,南省一个并不被看好的地方,却向南省提供着精神力量和经验价值。 正是这种精神价值,人气,物流,资金,都在往香格里拉流动。 朱恩铸想到了核聚变,N多立方的辐射力量,不可计算。 既然羊拉乡的效应在不断地扩展,也要让香格里拉形成核聚变效应,朱恩铸提笔在工作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样板县”,另一个是“香格里拉经验”。 烟头烫着了朱恩铸,他急忙将烟头丢进烟灰缸。 他觉得思路清晰了,只要做到‘样板县’和‘香格里拉经验’,核聚变的力量,就能实现香格里拉的快速发展。那么,协议丰收后的下一步棋怎么走呢? 冲个冷水澡,睡吧,这是他的睡前必选动作。 朱恩铸洗完冷水澡,刚想睡下,就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急促的敲门声,只有遇到紧急的事情,秘书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敲门。朱恩铸来不及穿衣裳,裹上军大衣就开门,秘书还没有说话,他就问道,“天塌了?不想让我活了?” 秘书被朱恩铸说懵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朱恩铸喊道,“快说,啥事?” “书记,一是省里催粮事件的调查组到了,二是南省日报来了一个采访组,他们说组长就是钱记者。两伙人都还没有吃饭,总不能让他们饿着吧,所以……” 因为寒冷,朱恩铸的牙齿咬得嘠嘠响,“所以,你来找我下厨,是吗?对口接待,催粮事件的调查组是纪委的事,南省日报采访组是宣传部的事,你说我是县委书记还是消防队的灭火器?我觉得应该你来干书记,我跟你当秘书。你是要让纪委书记和宣传部长没事干,想累死我,是不?” “书记,其实我也通知邓兴仁和祁文榜接待了,我看你一天啥也没吃,从食堂跟你煮了一碗酸辣面过来,怕面条砣了,才急着来敲门。” 朱恩铸顿时感动的脸上堆满了笑,“你小子早说嘛,面呢?” 第七十三章 集体反水 也就在这个晚上,严伟明坐立不安,这个偏僻的古典民居,是他和王桂香见面的地方。 他思考着江炎此行的目的,细想着江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江炎说‘明年拿丰收来敬’是什么意思?从表象上看,江炎并不满意朱恩铸,如果满意,就不会冒雪而来。再加上张敬民的乱说乱讲,更是激怒了江炎。 张敬民提及羊拉乡红旗渠的事,更是江炎的痛处,等于是把江炎逼到了绝处。 他正想着,听见了敲门声,严伟明开了门,是曾志辉的妻子王桂香,迤萨乡的书记,手里提着两条红山茶香烟,一瓶茅台酒,严伟明说道,“来了,这是干嘛?走的时候记着带走。” 王桂香的脸上挂着忧虑,勉强地笑着,“比起你给我们的命运,这算得了什么?曾志辉已经被采取了措施,听说省调查组的人已经来了。这个事情。”咋办呀?” 王桂香进里屋换了裙子出来,伸手关了灯。 黑的夜飘浮着一种特别的气味。 严伟明是一张马脸,脸型很有线条,不苟言笑,脸上除了严肃,很少有其他表情。 声音像是从深邃的水底飘浮起来,“什么我给你们的命运?出了这个门可不许乱讲,会让别人误会。曾志辉的事情可能玄了,他的运气也太差了,恰好碰见朱恩铸在洛桑乡,并且这事被省里的领导批示了。凡事就怕被撞在枪口上,恐怕很难办。” 灯亮了,王桂香伸手理了一下杂乱的头发,扯了一下裙子。 王桂香媚笑着,“我不管,你无论如何得保他。” 王桂香将两封举报信递给严伟明,“你看看有没有说服力。” 严伟明接过举报信,一封举报信写着,“关于县委书记大搞‘一言堂’,以‘浮夸风’强行乱搞责任制的情况反映。”另一封是“关于羊拉乡副乡长乱搞男女关系作风败坏的情况反映。” 严伟明说道,“要实事求是。捕风捉影的东西就不要写了,写了也没用。” 王桂香眉毛一挑,“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水搞浑再说。他让我们没有日子过,我也要让他不得安宁。我联系了二十个乡镇,明天的责任书没那么好签。” “这两封信如果今晚出现在江炎和郑光宗的手里,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决策和判断。” “这个你放心,我会办好。” 王桂香换上了裤子,裹了一件军大衣,戴着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口罩,开门离开,走进了雪夜。 王桂香走后,严伟明也离开了这个古典的民居。 半夜,郑光宗看到了从门缝塞进来的两封举报信,点燃了一支香烟,思考着,是否报告江炎。 江炎也收到了两封同样的举报信,读完举报信,每件事似乎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以江炎的判断,基本上都会查无实处。 凭江炎的经验,要搞倒一个人,举报信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可以把一个干部先闲置起来,不论查得结果怎样,都很容易废了一个人,即使查不出什么问题,也会摧毁被查人的心。再说,人无完人,有多少人经得住查呢? 或许被举报的事情是空穴来风,但可能被查人的其它缺陷被查了出来。所以,举报信常常是搞倒对手一种最恶毒的暗招。 基于对香格里拉的熟悉和判断,江炎想到了严伟明,严伟明不是那种干实事的人,当然更说不上什么惊天伟业。但往向上的台阶走,朱恩铸这种只顾往前冲的人,未必强于严伟明。 江炎点燃了一支‘三江牌’香烟。陷入了沉思,当年用严伟明这样的干部,是对了还是错了,都不好评判。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的存在是朱恩铸做事最大的障碍。 如今香格里拉这个典型,不但是沧临地区的,也是南省的。如果查朱恩铸和张敬明,就等于把自己站到了梁上泉的对面,这不是自己找难受吗? 最重要的是被举报的这两个人刚好又是不怕查的人,要查朱恩铸,最坏的结果,就是把他逼回部队。同时,会给梁上泉留下一个很糟糕的印象。再说张敬民,他本来就不想干,最坏的结果,就是调离。反而是成全了他去过舒适的生活。 况且,这举报信的来路就不正。往门缝里塞,这算什么?至少应该按正常程序呈送。 想到此处,江炎有些愤怒了,把他当什么了?阴谋想把他变成一把杀人的刀,借刀杀人,江炎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江炎打燃了火机,将举报信点燃,化为灰烬。 江炎估计责任书的签订,或许不会那么顺利,那么,是什么人会跳出来呢? 就在江炎焚烧举报信的时候,郑光宗也把举报信烧了,香格里拉的事,应该由江炎决断,对他来说,沉默是最好的策略。 第二天,三干会照常举行,由于地委领导的来到,改为由朱恩铸主持会议。 朱恩铸对着话筒讲道,“在会议开始之前,有请省里来的领导陈乾同志到主席台就座。” 陈乾只是梁上泉的秘书,但论级别,他是处级秘书,这些都是其次。重要的是他是梁上泉的秘书,而且是从省里下来的,即使他什么级别都没有,其称呼也是‘省里来的领导’。这是一种起码的尊重。 讲话的秩序也得由上而下,没有人要求这样做,但这都是惯例。 陈乾想推辞,又不敢推辞,这是对梁上泉同志的尊重,他得受着。陈乾走到了安排好的位子,坐到郑光宗的旁边。 陈乾坐定,朱恩铸接着讲道,“现在请地委领导江炎同志,给我们作重要讲话。” 江炎对着话筒,“我看这样,下级服从上级,还是先请省里来的领导陈乾同志作指示。” 这就把陈乾逼到了风口,他没有办法,只能沉着应对,谦虚地说道,“在座的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没有什么指示。受梁上泉同志的指派,到香格里拉调查催粮事件,走得急,还没有来得及向江炎同志和恩铸同志汇报。按照属地管辖,我应该先向江炎同志和恩铸同志汇报才是。我旁听,预祝明年丰收。” 朱恩铸接过话,“既然这样,我们就以热烈的掌声,请江炎同志给我们作重要讲话。” 江炎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羊拉乡的粮食翻番,让我们看到了粮食丰收的希望,香格里拉在等一个丰收,我们整个沧临地区也在等一个丰收。如果有什么重要讲话,我也得放到明年丰收了,再讲。那样才有底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责任书签了。” 这时,二十个乡的书记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齐声说道,“我们不想签这个责任书。” 二十人齐声说道,“第一,全员责任制,就是全员推责制,把责任都推给我们基层。第二,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浮夸风,在条件尚未成熟的情况下,逼着公牛下儿。第三,这是强迫命令,违背民意,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是长官意识。” 江炎预料到有人跳出来,没料还这样猛,就把问题交给朱恩铸,看他如何处理,“恩铸,这事,你怎么看?” 第七十四章 推责制与实名举报 朱恩铸火了,也不想克制了,“好。是你们主动不干的,可就不要怪我了。亏你们想得出来,‘推责制’。说对了,就是推责制,你们是乡的书记,我是县的书记,我不推给你们推给谁?” 朱恩铸手指台下站着的人,“作为干部,你们没有责任,你们凭什么坐在那个位子上?你们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子上?只要位子,不要责任,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只要我任一天书记,你们要香格里拉的位子,那就必须扛着责任。” 朱恩铸站了起来,“请组织部把他们的名字给我记下来。现在,你们想签也不行了。今天你们看我怎样推这个责任。我宣布,书记不签,由副书记签。副书记不签,由乡长签。乡长不签的,由副乡长签。我就不信,离了你们地球就不转了。” 江炎和旁边的郑光宗悄悄耳语,“你去跟恩铸讲,为了干部队伍的稳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郑光宗起身,走到朱恩铸身边,转达了江炎的意见,朱恩铸看着台下的二十个干部,接着讲,“老书记讲了,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签,就马上;不签,我们进行下一个程序。” 二十个干部争先恐后地答道,“签签签,我们签。” 朱恩铸再一次追问,“还有不愿签的站出来,我们让愿意签的人签。省里,地区的领导都在台上,我可没有强迫你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如果你连承担责任的一点勇气都没有,跟战场上的逃兵有什么区别?” 责任书签订顺利完成。 朱恩铸喊道,“刚才站出来的二十个干部,在一个星期之内,针对‘责任’二字,向县委递交一份思想汇报。这次全县三干会的各项议程顺利完成,请江炎同志给我们作会议总结。” 江炎咳嗽了两声,“同志们,在会议结束之前,我宣布一项地委的决定,由于工作的需要,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严伟明同志,借调到地委办工作。” 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朱恩铸没有想到,严伟明也没有想到。 江炎的话,意味深长,“这是一次继往开来的大会,是一次团结共进的大会,明年丰收,我来发奖。没有完成任务的,按责任书进行追究。我赞成恩铸的意见,你承担责任,就有奖惩。你责任都不敢承担,既无奖也无惩,……” 会议结束,王桂香跑到陈乾跟前,跪下,手举两封举报信,大声喊道,”我实名举报县委书记朱恩铸,羊拉乡副乡长张敬民。” 陈乾懵了,地,县两级主要领导都在场,“这,什么情况?” 陈乾喊道,“你起来,我才收你的举报信。” 王桂香固执地跪着,“你不接,我就不起来。” 开会的干部围着看热闹,陈乾喊道,“散了吧,散了吧。” 陈乾将王桂香扶了起来,“你先走吧,这个事怎么处理,我们会通知你。” 王桂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离开了。 陈乾快速看了看举报信,迅速收起。 严伟明跟着江炎到了招待所的房间,江炎黑着个脸,沉默了一会,“说吧,啥事?” 严伟明故作委屈地诉苦,“老书记,我想不通,朱恩铸是针对你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可你却针对我。” 江炎指着严伟明,“你敢说今天发生的一切跟你没关系,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对朱恩铸有意见,我都能理解,可你做的这些事情,我就理解不了。我们是谁的干部?你现在的行为太离谱了。就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把香格里拉交到你的手中,你敢说你有朱恩铸做得好吗?” 严伟明沉默了。 “工作做得好与不好,是能力问题。如果是品性问题,甚至是纪律问题,就不是我能帮你的了。你以为你在香格里拉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吗?就说你与那个王桂香,我就听到了不少传言。” 江炎由于激动,又咳嗽了几声,“收手吧,把你暂时调离,我是想让你冷静一下。你凭什么跟朱恩铸斗?你拿什么跟他斗?人家的屁股是坐在群众这边,你的屁股呢?但愿不是坐在王桂香那里。” 严伟明心跳加速,可还是竭力保持冷静,“我就是看不惯他超越你那样子,仿佛他就是焦裕禄。” “那不更好吗?我又不是神,为什么不可超越,他是焦裕禄更好,这个时代需要,可你呢?整天都在算计什么呢?你要真走到了群众的对立面,谁也帮不了你。我都在反思,是不是看错了你。” 严伟明紧张了,“老书记,香格里拉是你的地盘,是你让香格里拉有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不过就是一个站在你的树下乘凉的人。” 江炎火了,“严伟明,一个人的工作能力有大小。现在我严重怀疑你的品性,什么我的地盘?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话让我恐怖。我是为香格里拉做了不少工作,那都是我分内的事。但还远远不够,在我任期内,连群众期盼的粮食问题都没有解决,我深感自责。” “老书记,没有人能替代你在香格里拉的位置。” 江炎彻底愤怒了,“放屁。香格里拉是谁的?我们要站在群众的立场,以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不要打自己的小算盘,那样,是走不远的。今天那些起来反对签订责任书的人,都是你提拔的吧?你想干什么?拉山头?” 江炎突然感觉到,严伟明的存在,让他感到害怕,严伟明总是拿他做挡箭牌,“人家在为群众谋利益,你却经营你的小圈子。你不好好反省,恐怕不仅仅只是纪律错误的问题。现在,你认为曾志辉赵祖平的事,还只是纪律处分吗?” 在县委办,朱恩铸劝阻陈乾,“现在天气很糟糕,我担心你们的安全。要不等他们把人送下来算了,反正都要下来的。” 陈乾摆了摆手,“我做不了主啊,等请示上泉同志再说。”陈乾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那女的,好像是举报你呢。” 朱恩铸坦荡地望着陈乾,“随时接受组织调查。我猜被举报的人还有羊拉乡的副乡长张敬民。举报我‘家长制’,‘一言堂’,独断专行。举报张敬民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陈乾笑了起来,朱恩铸说,“查吧。不要我干了,我回部队。不要张敬民干了,他可以搞科研,要他的单位也不少。陈秘你先坐,我去请江炎同志来吃饭。” 朱恩铸到了招待所,敲了江炎的房间门和郑光宗的房间门,严伟明已经离开了。 江炎的脸色疲惫而难看,似乎是想笑却笑不出来,朱恩铸握住江炎的手使劲地摇动,却啥也不说,江炎咋不懂朱恩铸的心思,意味深长地问道,“是不是有点小感动?” “领导高瞻远瞩,属下实在佩服之至。” 郑光宗站在旁边也听懂了朱恩铸的话。 朱恩铸十分感激江炎给他挪开了严伟明这个麻烦。 郑光宗笑说,“想不到恩铸也会拍马屁。” “大主任的这个表述不太准确,严格说,不是马屁,是我对江炎领导的崇拜,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的果断。” 江炎似乎是无奈的回答,“关键是你的屁股坐在群众那里,我敢不帮你吗?” 第七十五章 人命 严伟明的暂时调离,让朱恩铸感到暂时的轻松。 朱恩铸亲切而调皮地给江炎捏了捏肩,“老书记,你要这样说,我就不服了。这都是你传承下来的,群众说的‘江炎田’,‘江炎路’,‘莫斯可斯广场’,‘白宫’,等等。那时候,你何时消停过。都是你给我们的压力太大了,总不能躺在你的树下乘凉,什么也不干吧。就算你不骂,群众这一关咋过呀?” 江炎难得的呵呵笑了起来,“你这个马屁把我拍得心潮澎湃,可也是事实。你小子,我虽然烦你,更多的是欣赏。政不为民,民要问。” 朱恩铸接了一句,“领导,你不就是从我的身上看到了你从前的影子。表面是帮我,实则是为了保证粮食‘丰收计划’顺利完成。香格里拉经验,不就是地委的经验?” 江炎装作严肃,“这都取决于上泉同志的决策,拍马屁,我也会。核心是粮食要翻番,群众要说好。” 朱恩铸继续恭维,“要不咋说领导高瞻远瞩呢?” 江炎和郑光宗进了食堂,陈乾起身迎接,握手寒暄,彼此让坐。 只要有桌子,就有一个主位,这是中国人的讲究。 郑光宗笑着,“安排座位这种事,我这个主任当仁不让。”随即将陈乾按坐在主位上,江炎坐左,朱恩铸坐右。 食堂里共安排了三桌,江炎一桌,省调查组和省报记者各一桌。 这时,钱小雁被搀扶着走了进来。 朱恩铸当即起身迎接,将钱小雁搀扶到自己的位子,“你是省报代表,陪一下省、地领导。” 陈乾看见钱小雁,也急忙起身,从另一边搀扶着钱小雁,“上泉同志反复说要保证你的安全,朱书记的工作还是没做到位啊。” 江炎也站了起来,和钱小雁握手,表达谢意。 陈乾看着大家,“今天当着各位领导,我就做一次主,我和江炎同志陪钱记者,”不由分说,将钱小雁按坐在他的位子上。 钱小雁无奈地看着这一群领导,“你们让小女子诚惶诚恐,”站着,不敢落坐。 江炎站着笑,“钱记者,你不坐,打算让我们站多久?” 钱小雁感动之极,“好好好,我坐。” 大家坐定,张敬民进来了,朱恩铸向他招手,“来,坐我旁边,地委的领导专门叮嘱,你是乡村两级干部的代表。” 张敬民边坐边申明,“我不喝酒,我沾酒就成疯子,你们收不住,路都不够走。” 诸位想起张敬民的醉态,都哄笑起来。 民以食为天,但人们更多时候,吃的是礼仪。 桌子上的菜肴不过都是些家常菜,天麻炖土鸡,带皮羊肉,菜豆花,青菜煮豆腐,小炒肉,麻辣洋芋条,凉牛肉片,粉丝酥肉,蘸水五个,虽是家常菜,却十分的讲究,色香味俱全。 开吃都要坐主位的人讲几句,朱恩铸说道,“钱记者有伤在身,请江炎同志说几句。” 江炎推辞道,“不能乱了规矩,还是陈乾同志讲。”并伸手向陈乾做了一个请的姿态,陈乾双手推回,“那不成,属地管辖,属地管辖。” 江炎端起酒杯,“好吧,再推辞的话,菜都凉了。欢迎省上的同志们多来我们基层走走,香格里拉就是你们的家,沧临地区就是你们的家,欢迎回家。” 江炎端着的酒杯举高了一些,同时向邻桌的人致意。 中国人的酒桌,是另一个会场,常常都是酒不够喝,菜吃不完。 江炎端着酒杯,敬钱小雁,“钱记者,搞了半天,你才是香格里拉的推手,也是我们沧临地区的推手,出了名,就等于站到了风口上,压力也就大了,谢谢你。” 钱小雁端着茶,“领导的话,小雁受不起。推手这个词更不敢当,说好听点,我们是时代的记录者。说不好听点,我们就是一个看客。各位领导才是真正的推手,没有你们掀起风浪,再巧的笔,也生不了花。你们才是历史的书写者。” 江炎沉吟片刻,“姑娘这张嘴,了不得。你跟那个写社论的钱仲平熟不熟?” “算熟吧,钱仲平是他的笔名,原名钱木,是我父亲。” “那,夏语呢?” “夏语是她的笔名,原名夏语冰,是我的母亲。” 江炎把手中酒杯往桌子上一放,“钱社长是你父亲?夏语冰是你母亲?这是两代人跟香格里拉的姻缘啊。来,我提议,我们一起敬钱姑娘一杯。” 大家一起站起来,钱小雁不得不拄着拐杖站起来。 “应该叫你江叔叔。我父亲常说起你,说你是英雄。” “我要打电话骂你父亲,闺女下来了,咋不给我讲一声?” “你事头多,不想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麻烦呢?我们是老交情了。”江炎转头对大家说,“她父母以前是省报驻沧临记者站的站长和副站长,夫妻店。那些年,香格里拉的万亩梯田,修公路,修电站等等新闻,都出自她父母的手。当年的‘撒马坝梯田铺向天’,就是她父母的手笔。说自私点,如果没有她父母,就没有我的今天。” “江叔叔,首先是你的努力。如果当年不是你带领干部群众艰苦奋斗,组织也培养不到你,你说是吧?” “不说了,闺女。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钱木和夏语冰的女儿,来,咱们叔侄喝一杯,我也好长时间没碰到你父亲了,总说找机会拜望他,一忙就说过了。唉,你们两代人和香格里拉是什么样的缘分啊?我能走到今天,你父亲母亲就是推手。” “江叔叔,话也不能这样说,首先是你自己的付出。就如张敬民,如果他不首先做出来,我无法把羊拉乡虚构成一个典型。” 江炎很是感慨,“我,很佩服你的父亲,人长得精瘦,戴副黑边眼镜。那些年条件差,还没有电,他们夫妻俩在煤油灯下写稿。那一年的雨季,他们从溜桥上掉下大河,你父亲倒是被找到了,可没找到你母亲。你母亲夏语冰,是我们香格里拉的烈士。” “不是烈士,说不定她还活着。”钱小雁的泪无声地流着,流进了面前的酒杯里。 江炎当即转变了话锋,“对对对,说不定还活着。当年,我们一条河都翻遍了,啥也没找到。想哭,就哭吧。” “我早就哭够了,我不喜欢他们,”钱小雁说不哭,却大哭起来,“他们的心里,只有香格里拉,只有工作,根本就没有我。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其实,我没你们说的那样敬业,我是想,说不准会遇到夏语冰。 酒桌上的所有人都跟着悲伤起来,江炎也跟着老泪纵横,或许是想到了他的妻子央金尼玛,“你母亲兴许还活着,我的央金尼玛却再也找不到了。” 江炎和钱小雁这一哭,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谁都没有想到,硬汉江炎还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江炎抹了抹泪,说道,“我们都要向南省日报社,钱小雁这样的记者学习。随上泉同志下来,上泉回了省里,陈秘都第二次下来了,钱记者还在这里。我敢说,我们有些乡镇干部,其工作作风,比钱家两代人都差远了。” 江炎环顾众人,“你们回答我,是这样吗?” 第七十六章 重逢 钱小雁扒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江叔叔,我也不是以吃苦为乐,这不是没办法嘛,工作需要嘛。况且有我自己的私心。” “是工作需要,可我们有的干部就不愿去了解群众想什么。你这腿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当时谁在你的身边?朱恩铸,你们照顾一个女孩都做不到吗?今天和我回沧临,我叫人把你送回省城。” 江炎的态度突然地变成责怪。 “在洛桑乡,钱记者非要到农户家查看群众的存粮,以及生活情况。后来,山路不好走,就成这样了。”张敬民接过话,“不过,我和朱书记都想好了,县、乡两级给南省日报社送两面锦旗,内容都想好了,‘铁笔担道义’,‘天地写春秋’。” 江炎不高兴了,“锦旗?两面锦旗就打发了,你俩是抠门的西山人吗?” 钱小雁不好意思起来,“你们言重了,‘铁肩担道义’的是香格里拉干部群众。’” 张敬民插话,“当着省、地、县三级领导在这里,我郑重承诺,万亩梯田长出了好米,钱记者家的米,我包了。” 江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太抠门了,香格里拉二十万亩梯田,要产多少米。朱恩铸你说,南省日报社的米,我们该不该供?我们香格里拉欠南省日报社人命,米算得了什么?” 钱小雁摇摆着手,“那怎么行?” 朱恩铸接过话,“领导都发话了,当然没问题。我们按最低的价格送。” 江炎指着朱恩铸和张敬民,“还真是一家人,太抠了。” 朱恩铸拿着筷子,轻轻地敲打着面前的碟子,“领导,我想过这个问题。送,肯定没问题。可我们不能授人以柄。如果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南省日报社因为吃了我们的米,才写了那些新闻。正常的工作关系,就变成狼狈为奸了。” 江炎点了点头,“嗯,是要注意分寸。”环顾一圈,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那,今天就到这里,没有不散的筵席,本来我们是要去羊拉乡的,但省里有领导下来,我们得赶回去汇报工作。郑主任改时再带政策研究室的人下来。” 朱恩铸看向陈乾和钱小雁,“陈组长和钱记者这边,还需要我做什么?纪委和宣传部,我也打过招呼,全力配合你们工作。” 陈乾拱手相谢,“你忙你的吧,待情况弄得差不多,我们再碰头。” 钱小雁也说,“你不用管我们,有宣传部协调就行。” 大家送走了江炎和郑光宗,看着皇冠轿车驶出县委大院,也就各自散了。 张敬民对朱恩铸说道,“书记,我也该回乡上去了。” 朱恩铸向张敬民招手,“我说让你回去了吗?跟我走,到沧临卷烟厂。” “书记,我还是不去了,乡上一大堆工作。” “县上还一堆工作呢,是我指挥你,还是你指挥我?” 张敬民不服气地看着朱恩铸,“书记,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行政命令?” 朱恩铸也看着张敬民,“咋我的话到了你这里,就变成了讨价还价?” 这时,B京212吉普车开到了他们的面前,朱恩铸挥手,“上车。” 张敬民只得坐上车,“那,顺路我跟家里说一声?” “不用说了,我们赶时间,明后天就回来了。” “那,等等我吧。我在门口买点东西。” 张敬民慌慌张张地在县委大院门口的商店买了两瓶‘香格里拉野生天麻蜂蜜’。 边上车边不满地唠叨,“办公家的事,让我这个穷人花自己的钱。” 车,上了去沧临市的路,张敬民有些埋怨,“你请江炎打个招呼不就得了,偏要让我跟着。” 朱恩铸这才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江炎找到烟厂,是从全区角度,肯定狮子大张口,能不能达成合作,还不好说。烟厂虽然叫沧临地区卷烟厂,但它是省属企业,江炎的话未必管用。” 朱恩铸接下来就睡着了。 这条路就是江炎当年带领万千群众修成的路,如果是两辆货车对开,就显得十分拥挤,路面上铺着乱石,被称为‘弹石路’,在这路上跑的车,都会让坐车人说,‘骨头都抖散了’,但比起没有路,感觉幸福多了。 一路风尘,到了沧临市区,已是华灯初上。 这曾经是张敬民眼中最大的城市,他在香格里拉一中初中毕业后,就以全校第一名被选拔到沧临地区一中就读。 从那时起,就和杨晓成了同学,直至大学。 张敬民除了学习好,人又长得英俊,一直是女生追逐的目标。这种状态,从高中一直延续到大学。 杨晓很依赖张敬民,也是有原因的。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杨晓被几个烟贩子绑架,想以杨晓作为筹码,逼他父亲批条子,那时候的批条相当于钱。杨晓被烟贩子关在市郊一个破旧的仓库。 张敬民尾随其后,等烟贩子去打电话的时候,悄悄放走了杨晓。 可他还没有走出仓库,就落到了烟贩子的手中,正当他要被打死的时候,杨晓的父亲带着公安赶到了仓库,抓住了烟贩子,把张敬民送进了医院。 一个以命相许的人都不爱,还爱什么呢? 但世间的事,永远是阴差阳错。 杨晓喜欢张敬民,张敬民喜欢的却是雅尼。 到了大学,出现了颜如玉。张敬民成为了杨晓和颜如玉两个女生抢夺的目标,而暗恋杨晓和颜如玉的男生,就把战火烧到了张敬民身上。 无辜的张敬民被打伤三次,住进医院,可谁是凶手都不知道。 张敬民无数次向杨晓和颜如玉解释,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可女生的死缠烂打丝毫不亚于男生,根本不管不顾。直到张敬民回了香格里拉,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纷争,才因为距离而消停下来。 在地委招待所住下,张敬民就给杨晓打了电话。 杨晓听说张敬民到了沧临市,什么也没问,立刻说,“你等着,我过来请你吃饭。” 杨晓放下电话,心跳加速。快速地洗了澡,长发还来不及吹干,就开始找衣裙。 杨晓都不知道自己忙什么,一套一套的衣裙换上,又一套一套的脱了下来,对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照,总是不满意,瞎忙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衣裙,整个床上都堆满了横七竖八的衣裳,内衣外衣如花落了一地。 杨晓选了红色呢裙,紧身的皮衣,黑色的高跟鞋,都是洋货,是父亲出国洽谈设备时,给她买回来的,在沧临市,除了杨晓,市面上很少有如此时尚华丽的时装。 穿戴完毕,杨晓还化了淡妆,往身上喷了一点香水,还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 就这样,才心急火燎地出了门。 朱恩铸他们在房间稍作休息,就听见了敲门声,张敬民起身开门,门打开,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进了房间就拥抱张敬民,张敬民急忙将杨晓推开,“你没见我们书记坐在那里吗?” 第七十七章 男女关系 杨晓的脸红得如落霞,滚烫如火,“你咋不说有人跟你在一起?” 张敬民不知道如何解释,“你也没问,就挂断了电话啊。” 杨晓顺势拍打着张敬民的衣裳,“你看你这身上有好多灰尘,”痛得张敬民又不好叫出声,只得忍着,并答道,“是有些灰。” 杨晓这才落落大方地看向朱恩铸,“书记,你好。” 朱恩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从手上的书中把眼睛抬起来,“你好,你好,请坐。” 杨晓还是有些羞涩,“不坐了,我请你们吃饭。” 朱恩铸站了起来,把手中的书丢到床上,“小杨是吧?感谢你对我们香格里拉所做的一切。还是我们请你吧。” “那怎么行?你们是客人。” 张敬民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野生蜂蜜,递给杨晓,“真正的野生蜂蜜,美容养颜。” 杨晓接过野生蜂蜜,“你有心了,谢谢。这样吧,先摆这里,吃完饭,我再拿走。” 朱恩铸一看张敬民跟杨晓这关系,就作出了判断,自己去做电灯泡不合适,当即说道,“你们去吧,地委那边有人要过来,不能失约,你们先去。” “那,这样吧,书记。我和敬民就在门口的‘三多老味道饭馆’,我们先去点菜等你。” “不用等,我有时间一定过来。” 到了‘三多老味道饭馆’,杨晓要了一个雅间,进了雅间就把张敬民抱住了,“我帮你实现了粮食翻番,收取一点利息不应该吗?你怎么又和颜如玉搞到一起?你不守信用,是你首先违反了三国互不侵犯条例。” 杨晓吐嘟起了嘴,显得很不高兴。 “我们与农学院的合作方案里并没有颜如玉,是她强行替颜校长去的。我眼她什么都不存在。我骗你是狗。” “谁相信男人的话,谁就是傻子。” “大小姐,你也是这样看我的吗?我真的不明白。你们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真的不值得。现在,雅尼跟我在一起,我的情况,都向你如实汇报过。我不想做出伤害你们的事。” “不要说‘们’,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不在意你的伤害。” 张敬民火了,“可我在意。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如果是因为我,耽误了你的一生,你让我怎么活?”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我不怕耽误,我就要你一辈子不好过。” 张敬民放缓了语气,“你咋还是那样任性呢?” “我说了,你的想法不能代表我的想法。我就任性,改不了啦。” 张敬民轻轻把杨晓推开。 “好。是你推开我的。既然你不愿见到我,我走。” 杨晓说着,就要离开,张敬民急忙把她拦住,“我的祖宗,你走了,我跟书记如何交代,是他强迫我跟他一起来找你爸的。” 杨晓哼了一声,“对我用美男计吗?你把我推开,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张敬民无奈了,妥协了,“好吧,只要你不觉得是伤害,你来抱吧,随便你怎么抱。” 杨晓笑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就当舍生取义。” 杨晓笑的身体都颤抖起来,“你看你这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是我强迫了你似的,追我的人排成了队。我抱抱你,你却一副扑死的样子。” 张敬民顺着杆子爬,“就是嘛,你眼前就是森林,你偏要在乎一棵歪脖子树。” 杨晓又任性起来,“我就只在意歪脖子树,咋啦?” 张敬民叹息一声,“你这种大小姐,适合到羊拉乡去感受一下生活,你就明白活着的道理了。” 杨晓此时哈哈地大笑起来,“我逗你的,听说你当副乡长了,我是想看看你的本色变了没有,是否经得住美色的诱惑。” “哦。原来你是用美人计来试探我的品性,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啥乡长?我根本就不想干。要有这个心,我娶了你,或者娶了颜如玉,我不是有了向上的捷径?” “或许你不会变,可我看见因地位变了,就变了的人,实在太多了。” 张敬民这才安心地坐了下来,“我是个人,又不是圣人。拿雅尼跟你比,或者跟颜如玉比,我咋不知道那头轻那头重。可你知道当年你被绑架的时候,是雅尼到派出所报了案。” “我记得不是我父亲带公安到了现场吗?” “是你父亲。但如果不是雅尼向公安说清了案发现场,你爸和公安也找不到我,那可能就没有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了。”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说了,你信吗?加之,后来在我读大学那几年,雅尼跟着她父亲做皮货生意,都是她帮我照顾父母,否则,就单是我父亲的病,我恐怕就无法完成学业。后来,她又为我到了羊拉乡。又苦又累的乡邮员,还没有跟着她父亲做生意赚得多。到了羊拉乡,只是为了看见我。” 说到此处,张敬民的喉咙像是被鱼刺卡住了。 杨晓也沉默了一会,才说,“欠债还债嘛,经济上的债,我可以帮你。” 张敬民苦笑了一声,“世间事,如都能等价偿还,就简单了。” “那你实话告诉我,你和她‘那个’没有?” “你说的‘那个’是哪个?” 杨晓看着张敬民的眼睛,“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是否进行了深入的交谈。” 张敬民摇了摇头,“不明白。” “不明白?祸上身了你都不知道。有人举报你乱搞男女关系,举报信都满天飞了,你还啥也不知道。” “我跟雅尼就是正常的恋爱关系。我怕啥呢?举报我一个小角色有啥意思?顶多我就不干副乡长了,我还落得清闲。” “恐怕不会这样简单。把我都牵扯进去了,举报说,就是你和我的关系,烟厂才资助羊拉乡的农用物资。还牵扯到颜如玉,雅尼就不说了。还有我不认识的南省日报社的钱什么雁。总之,举报信说得有鼻子有眼,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乱搞男女关系的人。” “你怎么知道?你信吗?”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组织上怎么看待你这个人。这不是你当不当乡长的问题,一个公职人员,只要碰到男女关系这样的问题,都会比较麻烦。” 张敬民气愤了,“没有天理了吗?还要法律何用?” “你别急嘛,我们不是在分析吗?这举报你的人,就是你们香格里拉的人。” “叫王桂香。” “你知道了?” “我们下面出了一个催粮事件,省里下来了调查组,就是这个王桂香给调查组的人下跪,实名举报,我没想到被举报的人是我。那被举报的另一个人,就是朱书记了。朱书记在全县推广羊拉乡的粮食翻番做法,触动了许多不干事的干部。那些人恨朱书记,就把我也告了。” “哦,哦哦。那你们这次来,是开会还是有什么其它事情?” 第七十八章 借梁画饼,事以密成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找你爸。” “哦。不好意思,刚才注意力都在你的男女关系上,忘了你说过的话。” 张敬民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们书记逼着我来的,他听说我和你的关系,想拜访你父亲,我没法拒绝,就来了。已经麻烦过你一次,我开不了口。可要做到明年全县粮食丰收,农用物资不解决,肯定不行。他也是为了群众,我就跟着来了。” “他知道我们啥关系?男女关系吗?” 张敬民感叹一声,“还是做大小姐好。像我们就是苦命,成天就计算着,怎样才能让土地多长粮食?” “我不是帮你了吗?再说,不可能每个人都心怀天下吧。总要存在一些像我这种没有抱负的人,我心怀一个你,就足够操心。” “反正我的事已经告诉你。你赶紧找一个喜欢的人,把自己嫁了,不要把年龄混大了,将来嫁给谁?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如果不是自己想嫁的人,为什么要嫁呢?一个人过,也挺好。再说,只要你没结婚,我就还有机会,我就耗着。” 张敬民看着杨晓,还是有一些莫明的悲伤从心底升了起来。 “据我所知,我爸他们厂正在技术改造,引进国外先进设备,在资金上并不宽裕,但为了你,我可以试试。” 张敬民感动地望着杨晓,”谢谢。” 杨晓含情脉脉,“就这两个字吗?我这个人很实惠的呕,你拿什么谢我?我逗你的。赶紧去吧,请他过来,把县委书记凉在一边,不合适。指不定他乱想呢。” 张敬民让杨晓安排酒菜,他到地委招待所请朱恩铸。 朱恩铸抽着香烟,手拿《什么是数学》,恐怕只有他这个书记会看这样另类的书。 朱恩铸用审视的眼光打量张敬民,“小会开得咋样?” “不咋样。走吧,先吃饭,她答应,为你引荐她爸。” 朱恩铸脸上有了笑意,“把礼物拿上。不是为我引荐,是‘我们’,你不是香格里拉人吗?摆不正自己位置。” “我就是太摆得正自己位置了,你找杨厂长理所应当,我一个破乡长,算个屁。” “张敬民,你的思想意识有严重问题,嫌官小吗?在部队,我也是先从班长干起。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将军,说不准将来你越当越大呢?” “我没兴趣。我兴趣是啥?还没告诉你,我在羊拉乡发现了野生稻谷,经过改良,可能成为高产稻谷良种。” 朱恩铸眼睛放出光来,一把抓住张敬民的衣领,“真的吗?你小子咋不报告?这跟提高导弹射程一样重要,是丰收的捷径。” “你激动啥呀,我也不晓得你会感兴趣。” 朱恩铸放开张敬民,帮张敬民整理好衣领,“我真是捡到宝了。今天,我请你们小两个。” “书记注意一点,啥叫‘小两个’?已经有人举报我乱搞男女关系。” “是严伟明那些人干的。我也被举报了,只要我在,你怕个屁,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就算有那么一点点的亲密关系,也是属于‘杀身取义’的正常人际关系。” “不是,书记,我怎么感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她们的关系见不得光?” “谁没有几个朋友?只要你不出格,就没人动得了你。首先是要你自己站得稳,他们的举报算个屁。哪一个姑娘站出来,说你伤害她了?民不举,官不究。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他举报个毛呀。” 张敬民这时感觉朱恩铸像个仗义的江湖兄长,“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你也不能沉迷于自己的那点小情调。要把这些关系,合理地运用到工作中,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为香格里拉的发展作贡献。牺牲‘小我’,实现‘大我’,你不会没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吧,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 张敬民越想越觉得被朱恩铸绕进了一个陷阱。 两人说着,到了馆子。 杨晓起身给朱恩铸让坐,朱恩铸立刻说到,“小杨不必客气,抽时间到我们香格里拉,走走看看,也让我们有机会表达对你的谢意。等羊拉乡的功德碑立起来,你的名字也要刻上去。” 杨晓有点懵,“什么功德碑?跟我有关系?” “当然。就是因为你的帮助,促成了羊拉乡顺利丢掉吃‘回销粮’的帽子,实现粮食丰收。羊拉乡粮食翻番,为我县粮食增产首功。无量功德,一定要刻到碑上去,你说是吧,敬民。” “当然,当然,这是必须的。” 朱恩铸和张敬民两人一唱一和,把杨晓哄得开心死了。 “这个羊拉乡的粮食丰收啊,不但小杨你有功,你爸也是头功。企业扶持乡村,地区和省里的领导都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创举,为农村改革探索出了一条可行的持久的路子。” 杨晓没有想到,顺手的人情,居然有如此高度,“是吧?真没想到。” “小杨啊,你没想到,可你爸肯定想到了,这足以说明杨厂长是一个心怀天下之人啦。” 这拍马屁,一定要拍给被拍的人听见,否则,就失去意义。可事情就这样巧,杨晓的父亲杨兴国正在隔壁雅间。 三多老味道馆子,从外面看,很不起眼,但却是沧临市最有特色的百年老馆子。 其‘三多’取意,人多,财多,福多。招牌菜有白切鸡,脆皮鸭,牛肉凉片……包括秘制蘸水,做法,原料,都是百年不传之秘。每天的客人水泄不通,不管是公家的接待还是私人的宴请,都会选择这里。 杨兴国在这里宴请几位来自柏林的技术专家,刚好听到了朱恩铸对他的吹捧。 朱恩铸继续吹,“我们这次来啊,首先是为了表达我们香格里拉对你父亲的感谢。二来是想和烟厂有进一步合作。我们准备把香格里拉最好的烟叶卖给烟厂,并且把我们香格里拉最好的米,以最合适的价格供应烟厂。既然烟厂对我们这样好,我们就得拿出满满的诚意。” 杨晓给朱恩铸添菜,“书记,你别光说话,吃菜呀。” “总之,梁上泉同志对你爸爸的做法给予了高度评价,说厂县合作是促进农村改革的一条新路子,省政策研室还将专门下来总结这个经验,各地区的卷烟厂都可能参照这条路子。” 杨晓兴奋地问朱恩铸,“梁伯伯真的这样说吗?站得高的高度就是不一样,能从不起眼的事看出大道理。” 朱恩铸从杨晓这句话,也判断出杨家跟梁上泉的关系。 “是啊,梁上泉同志到了羊拉乡,准备将我们香格里拉经验推广到全省,所以,我们的压力也特别大,生怕工作做不好。如果我们的工作做不好,一伤了群众的心,二打了梁上泉同志的脸。所以,敬民和我一样,三天两头的睡不着觉。” 朱恩铸情深意切,说得杨晓感动地流泪。 聚会结束,送走杨晓,他们回到了地委招待所。 张敬民说道,“书记,你应该到报社工作,我发现你比钱记者会编。你说的那些话,梁上泉同志什么时候说过?” “是吗?梁上泉没说过吗?梁上泉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向你汇报吗?事以密成,你不懂吗?” 第七十九章 风雪夜归人 沧临市的雪越下越大,夹杂着如刀的北风,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朱恩铸让张敬民休息,说自己还有事,出了地委招待所。 朱恩铸走后,张敬民突然想起,送给杨晓的香格里拉野生蜂蜜,还在三多老味道馆子,忘了拿给杨晓。以前,每次离开香格里拉,他都会给杨晓带两瓶香格里拉野生蜂蜜,美容养颜只是一个借口,杨晓的肠胃有毛病,吃了香格里拉的野生蜂蜜,就好了。 他忙着往三多老味道馆子跑,路上已经有冰,有些溜滑。张敬民走得太急,在三多老味道馆子门口撞到了一个人,被撞的人惊叫一声,整个人压在张敬民的身上,嘴唇刚好压在张敬民的嘴上,张敬民感到了一点回甜的味道,压在身上的人气急的骂道,“你有病啊,走路不看路。” 张敬民回了一句,“是你先撞着我的。” 压在他身上的人围巾遮住了脸,可声音熟悉,张敬民问道,“杨晓,怎么是你?” 杨晓也听出了张敬民的声音,“你还问呢,还不快把我扶起来?” 张敬民无奈,“大小姐,你压着我,我咋扶,使不上力。你能起开吗?” “我能起开,还说啥呢?我也使不上力。” 这时,过路的人帮忙,把杨晓扶起,张敬民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杨晓两只手上各拿着一瓶蜂蜜。 张敬民边帮杨晓拍打着身上的雪,边责怪,“人都跌倒了,你不会用手?是人重要还是蜂蜜重要?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轻重都分不清。” 杨晓站着,啥也没说,泪水却落到面前的雪中,“你凶什么凶?我还不是害怕瓶子打烂了嘛,你喝了酒,啥也不晓得。你要记着拿蜂蜜给我,我也就不回来了,也就不会……” 杨晓抬起手背抹了抹嘴唇。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也是刚才想起,就忙着跑回来,不料被你撞倒了。” 杨晓固执地坚持,“是你撞倒我的。” “是是,怪我,行了吧。” 杨晓看着呆头呆脑的张敬民,更气了,“你是不是傻呀,你都把我撞伤了,还不送我回家,要站在这里让人看笑话吗?” 张敬民接过杨晓手中的蜂蜜,“你就站着,别动。” 张敬民到馆子找了一个塑料袋,把两瓶蜂蜜装上,喊道,“走吧。” 杨晓伸手拍了拍张敬民身上的雪,“穿得这样少,出门都不带衣裳?” “唉,我们这个书记就是个武夫,我都没跟家里打声招呼,就被他强行拉来了,跟绑架没啥区别。” 他们边说边走在漫天风雪中。 杨晓伸手拉着张敬民的一点点衣袖,张敬民看见杨晓小心翼翼,索性伸手挽住杨晓的手,“小妹,你是第一次挽我的手吗?” 杨晓害怕地缩回了手,“我怕吓跑你。还有,我不做小妹。” “那,你要做什么?” 杨晓把眼睛看着别处的灯,“我赖得跟你说。” 路过一家时装店,杨晓把张敬民拉了进去,指着一件黑色的呢大衣,“拿来试试。” 张敬民拒绝,“不用,我不冷。” 杨晓横着眼睛,以命令的语气,“我让你试,你就试。” 张敬民只得试,时装店的小姑娘夸赞,“真是金童玉女。你男朋友这身材,天生衣架子,不当模特可惜了。” 张敬民确实身材好,大衣一上身,就如从电影中走出来,英俊逼人。 杨晓在镜子中看到了他们成双的影子,说道,“穿着,不用脱了。” 杨晓给了钱,挽住张敬民的手,“走吧。” 张敬民待杨晓挽住他的手,又感觉恐慌且羞愧内疚,想抽回手,又怕伤了杨晓。 杨晓想起了他们高中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张敬民会捧着她的手,将热气吹到她的手上,或是将她冰冷的双手握住,放到胸口暖热。 可就是这个人,离她很远很远了。 杨晓真渴望就这样在这漫天的飞雪中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无声的泪又掉了下来,落进了无声的雪。 到了杨晓家门口,一个古老的庭院,杨晓望着他,“抱抱我?” 张敬民伸出的手,停在空中,又缩了回来,这中间站着雅尼,他的手似乎要越过一片汪洋,才能抵达杨晓,杨晓主动拥抱了他,冰冷的脸轻轻地靠了靠他,就像一片瞬间飘过的雪,“你回吧。” “你进门,我才走。” 过去也是这样,每次张敬民都是这句话。 杨晓闪身进了门。张敬民看见杨晓进了门,转身走了。 看见张敬民转身,杨晓复又出来,看见走进风雪中的张敬民越走越远,直至看不见,蹲下,哭出了声音。 张敬民走在风雪中,呢大衣十分暖和,像是杨晓温暖的拥抱。张敬民脱下呢大衣,搭在手上,他喜欢这大衣,但他不能穿这大衣,这件大衣是杨晓的爱护,但却是对雅尼的侵犯。 他也不知道,为啥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不是所有的爱都敢接纳,这里面有说不清的距离和分寸。爱并非都甜,像极了咖啡,浓香而苦涩。 朱恩铸走在雪中,到了郝崇法家,敲开了门。 郝崇法打开门看见朱恩铸,“稀客啊,啥时来的?吃饭了吗?一身酒气,我这问也是多余。快坐。我给你沏茶。” 朱恩铸坐下,郝崇法问道,“上来做什么?这段时间好像没什么会。” “我来化缘,找烟厂的杨厂长。丰收计划倒是落实下去了,可不不知道农用物资在哪里,这不,烟厂曾经帮助过羊拉乡,就寻着这路子来了。” 郝崇法把茶水递给朱恩铸,“据我所知,烟厂正在搞技改,钱也不宽裕。” “是啊。江炎同志也可能找杨厂长,全区很多钱,所以,我得先保住我们县,至于江炎同志怎么运作,就不是我管得了的事情。” “全区一盘棋,你这样搞,江炎同志会不会生气?” “我管不了那么多,管全区是他的事,但香格里拉是我的事,我不能等。三军未动,粮草得先行。” “你想咋弄?” “已经和杨厂长的女儿联系上了。” 郝崇法‘哦’了一声,“你这路子有点野嘛!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我来,是要给上泉同志打个电话,我有些话想跟他说。” 郝崇法指着电话,“你打吧。我需要回避吗?” “不用。又不是什么阴谋。” 电话接通了,“梁叔叔,是我,朱恩铸。” “在哪里呢?咋电话里都能感觉到你的酒味?” “我在郝书记家。到烟厂化缘。” “需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今天晚上和杨厂长的女儿在一起吃饭,我说上泉同志十分赞赏卷烟厂对羊拉乡的帮助,并提出厂县合作,是探索农村改革的新路子。” “我说过吗?我咋没印象?你小子是不是拿我做挡箭牌了?不过,我也觉得厂县合作确实是农村改革的新探索。” “叔,我就等你这句话。明年,如果全县粮食丰收了,我想回部队,地方上的工作太累了。” 朱恩铸竟然当着郝崇法的面哭了起来。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明年丰收了再说,粮食丰收没有你研究导弹重要吗?你想当逃兵吗?” 第八十章 风月问题 梁上泉在电话中听到朱恩铸的哭声,这太不像朱恩铸的风格,怎么会这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是咋了?” “群众生活太难,工作推进太慢,我着急啊!就连一点农用物资都得求人,这县委书记算个什么事啊?” 梁上泉的话十分威严,“你给我听着,求人怎么了?为群众办事这很丢人吗?如果啥事都简单,还要你这个县委书记做什么?国家在深圳搞特区,那就是一个不起眼的渔村,啥都没有,不难吗?说到累,谁不累?你回到部队搞导弹就不累?况且,国家现在的重点是搞经济,其重要性胜过搞导弹,这还用我说吗?” 朱恩铸沉默了。 梁上泉说接着说,“有些事呢,也急不得。就说这粮食吧,春种秋收,它得有一个过程。当然,要说急吧,发展经济,全国都急。就这样吧,抽时间去看看你父亲,不要死了都没人知道,你除了是县委书记,还是儿子。另外,梁小月跟你有联系吗?电话,书信,什么消息都没有,她当我这个父亲是空气。” 梁上泉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愤怒,朱恩铸急忙解释,“三年了,我这边也没任何消息,0号信箱(基地)迁移到大漠后,可能有诸多不便。他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单位。” “你别为她狡辩,正常的书信,可以寄到京城747化学研究所,你当我傻吗?” “不是,叔叔,小月就是另一个版本的吴风影,除了导弹,她眼里啥都没有。” “照这样下去,我们都快成陌生人了。”电话里的梁上泉开始责怪朱恩铸,“她不写信,你也忙到写信的时间都没有?” “叔叔,一个人一旦有了牵挂,就难免会分心,大量的计算会逼疯人的,所以,我不想打扰她。” “借口。逼疯?搞导弹就不吃饭穿衣?” “叔叔,我还是理解她的。在搞‘风影37’的时候,就是因为一个错误的计算,我母亲吴风影一夜间白了头发。” ‘唉’,朱恩铸叹息一声,挂断了电话。 其实朱恩铸怎么会没写信呢,再忙,他都会写信。可每一次寄出的信,就像是掉进了大漠的一粒沙,什么反应都没有。并且,每一次寄出的信,都被退了回来。信上标写着的退信理由是:查无此人。 朱恩铸甚至猜想,或许梁小月真的出事了,为了保密,像0号信箱这种单位,不告知家属也是完全可能的。 朱恩铸缓缓地放下了电话。 郝崇法这时问道,“你和那个张敬民是怎么回事?告你们的举报信,都满天飞了。京城,省上各相关部门,都转下来不少,这样下去,没有事情,都变成有事情了。说你的那些什么‘一言堂’等等,我倒是不相信。但张敬民的问题就不好说了,举报信说得有鼻子有眼。” 朱恩铸拿出香烟,递给郝崇法,郝崇法拒绝了,朱恩铸点燃手上的烟,说,“全都是严伟明搞的,纯属子虚乌有。其实我倒不反感他搞小圈子,可就他提拔的那些人,不干事啊。不干事不说,还阻挠干事的人。” “我们也摸了一下情况,张敬民确实存在和几个姑娘拉拉扯扯的情况。其中,就是因为和杨厂长女儿杨晓的关系,才弄到卷烟厂帮助的地膜物资;也是因为省报记者钱小雁的关系,才弄到修水窖的水泥。同时,因为和那个农学院校长的女儿颜如玉的关系,搭成了羊拉乡和农学院的院乡合作……” “郝书记,你看,这些事情,哪一件事和张敬民个人有关?如果这都算错,谁还敢干事?” “做事当然没错。可人家反映的情况是这里面有个人作风问题,说他和这些女子有染,说直接一点,就是发生了关系、” 朱恩铸进一步问题,“发生了什么关系?” “你还要我怎么点明?就是肉体关系。” 朱恩铸气得站了起来,“纯属构陷,证据呢?张敬民到底有多大魅力,让这些女子贴他,可能吗?是张敬民牺牲色相为羊拉乡换取利益,还是这些女子愿意为张敬民牺牲自己,她们为了什么?这能解释通吗?” 郝崇法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以为我容易吗?如果我怀疑张敬民,还会一直压着这事吗?可是北方那边,包括省里相关部门都有批示,要让地区纪委进行查处。” 朱恩铸答道,“那就查吧。” 郝崇法给朱恩铸加了些茶水,“你这样子像是在跟我置气,我是在跟你商量,怎么处理这事比较妥当。” “你批转给我吧,由我来处理。” “张敬民的事,我可以批转给你。可你的不行,你是省管干部,要查,至少也得由地区来查。” 朱恩铸的火气又上来了,“他妈的,他们不干事,还要让干事的人不能干事。” 郝崇法倒冷静,“有矛必有盾,有盾必有矛,这是必然会存在的对抗,否则,我们纪委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还需要法律做什么?” 朱恩铸站了起来,“郝书记,你看着办吧。我现在没有心思花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郝崇法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怎么是无聊呢?如果立案调查呢?” 朱恩铸答道,“这就是举报信希望达到的效果。这种事情一旦立案,势必耽搁很多的时间,明年的丰收计划,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的意思是你们先从外围做一些调查,还是不对,如果去询问这些姑娘,怎么问?这不是侵犯个人隐私吗?问人家是否与张敬民发生了‘那种关系’,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但张敬民是我们的干部,包括你,是省管干部,我们纪检部门能不过问吗?” “就说张敬民吧,又没有哪一个姑娘站出来,指认张敬民对她做了什么,你们怎么查?反过来,我们又让张敬民交代,他是否与几个姑娘发生那种关系没有,这不荒唐吗?并且,他们之间的情感关系都是阳光的,都为羊拉乡的粮食翻番作了贡献。我们从法律和纪律的角度,如何对张敬民的男女关系进行定性?” 郝崇法陷入了思考,“嗯,确实是这样。” 朱恩铸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郝崇法,“如果真要查的话,我认为可以查一下这两个人。” 郝崇法打开信封,一些黑白照片掉到地上,郝崇法睁大了眼睛,全是男女在床上的春光照片,郝崇法惊叫起来,“严伟明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严伟民。照片中的女人叫王桂香,就是给省调查组下跪递交举报信的女子,她的男人就是催粮事件中的曾志辉。” “这个严伟民,怎么会和一个有夫之妇搞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这要问他们。”我一直没有拿出这个材料,是我很犹豫,因为他是江炎同志培养的干部。我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也不敢预料查下去对江炎同志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从江炎同志为了丰收计划的顺利完成,调离严伟明,我判断严伟明的很多事情,江炎并不知道。” “这个严伟民真敢玩。” “如果这两个人的事查清了,我和张敬民的事本来就不存在,明摆着是诬陷嘛。” 郝崇法为难了,“这要不要向江炎汇报呢?” 第八十一章 艳照 朱恩铸喝了一口茶水,“我也不知道。这些照片和举报信,收到很长时间了,是否拿出来,我也考虑了很长时间。” 郝崇法的脸上写着疑惑,“可你今天怎么就拿出来了呢?” “因为我相信你。” 郝崇法盯着朱恩铸的眼睛,“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不然呢?” “这些照片的真实性应该没问题。可他是怎样想的呢?玩就玩了,为啥还留下这些艳照呢?这是铁证啊,是要他命的证据,他为什么要留下呢?看起来,他是严肃谨慎的人,怎么会留下这样的把柄呢?” “我也不知道,只能说人是十分复杂的动物,单从表面看不透一个人。” 郝崇法看着手上的艳照,“举报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分明是一颗炸弹啊,就凭这些艳照,严伟明这一生就完了。不行,这个事情非同小可,必须向江炎汇报。” 朱恩铸站起来想走,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坐下,“郝书记,这样跟你说吧,我谈谈我个人的真实想法,如果严伟明消停一点,我是不会拿出这些艳照的。我只把它看作个人感情生活。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每个人都不容易,他能走到今天,也很不容易,一旦艳照和举报信坐实,他就毁了。” 朱恩铸深吸了一口香烟。 “我对举报信和艳照进行过分析。说实话,我还是对他充满怜惜,尽管他工作上不配合,还经常搞些小动作,我都看作是工作中的正常矛盾,并且跟他谈过,旁敲侧击地对他的个人生活进行过提醒,可他并没醒悟。不但煽动干部对‘丰收计划’进行阻拦,还通过举报信想搅乱香格里拉,这就不是生活作风问题了。” 郝崇法不高兴了,郑重地说道,“恩铸同志,你还讲不讲原则,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如果他听你的话,不影响香格里拉的发展,这个事你就对组织进行隐瞒不报;作为县委书记,干部出现了这样严重的问题,你居然在权衡,你还有没有立场?” 朱恩铸怜惜地叹息一声,“我不想毁了他。” 郝崇法烦躁起来,又不好发火,“这是你毁他吗?是他干出了毁掉自己的事。就算你隐瞒,这件事的暴露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每个人都不容易。包括洛桑乡的曾志辉和赵祖平,我已经发现了问题,如果他按照我的决定,尽快进行干部任免,也不会出现催粮那样的恶性事件。” “是啊,不但洛桑乡出现了那样严重的问题,现在他的问题也暴露出来了,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你认为不会影响香格里拉的发展吗?” “问题当然严重。可当江炎同志作出了暂时搞离他的决定,我又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想放他一马。” 郝崇法急了,“朱恩铸,你知情不报,难道你也想犯错误吗?你这是妇人之仁,你下面的干部出现了问题,你能逃过责任吗?” 朱恩铸不服,“我有什么责任?严伟明是江炎提拔的,那些出了问题的干部,是严伟民提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告诉我,谁是书记?” “我是书记。是我叫他去找女人睡觉,然后还怕别人不知道,拍下艳照为证吗?还有洛桑乡的干部,是我叫他们去捆绑群众吗?” 郝崇法哭笑不得,“你在部队上研究导弹也是这样的直线思维吗?这些问题一旦闹出来,你这个县委书记的脸会好看吗?现在的书记是你,不是江炎。江炎更超脱,他也会说,不错,是我提拔的干部,可我早就离开了,是我叫他去拍的艳照吗?是我让那些干部去捆绑群众吗?” 郝崇法催促朱恩铸,“你走吧,我不留你了,我现在就要去找江炎同志。” 朱恩铸边喝茶边慢条斯理地说道,“别急嘛,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的路能走,我来,就是找你拿主意。” 郝崇法本来就是一个急性子,看到朱恩铸这个不瘟不火的态度,更急了,“怎么能不急?你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丢到我的手上,你现在不急了。但我能不急吗?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向组织汇报,你也想让我压着,隐瞒不报吗?你明白知情不报的后果吗?” “我还不是觉得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 “当然不容易。但也要看这个干部是否值得信任,是否为群众办事,是否经得住考验。否则,还用得着纪委的监督吗?为群众操劳的干部,组织上当然要保护。辜负了组织信任的干部,还要留着他们吗?” 朱恩铸问郝崇法,“如果江炎同志让压着呢?” 郝崇法面色坦然,“那就是他的责任,不是我的责任了。” “你这还不是推责,”朱恩铸笑了起来,语重心长,“郝书记,我不想负面的东西影响香格里拉的形象,在省里的印象,现在的香格里拉是出经验的典型,如果艳照这事捅出来,香格里拉的脸往哪里放?” 郝崇法犹豫了,“是呀,我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我的想法之一,怎样向江炎汇报这个事,要不要说是我提供的材料;如果说是我,会不会给江炎造成不好的印象,是我搞小动作想整严伟明,甚至是打他的脸。之二,考虑到香格里拉的形象,如果要查这事,也要注意节奏,不能给香格里拉抹黑。” 这回是郝崇法笑了起来,“我还说你是直线思维,你小子的心眼也满多。是得想想,怎么处置比较妥当。” “我的意见,不要说这艳照和举报信是我给你的,而是你们收到的,这样,就不会造成我与江炎的矛盾。如果江炎以为是我拿这事打他的脸,就不好了。严伟民是他提拔的干部,走到这步,他知道了,一会痛心,二会心痛。” “嗯,你倒是想得比较周全。” “从江炎对严伟民的调离,看得出江炎对香格里拉的干部情况还是十分清醒的。好啦,我得走了。” 郝崇法把朱恩铸送出门,回到家里,来回地在客厅走去走来,权衡着怎样向江炎汇报。 朱恩铸穿过风雪,走到了地委招待所门口,刚好碰见送杨晓回来的张敬民,朱恩铸看到张敬民搭在手上的呢大衣,惊诧地问道,“你这小子还真是一个奇人,大衣在一边冷,人在一边冷。” “你要冷的话,你拿去穿。” 朱恩铸反问一句,“你是冷铁,不会冷吗?” “当然冷,但不是因为冷,就什么衣服都可以穿。” 朱恩铸看出来了,就凭张敬民的眼光和工资收入,不会舍得买这样时尚的呢大衣,就问,“小情人送的。” 张敬民一本正经,“杨晓跟我就是同学。” 朱恩铸故意说道,“不是小情人,怎么舍得跟你买这么好的呢大衣,我都眼红了。” 两个人进了招待所,往三号楼走。 “你现在还没有婚姻关系,天下所有女孩子喜欢你,你都没有什么错。或者说,你现在的情况,你喜欢任何一个女孩都没错。” “不。我只喜欢雅尼。” “你今晚就想着你的雅尼睡吧。明天的事情还很多。” 郝崇法冒着风雪到了江炎家的门口,敲响了门,没人回应,就喊道,“江炎同志在家吗?” 第八十二章 艳照(2) 开门的是江炎的女儿江洋拉,郝崇法问道,“你爸在家吗?” 江洋拉还没有答话,江炎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呀?这么大的雪。”随着声音,江炎走了出来,“崇法,这么晚了,有啥急事?” 郝崇法拍了拍身上的雪,“你这人,没事我就不可以过来串串门吗?” 江炎怀疑地看着郝崇法,郝崇法不是那种随便串门子的人,一定是事,江炎在这个时候最不希望看到的人,就是郝崇法,郝崇法的出现,准没好事。 江炎这一犹豫,郝崇法问道,“不请我进家里坐坐吗?” 江炎伸手做出了请的姿态。 郝崇法进门,江洋拉看两人搭上话,说道,“郝叔叔,江叔叔,你们聊,我上楼去了。” 姑娘转身,就上了楼。 郝崇法看着女孩的背影,“这孩子的江叔叔要喊道啥时候啊?” 江炎无奈地耸耸肩,“不管她,叫啥不就是一个符号,只要她知道我是她爸,就行。我就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凭什么要她履行一个女儿的义务呢?她能认我是她爸,就不错了。” “你倒想得开。” “我想不开又能怎样?强迫她不要叫我江叔叔吗?不说了,到书房喝茶。” 郝崇法在书房坐下,感叹地说了一句,“唉,生个女儿叫叔叔,这叫什么事啊!” 江炎倒还平静,“这人怎么可能啥都得到,有所得必有所失,这是规律。啥都想得到,怎么可能呢?或许神能做到,但我们都是无神论者。说吧,什么事,这样急冲冲地赶来。” 郝崇法拿出一包‘三江牌’香烟,递给江炎,江炎推开了郝崇法的手,“你抽吧,我今天陪省里下来的领导,到几个三线老厂转了转,烟酒都下了不少,你有事说事,说完事,赶紧走。” 郝崇法点燃了手上的香烟,“真没事,就是过来坐坐。听说你把严伟明调到地委办来了。” “是借调。你这样问,那就是严伟明的事了。什么事?有多严重?” 江炎走到地委领导这个位子,能不经历多少风风雨雨吗?早就阅人无数,察言观色的本领不说登峰造极,也算炉火纯青。 “那你对颜伟明这个人怎么看?” “怎么看?这个人吧,能力是有的,是个善于经营的人,方方面面都能处理得比较周全,但不是一个干才。我曾经想把他推到朱恩铸那个位子,实践证明,梁上泉同志是对的,看人比我准,决策也果断。” 江炎抿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当然了,上泉同志站得比我们高,经历也是我们没法比的,香格里拉交到朱恩铸这小子手中,是正确的选择。作为一个干部,有能力怎样?关键你能力的着眼点在什么地方。你的能力不为群众干实事,你有天大的能力,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干部。” 江炎忍不住,还是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这次我临时把他借调到地委办,就是想把他放在身边看看,特别是他煽动干部闹事的举动,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希望走到朱恩铸那个位子,是可以理解的,但以一己之私拉小圈子,不惜以牺牲群众利益为代价,这就不仅仅只是个人功利心的问题,而涉及纪律了。” “你完全了解他这个人吗?” “不可能。你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就是睡在一起的夫妻,也不敢说完全了解这样的话。” “那你与他的关系?” 江炎的脸色变了。 “崇法同志,你恐怕是想知道,我是否和他有某种利益关系,” 江炎的眼睛盯着郝崇法,反而让郝崇拜法想躲闪。 “我可以告诉你,啥利益关系都没有。严伟明是一个很懂得讨人喜欢的干部,圆滑和迎逢的能力特别高明,也有干事的手段和能力,但格局太小了,他只是想坐朱恩铸那个位子,可并没想清楚,他在那个位子应该做什么,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江炎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 “我离开香格里拉那么些年,群众早就忘了当年那个县委书记。只有想起当年我经手的‘莫斯可斯广场’,‘白宫’,路,万亩梯田,才会想起,是当年有个叫江炎的人带着干的。也就说,那个位子的实际意义是人民群众的位子,你只有为群众干事,才会被记住,你不干事,群众根本不会记住你是谁。” 江炎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打了一个哈欠,“现在,该我问你了吧,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让你冒雪来找我。” 郝崇法的试探已结束了,从他进门提及‘严伟明’那一刻开始,江炎就知道他想什么,想知道什么,这下的反客为主,郝崇法无法躲避了,也再没有躲避的必要,尽管对江炎的坦诚不是完全相信,但江炎至少撇清了和严伟明的关系。 严伟明只是江炎提拔过的一个有能力的干部,但并不是完全信任的干部。 郝崇法拿出了一张严伟明的艳照,递给江炎。 江炎接过照片,看着严伟明和女子在床上活色生香的动作照片,像极了古书《金瓶梅》插图上的那种动作,活色生香。 醉酒的状态一下清醒了许多,艳照中的女子,就是向陈乾递交举报信的那个女子。 当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是反了天,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看着艳照,江炎就意识到了严伟明问题的严重性,恐怕不仅仅是男女有关系那样简单,但还是无力地问了一句,“你敢保证这个照片的真实性?” 郝崇法答道,“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根本做不到伪造这样一张照片。这也佐证,你调离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江炎还是不敢相信,“他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出这样的事?他是给自己挖开了坟墓啊。这些照片是如何到了你手中的?” “匿名举报。” 江炎死盯着郝崇法,“匿名举报?匿名举报就寄一张照片吗?” 江炎迅速作出判断,并且愤怒了,大声吼道,“郝崇法,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还来找我?你按正常程序处理,如果牵扯到我,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现在,请你马上离开。” 郝崇法起身把书房门关上,“你急什么嘛,哪有这样待客的,” 江炎继续吼道,“滚,我不想看到你。” 郝崇法也愤怒了,“是,我是有不信任你的成分,但从工作角度,你是班长,我向你汇报工作有错吗?最重要的一点,你是一个为沧临地区干实事的干部。” 郝崇法不但动了怒,还动了情。 “生个女儿叫叔叔,香格里拉关于你的那些传说,以及沧临地区大刀阔斧的企业改革,都是你在推进,现在又为全区的粮食丰收奔波,我害怕你出事,害怕失去你这样的干部,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难道你认为,你在前面冲锋,我是在后面递刀子的人,你又信任我了吗?” 江炎冷静下来,“崇法,我失态了。” 郝崇法也冷静了下来,“我是来向你请示,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处置这个事,现在香格里拉势头正好,如果这个事情捅出去,这还不止是香格里拉的问题,沧临地区的脸往哪里放?” 第八十三章 雪夜刀锋 就在江炎和郝崇法在雪夜里讨论严伟明的时候,朱恩铸也不平静,虽然问题交出去了,可他还是隐瞒了一个细节。 那就是严伟明的艳照,并不是什么匿名举报信,而是周长鸣亲手交给他的。 周长鸣告诉他,是一个小偷发现了严伟明和王桂香的私情,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进了老宅,在偷东西的时候,无意发现了这些艳照,出于猎奇,顺手就拿走了这些东西。 这家伙出门,刚好被路过执行另一个任务的刑警碰到了。 刑警在审问小偷的时候,得到了这些照片,刑警一看照片上的人就吓着了,当即报告周长鸣,周长鸣对知情人都打了招呼,“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到,明白了吗?” 随后,周长鸣急冲冲地找到朱恩铸。 那天,朱恩铸拿着艳照,也被吓了一跳,朱恩铸和周长鸣各自抽了半包香烟。 周长鸣离开的时候,朱恩铸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周长鸣点了点头,“我懂。我啥也没看到。” 至于举报信,确实是匿名,信中不但列举了严伟明与几个女子的私情,还列举了严伟明提拔干部过程中,收了那些人的钱物。艳照和举报信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只要纪检部门介入,就算是严伟明什么都不说,也难以迈过这个坎。 如果不是听郝崇法说,严伟明咬着他与张敬民不放,那他只是到郝崇法家给梁上泉打个电话,就走了,朱恩铸也是被逼无奈才走出这一步。 看着一个人可能的毁灭,并没什么快感,反而感到极度悲凉。 如果他不说,就是知情不报,朱恩铸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下不了手。 他也明白,就算他不说,随着严伟明私欲的澎涨,东窗事发是早晚的事。 就说这小偷吧,无意中就把严伟明牵出来了,看似十分偶然,但却有着某种说不清的必然。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雾遮盖了朱恩铸十分矛盾的脸。 他在想象,郝崇法到了江炎家,江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个雪夜,对于江炎注定会是不眠之夜。 郝崇法确实找了江炎,郝崇法走了之后,江炎洗洗就睡了,可无论如何睡不着。 深夜,江炎从床上爬起来,披着大衣,在卧室里来回地走动,点燃一支‘三江牌’香烟,烟头烫着手指,他才知道痛。 烟头掉在地上,江炎弯腰捡起,放进烟灰缸,长长地叹息一声。 桌上的水果刀在夜里闪着寒光。 这时,朱恩铸到了隔壁张敬民的房间,举手刚要敲门,发现门没锁,推开门,只见张敬民正扑在桌子上写什么。 朱恩铸问,“这么晚了,你不睡,还在做什么?” 张敬民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你不也还没睡吗?” 朱恩铸拿起桌子上的稿纸,只见纸上写着,“野生稻谷的驯化和培育”,标题下密密麻麻的叙述和计算。联想严伟明那样的人,以及面前这人努力,朱恩铸不由心生感动。 朱恩铸刚想说话,被张敬民阻拦,“我在计算,如果野生稻谷的驯化和培育获得成功,我们县的二十万亩梯田,能增产多少粮食。” 朱恩铸不屑地问道,“比导弹的射程研究还麻烦嘛?” “隔行如隔山,我不知道你的导弹研究方式,二十万亩梯田的增产有许多的可能性,比如气候,土壤,水,管理等,……一亩地,可能增加五十斤,也可能增加一百斤,也可能失败,我现在有一个室内试验室就好了,没办法,只有等春天快点到来,……” 看着张敬民的傻劲,朱恩铸问,“当初农学院调你,你怎么不走?” 张敬民看看朱恩铸,“当时我真的想走,你会放我吗?” “不会,”朱恩铸说出了真心话。 张敬民‘哼’了一声,“你终于说了句实话。我就判断你不会放我走,不过是试探我。不说农学院,就是南海日报社和卷烟厂,你也不会放,只不过是探我的口气。所以,我才说不走。如果我说想走,你接下来就是给我做工作,是这样吗?” 朱恩铸笑了起来,“我没想到,你小子鬼得很。” 张敬民也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开始对我这个没有经历的大学生,在羊拉乡能做什么,是没底的。粮食翻番后,对我就有了些欣赏。我呢,也是被你想急于改变山河面貌的那种赤诚所感动,就愿意留下来了。我也很欣赏你,在香格里拉,只有耐得住寂寞的拓荒者,才能有所为。”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没料你小子的心机深得很呢。” “不过,即使没有你这样的县委书记,我还是会留下来。因为,羊拉乡是一个适合驯化和培育良种的地方,是天然的立体农业试验基地。如果我们国家没有良种,就像没有石油一样,只要别国卡住我们的脖子,我们中国人的饭碗就会出现严重问题。不是只有研究导弹才是报国,研究出我们中国专利的良种,也是报国。” 张敬民的赤诚,也点燃了朱恩铸心中的激情,伸出手握住张敬民的手,“重新认识一下,香格里拉县委书记朱恩铸,我真诚地希望你成为中国的粮食科学家。只要我在香格里拉当书记,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满足你的试验。” 张敬民也激动地握着朱恩铸的手,“当什么乡长、县长真的不是我的兴趣,我之所以配合你,是看你为了香格里拉奔波,我作为香格里拉人,有责任为你分担困难,同时,也想看看我自己管理乡村的能力,能不能成为不一样的乡村干部。” “你现在的表现,已经很不一样,连阿布那种老民族干部都被你征服,说明你确实有两把刷子。” “其实很简单,只要心和他们在一起,啥都好说。那个世界上最大的粮食企业——加德公司,也曾经邀请我去他们公司。我一个中国人,自己家乡的粮食问题都还没有解决,我去帮他们控制世界(包括中国)的粮食,那跟汉奸有啥区别?” 两人越说越投机,朱恩铸提议,“要不,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喝一杯?” 也就在这个雪夜,杨晓的父亲杨兴国拨通了梁上泉的电话,“上泉同志,你果然还在办公室,工作永远做不完,还是要注意休息,你看看,都几点了?” “我也想早点休息,可总被事情推着走。国家发展很快,超乎我们想象,可南省的发展速度还是不尽人意。南省什么资源没有?可为什么慢?输在观念。不说这些了,听说你们在进行技术更新,嗯,这很好,人再厉害也赶不上科学,全球已经是工业化时代,可我们仍然受困于农业,也受困于工业,急嘛,大家都急。” 杨兴国急转话锋,“今天,香格里拉县委书记,还有晓晓的同学,他们聚了一下。我们在农用物资上帮助过羊拉乡。嗯,对。那个朱书记说,你提出‘厂县合作’是农村改革探索的新路子。是的,我不知道他父亲,更不知道他就是吴风影的儿子。” “兴国啊,我确实是那样说的。你们对羊拉乡的做法,确实为全省各地区烟草企业做出了榜样,确实是农村改革的一条新路子,你认为呢?” 第八十四章 为民伤身 时间一晃,到了1983年12月8日,大雪节气。 朱恩铸和张敬民并没有等到杨兴国的接见,沧临卷烟厂进行设备更新,杨兴国整天陪着国外来的技术专家,没有时间见他们。 在大雪节气还没到的时间里,朱恩铸带着张敬民跑了沧临机床,沧临重工,743信箱等几家三线企业,都答应给予香格里拉经济上的支持。 朱恩铸有点懵,因为‘三线企业’都面临从军工到民用的转型困境,却都毫不犹豫地答应支持香格里拉,朱恩铸和张敬民感动,天天陪着企业领导喝酒,整天处于半醉状态,两个人都异常亢奋,农用物资的调配总算有了一些着落。 朱恩铸和张敬民都互相提醒,不要闹出宋书琴那样的事,可还是因为持续喝酒,住进了地区医院。 他们还躺在病床上,江炎到医院看望,对他俩进行了严肃批评。 江炎在病房里指着朱恩铸。 “你就是这样当班长吗?书记不像书记,”转身又指着张敬民,“乡长不像乡长,我咋说你们呢?你们是来寻求农用物资还是来拼命?乱弹琴,醉死咋办?算工伤还是违纪?你俩是想让宋书琴事件重演一遍?” 张敬民无奈地辩白,“领导,我本来还可以喝,是朱书记担心我喝酒后没正形,天天跟我抢酒喝。我劝他少喝点,可他就是不听。好在我没给他当秘书,跟着他,活不过三天。这种死,就是下一个宋书琴,追悼会都混不着。” 朱恩铸气得从床上爬起来,“你还好意思说,香格里拉的男子那个不喝半斤八两,你以为我想帮你吗?我还不是担心你喝酒后乱来,我们代表着香格里拉的脸面。” 江炎大吼一声,“你俩都闭嘴,作为香格里拉的县乡两级干部,你俩没一个正形,你俩这样子,还有香格里拉的脸面吗?我没累死,也会被你俩气死。特别是朱恩铸,你给地委写一份深刻的思想汇报,对工作方法进行剖析,这这这,这拼酒算个什么事?你一个县委书记,真出了事,沧临地委的脸往哪里搁?” 朱恩铸呻吟一声,“领导,这不是没有办法嘛,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的‘丰收计划’,人家都支持我们了,我们还不是得拿出点诚意来,除了酒上的情义,我们什么也给不了他们。” “那也不能这样。”江炎还是一脸严肃。 朱恩铸换了一张温和的脸,“领导,我听说你在香格里拉做书记的时候,那些年,你修‘白宫’和‘莫斯可斯广场’,为了物资上的支持,你也到三线企业拼酒。现在,三线企业那些老领导还说起你,好几次因喝酒住进了医院。” 江炎严肃的脸绷不住了,转而笑了起来,“好你个朱恩铸,你跟我翻起历史旧账。这样吧,你们也别拼酒了,赶紧回去。香格里拉的农用物资问题,我来协调,全区首先保证香格里拉农用物资的供应,这行了吧?” 朱恩铸听江炎这样说,立即拔掉手上输液的针头,跳下病床,双手握住江炎的手,“要不,我代表全县干部群众给你跪一个?” 江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行吧,跪吧。还什么我的‘丰收计划’,这一切,不都是你俩弄出来的吗?跪呀,你咋不跪?” 朱恩铸笑得十分开心,“领导,跪是小事,我主要害怕影响你的形象。” 江炎看着厚脸实皮的朱恩铸,“你看你,油嘴滑舌,不管是跟导弹专家还是县委书记都对不上。怪不得你带出来的干部,都没个正形,就说张敬民吧,跟那些女孩子,要有适当距离;拉拉扯扯的,落人口实;本来没什么,可就有了男女关系的传闻。你自己站得正,影子也是正的,别人能说什么呢?” 张敬民举起没有插针头的手,“我发誓,……” 江炎摆摆手,“你也不用发誓,羊拉乡红旗渠的专款已经拨下去,越紧回去修红旗渠。” 张敬民也拔掉手上的针头,“好。我听领导的,马上走。朱书记不走,我也走,我坐长途客车回去。” 朱恩铸接过话,“既然领导都把问题解决了,我们走吧。还以为领导会请我们喝酒,唉,还是算了。” 江炎不高兴,“还想喝我的酒?羊拉乡修红旗渠的钱解决了,明年香格里拉‘丰收计划’的农用物资也解决了,是你俩请我喝酒才对。” 朱恩铸故作惊讶,“对呀,是我们应该请领导才对,我们都喝糊涂了。好,我今天代表香格里拉,请老书记喝酒,以表达我们香格里拉对老书记的敬意。” 江炎点燃了一支‘三江牌’香烟,叹然,“如果全区的县委书记和乡长都像你们死缠烂打,我没几年好活。”随即又不高兴起来,“我反对拼酒,但为了群众利益这种拼劲,我个人是欣赏的。这样吧,晚上我请你们,你们明天早上走。” 朱恩铸故作客气,“老书记,这样不好吧,这,是不是太让你破费了?” 江炎的秘书提醒江炎开会的时间要到了,江炎指了指朱恩铸,又指了指张敬民,转身欲走,杨晓急冲冲进来,说道,“朱书记,敬民哥,我爸要见你们。”说完话,才看见江炎,“江叔叔,你也在这里?” 江炎向杨晓点了点头,出病房走了。 张敬民看向朱恩铸,用眼睛询问朱恩铸的态度,朱恩铸喊道,“走。” 他们跟着杨晓到了地委招待所门口,一辆三菱蓝色轿车等着他们,把他们送到了沧临卷烟厂,市郊的沧临卷烟厂飘出一股香烟的味道,他们跟着杨晓到了杨兴国的办公室。 杨兴国起身迎接他们,握住了朱恩铸的手,说道,“请坐,请坐,这几天刚好太忙了。” 杨兴国转身又握了张敬民的手,“很长时间没见了。宁愿在乡下,也不愿来我们厂,如果你来我们厂,可以帮我们给烟叶质量把关,田间管理这一块是我们产品质量最重要的环节,……可你拒绝了,” 张敬民有些羞涩地说道,“杨叔叔,不是我拒绝,是我们书记不让我来,我就是答应了,他也不会签字同意。他不同意,我想来也没用。” ‘这一军’将地朱恩铸不知道说什么,哈哈笑了几声,看着杨兴国,“杨厂长,我确实不愿放他离开,香格里拉更需要他。不过,如果当时他坚持离开,我还是会放,留人得留心。” 杨兴国把话接了过去,“往事就不说了。上泉同志很关心‘厂县合作’的事,昨天晚上还问这事。你们的方案我看了,原则上同意。但上泉同志的意思,是要我们共同拿出一个可操作性的具体方案,让其它地区的卷烟厂参照方案就可以执行。朱书记,你觉得呢?” “好的,我们尽快拿出详细的方案,杨厂长日理万机,我们就告辞了。” 杨兴国有些谦意,“刚坐下,怎么能走呢?晚上我们小酌一杯,怎么样?” 朱恩铸一时为难起来,“江炎同志说我们从乡下来,他要表示一下。” 杨兴国答道,“干脆这样,我打电话,把江炎同志也请过来,这样,两场谷子一起打,两边都照顾到了,怎么样?” 第八十五章 我拿什么救你? 这天晚上杨兴国的宴请,江炎并没有到,并告诉朱恩铸,他临时有事。 晚宴结束后,蓝色三菱轿车把他们送回了地委招待所,朱恩铸也是临时决定连夜赶回香格里拉。张敬民就和杨晓匆匆忙忙地告别,他们的B京212吉普车就离开了沧临市,驶上了回香格里拉的路。 杨晓看着他们的吉普车离开,才恋恋不舍地转身。 朱恩铸一直绷紧了弦,担心丰收计划农用物资没着落,现在都变得有眉目了,远超来时的期望值,一下子放松下来,上车就睡着了。车,抖得如风中的风筝,对朱恩铸的睡眠丝毫没有影响,居然响起了鼾声。 张敬民则睡不着,他在想,雅尼是自己回了羊拉乡,还是在等他,越想心里越烦躁。 江炎并非找借口,而是真的有事。 他把严伟明叫到了办公室,严伟明进了办公室,他也一直想找机会和江炎单独的谈一次,为何突然让他离开香格里拉。 江炎喊道,“坐吧。” 严伟明问道,“领导有什么吩咐?” “我就想跟你谈谈,想知道这些年,你在香格里拉做了些什么。” 江炎阴郁深邃的眼睛望着严伟明。 严伟明试探地问道,“领导的意思是?” “好吧,我就给你一些提示。原来我以为宋书琴醉酒死人事件,不过是一个偶然的醉酒事件。后来,我才知道,宋书琴的提拔,跟你有直接关系。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可最近发生的洛桑乡催粮事件,根子还在干部,曾志辉和赵祖平的提拔,也跟你有直接关系。” “我不太明白领导的意思。我是组织部长,肯定跟我有直接关系。现在看来,他们在人品上确实有问题,我作为组织部长,并不能代替每个干部的人生,我也为他们叹息。” 江炎点燃了一支‘三江牌’香烟,“”我现在暂时不说你的责任。你想过没有,一个不干事的干部,会给群众造成多大的危害,你’难道不懂得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的道理吗?” 严伟明沉默了,他不知道江炎为何提起这些事情。 江炎吸了一口烟,“就算当初提拔的时候,没有看准这个人,可在之后两三年的时间里,这样不干事的干部怎么就没有被问责,我不信,你就听不到群众的反映。” 严伟明避重就轻,“领导,定干部,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县委常委会讨论集体定的。有些干部,是领导你在的时候就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责任?” “领导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领导你提拔的人,我都没动他们。” 江炎忍无可忍了,“是我提拔的,我作为县委书记,不能提拔干部吗?可你为什么从来就搞不清楚,他们是组织提拔的干部,是为群众工作,不是为我江炎服务。你是谁的组织部长?” 严伟明还不明白,江炎想跟他说什么,“我就是不服气,朱恩铸不就是家世背景好吗?我在香格里拉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凭什么?到了香格里拉,很快地抹去了老书记的名声。人们很快就只记得朱书记,而忘记了香格里拉的一切,都是老书记你一手苦出来的。” 江炎失望了,而且是彻底的失望,看着严伟明,也有一些失落。 “香格里拉是我的吗?是我江炎的私人领地吗?香格里拉是人民群众的香格里拉,如果朱恩铸做不出成绩,就说明上面用错了干部。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也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给了你机会,如果你向组织说清,你在香格里拉所做的一切,承认自己的错误,或许还有机会。我们今天的谈话是非正式谈话,如果组织找你正式谈话的时候,或许,就由不得你了。” 严伟明仍然装糊涂,“领导,我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我就想守住香格里拉,守住你的名声。” 江炎的情绪失控了,“严伟明,香格里拉是我的封地吗?我需要你守吗?我是培养了你,可我培养你去睡女人吗?我培养你去给权力明码标价吗?你仅仅是个人生活作风问题,也就罢了。你认为曾志辉和赵祖平不会说出他们与你的利益交换吗?” 严伟明的脸色变了,开始坐不住了,试探地问道,“领导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朱恩铸就是好大喜功,想超过你,他强行推动‘丰收计划’的目的,就是要换掉原来的干部,所以,才引起干部队伍的波动。” “不称职和不干事的干部,为什么不能换掉?而你,为了这些不称职的干部,煽动干部阻止‘丰收计划’的实施,你想做什么?牺牲群众的利益而保住这些不干事干部的位子吗?你意识到你这样做,问题的性质吗?” 严伟明心慌了,可还是竭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他在心里盘算着江炎到底知道他多少事。 “朱恩铸搞我,都是针对你的,跟他一起的人,都把我看作你的人。” “那我问你,朱恩铸怎么搞你?他们针对我做什么?如果我江炎有危害群众利益的事,为什么不可以针对?你为了阻止‘丰收计划’,煽动干部举报朱恩铸和张敬民,也是为了把香格里拉的水搅浑,最终目的还是保全那些跟你有利益关联的干部。他们在为群众利益奔波,你却在背后使刀子,这种角逐你拿什么赢?” 严伟明还是死死地咬着制造对立,“领导,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丰收计划’就是一个阴谋,不过就是朱恩铸对干部进行洗牌的一个愰子。” 江炎有一种想抽人的冲动,他的内心就像是一头狂怒的狮子,恨不得冲上去,把严伟明咬碎。 江炎还是努力保持克制,竭力地冷静下来,把严伟明的艳照砸在他的面前,“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醒悟,难道你还认为你现在的问题是人民内部矛盾吗?” 严伟明看着艳照,内心的防线坍塌了,看着艳照,就像是看到了一枚核弹,“领导,这是构陷,没有这样的事,是捏造证据,他们是想搞倒我,进而污染你的名声。” “污染我的名声?我江炎有什么害怕的?睡在床上的人是我吗?你告诉我,这种证据如何捏造?是有人强行把你和一个女人捆绑在床上吗?还是说床上的人不是你?只不过那个床上的男人有一张和你同样的脸?还是说这张照片是假的?” 严伟明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江炎想喊严伟明‘滚’,可还是忍住了,“看来你还真是天真,你自己留下了多少这种照片,你自己不知道吗?还有你与那些干部的利益关联,别人都列出了清单,你认为你不说有用吗?就凭你的个人生活作风和利益关联这两件事,你认为你还能活吗?” 严伟明扑通一声跪在了江炎的面前,这一跪,就等于什么都承认了,用错干部的自责,也让江炎的内心坍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严伟明央求道,“领导救我。” 江炎把身边桌子上的文件和茶杯全部推到地上,咆哮起来,“我怎么救你?我拿什么救你?” 第八十六章 私情 严伟明离开江炎办公室后,走出地委大院,回到地委招待所的临时住处,因为是借调,在地委办安排宿舍之前,他暂时住在招待所。 进入地委招待所之前,他在门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包云烟。 严伟民平时不抽烟,喝少许的酒,是自律性很强的人。 他撕开香烟,划亮一根火柴,点燃手里的香烟,心里还在盘算,江炎到底知道他多少事,从江炎的态度判断,是不愿帮还是帮不了? 不愿帮,只说明讨厌他。如果是帮不了,就说明被掌握的情况不会少。 江炎似乎是要他找组织坦白,争取一个好的结果,但会是什么结果呢?是纪律处分,还是会涉及刑事,如果涉及刑事,那这一生就全完了。 严伟明的脑子飞快地想着,那些艳照怎么会落到江炎手里呢?怎么会知道他与那些干部的利益往来呢?严伟明想不到这个对手。 当时他就十分不情愿拍这些照片,无奈王桂香不但喜欢拉小提琴,还喜欢摄影,硬说人体才是天地最美之风景,说他体型好,还有一张雕塑般的脸,留些照片作为怀想。 其实,也就一句话,严伟民就配合了,王桂香坐在他的怀里,说,“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啥也给不了我,也不可能为我离婚,更不会娶我,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王。我做不到完全地得到你,把你的影子永远留给我,让我老了时候,也有一个寄托。” 当时他还犹豫,“万一曾志辉知道咋办?” 王桂香答道,“女人想保守的秘密,男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就说我们的儿子吧,曾志辉还不是认为是他的儿子。在我们的世界里,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除了你家里的那位,我也不是你唯一的女人。所以,我也不求与你天长地久。” 被王桂香这样说,严伟民顿时觉得亏待了这个女子,不就照相嘛,终究是一些虚幻的东西,女人或许就靠这些虚幻活着,不如索性满足她,他也不会因此失去什么,对于他而言,与这香艳女子玩这种游戏,要多刺激有多刺激。 就这样,在那些春风沉醉的晚上,他们完事之后,就像演了一次小电影。在古宅里有王桂香设计的暗室,王桂香自己就可以在暗室里完成照片的冲洗。有时候,他们会相拥在一起,看到他们的影像在药水中慢慢漂浮起来,…… 那些香艳的照片仿佛还有他们的体温,大药水中弥漫出来,于是,他们又会重复已经多次重复过的游戏。 严伟明还是低估了女人的心机,他以为这只是王桂香的一点点业余爱好,他不知道王桂香是想捏着他的把柄,让他成为她手里的牵线木偶,不论他跑到哪里,她只要拉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跑回她的身边。 王桂香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艳照丢失。 王桂香早就知道照片丢失了,一方面他不敢告诉严伟明,另一方面,她有侥幸的心理,这种照片别人拿着也没什么意思,小偷要的是钱财,说不准就把这些照片丢了。 艳照丢失后,王桂香还是惶惶不安,如果小偷仅仅只是贪图钱财,为何顺走了艳照呢?怪就怪他们尺度太大了,任谁看见,都会好奇。 策划半天,这些艳照没有成为她手里的砝码,反而成为头顶上的悬剑。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王桂香也就放下心来。 乡上的书记办公室,王桂香接到严伟明的电话,王桂香说,“你稍等。”起身关了办公室的门,走回坐下,“说吧,是想我了吗?才走没几天嘛,你不是吃饱才走的吗?” 严伟明那里还有开玩笑的心情,“江炎手里怎么会有你的照片?” 王桂香故作惊奇,“什么照片?” “还会是什么照片?你就没有发现照片丢失?” “照片太多了,我咋知道丢了什么照片?” “你不会看看吗?我就想知道江炎手里怎么会有我们的照片,听懂了吗?” “大概懂了,我这就查一下。这个,严重吗?能说明什么?” “你说呢?弄不好,我们都得玩完。你说能不严重吗?剩下的照片都烧了,一张不留。” “好。”心里想的则是,现在烧掉还有个屁用。 严伟明挂断和王桂香的电话,又打了几个电话。 放下电话,王桂香也点燃一支香烟,悬剑到底还是开始往下落,这可怎么办? 王桂香开始后悔留下了这些照片。 王桂香赶回了古宅,开始慌乱地烧照片。 从严伟明借调地委办后,王桂香就有特别不好的预感,而且接连几天梦见下雪,从日常的生活经验判断,凡是梦见下雪,都不会有好事发生,凭她对严伟明的了解,要么没事,一旦有事,就不会小。 王桂香对严伟明的判断来自细节,一次严伟明去省城开会,给她带回一件黑色的呢大衣,标签上的价格是四千三百多,她的工资一百元都不到,他哪来那么多的钱? 烧完照片,她就把凡是有严伟明字迹的工作笔记,书信等,也都烧了。做完这一切,好才回娘家,她的儿子一直是她父母在管。 B京212吉普车抵达香格里拉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时间已经是1983年12月9日。 张敬民与朱恩铸辞行,“书记,我得回羊拉乡了。我这次回来,根本算不上回家,除了回家睡觉,不是开会就是跟着你跑。” 朱恩铸走上法式小楼的台阶,停下,转过头,“大事已经敲定,我准你留两天,这两天啥也别干,呆在家里,陪陪家人。” 小楼门口,陈乾已经等着朱恩铸了。 到了书记办公室,秘书给陈乾泡了一杯茶水。 朱恩铸说道,“你稍等,我洗一把冷水脸。” 朱恩铸到了卫生间,扭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朱恩铸用手捧起水,随便地洗了一下脸上的灰尘,回到办公室,在陈乾面前坐定,“开始吧。” 陈乾答道,“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参与催粮的姚知春等人,捆绑群众和砸毁省报记者钱小雁的相机,已经构成刑事犯罪。情况我也向上泉同志汇报。调查组准备将这几个人的情况,以及证据移交司法机关。由司法机关裁决。” “好,你接着说,”朱恩铸又点燃一支香烟。 “另一方面的问题,就是曾志辉和赵祖平,他们的问题也不简单。他们坦白了和严伟明的利益关系。曾志辉还说,他早就知道妻子王桂香与严伟民的私情,并且声称,王桂香生下的儿子,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严伟明与王桂香所生。” 朱恩铸抿了一口茶水,“怎么听起来像香格里拉传奇。” 陈乾接过话,“还有更奇,曾志辉咽不下这口气,就托人找路子搜集证据,出钱找了一个小偷。这小偷还真找到了严伟明和王桂香私会的古宅,拿到了严伟明和王桂香私会的照片。而小偷刚好被执行任务的刑警碰到。照片就落到了刑警手中。” “我们找到了处理小偷的刑警,刑警说确有此事,照片已经交给了局长周长鸣。而周长鸣则说照片都交给了你。因为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证据。我今天是向你汇报整个案子的情况,同时,也希望书记拿出有关严伟明和王桂香私情的照片。” 陈乾伸手到朱恩铸的面前,问道,“照片呢?” 第八十七章情人的刀子 朱恩铸回答,“汇报谈不上,你是省里的领导,需要我怎样配合,指示就可以了。” 陈乾笑了起来,“我们之间就不用客套了,我指示什么呀,一个秘书而已,不过是你尊重我罢了。” 朱恩铸郑重望着陈乾,“你不能这样说。何止是我尊重,江炎在你面前同样尊重,你从省里来,就是省里来的领导,这是规矩。” 陈乾笑得开心,“现在是我们私下里的交谈,就不要跟我来那套虚的。尊重个屁呀,不都冲着‘梁老头’的面子,谁不懂啊。” 朱恩铸仍然郑重,“那只是一个方面,这种事情可不能乱。怎么说,你的秘书后面还有一个括号‘正处’,谁不知你以后前程远大。” “那都不说了。跟着老头子很累,他又是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所以,更累。不说这些了,照片呢?你不要告诉我没有。” 朱恩铸给陈乾添了些茶水,“照片是有的,但我交给郝崇法了。” 陈乾急了,听朱恩铸说照片上交了,喝进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你怎么能上交呢?万一郝崇法说没有收到这些照片呢?” “不会吧,郝崇法不是那样的人。” “谁说得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我们宁愿把问题想得复杂一些。如果不是曾志辉说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与严伟明,以及和她妻子的复杂关系呢?” 朱恩铸感叹了一声,“确实是这样。完全想不到,这些照片居然是曾志辉想办法,而且是靠小偷弄出来的,那些电影都不敢这样虚构。” 朱恩铸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我也不知如此复杂,这个事情一旦捅出去,影响香格里拉形象。我建议郝崇法与江炎商量,注意这事的处理节奏。” “你倒是想得很周全。问题是上泉同志批示对催粮事件要严查,没想到牵出严伟明这样的事,事情更复杂了。接下来,我将向上泉同志请示,对严伟明和王桂香这些被牵扯出来的人怎么办?” 就在朱恩铸和陈乾谈到案情的时候,王桂香正在娘家逗她的儿子玩。心里却在盘算艳照的事情怎么办。 严伟明在电话中暗示,她的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这不明摆着喊她死吗? 王桂香确实想到了死,也敢死。可眼前这个孩子咋办? 如果她死了,严伟明也出事,谁抚养她的孩子,这让王桂香太矛盾了。 如果她的死,能挽救严伟明,那严伟明应该会善待这个孩子。 王桂香凭她对严伟明的了解,一旦出事就不会简单,这点她早就做过估计。 最要命的是王桂香到看守所见过曾志辉一次,曾志辉暗示,早就知道她与严伟明的私情,那谁会管这个孩子呢? 严伟明愿意管,是他的孩子。但严伟明如果涉及刑事责任,就复杂了,而曾志辉仇恨他们,肯定不会管这个孩子。 经过这样的权衡,她死了,最受苦的就是这个孩子了。 王桂香估算过,即使没有她与严伟明的问题,严伟明的其它问题也难逃法律的追究,那还不如保全她自己,这,才是最坏的上策。 最重要的是王桂香想明白,就是她死了,严伟明与其它女人的私情仍然会浮上水面,加上严伟明与其它干部的利益交换,严伟明还是不能善终,如此,她的死就变得毫无意义。 王桂香想清楚之后,决定不如由她给严伟明递上刀子。 思绪理清之后,王桂香把孩子交给了母亲,出了门。 就在朱恩铸和陈乾商量是否对王桂香采取强制措施时,王桂香找到了县委办。 县委办秘书带着王桂香,推开了朱恩铸办公室的门,王桂香进门就扑通跪下,“我要举报严伟明。” 朱恩铸和陈乾相互对视,没有想到这样的剧情,王桂香哭着,“我检举揭发,是否可以得到宽大处理。” 陈乾思索一下,“这要看你是否有重大立功表现。” 王桂香哭得更厉害,“对朱书记和张敬民的举报,是严伟明指使我做的。煽动干部抵制‘丰收计划’,也是他让我做的。他认为,朱书记实施‘丰收计划’,就是要换下一批人。” 陈乾并不满意王桂香的揭发,“就这些吗?能说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吗?重大立功表现,要看你给我们提供了什么。” “在提拔我之前,他要我跟他睡觉,并要我成为他的情人。后来,我们就睡在一起了。” 为了孩子,王桂香顾不得什么羞耻了。 “听说你们有不少照片。” 听说照片,王桂香还是羞耻地低下了头。 “有。是他强迫我玩的游戏,我可以向组织提供。还有他和其它干部利益往来的名单,以及和其他女人的名单,我也可以提供。” 陈乾喊道,“起来说话吧。” 跪着的王桂香站了起来。 朱恩铸也站了起来,“这样吧,涉及你们调查组的事,我还是回避比较妥当。” 陈乾站起来说,“在你这里不合适,我还是带她到调查组做笔录,不影响你的正常工作。加之,看你哈欠连天的,是太疲惫了吧。你休息,我带她走。” 朱恩铸送出陈乾,看着王桂香的背影,突然产生一种恐惧,压垮严伟明的最后一根稻草,恐怕就是这个女人了。 就在王桂香找陈乾的这个时间点,江炎并没有等到严伟明找组织坦白。 在江炎的指示下,郝崇法带着纪委的干部,到地委招待所严伟明的临时住所,带走了严伟明。 严伟明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一次借调,居然就回不去了。 县纪委接到命令,协同省调查组和公安的人,对严伟明的家,以及城郊古宅进行了查抄。 朱恩铸在送走陈乾的时候,遇到了来找他的钱小雁。 天气寒冷,拄着拐杖的钱小雁还是要人扶着。 朱恩铸顿时就生气了,“你不要命了?还是想另外一只脚也弄残?” 朱恩铸关心的话,却噎得钱小雁一下子哭了起来。 “凶什么凶,你要怪就怪梁上泉,是他批示,要报社把香格里拉这个典型写透,对于指导全省农村工作有特别重要的指导意义。” “你以为我想在你们这里吗?洗澡都不方便,你看我都臭成什么样了?还对我凶。” 钱小雁撒泼起来,不饶人。 朱恩铸顿时没了办法,“小祖宗,我不是关心你嘛,这脚搞废了,将来咋个嫁人?” “我要你管?我不嫁总可以吧?” “好好,不嫁。说吧,有什么事?” “没事,”转身就带着采访组的人要离开。 朱恩铸拦住钱小雁,“我几天没睡好觉了,莫明的火气,怠慢了钱记者,钱记者大人大量,‘咱家’给你赔礼了,行吗?” 钱小雁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这还差不多,小女子就原谅你了。我们想了解,你们到地区寻求‘丰收计划’物资的情况。” 朱恩铸假意抹了一下眼泪,“那简直就是一把辛酸泪,等俺给你细细道来。” 电话铃响了起来,秘书喊道,“书记,省上通知你,带着张敬民到省上参加‘县书会议’。” 朱恩铸急忙对秘书喊道,“快去,把张敬民拦住,这家伙想回羊拉乡想疯了。” 秘书答道,“书记,万一拦不住呢?或者已经走了呢?” 第八十八章 又出发 朱恩铸刚想发火,秘书慌忙离开,骑着自行车往张敬民家飞奔。 果然,在张敬民家门口遇见了张敬民和雅尼,秘书刹车捏得急,人和车一起跌在了路边,顾不得痛,爬起来朝喊道。 “张乡长,你不能走,省上通知,你要和朱书记一起到省上参加全省的‘县书会议’(全省县委书记会议)。” 张敬民一点都没犹豫,“不去。我一个乡干部,去凑什么热闹,那是县委书记的事情。” 秘书说道,“以前好像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这次是特例,所以,朱书记叫我来拦住你。” 张敬民依然坚持,“不去。你就转告朱书记,说没有遇到我。” 张敬民其实是担心雅尼一个人独自回羊拉乡,他不放心。 雅尼懂得张敬民的心思,“一来是省里的意思,二来你不去,朱书记到省里也没法交代。” 张敬民急了,“那你咋办,你一个人去,肯定进不了羊拉乡。” 秘书看明白了张敬民的意思,说道,“你们跟我走,我叫邮政局给羊拉乡邮政所打个电话。” 张敬民和雅尼跟着秘书,到了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县邮政局的电话。 “喂,我县委办的秘书,局长听出我的声音了?是这样,局长,有个事向你汇报。羊拉乡邮政所的雅尼想今天回羊拉乡,对,这个时间,她一个女子独自一人很危险。” 秘书换了一只手拿话筒。 “我的意思是等羊拉乡的张乡长跟朱书记到省上开县书会议回来后,他们一起回,这样比较安全。你跟羊拉乡的老所长打个电话行吗?” “好,这样最好。谢谢你局长,哦,你知道雅尼和张乡长的关系?雅尼是为了张乡长才到羊拉乡,哦,这个我还不知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秘书放下电话,摆了摆手,“解决了。雅尼姐,你就安心等张乡长开会回来,你们再一起回羊拉乡,耽搁不了几天。” 雅尼点了点头,也不看张敬民,转身往家走,张敬民拦住雅尼,“还在生气?” 雅尼嘟着嘴,“那件呢大衣怎么回事,你还没有坦白清楚。” “我不是说了吗?杨晓买的,可我就没穿,你不信,可以问朱书记。” “我为啥要问朱书记,既然人家给你买了,你为何不穿?” “好好,那我穿。” 雅尼小声说,“你可以穿,但你不许想她。” “好,我坚决不想。” 雅尼叮嘱,“我织的毛衣,你要贴身穿。” “好,我贴身穿。” 雅尼不管秘书站在旁边,和张敬民拥抱而别。 张敬民转身和秘书一起回县委大院。 秘书推着自行车,打趣地对张敬民说道,“张乡长,你这女朋友多了,也是麻烦。那个钱记者,一到县委办,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要乱说,我就雅尼一个女朋友。乱说,传到别人的耳朵里,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秘书继续打趣,“我看你够矛盾的了,你这种简直就是桃花泛滥。” 张敬民白了秘书一眼,“是谁说管住嘴是秘书的基本准则,有这个说法吗?” 秘书伸手蒙住了自己的嘴,两个人边走边聊,回到了县委大院。 到了朱恩铸面前,张敬民还在唠叨,“县委书记的会,我一个乡干部去干嘛。我说的那些话,书记又不是不会说。让我去,就是多此一举。” 朱恩铸忙着批阅一些重要文件,抬头看了一眼张敬民。 “你意见还满多。我也没听说过,一个乡干部参加县书会议的事。这是上泉同志定的,自从上泉同志来过之后,帮羊拉乡解决了多少问题?你还抱怨,根本不懂得如何感恩,你小子是越活越糊涂了。” 被朱恩铸这样一说,张敬民确实没话可说了。 张敬民给阿布通过一次电话,阿布说,“现在的羊拉乡,变成了一个浩大的建筑工地。” 省报采访组的记者将钱小雁送到县委办,B京212坐不下那么多人,除钱小雁随朱恩铸他们走,其他人得去赶长途客车。 钱小雁接到报社通知,她也得回去参加县书会议的采访。 就是这个跛着脚的小女子,从‘民心为旗’开始,到‘向天要水,’再到‘香格里拉县协议丰收,’以及采访组共同采访,由她执笔,刚刚见报的‘香格里拉现象’,使香格里拉县成为了全省农村工作的典型。 钱小雁就是香格里拉县成为典型的推手。 没有总结和梳理,任凭你工作做得再好,也没人知道。当然,工作做得不好,就是有钱小雁这样的推手,也没有意义。烂泥是糊不上墙的。 香格里拉县不但做得好,又遇上了钱小雁这样的铁笔,再加上梁上泉,江炎,以及朱恩铸和张敬民,省、地、县、乡四级领导的推动,香格里拉不成为典型都不行。 县书会议,只有县委书记才有资格参加,梁上泉之所以点名要张敬民参加,就是要提倡羊拉乡的精神。 比香格里拉县工作做得好的县不少,但以全员责任制实施‘丰收计划’的只有香格里拉县,全省实现粮食翻番的也只有羊拉乡,并且是最困难最偏远的乡,这都对全省的农村工作具有指导意义。 梁上泉就是要借助香格里拉协议丰收的做法,在全省实施协议丰收,并以羊拉乡作为例子,梁上泉这一招有点狠,羊拉乡都能做到粮食翻番,还有哪个乡镇敢跳出来说做不到呢? 朱恩铸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喊道,“走,出发。” 张敬民又埋怨了一句,“屁股都没有坐热,又走,我硬是不习惯这种生活。” 朱恩铸披上军大衣,笑着看张敬民,“你一个乡干部,开始享受县委书记的待遇,你还不习惯。将来,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这是研究决策明年农村工作的高规格会议,县长都没有资格参加,你小子还在这里埋怨。” 张敬民则说,“我宁愿没有资格。我这种乡村干部还是适合在田间地头,和群众面对面地干点实事。我真的不骗你们,我一听到开会,就头痛,听见长篇大论的讲话,我就想睡觉。” 朱恩铸拉了拉大衣,说道,“瞧你这点出息。” 张敬民看钱小雁没穿大衣,就把呢大衣脱了下来,给钱小雁披上,钱小雁趁机问道,“张乡长这呢大衣时尚得很嘛。 朱恩铸打趣张敬民,“小情人花了大价钱的,当然时尚。” 钱小雁扭头问张敬民,“烟厂的那个吗?” 又是朱恩铸插话,“不然,还有谁呢?这小子不吃不喝四年,才买得起这件衣服。这衣服的价钱,可以买一台进口电视机了。真是好福气。” 张敬民急了起来,“你一个县委书记怎么能这样,已经有人告我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了,你还这样乱说,别人会怎样看我。” 朱恩铸严肃起来,“你站得正,怕什么?” 钱小雁伸出一只手,把呢大衣脱下,“如果是这样,我就不能穿。” 张敬民逼着钱小雁,“都冷得抖了,还装,不穿就扔了算了。” 钱小雁坚持说,“不穿。” 张敬民火了,“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穿不穿?” 第八十九章 情劫 钱小雁再次重复了一遍,“就不穿。” 朱恩铸接过大衣,对钱小雁说,“你这姑娘,跟衣裳赌什么气?我作证,在沧临市,张敬民宁肯自己走在雪中,也没穿这衣裳。跟那个什么杨姑娘,也就是同学关系。” 朱恩铸这样解释,钱小雁相反羞涩起来,“他跟她什么关系,跟我有啥关系?我我,我不冷,就是不想穿而已。” 脸却瞬间飞上了红霞。 朱恩铸问道,“现在可以穿了吧?” 钱小雁还是忸怩地说,“我不想穿。”但却没有刚才抗拒了。 朱恩铸把呢大衣丢给张敬民,“快,给咱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把衣服穿上,看看这模样,都快变成香格里拉人了。” 张敬民给钱小雁穿大衣,钱小雁没有再拒绝。 朱恩铸笑了起来,“唉,你们姑娘的心思啊,要个人才能想明白。” 他们上了车,B京212吉普车上了通向省城方向的公路,他们得在沧临市住一宿,第二天才能到省城。 B京212吉普车在香格里拉有一种说法,叫‘反帮皮鞋’,就是说特别适合在烂路上行走。 朱恩铸上车就开始睡觉,不管车如何摇晃,他依然能睡得鼾声如潮。 钱小雁在车的摇晃中也开始有了睡意,一点头一点头的靠向张敬民,张敬民开始还躲闪,躲去躲来,找不到地方可躲了,干脆就让钱小雁靠着,靠着靠着,钱小雁也睡着了。 在地区纪委,郝崇法对严伟明进行询问。 “你想想,我们会平白无故地把你请到这里来吗?我们就是看看你的态度,你什么也不说,也没关系。” 郝崇法把艳照递给严伟民。 “从一个人的外表,真是很难看透一个人,如果不是看到这些照片,就是神告诉我,我也不会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严伟明坚持说,“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照片,照片上的人确实跟我一模一样,但不是我。我有一个双胞胎的弟弟,长得跟我一样,他是香格里拉第一中学的数学老师,叫严伟东,我也不敢肯定照片上的人就是他。这明摆着是有人陷害。” 郝崇法离开了问询室,到办公室拨通了香格里拉纪委邓兴仁的电话,“严伟明有一个弟弟叫严伟东,长相和他差不多,是这样吗?” 电话里的邓兴仁答道,“是这样,如果说长相的话,不是差不多,而是没有区别,香格里拉的人常把他们兄弟俩认成一个人,就连脸上的痣都长得完全一致。” 郝崇法‘哦’了一声,“这还麻烦了。” “郝书记,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 郝崇法放下电话后,在纪委的走廊上走来走去,照片上分明是严伟明,可严伟明却抛出了他的弟弟,他是想让他弟弟为他顶罪吗? 如果他弟弟站出来,承认照片上的人是他,这是作风问题,对一个老师也就是纪律处分。 如果是严伟明免去了纪律处分,接下来,他肯定不会承认那些利益交换的事。那他就可以逃脱纪律和法律的追究。 可这样的人还能留吗? 郝崇法开始只是讨厌严伟明,严伟明把他弟弟抛出来后,郝崇法对严伟明的讨厌变成了憎恨,一个想让自己弟弟顶罪的人,还有什么道德底线呢? 刚开始,郝崇法对严伟明还有一些怜惜,看在是江炎培养的干部,甚至还有些同情。 可就凭严伟明抛出弟弟这个细节,郝崇法对严伟明彻底的失望了。 或许在严伟明的心里,只要他不倒,他就可以救他的弟弟,可他的弟弟是救不了他的。 可让一个无辜的亲人受罪,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品质可言? 如果这样的人,不受到纪律和法律的追究,仍然留在干部队伍中,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郝崇法判断,严伟明既然敢把目标转移到他的弟弟身上,他的弟弟知道他的处境后,或许真有为哥哥顶罪的可能。 郝崇法在犹豫,是否对严伟明的弟弟采取手段。 这时,办公室的秘书跑到郝崇法跟前,说道,“书记,省调查组陈组长电话。” 郝崇法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我是郝崇法。什么?王桂香揭发严伟明?有这样的事?太好了,太好了。行行行,我们随时沟通。” 郝崇法放下电话,松了一口气,脱口而出,“我看你往哪里逃。” 郝崇法回到问询室,已是胸有成竹。 “严伟明,我再问你一次,艳照上的人到底是谁?你觉得让你的弟弟给你顶罪合适吗?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现在说了,算是坦白,我们在情节上可以理解为悔悟。如果你再不说的话,就是对组织的欺骗和抗拒。你别急,你想好,再回答我。” 严伟明仍然坚持,“照片上的人不是我,也不一定是我的弟弟。我说过了,是构陷。这些照片,一定是通过暗房处理,拼接在一起的。” “你能拼接一张给我看吗?我为你提供暗房。” “我做不到,我不懂这种技术。” 郝崇法的脸上有了愤怒。 “严伟明,你是不是当别人都是傻子。我就想知道,你自己看看照片上的这些高难度动作,两个人扭在一起,怎么拼接?就算我们都相信,暗房技术有处理照片的技术,你说能做到这一步吗?” 严伟明依然咬死不承认。 “是的,我也不相信,但这些照片说明有人做到了。郝书记不能让我承认没有干过的事情吧。如果硬要我承认,跟逼供有什么区别?“ 郝崇法完全失控了,愤怒地把艳照砸在严伟明的面前。 “严伟明,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一直相挽救你,你以为你不承认就能逃过去吗?你认为把你弟弟抛出来,只要你弟弟为你顶罪,你就可以逃过法律的追究吗?” 严伟明把郝崇法的愤怒,理解为郝崇法没有办法了。 郝崇法指着严伟明,气得身体都颤抖起来。 “你辜负了组织对你的培养,也辜负了江炎同志对你的信任。既然你想越走越远,我成全你,挽救你的话,我都说尽了,是你执迷不悟。” “现在我告诉你,你一个字都不用说。王桂香已经替你说了,你和她的关系,你与其他女人的关系,以及和利益交换干部的关系,现在,你满意了吗?” 严伟明抵抗的眼睛在这时暗淡下去,郝崇法说到王桂香对他的揭发,严伟明就彻底的绝望了。 严伟明的心瞬间发生了雪崩,一泻千里。 严伟明哭了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相信,怎么可能是她?” 第九十章 突发事件 严伟明怎么算也没有算到王桂香会失去控制,这个最不可能出卖他的人出卖了他。这让他心里的世界全部暗黑下来,是的,现在,他说什么都晚了,不过是将王桂香讲的事实再重复一遍。 严伟明向郝崇法说道,“可以给我一支香烟吗?” 郝崇法现在已经无比地讨厌眼前这个男人了,但还是让身边的人给严伟明递了一支香烟,并给他点燃,严伟明吸了一口,用力过猛,不住地咳嗽起来,烟雾遮盖了痛苦扭曲的脸。 “能给我找点酒吗?”严伟明再次提出了要求。 郝崇法不高兴地黑着脸,“你在不断地让我违反纪律。” 郝崇法还是对身边的人说,“去,找点酒来。” 出去的人找了半瓶酒回来,酒瓶上的商标写着‘香格里拉’,是本地生产的白酒。 郝崇法示意将酒递给严伟明,就目前掌握的证据,严伟明说与不说,都只是一个程序问题,或许,他要很多年之后才闻得到酒的味道了,不觉有些心痛。 其实,郝崇法自认识严伟明,就对这个人没有好感,但他是江炎培养的干部。 严伟明总是阴着个脸,没有表情,这种人心机一般都比较深,活脱脱把一张丰富的脸变成面具,没有一点修为,还真做不到。 郝崇法没有料到,严伟明接过酒瓶,抬起酒,一口气就将半瓶五十三度的‘香格里拉’全部倒进了嘴里,郝崇法想制止,酒瓶已经空了。 严伟明摇晃着酒瓶,流出了泪,说道,“我对不起组织对我的多年培养,对不起香格里拉的乡亲们,对不起江炎,我憋不住了,我要去一下卫生间。” 郝崇法看着严伟明的失态,在心里叹息,人生活成那样都是自己的选择,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看着自己的同行者走到了对立面,还是心生悲凉。 郝崇法叫人带严伟明去卫生间,卫生间的木窗子开着半扇,严伟明进了卫生间,突然冲向窗子,看守的干部没有估计到严伟明突然爆发出来的力量和速度,也就在刹那之间,严伟明的身体已经飞到窗外。 看守干部情急之下,也跟着严伟明飞起,如果不是另一个干部拼命抱住,飞起的干部也有半截身体出了窗外,飞起的干部拼命去抓严伟明,抓住了一条空荡荡的裤子,人还是进下去了。 纪委的办公在地委办公楼的八楼,也就是说,严伟明这一跳,是八楼的高度。 两个看守干部来不及报告,就往楼下冲,郝崇法也判断出事了,跟着往楼下冲。 冲到楼下,他们看见了水泥地上排成大字的严伟明,身体的血还在流,血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严伟明的脑部还在流血,郝崇法命令,“快送医院。” 郝崇法看见严伟明的嘴在动,喊道,“快听他说什么?” 一个看守干部将耳朵凑近严伟明的嘴,严伟明说道,“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该死……” 严伟明的眼角全是泪和血。身体开始渐渐变冷, 等不及医院的车,纪委的车将严伟明送向医院,还没到医院,严伟明的身体就彻底的冰冷了,没上手术台,医生就开具了死亡证明。 郝崇法对身边干部说,“通知法医进行鉴定。” 在手术室门口,郝崇法就大发雷霆,指着两个看守干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两个人拉一个人都拉不住吗?” 其中一个干部解释说,“已经拉了,郑义同志都跟着飞出去了,要不是抓得快,郑义同志恐怕也完了。” 郝崇法伸出手想拍打,可不知道往哪里打,只得往自己身上打,“怎么会这样?你们在这里等鉴定结果,我去找江炎同志。” 郝崇法坐上了公安的车,说道,“走,回地委大院。” 车在地委办门口停下,郝崇法进了小楼,没有敲门,就冲进了江炎的办公室,江炎铁着脸看着他,好像知道他要来,正在等他似的,双手叉腰盯着他。 郝崇法说着,“他走了。” 江炎看了郝崇法一会,大吼道,“你们看个人都看不住?” 郝崇法也跟着吼了起来,“我早就跟你说纪委那些门窗要进行修缮,特别是那些木窗子必须采取措施了,可每一次你都说再缓缓,钱要往急处用,你现在怪我看不住人,我把他系在我的腰上吗?” “嘿,你还先怪起我来了。好,那我问你,是谁给他抽烟的?又是谁让他喝下半瓶‘香格里拉’的?郝崇法同志,你已经严重违反了纪律,你明白吗?还敢跟我发脾气?这事如果追究起来,够你吃一壶,人死在你们纪委,你怎么解释,你也严重失职。” 郝崇法的声音小了下来,摆了摆手说,“我还不是想你培养的干部,怎么就废了呢?心中升起了一些悲悯。想想他如果要抽烟喝酒的话,可能是很多年后的事了,所以,” “所以,就满足他了。如果他不喝酒,他会有那么大的劲吗?” 郝崇法沉默了。 江炎接着说,“这家伙罪不至死,怎么还那么勇敢呢?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你,该死。” 江炎把眼睛看向窗外,“这家伙面冷,其实也还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人,唉,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呢?” 郝崇法试探性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江炎反问,“我那知道,你是纪委书记还是我是纪委书记?” 郝崇法恭维地说,“你是班长嘛,大是大非的问题,不都是要你拿主意吗?” “别给我戴高帽子。人死了,问题不能跟着死了。对有问题的干部还得深究。我们要集中精力抓经济,干部队伍必须纯洁,任何时候,都要把群众利益作为我们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我知道了,”郝崇法说完,就要离开。 江炎喊道,“严伟明死这个事,你必须向地委作出书面检查。当然,门窗失修是一个主要原因,但你也要挖一下思想根源,还又是烟又是酒的,是纪律重要还是人情重要?你们那些门窗是得修一下了。” 郝崇法感激地看了看江炎,等于是给了他台阶,把责任推给了门窗,否则严伟明的死,他说不清楚,“好的,我一定向地委作出深刻检查。” 郝崇法离开,江炎点燃了一支香烟,借以抚平思绪,于法,严伟明不可饶恕,但于情,还是有些怜惜。 这时,江炎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江叔叔吗?我是钱小雁。” 江炎的脸笑了起来,“闺女,到了沧临市吗?” “是的,我搭朱书记的车回省城,刚到。朱书记说,你上次请吃饭失约了,是不是应该补上?” 第九十一章 马屁的境界 电话里是江炎的笑声,“你们先到地委招待所的‘内招’住下来,洗漱一下。” 江炎放下电话,就打了另一个电话,把郑光宗叫到了办公室,“朱恩铸他们上来了,你安排一下,我陪他们聚一下。” 他们到了地委招待所,一个清秀女子迎接他们,“请问是香格里拉来的朱书记吧?我是‘内招’的李素芳,你们的房间已经安排好,请随我来吧。” ‘内招’由地委办专门管理,是顺应开放,为了接待专家而新建,规格条件要高一些。 钱小雁不再需要人搀扶,张敬民还是帮她提行李,把她送到了房间。 钱小雁进了房间,跟张敬民说了谢谢,关上门,踩着松软的地毯,房间里飘散着淡淡的香味。 钱小雁到卫生间把浴缸放满了水,好久没有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了。疲惫的身体泡进浴缸,摸着自己的皮肤,钱小雁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朱恩铸和张敬民稍作洗漱之后,就到了内招的餐厅。 刚喝完一杯茶水,郑光宗陪着江炎走了进来,免不了一阵寒暄, 坐定之后,江炎对朱恩铸说道,“严伟明死了,就今天。从纪委八楼卫生间跳下,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死了,手术台都没上。” 朱恩铸‘哦’了一声,“他怎么会这样极端?” 江炎点燃了一支香烟,“或许这样的选择,也是一种解脱。这人呐,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从开始他就应该想到这一天的。” 严伟明的死,并没有带给朱恩铸任何的快感和欢愉。严伟明虽然针对朱恩铸,可朱恩铸从来没有把严伟明当作对手,他们的着眼点不一样。严伟明经营的是自己的私利,朱恩铸想的则是香格里拉的经济发展。 江炎吸了一口香烟,“严伟明虽然死了,但那些有问题的干部还是要换下来,对问题干部还是要追究,该纪律处分的纪律处分,该走司法程序的走司法程序。” 朱恩铸居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如果不是那些艳照,严伟明或许不会死。接着又想,即使没有那些艳照,严伟明的利益交换还是避不开法律,这才是严伟明问题最重要的部分。艳照说到底还只是个人生活问题。 江炎的表情有些自责,“严伟明的死,我也有责任,是我看错了人。好在香格里拉没有交到他的手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他们看到钱小雁在李素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钱小雁经过一番洗漱打扮,活脱脱一个画中走出的美人,苗条丰满的体型,一步一笑都显得那么的得体而知性,身体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一个被文化浸染的女子,和其他的女子相比,充满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钱小雁的出现,凝重的空气变得宽松起来。 “辛苦确实有一点,但这也是我的工作,换个人,也会这样做。” 江炎笑着,“那可不一定,”意味深长地说道,“同样是人,区别可大了。” 钱小雁笑兮兮地坐在江炎的右边,朱恩铸坐在江炎的左边,张敬民坐在郑光宗的旁边。 晚宴开始,江炎抬着酒杯站了起来,“今天的主宾是小雁。我代表沧临地委,感谢南省日报社,对我们沧临地区一如既往的支持,特别是小钱一家两代人,对我们沧临地区的付出,谢谢你,小雁,你随意,我们满杯。” 酒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江炎按着钱小雁的肩膀,“你就座着,不用站起来。” 钱小雁轻轻推开江炎的手,“不行,江叔叔,我是小辈,我确实做了一些工作,但那都是我分内之事,我应该做的。哪有长辈敬酒,小辈坐着的道理?” 江炎一杯酒喝下,感叹,“这书香门弟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 钱小雁笑着,“江叔叔,真要敬酒的话,我觉得应该敬朱书记和张乡长,没有他们,也就没有香格里拉经验,特别是张乡长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带领羊拉乡干部群众艰苦奋斗的精神,确实让人感动。这次香格里拉的经验之花,必将为明年全省粮食丰收结出硕果。作为沧临地区的领导,江叔叔你有头功呢。” 钱小雁的话,让江炎开心死了,这功劳转去转来都成他的了,“你这闺女真会说话。但有朱书记和张乡长坐在这里,江叔叔岂敢居功?” 朱恩铸抬起酒杯,“领导你不居功,谁还敢居功呢?我们的工作哪一件不是在地委行署的领导下进行的呢?羊拉乡不是张敬民的,香格里拉也不是我朱恩铸的,我们只不过是地委派到那里的一个领头人而已,你说是不是张乡长?” 张敬民明白了朱恩铸的用意,也忙着抬起酒杯,“对对,对,” 朱恩铸接着说,“我们县乡两级,敬江炎同志一杯,不知领导喝不喝这杯酒。” 江炎笑呵呵的,“马屁都拍到这份上了,我能不喝吗?这杯酒如果我不喝,得罪的就是香格里拉县、乡两级领导。下次到香格里拉,朱恩铸肯定不会下厨给我弄他的什么香格里拉三绝了。” 江炎喝下酒,酒桌上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朱恩铸笑着,“我哪敢得罪领导,我还想当这个香格里拉的书记,像老书记一样,给香格里拉留点想头。老书记啊,这人要混日子太容易了;真想干点事情,不敢说让群众记住,让自己无悔,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江炎点了点头,看着越来越像当年自己的朱恩铸,感觉到了一种心底的亲近,“好,朱书记,来咱俩走一个。” 朱恩铸的酒杯高度总是把握着低于江炎的酒杯,“老书记抬举恩铸了。” 新老书记惺惺相惜地对饮了一杯。 郑光宗抬起酒杯,看向钱小雁,“钱大记者,我敬你一杯。江炎同志指示我执笔写‘香格里拉经验’,我抄袭了不少你的内容,可不抄袭吧,这稿子又写不下去。你总结得太好了,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超过你的新词,要不,请你指点指点。” 钱小雁呵呵笑着,也抬着酒杯站起来,“郑主任是要折杀小雁吗?谁不知道你是沧临一支笔。郑主任,这样说吧,只要于工作有利,你爱怎么抄怎么抄,文章事小,天下事大。只要我的那点想法能为推动沧临地区的发展,甚至推动南省的发展,小雁不在乎抄袭。” 被钱小雁这样一说,郑光宗动容了,“不行,这酒的礼节不够,”说着,离开了自己的位子,走到钱小雁的旁边,“常听江炎同志说起你父母,为沧临地区所做的努力,郑某深感敬佩,这杯酒敬你们钱家。” 钱小雁的脸上升起了红晕,“这沧临一支笔,就是不一样,这话重的不喝都不行。” 郑光宗伸出一支手压着钱小雁的酒杯,“不行,你不能喝;不是,你随意喝那么一点点,我满饮。”说着,先喝下了杯中酒。 钱小雁不经意地推开郑光宗的手,抬起酒杯,一饮而下,“逼死人了。郑主任就是要小雁喝下这杯酒,小雁能不懂礼数吗?江叔叔,你得管管你们郑主任,郑主任太厉害了。” 江炎看了郑光宗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们班子中最年轻的一个,我都常常被他算计。他能不厉害吗?” 第九十二章 谁是主角? 这话听起来是爱护,却也是一种敲打,郑光宗何等的精明,听出了江炎话中的多重指向,当即将手中的空杯倒满酒,接着又将江炎面前的酒杯端起,放到江炎手上,“没有领导的提携,我郑光宗啥也不是,你就是我指路的明灯。” 江炎端着酒,“看看,看看,堂堂大笔杆,拍马屁都如此明目张胆了。” 江炎喝完杯中酒,看向张敬民,“小子,弄了半天,你才是县书会议的主角,梁上泉同志钦点,一个乡长被点名参加全省的县书会议,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为你壮行,敬你一杯如何?” 张敬民答道,“不行。” 听到‘不行’二字,江炎的脸色难看起来,有点被打脸的感觉,酒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张敬民端起酒杯,“领导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羊拉乡的群众才是真正的主角,我只不过是带领群众的一个领头人而已,领导这杯酒敬的是羊拉乡的群众。羊拉乡粮食翻番,是羊拉乡群众苦干出来的,同时,也是在地委和县委的亲自领导下干出来的。所以,这杯酒,应该是我代表羊拉乡的群众敬老书记和朱书记。” 江炎的脸色顿时堆满了笑,“你这家伙还真有境界。” 朱恩铸看到张敬民莫名地拒绝江炎,一颗心突然地悬了起来,没料到被张敬民自己化解了。 朱恩铸看向江炎,“老书记,张乡长的话好像是这个理。” 江炎将手中的杯子放到桌子上,说道,“张乡长这话,一语点醒梦中人啊,‘群众才是真正的主角’,这话太有道理了,” 江炎眼光望向郑光宗,‘郑主任,在香格里拉经验里面,一定要强化这一观点,时时刻刻我们都要牢记,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主角,这是我们干成一切事情的前提条件。’” 郑光宗答道,“好。” 接着,江炎端起面前酒杯,“既然是羊拉乡群众的酒,我干掉。” 朱恩铸没法,也跟着喝下了杯中酒。 江炎看着张敬民,“这样,我江炎现在什么也不代表,你张敬民也什么都不要代表;我是江炎,你是张敬民,我敬你如何?” 张敬民看着杯中酒,“好。但是,领导,如果我一会儿言行出现了问题,老书记,你不要责怪我哈。”说完,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炎讲得没错,张敬民就是这次县书会议的主角。 这次县书会议的主题,就是研究明年的农村工作。全省的农村工作,就是围绕香格里拉经验,在全省推广全员责任制,以协议丰收为措施,这才是让张敬民这个乡干部参加县书会议的原因。 可让一个乡干部在全省的县书会议上,给全省的县委书记谈经验,类似于上大课,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可张敬民并不强化自己在羊拉乡粮食翻番中的作用,这种胸怀着实让江炎感到意外。 当年,如果不是香格里拉群众的努力,他江炎也走不到地委领导这样的位子,并不是他有多厉害,虽是组织的安排,但手中的权力确实是群众给的。 没有群众的口碑推动着组织的决策,他怎么能走到地委领导这个位子呢? 那个时候,江炎只知道埋头苦干,张敬民在副乡长这个位子就看到了这个问题。 江炎看张敬民的眼光,变得更加的欣赏和赞许。 恰在这时,杨兴国也在内招餐厅接待国外专家,听到江炎的声音,杨兴国抬着酒杯走了进来,“领导,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哦,朱书记和小张也在,我来敬酒。” 江炎站了起来,“等等,这酒缓一下,我一直说来找你,可这边的工作松不了手。你说说看,你们厂与香格里拉已经达成了合作协议,那其他县咋办,我现在没钱呐。你们与香格里拉的合作已经写进了香格里拉经验,省里将作为经验向全省推广,让其它地区的卷烟厂也走这条路子。这事,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既然上泉同志都认为这是一条农村改革的新路子,我除了支持,就是支持。” 江炎握住杨兴国的手,“杨厂长,我就等你这句话,这杯酒我敬你,那这件事就算定了?” 杨兴国答道,“领导,你说定了,就定了。我们厂叫沧临卷烟厂,不听你的,听谁的呢?现在,我们可以喝酒了吗?” “当然。”江炎先把酒喝了,说道,“走吧,我也去你那边走走。” 这也是杨兴国要的结果,就是想要江炎过去走走,也表示对沧临卷烟厂的重视。 江炎在杨兴国的陪同下,去了另一个雅间,杨晓却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喊道,“张敬民,你怎么到了沧临市,也不跟我讲。” 看到杨晓,张敬民笑着,“怎么到处都有你?” 杨晓不高兴了,“怎么我就不能在这里呢?到现在,你都没有问我在什么地方工作,你从来都不关心我。” 杨晓看见了钱小雁,再看到钱小雁穿着自己买的呢大衣,脸色越发难看,把张敬民拉到一边,小声地问道,“你尊重过我吗?” 张敬民懵了,“我有不尊重你的地方吗?你是我最好的妹妹,我找不到不尊重你的理由。” “那我买的呢大衣,你不穿也就罢了,你还拿给别人穿,你什么意思?” “她就是南省日报社的钱小雁,一直在我们羊拉乡奔忙,为香格里拉奔波,天气冷成这样子,她穿不是更好吗,她比我更需要。” 杨晓的脸色变成冷色,“什么人都可以穿,就这个钱小雁不能穿。” “你这话太难听了,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们香格里拉的恩人,就是因为她,才推动了羊拉乡的发展,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不能穿,我倒觉得,我为这种人许命都可以,穿件衣服算什么?” “你根本不懂我,我不管,她就是不能穿。你都搞不清谁才是主角,你知道谁是主角吗?” 张敬民解释,“她根本就不穿,是我强迫她穿的。” 杨晓就更气了,“你咋不强迫我穿呢?” 张敬民觉得杨晓无理取闹,“你要这样的话,我还你不就得了。” 杨晓要哭的样子,“我温暖你,你去温暖别人,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张敬民糊涂了,“我怎么就听不懂你的话呢?难道我说的不是人话吗?” 杨晓气晕了,“对,不是人话。” 此时,江炎出去敬酒已经回来,杨兴国又跟着过来了,“刚才没有给郑主任,以及朱书记和小张敬酒,礼数没有走到,我过来走一圈,把礼数尽到。” 朱恩铸看见形势不对,起身走向杨晓和张敬民,“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小杨,你父亲都过来敬酒了。你们要搞清谁是主角?你们总站在一边,不合规矩。” 张敬民回到座位,杨晓站在旁边,钱小雁落落大方地向杨晓伸出手,“认识一下可以吗?” 张敬民举杯喊道,“我要申请敬酒,”手指钱小雁和杨晓,“她们两位才是今年羊拉乡粮食翻番的主角,没有她俩的努力,就没有羊拉乡今年的粮食丰收,各位领导指示,这杯酒该不该敬?” 第九十三章 剪不断,理还乱 张敬民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响应,瞬间把两个女子推到了一个高度,钱小雁和杨晓变得腼腆起来。 钱小雁说道,“主角不敢当,只不过做了一点点的小事。” 杨晓也跟着说,“确实是这样,也就一点小事。” 杨晓刚才还和钱小雁像对立的敌人,这下却变成了同盟。 郑光宗把话接了过去,“这酒确实该敬,但我现在都糊涂了。张乡长一会儿说羊拉乡的群众是主角,一会儿说钱记者和小杨是主角。到底说是主角呢?” 张敬民解释道,“在羊拉乡的粮食翻番中,羊拉乡的群众确实是主角,但如果没有钱记者和杨晓协调农用物资,那羊拉乡的粮食丰收就不可能实现。” “这个主角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而且互相转换。没有羊拉乡的群众,即使有农用物资,粮食翻番搞不成。但如果没有农用物资,羊拉乡的群众再怎么努力,粮食翻番也是一句空话。” “必须形成合力,就像现在我敬酒,谁是主角呢?其实只有大家都响应,这杯酒才能喝下去。” 张敬民的话像是歪理,可还真是这个理。 江炎发话了,“我赞成,郑主任在香格里拉经验中要强调这个合力。这个合力就是羊拉乡的精神实质所在。”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领导就是站得高。”张敬民马上呼应。 钱小雁和杨晓就找不到拒绝喝酒的理由,只得在大家的吆喝中喝下了杯中酒。 晚宴在欢乐的气氛中达到了高潮。 晚宴过后,张敬民送杨晓回家,杨晓不跟张敬民说话,开口也就说了几个字,“你不用送了,我能找到回家的路。” 张敬民吱吱唔唔地解释,“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不高兴,你给我的温暖不能随便赠与别人,但钱记者不是别人,为我,为我们香格里拉都做了不少的事情。” “还有,她的母亲夏语冰就是在羊拉乡的采访中掉进了大河,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你说这样的人不值得尊重,那我们尊重谁呢?” 听张敬民这样解释,杨晓也就释怀了,“你要早说,我就不会生气了。” 张敬民无奈地看着杨晓,“你让我解释了吗?上来就像一个斗士,我怎么解释,我解释你听吗?” “那你到这里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除了利用我的时候,才会想起我,你就不会联系我,就连我在什么地方工作都不知道。” “第一次联系我,是为了羊拉乡的农用物资,第二次联系我,是为了香格里拉的农用物资,没事,你就不会找我。” “不是还没来得及嘛,我都要下乡去了,县委又接到电话,说省里点名要我参加县书会议,我也是被逼着来的。每天都被工作推着走,我都没有自己了。” “这还不好吗?你现在风光了,都成粮食英雄了。” “大小姐,你就不要取笑我了,你无非是想表达,没有你,我屁都不是,这样说你高兴了吗?” 杨晓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笑意,“我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吗?我只是觉得你不重视我。” “我重视你又能怎样,杨小妹。” 杨晓即刻又嘟起了嘴,“我说了,不做你的小妹。” “不做小妹,你做什么,做我的祖宗? 杨晓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我现在在地区外事办工作,凡是对外经济合作,外国专家的接待等等,我都会参与。所以,今天才出现在内招。否则的话,你来去我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 “就是故意隐瞒。你与那个钱记者,不清不楚,还眉来眼去,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你以为我瞎啊。” 张敬民这时是最无力的时候,杨晓说他与钱小雁不清不楚,钱小雁又说他与杨晓不清不楚。 事实上,他都只把他们当做最好的朋友,可她们却不这样想,他也没办法,他并不能控制她们,却常常被她们情感绑架。 将杨晓送到家门口,张敬民的嘴里呼着酒气,说道,“你到家了,我也该回去了,困得很。” “看看,急不可耐了吧?急着回去见钱小雁,对不对?” 张敬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随口说了一句,“见个鬼。” 看着张敬民生气了,杨晓又哄他,“好啦,抱抱我,我允许你回去见你的小情人。” 张敬民俨然拒绝,“乱说乱讲的,不抱。” “你过河拆桥,不求我办事,就不理我了。” “大小姐,我虽然没有结婚,但我跟雅尼是正常的恋爱关系。你说我跟你拉拉扯扯的,这算什么,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雅尼的不尊重。你说对不?” “我不管。只要你还没有结婚,我都有爱你的权力,对不?” “不对。问题是我做不到爱你,爱有很多种方式,我们可以做朋友,做兄妹,为什么偏要往那条路上去想呢?” “你做不到爱我,我可以做到爱你呀?你不用当作负担,我爱你就够了。” 张敬民累了,不想纠缠,只想逃离,“快,回家,我看着你进门,我才走。” 杨晓垫起脚尖,抱了抱张敬民,进了小院的门。 张敬民回到地委招待所内招,就在院子里看到了钱小雁,随口说,“这样冷的天,你不躺在有空调的房间里,你在这里等谁呀?” “等你呀。” “不要闹了,赶紧回房间休息,累了那么长的时间,明天你就可以回到家了。” 钱小雁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有爱的地方才是家。” 张敬民莫名地发火,“你们女子都是整天的爱啊情啊,爱和情可以当饭吃吗?不能。但是,粮食可以当饭吃。” 钱小雁在院子里等张敬民,等了半天,没料等来张敬民的无明火,“跟你的小情人吵架了?我又没惹你,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发火了吗?我这不是关心你吗?这么冷的天,你不躲在房间里,脚上又有伤,你不会关心自己,我说说还不行吗?” 钱小雁听出了张敬民的关心,话从张敬民的嘴里出来,就不像一句关心的话,“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吗?我就想把你的呢大衣还给你,以免你跟你的小情人争吵。” 张敬民想都没想就说,“好。你只要敢脱下呢大衣,我们就绝交。” 钱小雁知道张敬民与杨晓吵架了,问道,“你们是因为呢大衣吵架还是因为我吵架?我很好奇。” 张敬民答道,“猫也好奇。” 钱小雁笑着,“你说对了,我就是好奇的猫。好奇猫知道一个离奇的消息,想不想知道?” “不想。我就想回房间睡觉。” 钱小雁还是笑着,“去吧。我告诉你,严伟明死了。” 张敬民大惊,“什么?什么时候?”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想知道,求我啊?”钱小雁还夸张地形容,“只见一个人从天空上飘落下来,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第九十四章 江山 “跳楼自杀,”张敬民说道。 钱小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这个严伟明与好几个女人都有关系,所以,男人管住自己犹为重要。”说这话时,眼睛认真地审视着张敬民。 张敬民被钱小雁的眼睛盯得发毛,“你这什么意思,好像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钱小雁的眼光仍然不阴不阳,说道,“做贼才会心虚,我说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吗?但你和你的小情人,一去就这么长的时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张敬民急了,脸都被愤怒扭曲了,“钱小雁,你不觉得,你是在侮辱我吗?枉自我还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我跟杨晓就是同学关系,更不是什么大情人小情人,特别这种话从你这种大记者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个不是味道。” 钱小雁看着张敬民猴急的样子,张敬民越是着急,说明他与杨晓确实只是同学关系,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复杂,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张敬民越是着急,钱小雁却越是开心。 “你为什么这样着急呢?我说了你们什么吗?我没说什么呀?但这不是说不说的问题,她为什么舍得买这样时尚的呢大衣给你?你能说清楚吗?就像那个严伟明与女人的关系,留下了许多艳照,这就等于自己留下了证据。” 钱小雁的话看似无心,却隐藏着某种暗示。 “你怀疑我?” “不是我怀疑。羊拉乡和香格里拉成为典型,就预示着你也是典型了,盯着你的人就会很多,你不要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情感,毁了你自己。” 钱小雁说着,就脱身上的呢大衣,“别人给你的温暖,到了我的身上,也不会温暖,所以,衣服还是脱下来还你。” 张敬民更急了。 “我能知道种子什么时候发芽,却看不透你们女子的心思,就是一件衣服而已,在我身上暖和,在你的身上也一定暖和,怎么就成了在我的身上暖和,到了你的身上就不暖和呢?你们女子都是天书吗?比粮食丰收还难猜透,我是一个都看不懂,你们到底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钱小雁眉目眼转,笑着,“你不懂就对了,你要懂了,就变成女人了。” 张敬民却笑不出来。 “你们女人的世界,完全就不符合逻辑啊。就说春种秋收,它就一定在那个时间点上。可到了你们这里,一件衣服的温度都发生了变化,穿在我的身上是暖和的,咋到了你的身上就变得不暖和了,这是什么逻辑?没有逻辑啊。” “还算你不傻,女人的世界,就是没有逻辑。” 张敬民累了,对钱小雁说道,“我也不关心你说的天下飘落下什么?你的新闻写得很清楚,但你的话,说出来有点绕,把我都绕晕了,我得睡了。” “严伟明从地区纪委八楼跳下,死了。” 钱小雁以为张敬民会惊奇。 张敬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这种只为自己活着,眼里没有群众的人,死了,他的危害也就结束了,在香格里拉,他很快就被人们忘记了。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过群众,群众的心里又怎么会有他呢?他为自己活,也为自己死。” “在你的心里,群众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不然呢?他们不重要,还有什么比他们更重要的呢?什么是江山?他们就是江山。什么是山河?他们就是山河?没有群众的江山、山河,是什么呢?我不想说别的,就说羊拉乡,我就是一个乡干部,并且是农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连一个让群众吃饱饭的工作都做不好,我还能做什么?” 说到群众,粮食,张敬民的眼里就有了光。 “你父母亲在羊拉乡的大山里奔走,看似为了本职工作,可本质上还不是为了群众的利益。再说你自己吧,你想遇到生死不明的母亲,你说这是你的私心,可你为羊拉乡做了那么多的事,我真的很敬佩你。我算个屁。在我的眼里,你的母亲才是真正的时代英雄,你也是。你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群众的利益。我呢,运气好,遇见了你们,所以,做了一点事情。” 这个时候的张敬民,不再是那个在女子之间糊糊涂涂,拉拉扯扯的一个人,而是一片天空的云朵,他的世界是天空。 钱小雁经常问自己,在羊拉乡这样一个遥远而又偏僻的地方,为什么呆了这么长的时间?梁上泉离开,她就有可以离开的理由。她找母亲的事,她不说,也没人知道。 其实,她还是被一种精神所感动,被羊拉乡的张敬民和千万群众所感动,或许,当年,她的父母亲也和她一样,或者说,她也和当年的父母亲一样,都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责任和信仰。 这种责任和信仰,本质上和张敬民的努力没有什么区别。 正如张敬民所说,他们所有人都是主角。 是的,张敬民可能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可他还真不是一个滥情的人,他也并非不懂得女孩子的心,他只是担心他的拒绝会伤害到对方,可他又不敢接纳,正是这种糊涂,在情字上,他才是那个最受伤害,常常被逼入绝境的人。 钱小雁突然想明白,从‘民心为旗’,‘到香格里拉经验’,这一系列推动,不是她的笔力有多强大,而是张敬民这个人的精神力量,成为文章的思想支撑。 钱小雁莫名地说出一句,“张敬民,谢谢你。羊拉乡和香格里拉有你真好。” 钱小雁看张敬民的眼光充满了温暖。 张敬民却说,“错。香格里拉和沧临地区遇到你们一家两代人,真好。” 就是这一句话,钱小雁的眼泪唰唰地涌了出来。 这句话只不过由张敬民说出来,可这句话确实是包括香格里拉的沧临人的心声,一家两代人在这块土地上奔走,其中一人生死不明,只有当事人才会有别人体会不到的那种特别的感动。 钱小雁抹着泪,笑着说道,“你不做记者可惜了。” 张敬民却举手投降,“饶了我吧,我这种开口就得罪人的性格,做什么记者?休息吧,明天还要坐一天的车。” 他们互道晚安,向各自的房间走,张敬民突然停下,“等等,我借衣服给你穿,也是要收利益的,到了省城,你准备请我吃点什么?” 第九十五章 我们的命运 钱小雁刚刚好起来的心情,顿时又被张敬民的利息索要,搞得索然无味,但还是答道,“我请你吃过桥米线。” 张敬民边进房间边说,“吃米线还要过桥,还是不吃了。” 第二天,他们的B京212到达省城时,已是华灯初上,他们在会议的指定地点花城宾馆住了下来。 钱小雁问道,“我请你们吃过桥米线咋样?” 朱恩铸回答,“会议上有伙食安排,就不用麻烦了。” 张敬民接过话,“确实麻烦,吃碗米线还要过桥,太麻烦了。” 钱小雁笑了起来,“你是逗我玩,还是真的没有吃过过桥米线?吃过桥米线不用过桥,只是名字叫过桥米线,我就不信,你在省城读书四年,没有吃过过桥米线。” 张敬民有些腼腆地笑着,“那个时候,那有钱出来消费,如果不是国家出钱,我一个偏远小城的人,怎么有钱读完大学。所以,我们的命运,都是国家给的。” 在省城读了四年的大学,居然没有吃过过桥米线,钱小雁还是觉得有些心酸,就没有把话题继续往下讲。 朱恩铸告诉钱小雁,“让司机把你送回家去?” 钱小雁摇着头,“不不,我坐公交车就可以直接到,不用麻烦,司机开了两天车,够累了。这样吧,我们明天见。” 钱小雁跛着脚往宾馆外走,她的脚并没有完全恢复。 张敬民紧走几步上前,伸手扶着钱小雁,“为啥偏要逞强呢?被人帮助是很丢人的事情吗?” 虽然张敬民对钱小雁背也背过,扶也扶过,可男女之间的肢体接触,还是十分敏感,钱小雁感觉到脸发烧,心跳加速,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把张敬民搀扶上车,看着钱小雁拿着行李有些狼狈,顿时改变了主意,把钱小雁扶了坐到位子上,站在钱小雁的身边,决定把钱小雁送到家,再回花城宾馆。 钱小雁喊道,“你赶紧下车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不行,我得把你送到家才放心。” 公交车里人满为患,挤得像一锅粥,钱小雁嘴上拒绝,其实满心欢喜张敬民守着她,有一种亲近的安全感。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张敬民被推到钱小雁的怀里,脸刚好和钱小雁的脸靠在一起。 张敬民急忙解释,“对不起,对不起,你的脚没事吧?朱书记说叫人送你,你又不答应,如果你的脚发生二次受伤咋办?” 钱小雁答道,“不会,那有这样巧的事,再说我又不是泥捏的,我不会躲吗?” 张敬民仿佛生气了,“别说了,你要不是固执,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说山路崎岖,不用看了,你偏说实地调查是一个新闻人的基本素质。” 张敬民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如果是这样,碰到地震咋办?碰到火山喷发,还要往前冲吗?在战场上,看见子弹飞,也要迎着子弹上吗?” 钱小雁说话的声音有一点娇气,“也不是啦,可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总得亲眼看看才踏实。记者是靠事实说话,不是靠虚构说话。” 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喊道,”文远街到了,要下车的准备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钱小雁提醒张敬民,“我们就在这个公交车站下车。” 下了车,张敬民看到了南省日报社的牌子,问道,“你不是要回家吗?怎么又跑到单位来了?” “单位上的人知道我回来,说好了在这个点开会,要讨论明天县书会议的采访。你找得到回去吗?” “没问题,四年读书时间,公交车线路还是熟悉的。” “那你就原路返回,听见售票员报花城宾馆,你下车准没错。” 张敬民看见钱小雁进了报社的大门,才转身离开。 张敬民走到公交车站,上了返回宾馆的公交车。 宾馆的饭点已过,考虑到偏远地区的同志来得晚,餐厅仍然供应面食。 朱恩铸左等右等,还不见张敬民回来,就自己到餐厅要了一碗面条,还没开始吃,就看见梁上泉向他走来。 朱恩铸见旁边没几个人,就小声喊道,“梁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等你。走,跟我回家一趟。” 朱恩铸放下手中的筷子,跟着梁上泉走,他根据梁上泉的脸色判断,可能有什么事。 出了餐厅的门,就跟着梁上泉上了门口停着的红旗轿车。 进了梁上泉居住的小院,进了门,看见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背影,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可怎么是满头白发呢? 这时,女子转过身来,朱恩铸顿时喊道,“小月,你怎么头发都全白了?” 女子冷冷的眼睛看着朱恩铸,问朱恩铸旁边的梁上泉,“爸爸,他是谁?看起来好熟悉,可我怎么就叫不出他的名字。” 梁小月扯着自己的头发,“好熟的人,怎么就说不出他的名字。” 两个便装的女军人将梁小月扶进了里屋,关上了房门。 朱恩铸看着梁上泉,“梁叔叔,这是怎么回事?小月怎么变成了这样?” 梁上泉答道,“0号基地昨天送回来的,因为她的保密等级,必须有军人看护。” “据说,在导弹射程的计算中,出了一点差错,导致试验失败,她认为是她的过失,给国家造成了损失,就变成了这样。” “后来,总部的调查组,经过调查后才发现,其实是工厂进行零件加工过程中,出现了误差,进而导致试验失败,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小月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发疯地对她的计算进行复查,结果,就成了第二个吴风影,失忆了。” “事情发生在一年前,小月的失忆已经一年了,医院彻底的失望了,就建议看看家人的亲情,能否唤醒她的记忆。于是,就把她送回来了。” 梁上泉对梁小月回南省的前后做了一个 “叔叔急着叫过来的意思是?” “梁小月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我以为她会认识你,可你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却不认识,除了我,谁都不认识,只有慢慢来了。明天的会议交流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恩铸着急万分,“我现在不关心明天的会议交流,我只关心小月这病情怎么办?” “乱说。明天的会议,重要性还需要我强调吗?关系到明年的粮食” 此时的朱恩铸,悲痛万分,说道,“但小月也一样的重要。” 梁上泉催促,“你回去准备吧,这里的事就不用管了。” “梁叔叔,我不能走,现在小月这种状态,我怎么走?” “小月只是一个人的事,明天的会议关系到全省的工作,这是一回事吗?” 朱恩铸从来没有过如此固执,“我不管,小月才是我的全世界。” 梁上泉喊道,“滚,这里有我守着,你先回去准备明天会议的事,小月的事,等会议结束之后,我们再做打算。” 这时,梁小月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大喊大叫。 “你们不要跟着我,我要找朱恩铸,我告诉你们,他就是吴风影的儿子,是我的男人,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他,我要找他帮我核查一下,我的计算肯定没有问题,你们不帮我找,我自己找,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们跟着我的? 第九十六章 破局之棋 朱恩铸看着梁小月这个样子,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梁小月盯盯地看着朱恩铸,“你这个男人是谁呀?为什么哭?我不喜欢哭的男人。你走吧,不要呆在我家,”梁小月说着,就把朱恩铸推出了门。 朱恩铸站在门口,靠着墙蹲下,双手蒙住了脸。 梁上泉开门出来,站在朱恩铸的面前,“你先回去吧。” 朱恩铸责怪自己,“都怪我离开了部队,如果我不离开部队,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梁上泉感叹,“你先回吧,回去准备一下明天的会议交流。我也要准备一下明天的发言。” 红旗轿车一直候在门外,梁上泉向司机招手,让司机把朱恩铸送回花城宾馆,看着朱恩铸上车,梁上泉转身回了小楼。 回到花城宾馆,朱恩铸陷入了沉默,巨大的悲痛击垮了他。 母亲的经历,居然在梁小月的身上重演了,这都是她们为了追随信仰而用力过度的结果。 母亲已经变成墓碑,难道母亲的远去,正是现在的梁小月行走的结果? 他生命中最重的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失去记忆,一个守在三线建设留下的空旷基地,悲伤叠加在朱恩铸的身上,让他想起,国家与民族如果是一轮升起的太阳,那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些人成为奠定太阳升起的基石。 李雪琴,吴风影,夏语冰,神仙坡跌下的普光宗,死在万亩梯田的乡亲们,以及失忆的梁小月,…… 为了国家和民族,他们都把自己献给了信仰,或者说,以他们的命,为信仰进行了佐证与批注。 生活如此平凡,而所有人都在作出自己平凡的努力,也正是这些努力,汇成了国家意志,汇成了长江,黄河…… 朱恩铸再次泪流满面,张敬民的敲门声,他也置之不理。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间,张敬民就在朱恩铸的房间门口等候,一是出于礼节,二是除了朱恩铸,他谁也不认识。 吃早餐的时候,碰见了钱小雁。 在香格里拉穿着呢大衣还冷的钱小雁,居然穿着薄裙,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绽放的冬樱花。 张敬民转头对钱小雁说,“我像是从冬天来到了春天。但读书那几年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钱小雁笑着,“或许是你的命运来到了春天。你会成为被采访的重要对象,乡干部参加县书会议,没有过先例。” 朱恩铸满脸的疲惫,似乎对眼前的所有事情都不感兴趣,也不搭话,这个异样的细节被钱小雁捕捉到了,“朱书记怎么变了个人似的,我面前的还是香格里拉的朱书记吗?” 朱恩铸勉强地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随意答道,“没什么,失眠了。” 钱小雁不好深问,凭她的直觉,像朱恩铸这种军人素质的人,失眠的话,一定有什么重要的原因。 1983年就要结束的十二月,南省‘县书会议’正式召开。 会议室里坐着参加会议的119个县的县委书记,加上乡干部张敬民,共120人。11个地区的地委领导则是参加会议县委书记的召集人,列席会议。省直各部门主要领导,以及省域内大中型企业负责人,也列席会议。 花城宾馆的会议室,全省的县委书记会聚一堂,共商省事。 每年年底的‘县书会议’,都被看作是全省来年的经济风向标。 南省日报社和南省电视台等主要媒体,以及京城各大媒体驻南省特派机构,都参加了会议。 在这个季节,南省的北部地区都进入了大雪封锁的冬天,地处南省中部的省城南市却是春天的气息,花城宾馆门口的圆通路开满了冬樱花,让人对季节产生了一种错觉,到底身处于一个什么季节。 参加会议的人们,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原来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梁上泉,穿着黑色的西装走上了主席台,在主席台中央坐定。 人们还发现了一个变化,以杀伐决断意气风发著称的梁上泉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梁上泉的眼光环顾会议室,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我看会议室有点拥挤,我们这次省里的‘县书会议’,开成了县书扩大会议,这是形势的需要,需要做的工作很多,所以,省里让省直各部门一把手,以及省属、京属的大中型企业负责人列席会议。” “同志们,我受省里的安排,作这次会议的主题发言。这次‘县书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千方百计夺取明年粮食丰收》。会议的报告已经发到同志们的手中,我就不照着稿子念了。时间紧,任务重,需要解决的问题多。” “我就择重点讲。在全国都以改革促开放的今天,为什么我们南省还把明年工作的重中之重放在‘粮食’两个字上?这是我们的省情所决定。全省百分之九十以上土地面积属于山区,海拔差距6000米,最高点巴拔卡雪山6740米,最低点是金江与南溪河交汇处,海拔仅76.4米。” “如此独特的地理气候环境,决定着我们的经济走向。国家三线建设,改变了我们南省的工业布局,但三线建设的特殊性又决定了是国防需要,这些企业的布局都在深山峡谷之中。随着国家决策的重点转移,以经济破局。” “我们南省目前必须解决的问题,只有两个字,就是‘粮食’。改革开放的核心也是两个字‘经济’。针对我们南省的省情,粮食问题不解决,改革开放就是一句空话。如果山区群众还受困于‘吃饭’,那么,改革开放将无从谈起。” “所以,‘粮食’二字,是我省经济最重要的破局之棋。” “同志们啦,如果一个县委书记,‘粮食’问题不解决,群众还在吃回销粮,那你这个县委书记,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县委书记。你一个县委书记天天在那里忙,一年忙到头,群众还在为交公粮发愁,还在为吃饭发愁,那你这个县委书记就不用干了。” “改革开放的目的就是发展经济,发展经济的目的就是让群众的日子越来越好,土地下户,改革从农村开始,改革开放只是手段,实质性地改变群众生活,才是改革开放的目标。这就是针对我省省情,省里提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千方百计夺取明年粮食丰收’的要义。” “有人会提出来,我们这难,那难,不错,我们确实面临方方面面的困难,但是,有困难是我们不发展的理由吗?让群众在那里等吗?省里经过反复讨论,提出了十二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千方百计’,就是要提醒我们干部,特别是县委书记,要有一种历史的使命感。” “在我省的香格里拉县,最偏远的羊拉乡,一个乡干部,就让那个乡实现了粮食翻番,丢掉了吃回销粮的帽子,你一个县委书记凭什么就做不到?” 第九十七章梁上泉立下军令状 梁上泉的眼光,从每一个县委书记的脸上滑了过来。 “同志们,为了攻下困扰全省经济的这个‘粮食’山头,省里下了最大的决心,这个‘粮食’,也是困扰山区群众的一个难题。” “土地下户,不是让群众各顾各的,现在,有的县、乡、村干部出现了一种苗头,认为土地下户,啥都不用管了。” “甚至,有的地方,出现了干部缺位的状态,乡级干部天天窝在城里,县级干部不下到乡村。” “大集体时候的水利设施失修,没有领头人的群众,就像放上山就没人管的羊,这不是农村改革需要的结果,……” “农村改革不是不管了,而是要极大限度地调动群众生产积极性,如何带领群众走向共同富裕,迅速改变山区面貌,这对我们基层干部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我们有的干部,不管春种秋收,只管打牌喝酒,甚至出现了催收公粮,捆绑群众游街示众的现象,省里决定,必须严厉阻止类似事件的发生。对于伤害群众的干部,有一个查一个。” “对于一个基层干部,不干实事,已经是很大的错误,再有伤害群众的事,将是更大的错误。对这样的干部,必须严查。” “基于我们的省情,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具体情况,难免存在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是,这不是不干事的理由。你不干事,组织上把你放在那个位子上做什么?” “就以香格里拉的羊拉乡为例,困难吗?从香格里拉县城走到乡政府所在地,我就走了四天,一个来回就是八天。农用物资进去很困难,粮食,山货药材运出来很困难。困难吗?” “百分之九十九的山地,靠吃回销粮。困难吗?可羊拉乡的干部群众就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实现了粮食翻番。” “省里经过反复的研究和讨论,决定在全省实施协议丰收计划。” “实行省、地、县、乡、村五级责任制,任务层层分解,层层挂钩,层层落实,省直各部门也要参与挂钩,省属企业和京属企业,也要参与进来。” “全省一个总任务,那个环节出现问题,就追究那一个环节,确保明年实现全省粮食丰收。” “今天,我在这里立下军令奖。” “我挂钩全省粮食丰收的总任务,以及在分片挂钩中,挂钩沧临地区。任何一个任务完不成,按省里的五级责任制,我接受省委的问责。” 梁上泉立下军令状,安静的会场如被潮水掀起千层浪,失去了平静。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这意味着全省所有干部,都成了粮食丰收的责任人。要么完成任务,受到奖励,还在原来的位子上,要么完不成任务,接受问责。 省领导亲自立下军令状,这是南省农村工作从来没有过的事。 以这样的力度,地、县、乡、村四级干部,还有什么可说呢? 这等于,通过责任制的方式,把所有可能逃避的路径都堵死了,只存在两种结果,要么上,要么下。 梁上泉看着安静的会场,变成了煮沸的汤锅,也不干涉,任由人们自由讨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所有人都被触动,全省都动起来,才有可能攻下‘粮食’这个山头,对于南省来说,这是一场硬仗,不下狠不行。 梁上泉这时宣布,“同志们,……” 会场上的人,听到梁上泉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 梁上泉说道,“看来同志们讨论的热情,远远高于我在这里讲的热情。” 梁上泉喝了一口茶水,“既然这样,今天上午余下的时间,进行分组讨论。请同志们按区域分组,由各地区召集人主持分组讨论。并将讨论结果上报。散会。” 梁上泉的军令状,把所有干部都推到了危机战场,特别是每个县的县委书记,都感到了危机。 既然梁上泉都敢立下军令奖,又让他们有了一丝丝的底气和安慰。 凭他们的经验判断,既然省领导都敢挂帅,一方面说明省里的决心,另一方面说明政策都会向这块倾斜,危机和挑战各半。 特别是县委书记们,都开始盘算自己的优势和劣势,这责任在肩和不在肩,完全就是两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跟得到土地的每个农户,土地属于你,责任同时也属于你,最重要的是成败也属于你。 县委书记们的理解,责任制就是‘责任治’,共同感叹,这1984年,粮食就是命啊! 会议室的人们纷纷离开,到小会议室继续进行讨论。 所谓讨论,就是争吵。 南省日报社和南省电视台的记者,以及各大媒体的记者,将梁上泉围住了。 《红旗日报》驻南省分社记者范京生,对梁上泉提出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 “请问领导,万一南省协议丰收计划失败,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梁上泉手扶着茶杯,“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问责。” 范京生边记录边问,“领导能跟我们讲讲,南省协议丰收计划中的亮点吗?” 梁上泉抬起茶杯,说,“可以归纳为两点,第一点是全员责任制,让每个干部都成为丰收计划的责任人。” “第二点是协同社会各种力量。比如厂地结合,让每个地区的卷烟厂,都成为所在地区丰收计划的责任人之一,包括省属,京属企业。这一点,我们已经有成功的例子,可以说是农村改革的一条新路子。” “请问领导,你指的成功例子,是指沧临地区卷烟厂对羊拉乡的支持吗?” “对。” 范京生的提问开始刁钻起来。 “据我们所知,以南省的省情而言,南省的协议丰收看起来很美,但实施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山区实现粮食丰收,不现实,有干部提出,这是好大喜功,如果出现浮夸怎么办?” 梁上泉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百年以来,我们中国的事,哪一件容易?国家解放与民族独立,容易吗?可我们做到了。如果我们连群众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我们何以面对千百万父老乡亲?” 《红旗日报》记者范京生还要提问,却被其他媒体的记者挤开了。 有记者说,“从京城来,了不起吗?梁上泉同志时间宝贵,总得留点时间给其他媒体吧。” 媒体之间为了争夺采访,差点就打了起来。 这时,梁上泉看见钱小雁,灵机一动,指着钱小雁,说: “各位记者朋友,有些问题你们可以去采访南省日报社的记者钱小雁,她是我们这次会议的幕后推手。” “很多材料和想法,都起源于她的第一手采访。还有一句话给记者朋友们,采访我是不够的,你们要像钱记者那样深入到南省的乡村去,才能写出鲜活的报道。” 钱小雁被一些媒体的记者包围起来,减轻了梁上泉的压力,钱小雁双手推开,护住自己,将受伤的脚悬空。 钱小雁提醒记者,“等等,等等,朋友们,千万不要踩着我的脚,我在香格里拉的受伤还没恢复,如果造成二次骨折,你们就毁了我,有问题咱们慢慢聊,行吗?” 第九十八章 乡村英雄 张敬民听说分组讨论,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到哪一组,朱恩铸也没叫他,所以他走在最后,刚要离开,却看见钱小雁被包围,张敬民担心她的脚,就在旁边坐了下来,静观事态。 肥头大耳的范京生在人群中不屑地告诉周围的记者。 “跟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聊的?当年,我没到羊拉乡,同样写出了《撒马坝梯田铺向云天》那样的重榜新闻,记者靠的是脑子,不是靠脚。我范京生在南省这么多年,还没有重大新闻能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 看着耍大牌的范京生,钱小雁不想与他计较,这个人仗着自己人脉关系广,背后的机构权威,总是在同行面前表现出一种优越感,以大佬自居。 每次省里组织的采访团集体出行采访,采访车最好的位子都没人敢坐,都是留给范京生。可范京生从不把这种同行的恭敬,当作对他背后单位的尊重,却时常表现出不可一世的傲慢,以及舍我其谁的权威。 钱小雁早就看他不顺眼,只不过不想与他计较。 可范京生却继续挑衅,“好新闻不是跑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新闻必须闪现出思想的光芒。” 钱小雁实在忍不下去了,说道,“是啊,范大记者不愧是京城名记,没有到过羊拉乡,也能写出《撒马坝梯田铺向云天》那样的名篇。不过,我听说,范大记者的‘撒马坝梯田铺向云天’,都是原样照搬钱木和夏语冰的文章。如果说是抄袭,也不算过分。” 范京生愤怒了,在南省的媒体圈子里,没有人敢这样针对范京生,而且是指出抄袭这样的事,抄袭这样的行为,肯定很丢人,而且是被一个女孩子提出来。范京生是何等嚣张的人,就连梁上泉那样的人,对他也是尊重的,他如何能忍下一个小女子对他的攻击。 范京生伸出手,指着钱小雁,小声地说道,“你是不想混了?” 钱小雁笑着,“范大记者那篇抄袭的名篇,严格说来,就是一篇假新闻,作为一个记者,你现场都没有到过,却写出了所谓的名篇,这不好笑吗?范大记者,耍大牌也是要有资格的,现在已经不是浮夸的年代了,你要记住,人们是尊重你背后的牌子,你真以为是自己了不起吗?” 范京生从来没有被这样轻视过,这种轻视比侮辱还要厉害,许多同行看着,没有态度就是最好的态度,他们早就看不惯范京生的傲慢。 范京生指着钱小雁,“你这是诽谤,” 钱小雁答道,“是不是诽谤,我不知道,但你报道的撒马坝梯田现在荒草丛生,你应该去看看的。” 范京生辩白道,“它长荒草,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昨天的报道必须对今天的变化负责吗?” 钱小雁仍然笑着,“任何一种职业,都需要良心与责任。” 范京生更加愤怒了,“你是在教我吗?在南省新闻界,谁有资格教我?你是南省日报的吧,好,我会让钱木好好的教育你。” 钱小雁笑得更灿烂了,“钱木吗?我就是他教育长大的。” 范京生瞬间明白了,“钱木是你爸?” “是的,他只能是我爸,”钱小雁答道。 范京生‘哼’了一声,扭着水桶粗的腰,走了。 梁上泉应付着南省电视台的采访,听着范京生和钱小雁的争吵,却装着什么也没听到。他早就看不惯这个范京生了,整天与省里的一些人混在一起,有着记者的身份,却不像一个记者的模样。 范京生却随时做出无冕之王的派头,梁上泉认识范京生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看不惯他的样子。 范京生还经常传递着一些京城的消息,不像一个大牌记者,倒是一个掮客。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世间总不是完全的黑白对立,没有绝对。就像香格里拉的干部队伍中,也会有严伟民,吴佩德,宋书琴,曾志辉等,这样的人。 所以,新闻队伍中有范京生这样的人,也不奇怪。 梁上泉看见了张敬民,喊道,“小子,你不去参加讨论,你在这里干嘛?” 张敬民答道,“领导,没人叫我,他们都是县委书记,我不知道参加哪一组讨论。” 梁上泉一拍脑袋,“朱恩做没叫你吗?” “没有。” “分组名单中,你不是在沧临地区组吗?” “我不知道,文件只发到县委书记。” 梁上泉这才意识到,张敬民的级别太低,会议组在整个筹备中,忽略了一个乡干部的存在,会议都是按往年的模式,往年怎么搞的,今年就怎么搞,想想这种思维的定式,也确实可怕。 事实已经如此了,怎么办呢? 梁上泉说道,“这样吧,你就跟我一个组,跟着我,我到那里,你就到那里。” 张敬民犹豫了,在羊拉乡叫梁上泉老头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梁上泉是一个皮货商,从梁上泉离开羊拉乡那天起,他已经知道了梁上泉的真实身份,他一个乡干部,有什么资格和梁上泉在一起呢? 梁上泉看出了张敬民的心思,对张敬民说,“位子不一样,可我们为群众着想的想法是一致的,你担心什么呢?你在羊拉乡不是什么都敢吗?怎么开个会,就变得缩头缩尾?” 地位的悬殊,张敬民还是感到自卑。 梁上泉又说道,“你有什么可自卑呢?不就是县委书记吗?你比他们做得好,你有什么不敢面对呢?走吧,跟我到各组看看。” 张敬民只得跟着梁上泉走。 每到一个组,梁上泉就向县委书记们隆重介绍张敬民,“这位就是让羊拉乡实现粮食翻番的副乡长张敬民。粮食翻番的时候,他只是农技站站长,村长,副乡长的位子还是组织上强行安排的。大家都看见了,他没有三头六臂,只不过心中始终装着群众的利益,想尽了办法,让羊拉乡不再吃回销粮。……” 一个组一个组地走过来,张敬民羞愧了,“领导,不要说了,好吗?我只不过做了那么一点点的小事,可反复地说这点事,我很惭愧,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值得这样宣扬。” 他们走在花城宾馆的走廊里,梁上泉说道,“小子,我纠正一下你的错误,这事可不小,在我看来就是惊天动地。你在羊拉乡的做法,直接推动了省里狠抓粮食的决心。粮食抓上去,要解决山区多少群众的困难?你说这还是小事吗?羊拉乡的力量,就是榜样的力量。” “可是,领导,你们越说,我越心虚。真的,在我看来,就那么一点点的事。” 梁上泉的脸色变得十分的严肃,“张敬民同志,没有羊拉乡的突破,就没有香格里拉经验,没有香格里拉经验,也就没有各地区,以及全省的全员责任制。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就是一个盗火者,因为你取回的火种,才有现在的燎原之势,你是真正的乡村英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第九十九章 抢人 张敬民跟着梁上泉,到了沧临地区组讨论的小会议室。 朱恩铸和江炎看见梁上泉,就急忙起来让坐。 朱恩铸小声地责怪张敬民,“你小子不懂纪律吗?让我到处找。” 张敬民也小声地回答,“我又不知在哪一组参加讨论,你又没叫我。后来,梁领导叫我和他一组,让我跟着他,这不,所有的小组讨论都走过来了。” 梁上泉坐下说道,“你们沧临地区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全省都看着你们,是压力,也是动力,怎么样?江炎同志,有没有信心?沧临地区现在是全省的示范,你得给我顶住喽!” 江炎看着梁上泉的脸,“既然省里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我们也就没有退路了。我想,再难,也没有我在香格里拉那些年难,什么都没有。现在,省里在各种措施上给予落实,我们要是再干不好,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坐在组织安排的位子上了。” 梁上泉听了江炎的话很高兴,笑了起来,“很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行了,差不多也该吃午饭了,下午接着开会。” 梁上泉起身,江炎和朱恩铸起身恭送。 梁上泉小声对朱恩铸说,“晚上到家,陪陪小月,你的状态不对,不要魂不守舍的,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知道了。” 张敬民也起身,“领导,我不跟你了吗?” 梁上泉拍了拍张敬民的肩膀,“你暂时跟他们在一起。” 梁上泉走了,沧临组的讨论也就结束了。 吃中午饭的时候,张敬民和朱恩铸刚在餐厅坐下,钱小雁就跛着脚到了张敬民的旁边坐下,全省县委书记会聚一起,趁吃饭时间自由组合,各找各的朋友,边吃饭边交流。 最热闹的要数张敬民这一桌了。 县委书记们是些何等精明的人物,张敬民跟着梁上泉走了一圈,他们就掂量出了张敬民的分量,自愿跑到张敬民这一桌,甚至当着朱恩铸的面挖人。 有县委书记向张敬民承诺,“你到我们县来,我们的条件比香格里拉好,我给你在条件最好的乡做书记,你只要把你的做法,教会我们县所有乡的书记,就算你完成任务。” 张敬民只是笑笑。 县委书记急了,“你给个态度呀?” 张敬民摇头。 会东地委的领导孙正雄,则小声对张敬民说,“你到我们会东地委组织部工作,在干部教育科专门负责干部的培训,如何?你只要负责给全区的乡干部上课,你需要什么条件,可以直接向我提。” 朱恩铸环顾四周,笑了起来。 “诸位也太不仗义了,当着我的面挖人,你们当我是空气呀?我就这样跟你们说吧,就算是我放他走,他也不会走。他丢不下羊拉乡的那些父老乡亲。” 这话还真让朱恩铸说对了。 如果不是羊拉乡群众的努力,张敬民再厉害,也做不到粮食翻番。 他能作为一个乡干部参加县书会议,某种意义上说,是羊拉乡的群众把他推到了这里,张敬民离不开羊拉乡的群众。 一个县委书记感叹,“农学院的大学生,我们县也有啊,可就是不愿在基层工作。宁愿不要工作,也不愿呆在乡村。这人与人的差距啊,实在太大了。朱书记,你是如何培养张敬民的,传授一点经验。” 朱恩铸边吃饭边说,“没啥经验,小子自身素质好。” 会东地委的孙正雄也叹息,“是啊,在我们会东地区,北方农学院,华中农学院,西南农业大学毕业的大学生都有,可他们都是学农不喜农,都不愿在乡村工作,就是给优越的工作条件,都留不住人,我们怎么就没有张敬民这样的人呢?” 孙正雄突然打起了朱恩铸的主意,试探性地问道。 “朱书记,你用干部的办法多,要不这样,我向上泉同志汇报,你到我们会东地区工作如何?随便你挑选一个县,怎么样?香格里拉的基础就摆在那里,要出成绩,你得拼命。在我们会东地区就不一样了,你花不了多大的力气,就能干出比香格里拉更漂亮的成绩。” 朱恩铸边吃饭边笑,“确实很诱人,我也确实有些动心。” 朱恩铸笑,是因为看见江炎站在孙正雄的背后,江炎伸手拍着孙正雄的肩膀,“正雄同志,你这挖墙脚也太明显了吧?” 孙正雄站了起来,“什么挖墙脚?改革开放,就是要促进人才流动。我们会东可以在住房、工资、提拔、甚至找对象等等,为人才提供优厚的条件。你们沧临地区做不到的,我们可以做到。” 江炎居然生气了,“孙正雄,我把话撂这里,你能挖走的人,我江炎绝不留。” 孙正雄把手中的筷子放下,“好。江炎同志,你得为你今天说的话负责,不要到时不放人。” 江炎和孙正雄赌上了,还击掌为誓。 孙正雄说道,“君子一言。” 江炎答道,“驷马难追。” 这时,梁上泉出现在江炎和孙正雄面前,“你们这是在为明年的丰收打赌吗?好事呀。” 孙正雄当即向梁上泉说道,“领导,我强烈要求,将朱恩铸和张敬民调到我们地区工作。我们会东地区的经济增量,如果工作做好了,一年的粮食翻番,相当于三个沧临地区,所以,像朱恩铸和张敬民这样的干部,更适合在我们会东地区。” 梁上泉明白了。 “原来是在抢人啦。你们会东地区的经济增量,确实是沧临地区的两倍。我还没找你,你倒跳出来了,你们会东地区,张敬民这样的大学生和朱恩铸这样的书记,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这样的人出现在沧临而不是会东,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孙正雄此时沉默无言。 梁上泉环顾左右,说道。 “会东地区各个方面都强于沧临地区,可你整天忙于招商引资,当然,这也没错。那么好的条件,粮食问题解决了吗?山区群众的吃饭问题解决了吗?你抢干部的想法,也没错。可你管好了会东的干部吗?朱恩铸和张敬民到会东,就解决了你们会东地区的干部问题吗?” 孙正雄被梁上泉问住了。 全省各地区中,会东地区是最受省里重视的地区之一,三线企业多,工业基础好,单是卷烟厂就有两家,还有不少的京属企业,以及转型民用的军工企业。在经济体量上,沧临地区没法比。 这也是孙正雄在全省各地区中,话语权重的原因。 他没料到,梁上泉并没有站在他的一边。他瞬间也就明白了省里对他的看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餐厅变成了会议室。 梁上泉说道,“同志们,既然大家都吃饱了,我就啰嗦几句。你们吃饱了,你们有多少人和多少心思在想,山区群众吃饱没有?会东地区和沧临地区抢干部这个事,说明了大家都意识到干部的重要性。我给大家出一道思考题,如何看待朱恩铸这样的县委书记?如何看待张敬民这样的乡干部吗?为什么?” 第一百章 羊拉精神 县书会议继续进行,梁上泉主持会议。 “同志们,在会议进行经验交流之前,我讲几句。今天在餐厅,出现了‘抢人’的情况。这是好事,说明同志们已经意识到干部问题的重要性,没有一个好的带头人,做什么都是空话。改革开放不能等,我们就是要把那些占着位子不干事的人换下来,让想干事的人上去。” “现在,全国的改革开放搞得轰轰烈烈,我省改革开放的速度和节奏,与全国的形势已经不相匹配,省里的领导都急,可急有什么用呢?就我们的省情而言,我们没有与沿海和经济发达省份相比的资本。” “经过产业结构的调整,我们苦练内功,在工业布局,基础设施建设方面,都取得了其它省没有的成绩。为了改变我们交通滞后的现状,省里决定在每个地区都建机场。农业上发展‘两烟’,在每个地区都兴建了卷烟厂……” “我们省里的主要领导都统一思想,功,不必在当代;我们要为南省的长远发展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我们到京城开会,都没有其它省的领导光鲜,但从长远来看,我们的‘后发优势’其它省比不了。我们不能为了我们的脸面,误了南省的发展。” “我们定了三条原则:第一,首先解决山区群众的吃饭问题;第二,抓交通基础设施建设,让我省尽快融入长江经济带国家发展战略;第三,加快产业结构的调整,尽快由资源大省变成经济强省,……” “我们要稳扎稳打的谋发展,不等于我们不急,所以,省里下了决心,一切不利于改革开放大局的人和事,都必须为改革开放让路。现在,还是回到我们这次县书会议的主题上来,请香格里拉县县委书记朱恩铸同志作会议交流。” 朱恩铸因为想着梁小月,走神了,以致没有听见梁上泉的喊话。 张敬民坐在后面,急得想喊,又不便大声嚷嚷。 梁上泉再次喊道,“请香格里拉县县委书记上台讲话。” 坐在朱恩铸旁边的县委书记,推了推朱恩铸,“叫你讲话了。” 朱恩铸这时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上了主席台。 朱恩铸走到主席台中央,坐了下来,可情绪还不在状态,从哪里讲起呢?头脑里一片空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失态。 梁上泉不满地看了朱恩铸一眼。 就因为这个停顿,会议室变得十分的安静,安静得近乎于空谷,所有参会者的眼光,都聚焦到朱恩铸的身上。 在人们的关注中,朱恩铸甚至违反规定点燃了一支香烟。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说道,“同志们,按照会议的议程,安排我在这里做一个经验交流。事实上,我并不认为我们香格里拉的做法,能说成是经验。我的意思是说,在明年实现丰收之前,都不敢说是经验。” “省里安排我作这个发言,我也知道省里的用心。就目前来说,经过省、地、县、乡的共同努力,香格里拉丰收计划的各项措施,确实已经落实到位。也就是说,农用物资的安排,以及科技措施的落实,都到位了,但这些都只是准备工作,丰收一天没有实现,全县粮食翻番的目标没有达到,我所说的一切,也就仅限于画饼。” “香格里拉经验的报告,也作为交流材料发到了同志们的手中,如果说香格里拉的做法对大家有帮助的话,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是责任制,全员担责,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追究那一个环节,这是协议丰收的组织保证。第二,是农用物资的供应,这是实施科技手段的前提保证。第三,是科技措施,这是协议丰收的必要手段。” “总之,三个方面缺一不可。我们这个香格里拉经验,也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在我县羊拉乡的成功做法上总结出来的,是来自实践的方法归纳。当然,是否可行,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得回到实践中去,接受实践的检验。” “同志们,我是一个从部队上下来的干部,对于乡村治理,以及乡村工作的经验,我都是在坐各位的学生。通过我县羊拉乡粮食翻番的做法,让我认识到,措施固然重要,但比措施重要的还是干部的立场。” “在羊拉乡实现粮食翻番的时候,其推动者是张敬民同志,他当时只是农技站的干部,后来的村长,副乡长,都是我强行加给他的担子。” “如果没有张敬民千方百计,努力落实科技措施,就没有羊拉乡的粮食翻番。任何地方都有困难,从羊拉乡的乡情看,更是难上加难,可还是实现了粮食丰收,这不是偶然,是羊拉乡干部群众共同战胜困难的结果。” “没有战胜困难的力量和勇气,就不可能实现粮食翻番。所以,在香格里拉经验中,最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精神。我们把它归结为‘羊拉精神’,这才是香格里拉经验中最重要的部分。” 梁上泉带头鼓掌,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掌声结束,梁上泉说道,“你,接着讲。” 朱恩铸对着话筒,“同志们,对于香格里拉的经验,我就讲这么多,你们掌声也给了,让我们共同祝愿明年的丰收,让丰收来说话。” 掌声再次响起,朱恩铸走下了主席台。 梁上泉接着说道,“同志们,朱恩铸同志的讲话,情真意切,说得很到位,没有空话,对全省各县的工作具有很强的启发性和指导性。前段时间,京城来的政策研究专家,针对我们南省的省情,作了一个深入的调查,专家提出,‘中国贫困看南省,南省贫困看沧临’,” “我们要有危机感和使命感,打赢明年的粮食争夺战。现在,请乡干部张敬民同志给我们讲话。” 张敬民走上了主席台,坐下,有些腼腆地看着台下的人,“各位领导,我十分紧张,我是被强迫来参加这次会议的。我的副乡长也是朱书记强迫我干的,并且让我以副乡长主持全乡工作,不给我配乡长。原来的乡长阿布改任书记,并被朱书记指令,必须配合我的工作。” “朱书记说,如果派了不合适的人,相反干出不合适的事,还不如不派。我明白朱书记的用心,但搞得我很累。” “我在大学的专业,是农作物遗传育种。主要就是搞良种研究,没有良种,即使再累,土地也长不出丰收。我打个比方,就如‘种子’不好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结果就是‘不孕不育’。” 人们笑了起来。 张敬民脸色严肃,“我没说笑。‘种子’质量不好的结果,接着就是‘产品质量不高’,产量没法控制。这和粮食的良种,是一个道理。现在国家提出现代化,农业再走老路,不会有出路。必须向科技要粮。” “羊拉乡的群众也有一个思想转变的过程,特别是土地下户了,动员工作的量大,我们农技站的技术员,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动员,后来才达成了干部群众的思想统一。” “朱书记总结的‘羊拉精神’也是逼出来的,因为我们不知道靠谁,只能先干起来。但是,良种在哪里?地膜在哪里?群众凭什么相信我?” 第一百零一章 种子危机 张敬民摆了摆手,做了一副无奈的样子。 “说实话,但凡有一点点的期盼,我也会等。可我们等到什么时候,这个时间,是一年,还是十年?” 张敬民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笔记本,但并没有打开,看着台下。 “就是因为全省,全地区,全县经济,各是一盘棋。在这些棋盘中,我们羊拉乡根本就不是发展的重点,说难听一点,完全可以被忽视。” 张敬民的忐忑,开始变得自信。 “我说这个话的意思,丝毫没有责怪各级领导的意思。我站在你们的角度,我也会先保重点,忽视羊拉乡的发展。” “问题是羊拉乡能等吗?” “等到什么时候?就因为等待,干部没有干劲,思想动摇,下面的干部想调进城里,即使是调到其他乡也愿意,就是不愿在羊拉乡,上面的干部则派不下去。” 张敬民将手中笔记本,摊开在面前,说道。 “群众等待无望,就骂天、骂地、骂干部。农业基础设施失修,交通闭塞,万亩梯田荒草丛生,干部群众人心浮动,看山叹,看水叹。” “粮食靠天吃饭,产量上不去,年年吃回销粮,在这种困境下,有的农户甚至抛荒了土地,跑到藏区和川北做皮货生意,……” 张敬民翻了一页笔记本,说。 “等下去的结果,就是等来群众骂我们基层干部。特别是山外改革开放的消息跟随报纸、广播传到山里,通过比较更是激发了群众的思变之心。” “迫使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先干起来。” “当然,也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我是立下军令状到了羊拉乡的,后来又和阿布乡长以粮食翻番打赌。” “羊拉乡的困境把我逼到了绝境,我又把自己逼到了绝境,没有退路了。除了干,没有别的选择。” “包括我们羊拉乡在内的香格里拉,是世上最美的地方,可就因为经济发展的滞后,我们看到的都是困难。” “当我们换一个角度看的时候,发现没有比我们香格里拉更美的地方。并且,包括羊拉乡在内的香格里拉,天生就是世界上发展立体农业最好的地方。” “在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个愿景,羊拉乡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我们羊拉乡就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只手的条件下,先干了起来。以科技措施抓粮食,修路,修水渠,修水窖……” “说实话,事实证明,我们羊拉乡赌这一把,赌对了。” “结果是省报的钱记者到了,接着是梁上泉领导也到了,在梁上泉同志的指示下,省交通把组织生活会开到了羊拉乡的山路上,省农学院的立体农业试验基地的牌子也挂上了羊拉乡,沧临卷烟厂的农用物资到了羊拉乡,沧临水泥厂的水泥也到了羊拉乡……” “如果没有各级领导的支持,没有社会力量的支援,单靠羊拉乡干部群众的努力,做不到粮食翻番。” “今天这个会议很特别,我一个乡干部能出席这样的会议,更特别。” “在此,我也借这个机会,代表羊拉乡两万多群众,向梁上泉领导,江炎领导,朱书记,钱小雁记者,沧临地区卷烟厂的杨兴国厂长,以及我的同学杨晓,颜如玉等,表示深深的敬意和感谢。” 说到此处,张敬民向台上的梁上泉鞠躬,又向台下鞠躬。 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张敬民的眼睛潮了起来。 “我作为一个毫不起眼的基层干部,我是做了一些努力,但更多的是各级干部,各种力量,为了山区群众利益的不懈努力。” “在羊拉乡,我顶多就是一只带领群众往着走的领头羊。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诚惶诚恐。但有一句话,我要说,我们先干起来,干对了。” 梁上泉带头鼓掌,会场上再次响起掌声。 掌声停下,张敬民说道。 “我的基层工作心得,就讲完了。请各位将掌声留给省、地、县各级领导,以及为羊拉乡的发展做出努力和正在努力的同志们,不用给我。” 掌声又一次响起。 张敬民走下主席台,梁上泉接着讲。 “同志们,羊拉精神,就是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先干起来的精神,不等靠要的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 “羊拉乡,是香格里拉的一个缩影,香格里拉是沧临地区的一个缩影,沧临地区是南省的一个缩影。” “羊拉乡在南省的地位,相当于南省在全国的地位。羊拉乡需要发扬的精神,也就是我们南省需要发扬的精神。” “这正是我看重羊拉乡的地方,也是我到羊拉乡调查研究得出的结论。” “羊拉乡发展所需要的精神,也正是我们南省经济发展所需要的精神。” “受羊拉精神的启发,省里对全省经济的发展作了一些调整,将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策略,作了定调,就是‘敢为天下先,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民利民,真抓实干,力求实效。’” “工作上不搞花架子,不搞面子工程,” 梁上泉正讲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秘书匆匆忙忙上了主席台。走到梁上泉身边,与梁上泉耳语了几句。 秘书离开后,梁上泉的脸变得凝重起来,甚至有些被愤怒撕裂的扭曲,谁也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梁上泉停止了讲话,掏出香烟,抽出了一支,但并没有点燃,似乎不是要抽烟,而是要稳住可能的失控。 是什么样的事,能扭曲梁上泉的脸呢? 朱恩铸有些紧张,不会是梁小月的事吧? 梁上泉低着头,双手轻轻捏着香烟,抬起头来,眼睛扫过会场,咳嗽了两声。 “同志们,我刚才得到消息,世界上最大的粮食公司——加德公司,提出拒售通知,不论我们出怎样的价钱,都不会将良种卖给我们。” “我们现在尚不知加德公司出于怎样的原因,拒绝交易。但这就是明面上的技术封锁,不愿意看到我们粮食丰收。同志们,你们现在还认为粮食仅仅只是一个吃饭问题吗?” “不。在这里,粮食就是政治。有人想控制我们的饭碗,还真是用心险恶!” “加德公司一直希望和我们合作,可当他们知道我们的丰收计划后,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良种,我们靠什么丰收?我现在还没有看透加德公司的用意,但可以判断,没安什么好心。” 梁上泉又开始捏手中的香烟,突然看向台下的张敬民,高声问道,“张敬民,如果没有加德公司的良种,我们明年有丰收的可能吗?” 第一百零二章 柔软的心 张敬民站子起来,答道,“能。但是增加了难度。” 梁上泉再一次喊道,“说大声一点,让大家都能听见。” 张敬民重复了一遍,“我们今年的粮食翻番,并没有加德公司的良种,但同样实现了粮食翻番。” 梁上泉接着说道,“好。你这样说,我就有底气了。这次会议之后,省里的粮食丰收领导小组正式成立,办公室设在省委农村工作部,由我任领导小组组长。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张敬民同志留下。” 人们走得差不多了,梁上泉从主席台上下来,向张敬民招手,张敬民走到了梁上泉的面前,梁上泉再一次问道,“没有加德公司的良种,真的没有问题吗?” 张敬民搓着手答道,“领导,我们现在的问题,良种仅仅只是粮食增产的一个有因之一,但目前还不是良种决定成败。就我们省的情况来看,还是地理气候的制约因素比较大,二半山区以上的冷凉地区,普遍存在气温较低,再好的种子,没有与之匹配的温度,也没有用。” “二半山以下光热充足的地方,包括江边河谷地区,根本用不着地膜,只要用我们国内的良种,就能实现高产。光热充足的地区又存在浇水的问题,一句话,得加强田间管理,改变靠天吃饭的方式。因为,不可能年年风调雨顺,必须把赌注押在科技措施上。” 梁上泉点了点头,“嗯。省粮食丰收领导小组办公室成员名单里也有你,明年春种期间,你得把羊拉乡的工作安排好,随我到处走走,能做到吗?” 张敬民夸张地答道,“领导都发话了,我当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敬民和梁上泉走到会议室门口,只见钱小雁站在门口,梁上泉亲切地问道,“找我吗?” 钱小雁跛着脚走到梁上泉的面前,“是,不是,那个,我想问张敬民一个事。” “哦,不是找我。你这脚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在洛桑乡采访,不小心就弄成这样了,骨折,不过快好了。” 梁上泉的脸黑下来,“怎么搞的?我不是说过,要保证你的安全吗?”梁上泉转头问张敬民,“你们就是这样保证的吗?” 钱小雁急着解释,“叔叔,梁叔叔,这跟他们没有关系,完全是我自己不小心。” 张敬民也急着解释,“山路崎岖,又是晚上,她一脚踩空,就这样了。” 梁上泉又质问钱小雁,“那,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休息?工作固然重要,把脚弄成这样,将来怎么嫁人?” 钱小雁忙着说,“不要紧的,再过些天,就好了。” 看着钱小雁,梁上泉想起了梁小月,也想起了自己,“只是年代不一样了,可对理想和信仰的追求,这一代人何尝不像当年的他们一样的执着和坚强呢?” 梁上泉关心地命令张敬民,“还不快扶着?” 张敬民答道,“好好,我扶。” 张敬民伸手扶着了钱小雁,梁上泉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好,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梁上泉离开,钱小雁就想把手从张敬民的搀扶中抽出来,可张敬民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钱小雁喊道,“松开,谁要你扶?” 张敬民笑着,“你就不要固执了,这是领导的命令。” 钱小雁说道,“放开,别人看见拉拉扯扯的不好。” “想不到省城的人也还那么封建,这有什么不好?我背你的时候,你咋不拒绝呢?” “你?”钱小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烫发烧,心跳加速,和张敬民在一起,总是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于是,说道,“你不是说到省城要我请你和朱书记吃饭吗?麻烦你们太多,我就想表示一下。我们去找朱书记,我就今晚请你们吃饭,怎么样?” “那得征求朱书记的意见。不过,会议伙食蛮好的,要不就不要破费了。不吃,多浪费啊?还是先问问朱书记吧?” 钱小雁答道,“那我们找他去。随便问问,我发现他好像有什么重要的心事,你没发现吗?今天总是魂不守舍的,完全不在状态,这不像他的风格。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张敬民搀扶着钱小雁进了餐厅,向张敬民吆喝的人不少,“张敬民,来我们这桌。” 也有人喊道,“‘张典型’,来我我们一起。” 张敬民都婉言谢绝了,朱恩铸看着他俩,好奇地问道,“你俩这是表演吗?” 张敬民答道,“刚才老头子发火了,说我们没有保护好钱记者,你倒是躲过了,我一人挨骂。嗯,是这样,钱记者说请我俩吃饭,过来问你的意见。” 朱恩铸看着钱小雁,“你钱多了吗?开着银行吗?用不完了吗?这会议伙食是按人头安排好的,不吃,不就浪费了吗?没听说过贪污和浪费是最大的犯罪吗?再说,外面能有这里吃得好吗。如果弄这样一桌子菜,要花多少钱?” 不吃,也可以好好说呀,可朱恩铸对着钱小雁说了一大堆话,好像钱小雁请吃饭是犯了很大的错误。 钱小雁气急,眼圈都红了,“不去就不去嘛,凶什么凶?我是请你吃饭,又不是要你的命,至于这样凶吗?” 朱恩铸这才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对,“我凶了吗?我的意思是?” 钱小雁也吼道,“你不用解释。” 说到此处,钱小雁更加坚定朱恩铸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声音就低了下来,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有帮得着你的地方吗?” 钱小雁这一问,就问到了朱恩铸柔软的心,人又不是钢铁,当柔软的心被人问及之时,就像雪一样地融化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什么事,也没人帮得了。” 钱小雁就追问,“你就说嘛,说不定,我们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呢,总比你一个人藏在心里要好。” 朱恩铸又莫名地火了,“不要问了,我都说了,没人帮得了,”指着钱小雁和张敬民,“你俩都滚一边去,不要在这里烦我。” 钱小雁固执地问道,“有什么事比香格里拉的粮食翻番还让你烦恼吗?” 其实,梁小月的事蔽在心里,朱恩铸也感到十分的压抑,也想找一个宣泄的口,可他总不能逢人便说,“我的爱人失忆了,不认识我了。” 经钱小雁这样一追问,朱恩铸就说道,“我的爱人失忆了,不认识我了。” 钱小雁看朱恩铸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那她还认识谁呢?有认识的人吗?” “有。她父亲,除了她父亲,谁都不认识。” 钱小雁突然觉得朱恩铸是这个世界最可怜的人,一个自己深爱的人却不认识自己,世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吗? 钱小雁问道,“我们,可以看看她吗?” “不行,她的保密级别很高,由部队的人守着。” “那不活得像个犯人吗?” “这是她的选择,有什么办法呢?” 第一百零三章 宣战 朱恩铸匆匆忙忙吃了饭,跟张敬民和钱小雁打了个招呼,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看着朱恩铸魂不守舍的样子,钱小雁在心里想象,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让朱恩铸失态。一个相爱的人,相对却如陌生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刀割的那种痛吗? 没有经历过,想象不出来。 钱小雁和张敬民也吃完了饭,张敬民告诉钱小雁,“我送你吧。” 钱小雁没有拒绝。 张敬民问,“还用我扶你吗?” 钱小雁不好意思地笑着,“不用了,没有那样娇气,我还要到单位开会。县书会议采访组要碰头商量一下明天的采访要点。” 张敬民责怪起来,“你们这种单位也是,像你这种情况,就应该好好休息了,现在这种情形,如果造成二次骨折,那就麻烦了。” 钱小雁无所谓的表情,“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们往花城宾馆门口走,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他们的旁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支高跟鞋撑着的长腿从车门伸了出来,穿著时尚的颜如玉从轿车上下来,张敬民觉得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得出颜如玉经过精心打扮,身上还飘出浓郁的香水味。 颜如玉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就是来找你的,到了南市,不找我也就算了,你不觉得应该找找颜校长吗?你这良心还当真是被狗吃了。看看钱小雁,”颜如玉转头问,“好像在哪里见过,换女朋友了?看来你也没有守身如玉。” 张敬民一点也不客气,“不想好好说话,就不要说。或者,就当我们没见过。” 颜如玉变了脸色,“为什么你对别人都好,看见我就像是看见敌人,我在你的心里,就那么不堪吗?” 张敬民也变了脸,“你咄咄逼人的脾气,就不能改一下吗?我从来都把你当亲人,包括颜校长在我心中也是这样。可你总是不饶人。你都多大了,总是像个孩子,想怎样就怎样,难道你就任性一辈子?” 颜如玉仍然任性,“我说了很多次,我不做你的亲人。除非是爱人。” 钱小雁看出他们关系微妙,决定避开,“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张敬民喊道,“你等等,我送你上公交车。” 钱小雁欲走,“不用了。” 张敬民吼道,“我让你等等,你就等等。” 颜如玉敌视地看着钱小雁,“哟,果然不一般,是男女关系嘛。” 张敬民也说不清楚,好像和颜如玉的距离越来越遥远,越熟悉越陌生。 “说吧,有什么事?我还要送人。”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我现在是加德公司大中华区特派代表。” 张敬民听到加德公司特派代表,突然醒悟过来,问道,“是你不愿意将良种卖给南省?” 颜如玉嚣张地扬了一下手中的大哥大。 “对,就是我的决定。我们加德公司卖给任何一个省都可以,就是不卖给南省,因为南省的条件不够,卖良种给南省,就是对我们加德公司的侮辱。” 张敬民气得差不多要跳了起来。 “颜如玉,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在犯罪,就因为你的行为,可能影响南省的粮食丰收,你知道这关系到南省多少山区群众的吃饭吗?颜校长知道你这样做吗?你到羊拉乡向群众传授科技措施的热情哪里去了?你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张敬民一下抛出了无数个为什么。 颜如玉傲慢地看着他。 “你不用跟我扯远了,卖与不卖,都是我们加德公司的企业行为。我到羊拉乡纯粹是为了帮你。既然你变了,我也得变。这叫调整战略决策,敌变我变。” 张敬民气急,“那你告诉我,南省的条件哪里不够?出钱给你们买,你们都不干,还说什么出多少钱都不卖。你这是加德公司的决定吗?恐怕是你意气用事。你知道南省需要购买多少良种吗?南省不买,将是你们公司巨大的损失。” “大中华区这么宽的地域,南省这一个省的生意算得了什么?除非你跟我合作。” “怎样合作?” “当然是爱我呀,只要你听我的,其它什么都好说。” 张敬民质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呀,不就是你说的任性吗?我就任性,咋啦?” 颜如玉妖艳地扭着腰,以及肥硕的臀部,挑衅地看着张敬民。 张敬民没想到,颜如玉居然把情感与良种纠缠在一起。 张敬民想起梁上泉在会上的担忧。 如果真要靠加德公司,颜如玉的任性,将带给南省丰收计划毁灭性的打击。 这牵涉到千家万户的群众利益,怎么能因为情感而儿戏呢? 张敬民就在这时,对颜如玉太失望了。 就在这一瞬间,张敬民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什么颜如玉,而是一个可恨的敌人。因为,他们的立场完全不同。 还有一个人失望,偶然路过的梁上泉也听到了,站在暗处,他对颜校长的这个女儿也太失望了。 关系到南省千万群众的大事,她却跟情感交集在一起,听起来并不荒诞,但太可怕了。 张敬民愤怒了,“你就不担心南省从此对加德公司进行封杀,任何事情都不让加德公司进入南省,你能承受这个后果吗?” 颜如玉扭着水蛇腰,傲慢依然,“加德控制的是世界粮食,在加德的版图上,你一个南省的份额完全可以省略不计。你不会不知道国内有多少个省吧?你南省的封杀算得了什么?” 张敬民冷静下来,“我说如玉,你成熟一点好不好,不要把种子和虚无的情感搅和在一起,你这样做,不是一个笑话吗?如果颜校长知道,会是什么后果?颜校长天天跟我们强调,我们要守住中国人自己的饭碗,你这样做,不是打他的脸吗?” 颜如玉威胁张敬民,“你敢把我不卖良种给南省的事,告诉我父亲,我就连其他省也不卖。我说他们条件不够,会影响加德在世界上的声誉。” 张敬民面对颜如玉的疯狂,再次愤怒起来,“你不但丧心病狂,还是不折不扣的汉奸。” 颜如玉扭着腰,“你少给我扣帽子,现在什么年代了?这不过是商业行为。你不是爱南省吗?可我爱你呀,你就从了我呀?” 张敬民吼道,“你会后悔你所做的一切,我保证。” 颜如玉眉毛一挑,凤眼一横,“我也向你保证,在我的词典里就没有‘后悔’二字。后悔属于弱者,对于我这样的人,只有前行,没有后退。我给你一天时间,要么从了我,并选择加德,我可以改变对南省的禁售决定。你知道我的风格,我得不到的,我宁肯毁掉。” 张敬民失望之极,“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都觉得不认识你了。” 颜如玉却把自己变成这样的责任,推到张敬民身上,“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让你选择。” 张敬民摊牌,“没有加德公司的良种,羊拉乡粮食同样实现了翻番。南省也会像羊拉乡一样。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和加德公司都是我的敌人,我向你们宣战。南省在加德公司的销售版图上,或许算不了什么,但你一定要记住,世界只有一个中国。” 梁上泉从暗处走了出来,捏着张敬民的肩膀,“小子,我没看错你。” 颜如玉看着梁上泉,急忙喊道,“梁叔叔。” 梁上泉冷漠地反问,“我们认识吗?” 第一百零四章 爱情战争 颜如玉从梁上泉的态度判断,她和张敬明的对话大概率被梁上泉听到了,就说,“梁叔叔,我刚才是和敬民闹着玩,加德公司愿以低于其他省的价格,将种子卖给南省。” 梁上泉冷冷地回答,“什么种子?加德公司就是白送给南省,南省也不要。姑娘,你知道‘志气’两个字怎么写吗?外国人有的原子弹,氢弹,我们有了。外国人有的人造卫星,我们也有了。种子嘛,当然很重要,但我们也会有自己最好的种子。” 梁上泉的话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但是,你作为一个中国人,刚才说出那些话,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 颜如玉手中的大哥大响了起来,她没接,急着向梁上泉解释,“梁叔叔,你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和敬民说气话,不当真的。” 梁上泉的话越发冰冷,“以后相遇,我们就是陌生人,你也不必叫我叔叔,我,受不起。” 这时,黑色的红旗轿车开了过来,梁上泉上车之前对张敬民说,“保护好小钱的脚,粮食重要,人更重要。” 红旗轿车开出花城宾馆,看着轿车远去,颜如玉手中的大哥大仍然在响,颜如玉发疯似的对张敬民说,“都怪你。这下把梁叔叔得罪了。” 张敬民也不客气,“你得罪的何止是梁叔叔?如果南省人知道你做了什么,我敢保证,不会有一个人搭理你。” 颜如玉扬着手中的大哥大,“都什么年代了,你少给我无限上纲,扯上那些无关的事,对于我来说,都是生意。” 张敬民觉得没有再跟颜如玉纠缠下去的必要,对钱小雁说,“我们走吧。” 颜如玉跺着脚,踩响了高跟鞋,“不说清楚,你敢离开,我们从此绝交。” 张敬民搀扶着钱小雁,转头对颜如玉说道,“你认为我还会把一个卖国的人当亲人吗?” 颜如玉拉住张敬民,“怎么就是卖国呢?我说了,这不过是生意,我就想让你给我服个软,你为什么就不懂得我的心?” 张敬民推开颜如玉的手,“不错,你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在你眼里,一切都是条件,一切都是交换。不过,你成功地激发了我的好胜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加德公司在大中华区无生意可做。” 颜如玉跺了一下脚,哼了一声。 “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承认你的才华,但以现在国内的条件,拿什么与加德公司抗衡?世界上最有才华的粮食科学家都在加德。我们实习时的南省农科院,一个实验室都没有,科技专家都活成了农民,天天骑着一辆破单车下地。你敢狂言让加德公司在大中华区没生意做?我给你一百年,你也做不到。” 张敬民也哼了一声,“刚才梁领导不是说了吗?外国人有的,我们有。外国人没有的,我们也会有。” 颜如玉用拿着大哥大的手指着张敬民,“你想跟我赌吗?好,那我们走着瞧,我一定会把你逼得无路可走。” “那我们就试试看吧。我们会害怕一家靠资本掠夺全球资源的公司吗?” 张敬民搀扶着钱小雁离开,不再搭理颜如玉,颜如玉在他们身后气急败坏地说道,“张敬民,你一定会为你的选择后悔,当我成为加德公司粮食科学家的时候,你还在山沟沟的黑暗中摸索。我带来了加德公司的邀请函,可你永远不懂我的心。” 张敬民听见了颜如玉的话,可他连回头一看,都不愿意。 走在飘满冬樱花的人行道上,钱小雁劝张敬民,“其实你应该理智地处理好与颜如玉的关系,不要把感情迁怒于工作。如果南省真的离不开加德公司的种子,你看看现在这种局面,是多可怕的事情?” 张敬民不知道如何向钱小雁解释,有一种想疯掉的感觉,“这不是什么理智不理智的问题,跟一个完全不讲理的人,怎么讲呢?为了一点个人情感,什么都可以不顾,如果是你,你敢爱吗?” 钱小雁沉默了一会,“说不准,在她看来,你就是她的全世界。从她的立场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对。爱,本来就自私。” 张敬民则说,“这不是爱,是恐惧。这跟烽火戏诸侯的那个不管不顾的大王有啥区别?太可怕了。” 钱小雁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片冬樱花,“爱,本无对错。只是各人的立场不同罢了。你认为群众的吃饭问题是你的命。可种子在她的手里,她认为是逼你就犯的筹码,她根本就没想群众吃饭不吃饭的事。群众吃饭不吃饭跟她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在为她辩白,我只是想说,爱的立场不同。” “她这种爱跟汉奸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立场不同。你认为怎么可以这样呢?可她却不惜与全世界为敌。” “你的意思,她还很伟大?” 钱小雁瞪了张敬民一眼,吼道,“张敬民?” 张敬民奇怪地看着钱小雁,“咋了?” “我也不喜欢,甚至讨厌这个颜如玉,我的意思是你不要钻牛角尖,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就像魔方,或者说每个人的脸,每颗心,都有很多面,不是只有正和反,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如果你是一个男的,你敢承受她这样的爱吗?为了爱不惜毁掉一切,既然她敢与全世界为敌,某一天,也敢和你为敌。她敢毁掉全世界,也敢毁掉你。我的理解有问题吗?” 钱小雁也没料到张敬民如此较真。 钱小雁丢掉手中的冬樱花,“没问题。你赢了!我们换个话题吧,不谈她了。你跟我这样一个大美女走在一起,却去谈论一个不值得谈的话题,这是不是有点大煞风景?我们就是看看风中飘浮的花瓣,好像比这种谈论有意思一些。” 钱小雁又弯下腰拾起一片冬樱花,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还是经常把时光浪费在没有结果的期待上。等待没有意义,可等待本身成了意义。” 钱小雁其实想表达,所谓爱情,就是一场男女之间的战争,这场战争永远无休无止。有的等待,有的观望,有的追杀,有的成全,……她也问过自己,喜欢张敬民什么呢?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就是喜欢。 可喜欢又怎样呢?张敬民有喜欢的人,她只能远远地望着。 颜如玉则不一样,她因为喜欢,就要占有,就要得到。杨晓虽然没有颜如玉这样露骨,但她至少敢表达。如果说爱情是一场战争,她就是一个退缩者,站在背后,连攻城的勇气都没有…… 钱小雁并不欣赏颜如玉和杨晓的霸道,可却在心里赞赏她们敢于表达,她却是一个怯懦者,有张敬民陪在身边走走,就满足了。或者说,她习惯被追逐,而不是去追逐。 张敬民的心中只有雅尼和种子,根本就没有她钱小雁,又怎会知道她的心思? 钱小雁觉得这样走走也挺好,至少是精神上的暂时陪伴。 钱小雁又想,张敬民的魅力在那里?对于颜如玉,杨晓,包括她这样的女孩来说,张敬民就是一个乡下人,她们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也是一道没有答案的数学题。 爱情这场战争中,如种下的种子数不清,真要等来丰收,才算是修成正果。修成正果又如何,她的父亲钱木和母亲夏语冰那么相爱,还不是早早地就分开了。所以,爱情比种子修成正果的概率更小。 钱小雁光想着心事,脚绊了一下,被张敬民抱住了,张敬民焦急地说道,“你看你看,你不是说没事吗?如果没有人在你身边会是什么后果呢?” 第一百零五章 情与爱 钱小雁很享受这个怀抱,但这个怀抱并不属于她,钱小雁挣脱张敬民的怀抱。 “我真的没事,我又不可能天天靠着你,你也不可能天天在我的身边。我就在这个公交站上车,你回去吧。” 张敬民答道,“那好,我看着你上车。不行,我还是把你送到单位吧。” 钱小雁莫名地生气了,“让你回你就回吧,你要能天天送我,我就让你送。” 张敬民难为情地看着钱小雁。 “那样的话,我真做不到。可送一次是一次,我又没什么事,演说也讲了,我不想等会议结束,跟朱书记说一声,我就想回去了。” “本来想去看看颜校长,可颜如玉现在的样子,我又不想遇见。去还是不去,我还在犹豫。” 钱小雁心痛地看着张敬民。 “来都来了,就等会议结束和朱书记一起回去,那多方便!一个人坐长途客车回去,辛苦都不说,路上又冷。还有,说不定梁领导还有事找你呢?” 钱小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劝张敬民多呆一些时间。 公交车来了,张敬民又跟着钱小雁上了车,钱小雁没有拒绝。 车上仍然拥挤,刚好有一个空位,钱小雁坐下,张敬民就守护在她的面前,一个英俊男子护着的感觉真好,要是永远都这样,那多好! 钱小雁想着,感觉自己像一个花痴。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敬民问,“想起啥好事了?” 钱小雁摇着头,“没,没啥。” 到了报社门口,张敬民看着钱小雁进了门,才转身离开。 钱小雁不敢回头看张敬民,莫名地流下泪。 朱恩铸回到梁上泉家的小楼。 梁小月坐在客厅里撕照片。 两个看护梁小月的女子不论怎样阻止,都拦不住梁小月。 梁小月操起桌子上的剪刀,对着两个女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家?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们,不要逼我动武。” 一个女子说道,“梁博士,我是惊蛰啊。” 另一个女子说道,“我是立春啊,你忘了吗?” 梁小月仍然举着剪刀,怒对惊蛰和立春。 “惊蛰?立春?梁博士是谁?你们是惊蛰和立春,那谁是梁博士?你们告诉我,我是谁?我是芒种吗?” 惊蛰答道,“你不是芒种,你是梁小月?” 梁小月高举着剪刀,随时会杀向惊蛰和立春,空气紧张到要爆炸。 “我为什么是梁小月?你们告诉我,你们整天在我家做什么?我又不是孩子,我不需要人陪。” 梁小月剪刀一动,惊蛰和立春就本能地躲闪。梁小月问, “谁叫你们来我家的?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撕照片?我恨照片上的这个人,他就是一个骗子,骗走了我的心。” “三年了,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封电报。“ 梁小月放下剪刀,梦幻似的说: “他似乎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既然这样,我就要抹去他的一切痕迹。” “我不要再看见他,看见他的照片,我就忍不住恨。他就是一个狠心的男人,一个骗子。” 梁小月拿起剪刀,又要剪手中的照片。 朱恩铸看见,照片中的男人就是他。 朱恩铸走向梁小月,“我就是照片中的那个人,你看嘛,一模一样。” 梁小月看看照片,又看看朱恩铸。 “看起来,好像差不多。” 说着,又举起了剪刀,“就算是你,你为什么不守信用?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朱恩铸真诚地看着梁小月。 “小月,你听我说。” “我们基地搬迁,你随基地去了北方。我父亲不愿随基地走,我为了父亲,就离开基地,也离开了你,下到地方工作。” “我就是吴风影的儿子朱恩铸。” “不是我没找你,是你工作太忙,你忙于研究射程,对不对?我给你的信和电报,你都没时间看。所以,你误以为我没有联系你。” 朱恩铸给惊蛰和立春递了眼色。 “惊蛰,立春,是这样吗?是你们的梁博士没有时间,看我寄的信和电报,对不?” 惊蛰和立春配合地说道,“对,是这样。” “我什么时候成了博士?我怎么不知道?” 梁小月脸上全是疑问。 朱恩铸故作责怪,“你除了你的射程,你还知道什么呢?我就是你的恩铸哥哥。” “我离开部队前,我们一直在一起。你说到北方稳定下来,然后联系我,可你写过一个字的信给我吗?” “等你的信,我都快等疯了,是梁叔叔让我耐心一点。 “我想到北方找你,可是,我已经离开部队。” “换句话说,你就是机密。我除了等待,没有别的办法和你见面。” 朱恩铸又给惊蛰和立春递眼色,说,“惊蛰和立春都是负责你安全的人,她们可以作证。你可以问她们。” 梁小月的变化,他们都跟不上,再次举起剪刀对着朱恩铸。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我的恩铸哥哥,你真以为我失忆了吗?根本没有。我也不是因为研究失去记忆,而是因为想你才失去记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只有研究射程的时候,我才能忘掉你。我研究射程的时候,我都在想,怎样才能击中你这个目标?可是,我还是没有找到你。” 梁小月说到此处,朱恩铸的泪水无声地流着。 他想找一个地方大哭,最好是一片可以发泄心中压抑的山谷,可这省城哪里有? 朱恩铸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梁小月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刀子样地刺痛他的心。 梁小月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变得温柔起来,走向朱恩铸,用手抹掉朱恩铸脸上的泪水。 “算啦,我原谅你了。你也不要责怪我,就是因为想你,头发都想白了。” 朱恩铸抱着梁小月。 “你骗人,你的头发不是因为我。是你在射程计算中,太着急,所以,急白了头。” 梁小月急了,质问朱恩铸。 “你胡说,我是梁博士,射程计算咋会难得到我?只是无论我如何计算,都没有把你算到我的身边。” 梁上泉站在门口,看到了一切,却越看越不明白。 梁上泉分不清梁小月是真的失忆还是间歇性失忆。 梁上泉看着梁小月暂时安静下来,心里算是有了一点点的安慰。 梁小月看见了梁上泉。 梁小月问道,“爸,恩铸哥哥找到我了。是你帮我找到他的吗?谢谢爸爸。” “我不想回北方去了,眼里全是望不到头的黄沙。我就跟着恩铸哥哥,我哪儿都不去,就跟着他。行吗?” 梁上泉故作姿态地笑着。 “当然可以,只要你高兴就行。” 梁小月放开朱恩铸,上前抱着梁上泉,说道,“爸爸,你真好,那今晚我就要他跟我一起睡。” 梁小月的话吓着梁上泉,“那不行,你们还没结婚。” 梁小月问道,“什么是结婚?他是我哥,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睡?” 第一百零六章 男人的眼泪 梁上泉不晓得怎样向梁小月解释。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虽然早就领了结婚证,可你们一直没有举办婚礼,没有人知道你们已经结婚,怎么可以睡在一起呢?” 梁小月跟梁上泉撒娇。 “爸爸,你怎么这样糊涂?不应该啊。结婚证已经证明我们的合法婚姻关系。婚礼只是一种仪式,有没有都没有关系。” 梁上泉阴沉着脸。 “怎么没有关系,我梁上泉的女儿不举行婚礼,怎么叫嫁女儿?” 朱恩铸最懂梁上泉,他是担心梁小月这种状态,如果再受到什么意外的刺激,真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朱恩铸向梁上泉使眼色,转移话题,向惊蛰和立春喊道,“梁博士现在应该吃药了。” 梁小月马上反对,“不吃药。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吃药?” 朱恩铸哄着,“不是药,是恢复记忆的维生素。你现在的记忆有些问题,如果你不吃,就有认不出我的可能,你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梁小月抬起头来,看着朱恩铸,“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吃。” 朱恩铸接过惊蛰递过的药,喂进梁小月嘴里,又给她喂水。 梁小月吃下镇静安神的特效药。 吃下药后,就生起困意,靠着朱恩铸慢慢地闭上眼睛,朱恩铸急忙把梁小月抱进她的房间。 安顿好梁小月,朱恩铸就从房间出来,惊蛰和立春同时说道,“如果没有你在这里,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她要闹到筋疲力尽才会睡去。” 梁上泉也担忧地看着朱恩铸,“是啊,你不在这里咋办?你不可能天天在这里啊。” 朱恩铸也是满脸的疲惫,“我也想了很久。要不,换个人去香格里拉,把我调回来。” 梁上泉点燃一支香烟,“我也这样想过,可哪有这样合适的人呢?香格里拉是全省的典型,这个节骨眼上换将,是大忌。再想想,还有没有其它法子。你今晚就不要回宾馆了,万一她醒来看不见你,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花样。我在书房有点事,你先休息。” 梁上泉进了书房,拿起电话,拨通了组织部干部处处长秦照峰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秦照峰的声音,秦照峰曾经做过梁上泉的秘书,“领导,我秦照峰,有什么指示?” 梁上泉的声音很大,朱恩铸坐在客厅,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嗯,你们干部处赶紧物色一个农学院院长人选,让教育厅推荐也行。总之,颜校长已经不能胜任农学院的领导工作。一个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的人,怎么为我们南省培养人才?这个事情必须尽快落实。并对颜校长女儿颜如玉,是如何到了加德公司,作一个详细的调查。” 梁上泉的嗓门突然拔高,“如果我们培养的人,变成我们的对手,这样的教育还有什么意义?这关系到南省的长远发展,马虎不得。同时,对全省大专院校的领导是否称职,作一个摸底,便于及时调整。” “好的,老领导。明天,我就向部里汇报,传达你的指示,并专题讨论,尽快落实。” 梁上泉放下电话,秦照峰还拿着电话,呆想。 这样的电话,不是应该先打给部里的领导吗?怎么打给他,由他来传达呢?一时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用想,也许慢慢地就明白了。 秦照峰放下电话,赶写年终总结。 梁上泉想起颜如玉不但去了加德公司,还不卖种子给南省,就想发火。 他想了许多,遇到颜如玉这种白眼狼,如果在战争年代,那还了得?这不就是吃家饭拉野屎吗?话难听,可就是这个理。 放下工作上的事,梁小月的事又浮上心头。 在家人的问题上,梁上泉反而一点头绪都没有,就像铁铁锤打棉花,完全使不上力。 当年,眼睁睁看着李雪琴被沉入江底,他可以拼死一搏,至少可以得到安心,他尽力了。可肩负的使命呢?他必须放弃李雪琴,怎敢用李雪琴的命与肩负的使命赌?李雪琴的生死固然重要,但肩负的使命,联系着国家解放与民族独立,轻重不言而喻。 他的选择没有错,但面对死去的李雪琴,却是一辈子的内疚。 信仰的选择题,在做不到双选的时候,他只能选其一。 现在,面对的又是家人梁小月。 他可以把朱恩铸调回来,香格里拉也不是缺了朱恩铸就不行。可他不敢赌。在全省粮食丰收这个大局上,香格里拉作为全省的典型,已经是过河的兵,全省其他地方都看着香格里拉,万一换人出现问题,咋办? 梁上泉把朱恩铸叫进书房,指着中国象棋,“杀一盘如何?” 朱恩铸无精打采,“要下你自己下,我没兴趣。” 朱恩铸这时和梁上泉的状态,就是家里一个小辈和长辈的关系。朱 恩铸根本就不想搭理梁上泉。 梁上泉递了一支云烟给朱恩铸,“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一个军人?” “我现在本来就不是军人。” 朱恩铸打燃火机,给梁上泉把香烟点燃,梁上泉吐了一串烟圈。 梁上泉说,“打起点精神来,如果连精神都输了,就败了。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朱恩铸的情绪有些抵触,“我没有你的心大,我只想知道接下来咋办?小月现在这个样子,未来是一个什么情况?三年两年都这样?还是十年八年都这样?我们如何应对?” 梁上泉伸手推了一下棋盘上的‘马’,“我也不知道。不过,天,还没有塌下来。” 朱恩铸进了书房,就没有喊过一声叔叔,像是质问梁上泉,“那要怎样才算塌下来?” 朱恩铸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当初基地搬迁,部队曾经征求过梁上泉的意见,梁小月可以留在地方工作,可梁上泉的意见是,服从组织决定,梁小月是他女儿,也是组织的人,首先服从组织的决定。 部队领导知道梁上泉的态度之后,大喜,当即给梁上泉敬礼,“领导有大局观”,就这样一个大局观,看着梁小月去了北方。” 梁上泉轻轻敲打着桌子,“你是在责怪我当初的决定吗?” 朱恩铸不软不硬地回答,“我哪敢责怪?” 朱恩铸态度激怒了梁上泉,梁上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话中流露出指责。 “如果当初你们结了婚,小月不是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了吗?可你是怎么说的,‘梁博士这样的人下地方工作,就是对国家人才的浪费,射程决定着国家的安全……’,这话是你说的吗?如果你当初选择结婚,就没有现在的事。” 梁上泉有种想把棋盘砸在朱恩铸头上的冲动,“你是他的爱人,你留她是顺水推舟。出于我的角度,我让部队把人留下,部队会怎样看我?” 朱恩铸顶了一句,“所以,你在意的还是别人的看法。” 梁上泉指着朱恩铸,“你今天反了你?滚,我不想跟你谈了,谈不下去。这样吧,我已经想好了,你们离婚,解除婚姻关系,这对你们彼此都是解脱。” 朱恩铸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你还是人不?你在她最难的时候,最无助的时候,让我跟她离婚,你真下得了手,你这样的人不配有家人。” 梁上泉被朱恩铸彻底激怒了,可又不敢大声吼叫,双手捏成拳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接着,伸出双手,拿起棋盘想砸,高高地将棋盘举在空中,朱恩铸根本不躲闪,似乎巴不得棋盘砸向他。 这时,梁小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问道,“爸,下棋需要把棋盘举那么高吗?” 第一百零七章 唤醒 梁上泉一时不知如何向梁小月解释,仍然高举着棋盘。 朱恩铸看向梁小月,“刚才我们打个比方,只有棋盘摆得高,下出来的才是高棋。” 梁上泉放下棋盘,也望着梁小月,“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只有棋盘摆得高,才是高棋。” 梁小月扒了一下白发,眼睛里放出光。 “高棋?有点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导弹的抛物线越高,击中的目标越远呢?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火箭围绕地球一周需要多长时间,我们必须做到在敌人对我们进行拦截之前,已经摧毁目标。这样,敌人的拦截就失去了意义,所以,时间是火箭推动的关键,我们把问题想复杂了,忽略了常识,……” 梁小月似乎是受到启发,从桌子上拾起一支笔,开始在墙上演算起来。瞬间进入忘我的状态。 朱恩铸问道,“小月,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梁小月答非所问,“吃什么?当然是吃时间。决定时间的核心,必然是速度,解决了速度,也就解决了时间。” 朱恩铸眼里,梁小月计算时的模样,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一串一串的数字,以及一串一串的公式出现在墙上,灵动的数字,就像春天绽放的花朵,只有数字世界的人才懂得,就如张敬民能感受到种子在大地之下的萌动。 朱恩铸到厨房做了香格里拉三绝,小炒肉,番茄炒鸡蛋,麻婆豆腐。 梁小月闻着味道从书房跑出来,“好熟悉的味道,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基地三绝吗?” 朱恩铸笑着解下围裙,“改名了,叫香格里拉三绝。不过,从现在开始,梁小月喜欢,就叫梁小月三绝。” 梁小月手中还拿着笔,不好意思地忸怩起来,“梁小月三绝?你都是这样哄其他女孩子的吗?我连煮饭都不会,那会什么三绝?” “这有什么关系?我会不就行了吗?你搞你的计算,家里的事,我来操持。” 朱恩铸下了决心,做梁上泉的工作,调回省城,侍候梁小月。 朱恩铸边说边把梁小月拉到洗手间,取掉她手中的笔,“洗手,吃饭。” 梁小月边洗手边看着流淌的水,“我想起来了,在这边基地的时候,有好几个女孩子都给你写信,你说不能浪费纸张,就翻过那些信的背面,订成一个演算本,给我演算用。” 朱恩铸故作惊讶,“有这样的事吗?我咋不记得了。” 梁小月将手上的水沫抹在朱恩铸脸上。 “你就装吧。当时我就好奇,并进行了一个演算,一个英俊男子,一生中会收到几个女孩的来信,这是概率问题,一个男子的脸越英俊,收到女孩信的概率成正比。” 朱恩铸把梁小月拉到餐桌前坐下,“先吃饭吧,吃完饭接着算。” 梁小月边吃饭边说,“嗯,好香啊。我有好多天没有吃过这样香的饭菜了。” 不论是朱恩铸还是梁上泉,也不论是惊蛰还是立春,都被梁小月搞崩溃了,因为梁小月总是行走在清醒与失忆之间,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梁小月是否真的失忆。 惊蛰和立春都有军医大学经历,都是基地的专家医生,可面对梁小月这种状态,她们根本没法对基地进行汇报分病情报告。 这个时候,屋外下起了雨,还伴随着雷声和闪电。 梁小月放下碗,沉着地拿起笔,“对,要做到精确打击目标,我们必须达到闪电的刹那速度。” 梁小月站起来,以威严的姿态命令,“惊蛰和立春,我们明天回基地,我根本就没有失忆,我只是想家了,回来看看。我看到了两个深爱我的男人,为我心碎,目的达到了。” 他们都被梁小月的话惊呆了。 惊蛰怯怯问道,“博士,你是军人,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会上军事法庭。” 梁小月冷静而理智,“我是博士,也是凡人,回家看看,人之常情。如果是违反了纪律,基地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受着。除了看望家人,我也想清了射程的一些症结问题。我们该回去了。” 梁上泉看着突然清醒的梁小月,悲喜交集,想骂不是,想恨也不是,“既然都回来了,多住几天再走也不迟啊。” 梁小月恢复了一个军人的英姿和果敢,“不行。爸爸,我得回去了。” 梁小月上前抱住朱恩铸,“你写的信都被‘查无此人’退回,你的忠诚,经过我的考试还算合格。等我算完闪电的速度,回来跟你举行婚礼。我计算过,如果我再折腾下去,你们都要疯了。” 朱恩铸把梁小月推开,流下了泪,“梁小月,你是要逼死我?” 梁小月伸手抹掉朱恩铸脸上的泪,“你现在怎么脆弱成这个样子,记住,你曾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军人。” 朱恩铸推开梁小月的手,“起开。” 梁小月当着人们哄朱恩铸,“行啦。你要感谢我,延伸了你的理想。真的谢谢你,我确实失忆了,但从看见你的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朱恩铸还是埋怨,“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的哪一句话是真的。” 惊蛰举着军绿色的大哥大,再一次征求梁小月的意见,“真的要和基地联系吗?” “当然。你去我房间打电话,通知基地,我们从军方机场离开。” 梁小月安排完一切,又开始在梁上泉面前撒娇,“爸爸,你要注意身体哦。我不介意,你找一个女子陪你。” 梁上泉哭笑不得,“你都烦死我了,我还找一个人烦我?” 又哄朱恩铸,“经过我计算,香格里拉是一个美女集中的地方,你要站稳立场,要按时汇报工作,每个星期一次小汇报,每个月一次大汇报。” 朱恩铸的脸上有了笑意,心情得到快速修复,“你比梁叔叔还管得严。” 梁小月笑着,“这哪能一样?你跟他是上下级关系,跟我是亲密关系加上下级关系,记住了吗?不对。你刚才叫什么?梁叔叔?你不觉得你这问题很大吗?” 朱恩铸无奈地说,“就叫叔叔,已经让很多人乱猜了,地方复杂,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正常的称呼,会有什么麻烦,比射程复杂吗?好啦,我也不搅和你们,不过,你起码应该做到内外有别。我不在家,你不应该担起儿子的责任吗?” 朱恩铸开始表现起来,“爸,你抽烟,”递了一支香烟给梁上泉,并且点燃。然后,又说,“爸,我给你沏茶。”两人一唱一和地表演给梁小月看。 梁小月喊道,“等等,等等,我让你担责任,你就是这样担吗?你怎么不去把酒拿出来呢?” 朱恩铸把梁上泉的香烟拿掉,“好,梁叔叔确实要少喝酒,我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酒都拿走。” 梁小月眼睛鼓成金鱼,“什么叔叔?” “好好,我叫爸,叫爸,行了吗?我本来在部队就是团职,不知道的人会说我这书记是开后门混来的。” “难道你不称职吗?我看你一副远大前程的样子。我都说了,你内外有别不就行了吗?当好儿子,陪好两个老头子。没时间了,基地那个老头子没时间去看他,你就代我去。” “叫老头子合适吗?” “不是内外有别吗?当着面我就叫爸。” 梁小月宣布,“我在家里就是老大,大家都休息吧。梁上泉同志,晚安,请你早点休息。”梁小月亲了亲梁上泉的额头。 “我跟朱恩铸同志有些私房话要说,大家不反对吧?” 第一百零八章 出剑 朱恩铸被梁小月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梁小月阴笑着,吃朱恩铸做的早餐,朱恩铸感觉身体空空的。 梁小月伸出手指头,抹了一下嘴唇,“上面给我们基地也下达任务,进行极端气候地理条件下的良种试验与储备,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世界局势变化。上面还说,现在良种的培育与试验,和导弹的射程一样具有同等重要。我手中的计算工作完成后,也会转移到良种计算。” 吃完早餐,梁小月和朱恩铸拥抱告别,在惊蛰和立春的护送下,扬长而去。 朱恩铸和梁上泉一起坐着红旗轿车,到了花城宾馆。 县书会议继续进行。 南省的报纸和电视等主要媒体,对县书会议进行大篇幅的报道。 南省电视的标题是,“南省誓夺明年粮食丰收。” 南省日报的标题是,“南省上下一心,实施全员责任制,确保明年实现粮食丰收。” 要说新闻的标新立异,还是《红旗日报》的范京生。 《红旗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南省‘县书会议’的消息,标题是,“梁上泉立下军令状”。 这等于是把梁上泉推上了风口浪尖,全国都知道了梁上泉的决心,也等于知道了梁上泉的承诺。 梁上泉每天早上都要听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梁上泉听见《红旗日报》的消息,亦喜亦忧。承诺是容易的,但真要明年完不成任务,这个脸就丢大了。到时候,不是丢他的脸,而是丢南省的脸。 梁小月记忆的苏醒,去掉梁上泉的一大心病,虽然重任在肩,但压不垮他。 主席台坐满了南省的主要领导。 梁上泉继续主持会议,“同志们,你们看看今天主席台上坐了哪些人,就知道这次县书会的分量和意义。请大家认真听,回去以后还要做好落实。” 会议休息时间,张敬民和钱小雁同时找到朱恩铸,看到朱恩铸疲惫的脸,张敬民和钱小雁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 朱恩铸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张敬民对钱小雁说,“你先问吧,我跟书记随时都在一起。” 钱小雁却说,“你着急,你先问吧。” 朱恩铸看看张敬民,又看看钱小雁,心里却想着梁小月是否已经离开南省,他本来想去送,但因为是军方机场,他没有出入权限。 梁小月也不让送,对他说,“如果你送我,我挪不动步子,我会留下来的。” 朱恩铸越是没有回答,张敬民和钱小雁越是着急,张敬民说道,“失忆也是病?哪里有医治失忆的药呢?” 钱小雁则叹息一声,“如果她一辈子都不认识你,那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唉。” 朱恩铸轻松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是药,她已经苏醒,所有一切都想起来了。” 钱小雁情不自禁地抱住朱恩铸,“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喜讯,真是苍天有眼。” 说完话,钱小雁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放开了朱恩铸,“对不起,我真是为你高兴。” 朱恩铸摆摆手,“没事,没事,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张敬民这时说出的话,却差点把朱恩铸气死,“书记,我看你死着个脸,还以为你活不下去了,这下,就算是死了,你也活过来了,真好,我听到这个消息,比你还开心。” 张敬民确实如他面对失忆爱人,替朱恩铸担心,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朱恩铸哭笑不得,朱恩铸也不生气,他知道张敬民是真的关心他。 朱恩铸一拳打在张敬民的胸口上,“本来一句贴心的话,怎么在你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味道哪里不对。” 朱恩铸看着钱小雁和张敬民,“好啦,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谢谢你们。” 张敬民接着说,“书记,我等不了会议结束,我得先回去,我想坐下午的长途客车回。” 朱恩铸审视着张敬民,“你着什么急?再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跟你一样,是来开会的,能不能提前离开会议,我做不了主,如果你真要走的话,得向梁上泉报告一声,要不,他问起我,我怎么回答?” 张敬民‘哦哦,还这样麻烦’ 会议继续。 梁上泉说道,“以上几位领导的讲话都非常深刻,同志你要认真领会,国际社会有不同的声音,有的人想,像垄断石油一样地垄断粮食,对我们而言,粮食不仅仅是简单的吃饭问题,关系到江山固本,关系到我们的根基,更有人想利用粮食来搞我们,在我们南省就出现了,有的公司高价都不愿把良种出售给我们。” 梁上泉环顾全场。 “这是什么意思?这还是正常的商业逻辑吗?这种险恶的用心,傻子都看得明白。就是不想看见我们的饭碗里有粮食。” 说到这里,梁上泉的牙齿都咬响了,脸上的青筋都凸出来,“像这样的企业,他是来做生意的吗?不。他是来砸我们的饭碗。像这样的企业,我们就要用我们的商业手段,把他赶出南省。” “本来我不想点名。但有些事情,我们不明枪明刀地干,别人还说我们是傻子。在这里,我就点个名吧。像加德那样的公司,不准与他们搅和,也不能跟他们做生意。他不卖良种给我们,这不明摆着要断我们的生路吗?” “山区群众盼望着丰收,可他们想利用良种控制我们的粮食增产,这样的做法,我们还要跟他讲情面吗?跟这样的企业讲道义,就是跟魔鬼讲善良。我今天把话撂这里,谁要敢跟这样的黑心企业做生意,就是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梁上泉抬起茶杯,又放下,“经过省里的反复研究和讨论,我们不能把丰收的盼头寄托在这些外来的企业。我们的开放,是针对那些友好的,帮助我们的商人;而不是开放那些黑心商人,赚了我们的钱,还没脸没皮地恶心我们。” “我们得有我们自己的良种,自己的基地,自己的试验,把丰收的控制权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梁上泉抬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省里决定,南省农学院和羊拉乡的立体农业试验基地,升格为省级管理,我们要把羊拉乡打造成为我们南省的种子基地。基地的负责人由香格里拉县县委书记朱恩铸担任,基地的具体负责人由羊拉乡副乡长张敬民担任,省财政拨出专项资金给予扶持,特事特办,专款专用。” 张敬民啪啪的鼓掌,整个会场就是他一个人的掌声。 人们听见张敬民的掌声,才反映过来,也跟着鼓掌。 “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大家。国家现在已经发现国际社会的一些微妙变化,军方的基地也开始对极端地理气候条件下的良种培育和试验,还是一句话,咱们中国人自己的粮食,得由咱们中国人自己说了算。如果被别人控制,那后果不堪设想。” “好。下面,我们请省里的纳志强同志为我们作重要讲话。” 纳志强的第一句话,就让梁上泉的脸变了色,“同志们,粮食真的那么重要吗?” 第一百零九章 绝不妥协 纳志强有一张方脸,他只要说讲两个问题,会场里一定有人起身去卫生间。 纳志强的两个问题,每个都会有十多个小问题。 “上泉同志所说的粮食重要性,我是赞同的。但我认为,在这个改革的年代,我们更应用开放的思维考虑南省的粮食问题。今天我主要讲两个问题,一是加德公司的问题,二是烟粮串换的问题。” “首先,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和加德公司搞得那么敌对。我们必须承认,加德公司是世界上最强的粮食公司。” “世界上很多国家都依赖加德公司的良种。他们确实有科技优势,我们没法与他们比。国内许多省份,也依赖着加德公司的良种,闹僵了,对我们不利。” 听着纳志强的发言,梁上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省里让我分管农业农村工作,我们与加德公司有诸多的往来,如果因为良种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这不利于我省农业农村工作的开展。” 我们与他们确实有差距,而且还是很大的差距,我们得承认这个差距。这是我想讲的第一个问题。” 梁上泉接过纳志强的话。 “我们与加德公司确实存在差距。可我们应该站什么立场看待这个差距?和鬼子打的时候,我们只有三八步枪。三大战役的时候,我们也是只有小米加步枪。” 梁上泉一脸的气愤。 “和鬼子打的时候,鬼子已经有了航空母舰。三大战役的时候,国军全是美式装备。差距还用我说吗?” “鬼子被我们打败了。老将也被打去岛上。哪一次的差距不大?我们不能因为差距,就失去立场吧?况且,我们应该看清加德公司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说着话的梁上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加德公司的封锁都摆到明面上来了,我们还要如何妥协?卖国求荣吗?当汉奸吗?” 纳志强也站了起来,“上泉同志,你不要总是拿斗争哲学那一套来看待这个世界。开放讲的不就是合作共赢吗?” 梁上泉双手握成拳头,举了起来。 “你以为是我想讲斗争,是别人要来斗我们,你以为他们是来做慈善吗?既要给我们脸色看,还要赚我们的钱,我们能忍吗?我告诉你,我梁上泉忍不了。” “你以为哪个国家愿意来跟我们合作吗?是我们导弹的射程决定了他们的态度,他们把我们没办法,只好笑着来谈判。” “前面谈合作,后面搞动作,不就是这些狗日的惯用手段?我们得拿点颜色给他们看看,这里是中国。” 台上的领导没有人出来劝阻,台下的人也没料到,两个领导突然间就刀兵相见,在人们印象中,第一次听见梁上泉暴粗口。 梁上泉的愤怒继续燃烧。 “他们首先用核武器进行威慑,这招不行,改用在石油上做文章,又不行,转而用粮食做文章。他们知道我们是人口大国,改用粮食作为武器拿捏我们。” “上面为什么提出,研究在极端气候地理条件下的良种培育与试验?就是知道那些人的嘴脸。我讲的是立场问题,我们能因为他们的良种就丢失国格吗?” 梁上泉冷静下来,“志强同志,你接着讲。” 纳志强生气了,铁着脸回答,“不讲了。” 梁上泉也铁着脸,“不讲也罢。志强同志,今天你在这里的讲话,是省里的决定,不是我的决定,你是班子里的成员,不是骂街的泼妇。” 纳志强接着说,“我的第二个问题,我们不能就粮食抓粮食,要把思想放开一些。就以我省的实际而言,每个地区都有了卷烟厂,这就是车间在田间的工厂。‘两烟(卷烟和烤烟)’的发展,是我省探索出来的,最具特色的,一条农村改革之路,得到了上面的充分肯定。” “这就是我省的特色农业之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就粮食说粮食呢?我以沧临地区梁县为例,成功地实现了烟粮串换。梁县的地理气候环境决定了他们种不出高产的粮食,可他们可以种出最好的烟叶。用烟叶从湖北换回了大米,因地制宜,发挥优势,这就是实事求是,佐证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梁上泉又把话接了过去,“志强同志的烟粮串换路子,确实是我们省探索出来的农村改革之路的新路子。但是,我不知道志强同志是什么意思,这次县书会议,省里是定了调子的,就是全省协议丰收。” “可是志强同志却在这里大谈烟粮串换。话是没错。志强同志的讲话,让参加会议的同志们听出两种声音。让他们认为省里的意见并不统一,志强同志作为省里分管农业农村工作的领导,你认为可以凌驾于省里班子的决定吗?” 纳志强也急了起来,“上泉同志,你这有点家长制了吧,不让人说话?” 梁上泉再次愤怒,“我没有权力让人不说话,但是,我认为,既然是班子的决定,就应该只有一个声音,班子的意见都没统一,台下的同志们怎么看待我们?执行谁的意见?县书会议,只能有班子的决定,没有个人的决定。” 梁上泉宣布,暂时休会,台上的领导留下。 会议室里的人走完,台上的领导又接着吵了起来。 纳志强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上泉同志,你也太霸道了,总得给人一点面子吧,让台下的同志看我们笑话。” “我霸道吗?”梁上泉问道,一拍桌子,“如果在座的对全省协议丰收有意见,为什么不在我们研究决策,统一思想的时候说出来。台下的同志看到我们的意见不统一,会怎样想?听谁的?是我霸道还是你志强同志违反了班子的统一决定?” 纳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是我个人主观意识太强,我检讨。” 会议重新开始后,纳志强自己作出了解释,“同志们,我先前的讲话确实有些问题。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全省上下一条心,抓粮食,我前面的讲话,有些跑题。这次会议,必须统一到死抓粮食这个核心上来,不许有其他的杂音。” 梁上泉正要讲话,陈乾出现在梁上泉的身后。递给了梁上泉一些文件。接着神情严肃地跟梁上泉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梁上泉咳嗽了几声,说道,“同志们,在会议继续之前,我这里有两个通报。第一个通报,是省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办公室调查组,对香格里拉县洛桑乡催粮事件调查的情况通报。已经将损害群众利益的干部曾志辉,赵祖平,姚知春等人移交司法机关。第二个通报,是关于对香格里拉县县委组织部长严伟明的处理决定。严伟明犯有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因自杀身亡,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但由于所犯错误严重,组织决定,开除严伟明党籍。” “接下来有一个通知,香格里拉县羊拉乡在修建红旗渠的过程中,发生了坍塌事件。事情紧急,香格里拉的干部,以及沧临地委的干部,现在可以离开,……” 朱恩铸,张敬民,江炎起身离开会场,钱小雁也跟在他们的后面。 朱恩铸猜测是陈乾带回的消息,追到陈乾身后,拉住陈乾问道,“是你带回的消息吧?伤亡情况咋样?” 第一百一十章 根 陈乾把朱恩铸拉到会议室门口,小声说道,“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死人,受伤者十七人,可从伤势来看,阿布可能不行了。” 朱恩铸急切地问道,“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据说是遇到了哑炮。” “又是哑炮。” 朱恩铸对张敬民喊道,“走。我们现在就走。” “我能跟你们去吗?”钱小雁问道。 “不行。”朱恩铸干脆地回绝,“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再说,香格里拉现在这个季节不适合采访。这样说吧,你母亲失踪这么多年,生死不明,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钱小雁坚定地说,“我不要你保证。采访是我的工作,那些战地记者因为枪林弹雨就不工作 了吗?” 朱恩铸焦躁起来,“我现在没功夫跟你讲道理,不行,就是不行。” 钱小雁继续坚持,“你拦不住我,我不跟你们走,我自己坐下午的长途客车走。我现在已经是沧临人了。报社已经任命我为南省日报社驻沧临记者站站长,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不去吗?” 钱小雁确实提出了一个不得不到香格里拉的理由,朱恩铸犹豫起来,“可是?” 这时,江炎走了过来,说道,“这样吧,雁子,我们地委已经接到了你们报社的通知,这是对我们沧临地区宣传工作的支持,你坐我的车走,到不到香格里拉,看情况再说。” 钱小雁向朱恩铸做了一个怪脸,伸了一下舌头,哼了一声,站到了江炎身边。 张敬民也劝阻,对江炎说道,“领导,钱记者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到我们沧临地区。” 江炎狠狠地看了张敬民一眼,“我们能进干涉南省日报社的工作吗?她不跟我们一起走,也要坐长途客车下去,哪种更安全些呢?都不用脑子想想。” 江炎又转身对钱小雁说,“你爸也是,你不是他亲生的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不适合下去。” 钱小雁答道,“是报社党委的决定,不是我爸的决定。这样吧,江叔叔,其就不说了。你的车到我家门口停一下,我随便收拾几样穿的衣裳就行。” 没办法,张敬民跟着朱恩铸上了B京212吉普车,钱小雁跟着江炎上了皇冠轿车。两车迅速离开了花城宾馆。 县书会议现场,梁上泉听说羊拉乡修水渠,发生事故以后,心情十分沉重,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同志们,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我们可以选择不做,那组织上把我们安排在这个位子上做什么?羊拉乡不等不靠的精神,也是我们南省的精神。” “这些年来,我们着眼于产业结构的调整,以发展‘两烟’实现了农业的工业化,让农业成为工业的车间,这个特色农业的农村改革新路子,在全国我们也是走在了前面;强交通,每个地区都修建机场,这在全国也是独有的…… “讲成绩,我们不跟其他省比。但论发展,我们要问群众是否满意,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考量我们工作最根本的前提,如果群众的吃饭问题都没有解决,我们,谈什么发展?”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秦照峰,和省教育厅的领导一起,到南省农学院宣布了对颜校长的免职决定。 秦照峰要离开时,被颜校长叫住了,“小秦,你也曾经是我的学生,方便透露一下是什么原因吗?我犯了什么错误吗?这样突然,我对当不当这个领导,无所谓,对我个人来说,也不重要,在领导位子上,我还更操心一些,没有担子,对我来说是一个解脱。” 秦照峰犹豫了一下,说还是不说?说什么呢? 颜校长补了一句,“你要不方便说,也就算了。” 秦照峰把校长拉到一边,小声地说道,“老师,上泉同志生气了,话说得非常重,你只是一个开始,其他大专院校的领导,我们也在摸底调查。” 颜校长一片惘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照峰的声音越来越小,“上泉同志说,如果连自己的子女都教育不好,怎么适合坐在学校领导的岗位上?如果我们的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学校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对手?”颜校长想起颜如玉去了加德公司,长长地叹息一声,‘哦’。 秦照峰走后,颜校长回到了家中。 颜如玉正在举着大哥大打国际长途,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 颜校长站着看墙上梁上泉写给他的墨迹,“种子固本,心系天下”,苍劲有力,独具风格。颜校长知道梁上泉的女儿是基地的博士,在全世界的计算领域,都是天才级的传奇人物,还上了敌对势力的暗杀名单。 而自己的女儿却去了加德这样的邪恶公司,加德的存在,受到全世界六十多个国家的抵制,被列入不受欢迎企业名单。他的女儿却去了这个公司,他一直阻拦,可他终究没有改变颜如玉的决定。 从颜如玉去了加德,颜校长就判断免职只是迟早的事,没料这一天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作为全国数得上名次的农业大学,他既是校长,又是种子研究专家,而且获得过多项种子专利。女儿去了加德这样的企业,他不再被组织信任,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还明白,从颜如玉踏入加德那一天起,他的气节就再也站不起来。 颜如玉打完电话,喊道,“爸,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你的校长办公室吗?” “从今天起不是了,就在刚才,组织上的人宣布了对我的免职决定。” 颜如玉扬了一下手中的大哥大,“免就免吧,一个破校长,有什么稀罕?像你这种级别的人,到了加德公司,怎么也要做一个科学家。只要在国内,你想混一个工程院院士都不可能做到。断了这边的念想吧,爸,我们出国去生活。” “现在,很多人都在往外面跑。像我们这种手里有专利技术的人最受欢迎,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棵树子上吊死呢?我的许多同学在国外毕业后,都选择了不回来。那边条件没说的,可以有自己的试验室,待遇优厚,我们有不选择的理由吗?” 颜校长高举手中的杯子,使劲地砸到地上,粉碎的玻璃飞了起来,刺破了墙上梁上泉的书法作品,‘种子固本’的‘种’字补划破了。 颜校长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是一个组织多年培养的干部,你是想让我叛国吗?” 颜校长喘着气,颜如玉却撒娇地说道,“爸爸,这都什么年代了,科学是没有国界的,区别只是服务对象的不同。” 颜校长吼道,“你给我跪下。没有国界,那些科学家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回来?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根在这里,我没跟你讲过吗?你母亲就是因为拒绝了别国的邀请,所以被人杀在了公海上,至今还是悬案。科学,能没有国界吗?你最近到底做了什么?” 颜如玉跪着,说道,“不卖良种给南省。” 颜校长气急咳嗽起来,指着颜如玉,“你这个逆女,真是家门不幸啊,你就是来杀我的,你让我颜家的脸面往哪里放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国安上门 颜如玉哭着说道,“爸,你为什么要我按照你的想法生活?我为什么不能做自己的选择?加德给我优厚的待遇,给我想要的未来,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们?” 颜校长吼道,“难道你不觉得他们是,用你这个中国人来对付中国人吗?” “爸,你为什么啥事都要往意识形态上扯呢?加德是公司,我参与的事情,不过是生意,不是我这个中国人,也会是别的中国人,你为什么这样固执呢?” “别人我管不了,你是我的女儿,我必须管。” “不卖良种给南省。并不是我的本意,开始只是想作为一种策略,逼张敬民就范。没料,被梁叔叔听见了,我都向他解释,不是不卖给南省,我只是作为一种手段用了一下,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激怒了梁叔叔。” 颜校长气得颤抖起来,“难怪你梁叔叔责怪,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教育不好,怎能有资格坐在校长这个位子上。” “这个梁叔叔做事,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我做我的事,我父亲做我父亲的事,就像是左岸与右岸,完全是平行的两条路,可梁叔叔偏要把两件事情牵扯到一起,像这样的不信任,这样的校长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不当,乐得清闲。” 这时,客厅里柜子上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报新闻,“南省县书会议作出决定,将我省羊拉乡升格为省级立体农业试验基地,并对到南省的企业提出准入制,对一些不支持南省经济发展的企业实施限制性条款,号召全省干部群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把粮食丰收的主动权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颜校长指着电视,对颜如玉说,“看看,看看,这都是你逼出来的,你以为离了加德公司,南省就不发展了吗?” 颜如玉也没料到南省的动作如此之快,还是坚持说,“这没什么,没有国家能与加德公司抗衡,南省更不是对手,不堪一击。资本的力量,胜过飞机大炮。” 颜如玉的话让颜校长崩溃,“颜如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在帮助外人来对付中国人,你知道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吗?是汉奸。” “爸,你的思想老土了。照你的说法,那些为外资企业做事的人,都成了汉奸吗?” 颜校长感到与颜如玉的交流越来越困难了,“你别说那些没用的,我管不了别人。我只想知道,你到加德公司,是不是用了‘南岭1979’作为敲门砖?” 颜如玉沉默了。 颜校长暴跳如雷,“你回答我?” 颜如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南岭1979’,是我和张敬民的研究专利。即便就是我作为敲门砖,有问题吗?即使是说到受害者,也只有张敬民,跟国家没有关系,更说不上国家机密,那是我和张敬民共有的属于个人的科技成果。” 颜校长失望到了极点,喊道。 “个人科技成果?你起来吧,孩子,是父亲的失职,把你宠坏了,没有把你教好。如玉,你不但幼稚,而且还缺少基本的学识。‘南岭1979’如果落到加德的手中,就会变成对付我们的武器,种子之战,同样是国之战,你认为这样的性质,还属于个人的科技成果吗?你站到了国家的对立面,你知道吗?” 颜如玉经过父亲的提醒,确实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爸,那现在我怎么办?” “第一,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有这样严重吗?不,我不想坐牢。第二呢?” “第二,就是远走他乡,永远不要回来了,从你选择加德那一天,我们父女的缘分就尽了。” “爸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听吗?你要走你自己的路,认为父亲一直在限制你。父亲也是最近才知道,当年杀害你母亲的公司,可能就是这个加德公司,只是当年它并不叫加德。它背后的操控者,一直没有变过,都是美资。” “当年,你母亲已经是国际上著名的种子专家,就是因为拒绝了当时的加德公司的邀请,加德公司或许就起了杀心。你母亲离开纽约的时候,除了一身旗袍,一张纸片都被限制出境,但还是死在了公海上。” 颜如玉的哭声越来越大,“爸爸,我恨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我就是出去,我怎么在这样一家和母亲的死有关联的公司呆下去。” “我也是最近收到国外我曾经的导师来信,才知道一些过去的事。你不愿自首的话,就赶紧走吧,明天就走。晚了,或许你就走不掉了。你的行为,已经涉及国家利益了,你认为这个事还小吗?” 颜如玉抱着校长,“爸爸,可是我离不开你。我走了,你怎么办?” “孩子,我也不想你离开,也没有意识到问题有这样的严重。从今天的免职来看,我就估计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梁叔叔和我也是有交情的人,可他也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一定会对你和加德的关系进行调查。到时,你想走,就走不掉了。” “都是任性害了你。父亲知道,你也不想和加德一起来对付我们,就是因为张敬民而使性子,可就现在你与加德的关系,恐怕就说不清了。如果父亲没有猜错,或许,父亲的那些种子研究资料,也被你交给加德了。” 颜如玉只是哭,并没有辩白,实际上默认了颜校长的猜测,颜校长长叹一声,“就算加德公司让你做首席科学家,你会安心吗?他们不过是把你当做进攻我们的一把利剑。孩子,一个人一旦没有根,你就是一片没有依托的浮萍,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所有的荣耀与皇冠有什么价值?” 颜如玉的哭声变成了痛哭,“爸爸,女儿知道错了。” 颜校长也是老泪纵横,“去吧,孩子,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你只有勇敢地面对。父亲等着你回来,像你的母亲一样,以赤子之心,用你的努力,赎你犯下的过错。如果有机会的话,彻底查清你母亲的死因。去吧,记住我的话,明天就离开,一刻也不要耽误。” 颜如玉起身站在颜校长的面前,跪下,三拜九叩,起身出门,颜校长喊道,“等等,”颜校长进里屋出来,将手里的一个红色的存折递给颜如玉,“记住,学会保护好自己。他乡异国,父亲护不了你,但就是饿死,你也不要忘了,你是一个中国人,你的根在这里。” 颜如玉再次跪下拜别,出门,走进了夜色。 颜如玉离开后的第三天,颜校长收到了颜如玉从纽约发回的电报,只有四个字,“父亲保重。” 也就在这天,两个陌生人敲开了颜校长的门,向颜校长出示了证件,对颜校长说道,“教授,我们是国安局的,受上级命令,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颜校长客气地说道,“两位请坐。” 招呼国安局的同志坐下,颜校长从墙上取下梁上泉的墨迹,拿在手上,对国安局的人说,“我想见梁上泉同志,可以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救赎 国安的人拨通了他们单位的电话,电话指示他们与陈乾联系。 国安的人打通了陈乾的电话,陈乾回答,“你们过来吧。” 国安的人将颜校长请上了印着国安标识的轿车,将车开到了梁上泉的小院门口。 陈乾已站在门口等候,陈乾指着他的办公室,让国安的同志去喝茶,将颜校长请进了梁上泉的办公室。 梁上泉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见颜校长,摘下了老花镜,“来了,怎么想起我来了?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梁上泉站起来,对陈乾说,“你去吧。” 陈乾会意地离开了办公室。 梁上泉亲自给颜校长沏茶,看着颜校长,“怎么手里还拿着画轴,是送我的吗?” 颜校长答道,“我哪敢送你东西,送你,你也不会要,我又不是不晓得你的性格。这是你送给我的墨宝,我受不起,拿回来还你。” 梁上泉诧异地看着颜校长,“啥意思?瞧不上呀?” “不是瞧不上,是太重了,我那墙挂不住。‘种子固本,心系天下’,这字太重了,现在已经不适合我挂,所以,我拿回来还你。我是向你请罪来了。” 梁上泉把水递给颜校长,“我还不知道你吗?一个不顾重重阻拦跑回来参与建设国家的人,你有何罪?” “小女如玉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把小月教育得那么好,但我这个做父亲的却不称职,宠坏了如玉,竟然做出失格的事情来。” 梁上泉在颜校长的旁边坐下,“孩子嘛,是需要成长的。我的话可能你也听说了,我也说得比较重,确实有些生气。可她终究还是个孩子,教育教育就回到了正道。” 颜校长惶恐地说道,“我让她出去了,如果不为报国,就不要回来了。” 梁上泉手颤抖一下,哗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愤怒地用颤抖的手指着校长。 “颜红青,虎毒不食子,你放她一个人在海外,她怎么活?你想让她一个人像她母亲一样死在外面吗?不管她犯了什么错,即使是有罪,我们都可以商量。到了海外,就完全失控,我们就鞭长莫及了。” 梁上泉气得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你,糊涂。” “她将南岭1979种子专利和我的一些研究成果,给了加德公司,这事能小吗?” 梁上泉闻之,脸色大变,“这问题还真是不小,国安都介入了。” “但我可以保证,这些研究成果虽然被加德公司得到了,但并不会构成对我们的伤害,为了防止被窃取,关键数据我都留有后手。即使他们的专家察觉了,也要经过长时间的验证和实验。就算他们得到了完整的数据,我也有应对的策略。” 梁上泉脸色大悦,“既然这样,没有对我们造成事实上的伤害,你为何要把她赶出去呢?” 颜红青泪水长流,“上泉,法不容情啦,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后果,可性质已经变了,她无知地站到了我们国家的对立面,就是你这个叔叔想为她说话,怎么说呢?况且,你又不是一个讲情面的人。” 梁上泉的表情变得十分的难看,“颜红青,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吗?” 颜红青答道,“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也想,狠狠心,让她在外面吃点苦头,她才明白国家这两个字有多大的分量,离开自己的根,啥也不是。” 梁上泉阴沉着脸,“我就怕你后悔来不及。”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如果真是损害了国家利益,我宁愿没有这个女儿。尽管我于心不忍,哪头轻哪头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本来嘛,南岭1979和我的一些研究成果,都属于个人的科技成果,但都涉及国家利益,没有国家的出口许可,擅自拿出去,性质就变了。就算法不治罪,我们颜家如何面对国家?如何面对祖宗?” 梁上泉看出了颜红青的赤子之心。 梁上泉说,“现在出国是一个潮流,国家也鼓励出去。可也带来了许多问题,国外的势力肯定会对我们的一些敏感人物下手,加德公司拉拢颜如玉就是一个例子。所以,我就建议对大专院校重要专业的领导和子女都进行调查,这也是防范以未然。既然说开了,你还做校长。” 颜红青摇着头,“不不,不,我今天来,就是来请罪的。现在南省的粮食问题形势如此严峻,我坐不住了。我的学生都能在山区带领群众做实事,我在学校里呆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既然不让我干校长了,总得给我一条出路吧。” 梁上泉解释,“不是我不让你干。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回去接着干。” 颜红青答道,“省里不是把羊拉乡升格为省级立体农业试验基地吗?让我去羊拉乡吧?张敬民是副乡长,就让我去挂一个乡长吧,国家之间的种子之战是免不了的,从加德的进入,就是一个信号。防备的办法,就是我们自己有主动权。” “老颜啊,你的这个建议倒是让我心动。可是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你都吃得消,我怎么就吃不消呢?我了解你,‘楚河汉界’,你只要叫我老颜的时候,就是想让我做‘兵’过河的时候。” “要不这样,明年底,到乡上的公路就修通了。你明年去,行不?” “不能等了。我早就要去,农学院羊拉乡立体农业试验基地挂牌的时候,我就要去的了,是如玉硬要去,我才没有去成。” “你真的现在就想去?” “对。” “或者过了春节去。” “不等了。如玉又不在身边,我一个孤老头子,在什么地方过春节不是过呢?” “行吧。那你的所有关系不变,就以挂职的方式去羊拉乡,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告诉我就行。” 颜红青还抱着梁上泉写的“种子固本,心系天下。” 梁上泉问道,“那我的字,你还不还呢?” “不还了,我把它带到羊拉乡去。” 梁上泉又犹豫起来,“可是,你一个国际知名教授,局级干部,去挂一个乡长,好像没有先例啊,全国也没听说哪里这样搞过。” “为国出力,贵在践行,为什么还要在乎形式上的那些虚头把戏呢?” “嗯,说得有道理,”颜红青的话,把梁泉说得热血沸腾,“对。有你这个老将出马,去看着张敬民那小子,我就更放心了。只是总觉得杀鸡用了一把大斧头。” “上泉,你可不能这样想,我们面对的对手,都会是加德这样的大鳄,跟人家的力量比起来,我顶多也就是一把匕首,但我有信心拦住他们。” “好,”梁上泉有种手舞足蹈的感觉,“到羊拉乡挂帅的老‘将军’,怎么送你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阿布之死 梁上泉挥舞的手停留在空中,“等等,等等,得给国安的同志一个交代。” 梁上泉叫陈乾把国安的同志请到了办公室,对国安的同志说道,“你们是想向颜教授了解他女儿颜如玉的事情吧。” 国安的同志点了点头。 梁上泉望着墙上的书法‘淡泊明志’,说道,“老颜,这样,你跟国安的同志走一趟,把如玉与加德公司的关系报备一下。我会给他们领导打电话。” 梁上泉转头对国安的同志说,“你们回去后,跟你们的领导讲,一定要保证教授的女儿颜如玉在国外的安全。教授的妻子就因为想赶回来参与国家建设,被杀害了。你们一定要想办法,保证他们女儿的安全。” 颜红青感动地说道,”谢谢你。” 梁上泉答道,“谢什么?现在是中国,我们中国人也不是随便可以欺负的。你跟他们去吧,然后你收拾一下,省里派车专程送你下去。” 颜红青点了点头,跟着国安的人去了。 张敬民和朱恩铸的B京212到了香格里拉就直奔县医院,找到了阿布的病房,阿布正在输液,并因为疼痛长一声短一声地呻吟着,看见张敬和朱恩铸,激动地流出了泪,抓着张敬民的手,“这个坎,我恐怕是过不去了。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紧的,你死不了,也不能死,你死了,哪个主持羊拉乡的工作。” 阿布轻哼着,“你这家伙,我也不想死,我还想等着红旗渠修通,看着万亩梯田长出最好的米,若现在死了,我也是死不瞑目。我丢不下啊。” “那你就不要死。” “我也不想死啊,可这事不是乡上的工作,我作不了主啊,要不你给我做主?” 阿布的话把张敬民问住了,阿布接着说,“你答应我,把卓玛娶了,好不?我放不下心的就两件事。一是红旗渠,再一个就是卓玛。” 张敬民握住阿布的手,“你知道我的情况,卓玛这事你让我如何答应。我只能答应你,把她当做我的亲妹子,你说行不?” 阿布勉强答应,“也只好这样了。” 阿布放开张敬民的手,拉住朱恩铸的手,“对不起,书记,我只能跟你到这里了,张敬民这小子能独挡一面了,只是看不到红旗渠通水,看不到汽车开进羊拉乡,我不甘心啊。我坚持到现在,就是等你们俩。我死了后,帮我找一个能看见公路和万亩梯田的地方,……” 阿布说到此处,手松开了朱恩铸,艰难地笑着,闭上了眼睛。 张敬民喊道,”阿布,”连喊几声,阿布都没有反应,眼角滚出了泪,身体开始渐渐变冷,这时他们才发现,躺在病床上的阿布已经没有了腿,遍身是伤,医生宣布了阿布的死亡,“能等到你们,已经是奇迹了。” 张敬民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阿布,抱着阿布痛哭起来,“阿布,你不能走,你走了,谁给我煮高山小麦面?你走了,谁给我宰羊?都怪我,如果我在乡上,就轮不到你死。” 张敬民完全丧失了理智,跪在阿布的床前,“呼天抢地嚎叫起来,苍天啊,你要我们死多少人你才满意?你不讲理呀。” 从张敬民到了羊拉乡,阿布一直都护着张敬民,他们的关系等同于父子,朱恩铸对他们的这种感情,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悲伤地流出了泪。在香格里拉的乡级书记中,阿布也是口碑最好的一个,以实干厚道著称,朱恩铸也有痛失良将的感觉。 卓玛也在这时赶到,可没有赶上和阿布说最后一句话,张敬民指着卓玛骂道,“都是你,他不是为你操心,就不会死。你还有脸回来?” 卓玛来不及和张敬民争吵,扑在阿布的身上,哭得天昏地暗。 这时,钱小雁出现在了病房的门口,看见病房里的巨大悲伤,知道了阿布的结果,伸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最后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是江炎,他在路上临时改变了主意,香格里拉发生这样重大的事故,作为地委的领导他怎能不到现场,于是,也赶到了医院。 江炎向医生问道,“除了阿布,还有生命危险的伤员吗?” 医生答道,“还好。暂时没有。” 江炎对朱恩铸说道,“追认阿布同志为沧临地区优秀党员,号召全县干部参加阿布的追悼会。” 张敬民和卓玛的哭声一个比一个的大声,一个比一个的悲伤。 江炎小声说道,“让他们哭吧,没有悲伤是可以劝阻的,不哭出来会把人逼疯,由着他们。” 江炎才说着,卓玛突然疯了似的起身往墙上撞去,好在朱恩铸发现了,上前阻拦,被卓玛撞倒在地上。 朱恩铸迅速爬起抱住卓玛,说道,“你阿爸死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要再有个三长两短,你父亲真是死不瞑目。” 卓玛坐在地上,又哭了起来。 张敬民从回到香格里拉,到阿布火化,就一直没有离开阿布。 第二天,火化。 第三天,阿布的追悼会在香格里拉莫斯可斯广场召开。 由朱恩铸主持追悼会,江炎致悼词,总结了阿布努力奋斗,带领羊拉乡干部群众苦干实干的一生。为羊拉乡献出了自己的一生,为表彰阿布为羊拉乡所做的一切,沧临地委决定,追认阿布同志为沧临地区优秀党员。 阿布的事迹,让参加追悼会的干部群众为之动容,落泪。这在香格里拉,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一个乡干部的死,让地委领导致悼词,由县委书记主持追悼会。 阿布奔波的生命,以隆重的方式结束,如流星一般,瞬间绽放出绚烂的光。 第三天开完了追悼会,张敬民才回家。 回到家,张敬民无精打采,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雅尼急了,“是阿布死,又不是你死,你看你这个样子,明天我们如何赶路?” 张敬民感到一种莫明的羞愧,他总是觉得,如果他不离开乡上,或许阿布就不会死。 雅尼劝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你以为,如果你在乡上,或许去看哑炮的人是你,你真是敢想象,如果你在乡上,也许就没有什么哑炮呢?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如果,你总是自己找责任往自己肩上放,也不嫌累?如果,本来就不存在。否则,人间哪有什么残缺?” 阿布的死,像带走了张敬民的魂,张敬民经常跟阿布没大没小的,这个时候,张敬民才感觉到阿布在他生命中的重量。他还没有来得及对阿布好,阿布却没了。 雅尼嘟起了嘴,“在你的心中,我还没有阿布重要。我估计,我死了,你都不会这样伤心。” 张敬民伸手蒙住了雅尼的嘴,“这就是两码事,你咋扯到一起来纠缠呢?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和阿布是怎样的感情,没有了他,我像是掉了魂似的,刺心的痛。” “有一天,如果我没了,你能这样伤心,我也就满足了。” 张敬民急了,“你再乱说,我就找针把你的嘴缝上。” “你这一天天的瞎忙,我觉得好像好多年没见着你了,可你对我的爱越来越少了,你甚至都不想抱我了,你的世界越来越大,可我的世界越来越小,除了你,我啥都没有,如果你不再爱我了,我咋办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生死悲伤 张敬民突然一把将雅尼搂进怀里,雅尼尖叫一声,“你轻点嘛,弄痛我了。” 张敬民的话让雅号尼如在云雾,“这个世界,除了爱,还有粮食。” 雅尼坐在张敬民的怀里,推开张敬民,想站起来,“放开我,你去爱你的粮食。” 张敬民仍然抱住雅尼,“现在,你就是粮食……” 雅尼的声音忍不住喘了起来,伸手蒙住张敬民的嘴,“你动作小点,楼下能听见……” 灯熄了,黑暗里飘浮起他们的声音,床吱嘠地响了一声,雅尼紧张地用嘴封住了张敬民的嘴,…… 灯重新亮了起来,雅尼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说道,“骨头都被你弄散了,……你爸妈说不知道哪边才是你的家,还说你这跟上门女婿有啥的区别?算了,我还是跟你过去吧。” 两人下了楼,看见雅尼的父亲贡布坐在火塘边,看向张敬民的眼光像两把刀子,张敬民有些害怕,恭敬地站在贡布面前,喊道,“贡布大叔,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贡布答道,“不要叫我大叔,你偷走了我的雅尼,只能是我的敌人。” 雅尼抱住贡布,“阿爸,你已经卖过女儿一次了,可不能再做傻事了,你差点就毁了女儿的一生。” 贡布不承认他的错,“那叫卖吗?我是把你许配给幸福。那男人虽然老了一点,但他有钱啊。你跟着这个人,啥也没有,甚至还没有陪你的时间,你跟着他图什么?他能给你什么?能给你幸福吗?” “阿爸,你不懂,我跟他在一起,我就觉得幸福。他现在就是森林中抢手的猎物,旁边拿着枪,瞄着他,想跟女儿抢的猎人就有好几个呢?” “我看不出他有多好一个月挣五六十块钱,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废物。我出去,随便一次生意,他挣的钱一年也苦不到。如何做到养家?” 雅尼摇动着贡布的手,“阿爸,这能一样吗?敬民哥哥到了羊拉乡后,羊拉乡实现了粮食翻番,在他的努力下,羊拉乡现在开始修三条公路,就连到藏区和川北的路也开始修,” “那又怎样,和我的生意没有啥关系。” “好多人家都想女儿嫁给他呢。” “谁家的姑娘能与我家雅尼相比。”贡布自豪地说道,“在香格里拉,就没有哪家的姑娘敢与我家雅尼相比。” “阿爸,你别说。你的眼光就在香格里拉,那么,地区呢?省城呢?我现在都有危机感了。” 贡布看着张敬民,摸了摸腰上的藏刀,“他敢,他要看了其他的姑娘,我就要他的眼睛珠子,如果他敢与其他姑娘不三不四的,我就要了他的命。” 贡布看着张敬民,“你听见没?” 藏族汉子是说到做到的,张敬民惶恐地答道,“是是,是,……” 贡布从身上拿出一匝钱,塞到张敬民的手中,“当干部有什么好?担责任,又不挣钱。这五百块钱,你拿回去,靠你省吃俭用,也照顾不了家。” 张敬民拿着钱,“五百?差不多是我一年的工资了,太多了,我不能要。” 贡布出了钱,可态度还是一点也不好,“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要不是雅尼离不开你,我……唉,不说了,快回去吧。要不,你爸妈真当你是我的上门女婿了。” 雅尼出门前,到里屋的床上摸了摸母亲的脸,“阿妈,你好好睡,我去去就回来。” 雅尼母亲笑着,“去去就来?你当阿妈是孩子,任你哄?去吧,幸好你回来了,虽然羊拉乡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有你喜欢的人。三月两月,一年半年的,也能见个面,你要真在四川了,阿妈就是想你想断肠,也没用。你也别怪你阿爸了,哪家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孩子丢进虎口呢?” 雅尼笑着,“阿爸就是坏,把我丢进了火坑,差点回不来。” “啥火坑?不就是人老了点吗?人家多有钱,你找的这个倒是好看,可除了好看,就没什么用。” 雅尼反对父亲的话,“怎么就没用?你看报纸了吗?全省的县书会议,只有敬民哥哥一个乡干部,其他的都是县委书记。” “不就是一个乡干部吗?就是当了县委书记,也挣不了几个钱。” “阿爸,你是钻进钱眼了吗?他能帮乡亲们不再吃回销粮,还能让羊乡的公路修起来,修水渠,修水窖,乡亲们都说他是‘格萨尔王’派到羊拉乡的,可受欢迎了。” 贡布的态度转变了些,“如果不是听说他为我们藏族同胞做事,我肯定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一家人说着,闹着。 张敬民和雅尼出了门,到了张敬民家。 到了家,张敬民把贡布拿的钱塞给母亲,说,“这是雅尼阿爸给的。” 母亲不接。“我又没有卖儿子。” 张敬民解释,“妈怎么能这样理解呢?贡布大叔还不是为了我们家好。不开亲是两家人,开了亲就是一家人了。” 母亲仍然不高兴,“一家人?是吗?在我看来,开亲你是雅尼家的人,不开亲你还是雅尼家的人,你看看,出去读书,一去就是六年。好,这下回来了,去羊拉乡,一去又是一年光景。好这次回城来,以为你会在家呆一些时间,你要么在雅尼家,要么回来的时候,就是烂醉。你不用回来了,我就当没养你这个儿子。” 张敬民抱住母亲,“妈,你只管一家人。我要管两万多人,你说操心不?哪家的牛失踪了,哪家的生活困难了,哪家两口子吵架了,我都得管,你看看,你儿子都累成什么样了?” “你活该,呆在城里多好的,你偏要去乡下,而且还是公路都不通,一走路上就是来回八天的地方,这跟以前充军有啥区别?说得多好听,还干部呢?” 雅尼也抱着张敬民的母亲,“妈,幸好是我拴住了你的儿子,现在地区,省上,都有勾引你儿子的人,如果不是我看着他,他就被那些妖女勾走了,如果去了国外,那这一辈子你想见他一面都难了。所以,你得感谢我。” 张敬民的母亲看着张敬民,“真有这样的事?他要真敢离开香格里拉,我就打断他的腿” 雅尼说道,“妈,我现在跟你是一条线的,我为什么要去羊拉乡?就是帮你去看着张敬民,他现在花心的狠,跟好几个姑娘拉拉扯扯的,只要一个狐狸精的阴谋得逞,你的儿子都可能离开香格里拉。前些日子,就有三家单位想把他调走。” 张敬民的母亲问道,“真有这样的事?” 张敬民换了一下话题,“我跟我爸聊几句。” 张敬民的父亲,在十年前就被诊断出患了癌症,医生说活不过一年,可十年过去了,他父亲还是活着,在漫长的时间里等死,可却一直没有等来,张敬民的父亲每天都把日子当作最后一天过,可一直没死,张敬民的父亲也开始动摇了,会不会死? 张敬民的父亲虽然没有死,但一个家庭里有一个病人,一躺就是十年,病人没有动摇,家人则动摇了,张敬民的父亲骨瘦如柴,母亲也被拖得要死不活。 父亲握着张敬民的手,“唉,这些年苦了你母亲,没有她这个家早就完了。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在苦,作为一个男人,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我可以做到死,我有死的勇气,可还是舍不得你们。儿子,你帮帮我,如果我死了,对我们家所有人都是一种彻底的解脱,让我死了好不好?”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家长夜短 张敬民给父亲泡了一杯蜂蜜水,父亲示意把他扶起来坐着,父亲坐着,不断地咳嗽,接着,喝下了张敬民泡的蜂蜜水,才稳住,停止了咳嗽。 父亲说道,“这些年,我活够了,不想活了。” 张敬民打断父亲的话,“现在日子越来越好过,不要胡思乱想。” “我是一个男人,本来是该我来撑起这个家,可我太没用,原本想想,走了,也就算了。谁知道一拖又是这么多年,我这样活着,算什么呀?” 张敬民的父亲又咳嗽起来,“一个女人,碰到我这样的男人,就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一个男人让自己的女人在这世间受苦,还有比这样更失败的事吗?如果不靠国家,像我这样,怎么供得起你读大学?在你妈面前,我不算一个男人,在你的面前,我不算一个父亲。我常常在想,我来这世间做什么呀?” 张敬民安慰,“我爹,我也曾经埋怨过你,可是,没有人说你没有生老病死,没有规定你不能病啊,谁愿意病呢?你碰到了啊。如果都没有人病,这医院开给谁呢?” “话是不错,可咋就让咱们遇到了呢?早知道如此,我就不娶你妈,也不生下你,遭罪啊。” 张敬民又劝道,“我爹,人看人都新鲜,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幸福与不幸。如果人人都知道生活苦,都不来人间了,那还有什么万家灯火呢?” 父亲感叹,“是啊,也是这个理。那些年,我还没有病倒,跟雅尼的阿爸走南闯北,再加上你妈在火柴厂工作,那时候我们的日子多滋润。自从我病倒,我们家的日子,越活越回去了。” 张敬民接着安慰,“我爹,哪家没有一个难呢?雅尼的阿妈还不是长期病。不能说,生个病就不活了呀。现在雅尼工作了,我也工作了,这日子不就越来越好吗?现在国家搞开放,又十分地重视农村,年年发的文件,都是讲要山区群众的日子好起来。我们虽然住在城里,山区发展了,城里的物价不就下来了吗?” 父亲又开始咳嗽,“贡布家,是家好人。雅尼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挺好的姑娘,嫁给你,委屈她了,你要对她好。” 张敬民开始辩白,“爹,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咋就委屈了呢?你儿子,在香格里拉,也算是有出息的人。” 雅尼伸了个头进里屋,“叔,你说得太对了。我是有点委屈,现在有好几个女子,跟你儿子拉拉扯扯的,你儿子如今是抢手的山货药材呢,我都看不住他了。” “他敢,我灭了他,”父亲回答了雅尼,接着说,“你还不服气,你有什么出息?尽干些费力不讨好,出力不赚钱的事。不错,你是为山里的群众办了不少事,可对咱们有什么用?咱们家里的困难啥也没改变,你说你这干部有个屁用。还把雅尼也搭进去了。如果不是你在羊拉乡,雅尼会到万众人都不愿去的羊拉乡吗?” “爹,你病久了,不晓得外面的事。现在的羊拉乡,不是你想的那样了,现在,全省都在看着羊拉乡,明年底就通车了,以后到藏区和川北都方便得很,我们羊拉乡还是省的立体农业开发试验区,羊拉乡将发展成世界上最好最美的地方……” 父亲边咳嗽边说,“你这些年出去读书,啥也没学会,唯独学会了耍嘴皮子。” 雅尼又伸进头接话,“叔,就是你说的,他现在的嘴可厉害了,就是你们生意人也说不过他了,横说横对,直说直对,嘴皮子利索得很,你说一句,他有一万句等着。” 张敬民瞪了雅尼一眼,“你到底站那边,你看我咋个收拾你。” 雅尼示威的伸手召唤,“你来呀?我等着你。” 父亲又开始训斥,“我现在都分不清楚,雅尼是亲生的,还是你是亲生的。你不在家,这家里的事情,都是雅尼来做,脏活累活都被她做了,既要忙她们家那边,又要忙这边,累了坐在火塘边睡着了,头发都差点烧着。” 张敬民这才明白为啥雅尼的头发少了一些。 “你呢?这里还是你的家吗?回来的时候,都是醉的。躺在家里的时候,都是睡着的。羊拉乡是你的家?还是香格里拉是你的家?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这个冬天,家里的米,油,肉,蛋等等,都是雅尼置备的,你回来一次做了什么?对,今天给我递了一杯水。你妈水都没有混着你一杯。” 张敬民阻止子父亲的说话,“等等,等等,‘张大人’,我请问你,雅尼是我的什么人?” “这还用说吗?你未过门的媳妇。” “嗯,看来‘张大人’虽然病,但也还不算太糊涂。雅尼凭什么帮你们,把我家当做她家,这都是你儿子我的面子,她跟我的关系是媳妇,跟你们的关系,只是儿媳妇。不是因为我,他跟你们就没有关系,既然跟你们没有关系,她还会帮你们吗?居然提出这种谁是亲生的问题,街上人多,你们现在就去捡一个回来帮你们做事。” 张敬民的父母亲,听了张敬民的话,还真不晓得如何回答。 母亲拿起一个鸡毛掸子就往张敬民身上打,被雅尼拦住了。 “妈妈,妈,你等一下,你儿子现在已经被我接管了,要打,也要等我不在家的时候。我在家,能不能打,你们两老就要向我通报一声,你打你儿子没错,问题是打了我的男人,再说,张家三代单传,万一打坏了,你们家‘那个’咋办?” 一家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雅尼说,“这就对了,不论是什么日子,关键是开心。开心不开心都是一天,我们为什么不开心呢?” 雅尼转身问正在睡觉的白狐,“你不要整天只会睡觉,还是要一点理想,你说对不对?” 白狐旺旺地叫了几声。 母亲向他们喊道,“赶紧去休息吧,明天你们还要赶路,现在的夜短得很。熬到明年这个时候,兴许车就可以开上羊拉乡了。日子不都是这样过吗?” 张敬民和雅尼上了楼,白狐也要跟着他们上楼,雅尼说道,“白狐,你在火塘边看家算了,好吗?” 白狐旺旺地叫着,不情愿地表示抗议。 他们只得让白狐跟着上楼。 到了楼上,张敬民一把就把雅尼搂到怀里,“我说过要收拾你。” 雅尼嚣张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雅尼明摆着是示威。 张敬民伸手捏了捏雅尼的脸,“好长时间没有认真看过你了。” 雅尼头一扭,一根根小辫子飞了起来,哼了一声,“有那么多女子看你,你忙得很,你还会在意看我吗?” 张敬民把一只手放在雅尼的细腰上,“我怎么觉得阿妹的语气好像有种什么味道?” “什么味?你不就想说醋味吗?我告诉你,虽然我的心胸像天空一样的辽阔,并不等于,不警钟长鸣。” 张敬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现在就让你明白什么是警钟长鸣。” 雅尼媚笑,“好好,我知错了,明天还赶路,休息要紧,我这腰啊,就不像是我的。你就消停消停,……” 雅尼想大叫一声,可嘴叫不来。 张敬民问道,“还敢不敢反对我?” 第一百一十六章 深夜报到 雅尼在黑暗中回答道,“不敢了。” 香格里拉十二月,白天和夜里的温差相差10度至15度,雅尼在张敬民的怀里,很快就安静地睡着了。 张敬民想着阿布,这人生还真是无常,说没就没了。他也倦了,鼾声在夜里飘起。 朱恩铸也累了,回到宿舍,梁小月的离开,让他的心变得空空的。 又遇到阿布的突然离去,如何派一个合适的人到羊拉乡去接替阿布呢?干部不少,可找一个如阿布一样让他不操心的人选,一时还想不起来。 朱恩铸点燃一支香烟,陷入了沉思。 秘书对朱恩铸说道,“书记,那个王桂香找你好多次了,你见还是不见。” “不见。”朱恩铸对这个女人有一种天然的反感,觉得脏。 “好。那我告诉她,你不在.” “等等,她说有什么事?” “不是对她开除了党籍吗?但保留了工作,她希望你能批准她去羊拉乡农技站工作。” “哦。你说什么,她想去羊拉乡?你让她在办公室等我,我这就过来。” 朱恩铸进了县委办公室,王桂香见了他,就扑通一声跪下。 朱恩铸有些不耐烦,“起来吧,有事说事,不要搞这一套,行吗?” 朱恩铸伸手拉王桂香,王桂香却说,“谢谢组织给我保留了工作。我想到羊拉乡去,请组织上能够批准,我一定尽心尽力。我农校毕业,希望组织答应我到羊拉乡农技站工作。” “行。我同意了。正好张敬民明天回羊拉乡,你一个去不安全。你随他下去。调动手续,另行补办。” “谢谢书记。”王桂香转身去了。 朱恩铸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到洗手间,打开水,反复地洗了洗手。 莫名地想起王桂香和严伟明的那些艳照。又问自己,让王桂香到羊拉乡,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呢? 朱恩铸披着军大衣到县委大院里走走,院子里一片寂静,唯独农工部的灯还亮着,朱恩铸就到了农工部,门开着,赵永前扑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朱恩铸问道,“这么晚了,你还在做什么?” 赵永前身子抖了一下,抬起头来,“是书记,你吓我一跳。明年的丰收计划必须细化,否则,无法考核。如果不把责任明确,到时候,少不了扯皮。” 朱恩铸眼睛闪了闪,“嗯,是这个理。” 赵永前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赵永前给朱恩铸递上了一支红山茶香烟,自己点燃了一支,朱恩铸接过香烟,赵永前就忙着打燃了打火机。 朱恩铸吸了一口香烟,沉思片刻,说道,“你安排一下,到县委办任做主任,但这边的工作在合适的人到岗前,也不能放。做到两边兼顾,如何?” 赵永前心中一阵狂喜,可还是努力没有表现出来,“服从书记的安排,组织让干啥就干啥。” “你接着做你的事情,我转转。” 朱恩铸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但还得走程序。” 赵永前看着朱恩铸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他是听说朱恩铸回来了,才到办公室的,从基层起来的赵永前,知道如何把自己的努力表现给领导看着,这次,他又做到了。 到县委办做主任,意味着可以进入常委,这个台阶是很多人都窥视的位子。 朱恩铸在院子里遇到了周长鸣,拍了拍周长鸣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了,”随手将衣袋里的红山茶香烟掏出,递给周长鸣。 周长鸣感叹,“哪有书记辛苦?唉,不过,一包香烟就把我打发了?我是真累啊。” 朱恩铸仍然按自己的思路说着话,“我让赵永前到县委办做主任。” “这人心机特重,做事周全,严谨,倒适合这个位子。那我呢?像我这种才华出众,鞍前马后的人,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做你的‘消防队长’吧?” “你到纪委做书记。邓兴仁到组织部任部长。” “纪委书记?还不是你的‘消防队长’。” “不愿啊,那我考虑别人。或者你来干我这个位子如何?” “你的这个位子太累了,况且,我也干不下来。” “在新的公安局长到位之前,公安那边的事你还得先干着。” “书记,你这是加草不加料啊。累的程度增加了,可好处呢?你知道,我要的是实惠。” “实惠?那你去银行守金库算了,天天看着钱。” 周长鸣还是兴奋的,纪委书记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县委班子,忙去忙来,这个向上的台阶,算是对劳累的一种安慰。 “不要高兴得太早,得常委会定,还得看地委的意思。” 周长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高兴什么呀?又不多拿一分钱,在公安,得罪的是不法分子,该咋办,咋办;到了纪委,监察的是干部,心理压力更大。” “如果害怕得罪人,就别干了,你还是在公安呆着吧。” “别别,书记你把我放到这个位子,肯定是经过反复考虑的。上这个台阶,进常委,咋说我也算是县委领导了。你知道那些不法分子咋说的吗?只要周长鸣干公安局长,他们日子就不会好过。接下来,香格里拉的干部会说,只要周长鸣干纪委书记,他们就得如履薄冰。” 朱恩铸开心起来,“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接着关心地问道,“你家里的那位病情怎么样?” 周长鸣叹息一声,“唉,能怎样呢?活,活不好。死,又死不掉。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就是来度我的。” 朱恩铸拉了一下大衣,“你到纪委,担子是加重了,但事情没有公安那样琐碎,我就是想你照顾家的时间多一些,其他,我也帮不了什么。” 周长鸣拱手说道,“在下感谢不尽了,等我哪天‘下海’赚钱了,必当涌泉相抱。” 朱恩铸答道,“你美吧。只要我在香格里拉,你就别做‘下海’的梦。” 周长鸣小声说道,“那个吴佩德和宁向红都因祸得福,他们都在做农用物资生意。吴佩德还没离婚,就和一个小婆娘裹在一起,还时常在酒桌上说他干副县长就是个错误,做生意才是正道。” 朱恩铸问道,“所以,你也想走他的那条路。” 周长鸣又开始油嘴滑舌,“咋会?我这种人根正苗红,视钱财如粪土,只要我有一点点的歪心思,至于伸手抽你的红山茶吗?我要富起来,太简单了,但我不敢。如果混成严伟明那种,还不如直接下海奔着钱去。” 朱恩铸看着越来越冷的夜,叹然,“人生都免不了在诱惑与欲望之间徘徊和抉择,也不可能啥都得到,就是神,也会有选择。我们既然选择人民给予的权力,就得甘于清贫,守住底线,把人民给予的权力用于人民。” 这时,秘书将一个老头引到了朱恩铸的面前,“这位老同志一定要找到你,说是来找你报到的。” 天气寒冷,老头因为寒冷打着寒战,牙齿都咬响了,“在南市呆的时间久了,都不知道有冬天了,更不知道香格里拉的冬天是要命的冬天,哦哟,冷死我了。” 朱恩铸当即脱下自己的军大衣,给老头披上,“老同志,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跟我报到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家国大事 老头说道,“我是南省农学院原校长颜红青。经梁上泉同志安排,我现在是香格里拉县羊拉乡的乡长,不找你报到,找谁呢?” 朱恩铸伸出双手,握住颜红青冰冷的双手,“颜教授,我就说面熟得很,原来是你呀,还有,你是怎么来的?” “长途客车。”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赶长途客车呢?如果是上泉同志的安排,我们可以来接你呀,你这一路奔波,出了问题咋办啊?” “能出什么问题呀?多少人不是一样的坐长途客车吗?我有什么特殊呢?上泉同志说派车送我,我等不急了,就自己来了,可还是低估了香格里拉的气候。” 朱恩铸问道,“一定还饿着肚子吧?” 颜红青点了点头,“饿极了。” 朱恩铸握着颜红青的手,“走走,走,先解决肚子问题。” 到了县委大院门口,朱恩铸叫秘书把林师傅叫起来,林师傅放着县委食堂的大厨不干,偏要‘下海’,在县委大院门口开了一个馆子,就叫“羊的门”,每天只卖一只羊,没料,生意出奇的好。 林师傅就在古老房子的屋檐下,支一口黑铁大锅,清汤炖煮,带皮,无丝毫腥味。 林师傅是江炎做香格里拉书记的时候,招工进了县委招待所,编制在招待所,负责县委食堂的工作。后来转成干部编制。林师傅家祖传就是开馆子的,为了名声好,当干部,进了县委招待所。 ‘下海’热潮兴起,看到别人赚钱,林师傅经不住诱惑,就办了留职停薪手续,开起了属于他自己的馆子。 林师傅开了门,睡眼惺松地刚要开骂,看见了秘书背后的朱恩铸,瞬间堆起了笑,“书记,改革开放,也没说不睡觉啊,再说,这个点也不是吃羊的时候。” 朱恩铸给林师傅递了一支香烟,“现在要吃不上你的羊,你的留职停薪手续作废,你还回食堂上班。省城来的贵客现在还饿着呢。” “哦,哦哦,那我马上弄。”林师傅忙着生火。 这时,天快亮了,一辆皮卡车停在门口,给林师傅送羊的人已经来了,向林师傅喊道,“林师傅,你的羊。” 朱恩铸喊道,“林师傅,先给我们的老先生下碗面条垫垫肚子,不能把老先生饿坏了。” 颜红青惭愧地说道,“朱书记,搞得你不能睡觉了,要不,你还是去睡,我吃点东西就去招待所。” 朱恩铸答道,“我是累了,困得不行,可你老先生来了,我就突然不想睡了。你为我们香格里拉培养了张敬民那样的好干部,我高兴。” 朱恩铸对秘书说道,“去。把张敬民喊来,说他的先生来了,喊他快点滚起来。” 秘书看着朱恩铸,“书记,这个时间,恐怕他还在搂着雅尼睡觉呢。” 朱恩铸干脆地挥了一下手,“快去。他就是在和皇后睡,也喊他滚起来。” 秘书回县委大院,找了单车,一路小跑,到了张敬民家门口,高声喊道,“张乡长,书记说了,你的先生颜校长来了,喊你赶紧滚起来。” 张敬民还睡在深沉的梦乡中,还是雅尼听见了喊声,把张敬民摇醒,“醒醒,好像是那个秘书,说朱书记找你。” “现在几点?” “大概四五点吧。” “我困死了,天亮还要赶路,他还要不要人活呀。你回个话,就说张敬民死掉了。” 雅尼裹着厚厚的棉袄,把木窗子开了一个缝,答道,“张乡长说,喊你回书记的话,他死掉了。” 秘书扯大嗓门,“朱书记说了,是张乡长的先生颜校长来了,喊他赶紧滚起来。” 张敬民一下警觉起来,问雅尼,“说什么人来了?” “好像说,你的先生颜校长来了。” “颜校长?”张敬民一下爬了起来,“难道是我的老师来了,咋个可能?” 张敬民将呢大衣裹在身上,把头伸出木窗子问道,“徐秘书,你说谁来了?” “我还要说几遍,朱书记说了,是你的先生颜校长。” 张敬民答道,“好,你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就下来。” 张敬民开始迅速地穿衣裳,雅尼则埋怨,“睡个觉都不得安稳,整天瞎忙,又不多挣钱,就如我阿爸所说,还不如做生意。要不,辞了你这个乡长算了,不干了。” 张敬民把雅尼的头抱住,放在自己温暖的胸口,“我家雅尼最听话,为了羊拉乡群众过上好日子,我们再苦也值得。” 雅尼把张敬民推开,“我不听话。不值得。”说着,钻进了被窝,“你滚,不要回来了。” 张敬民边穿衣裳边说,“好,我滚。”伸手抓住雅尼,“还要不要反对我?” 雅尼娇声说,“不敢了,放手。” 张敬民穿上呢大衣,望着雅尼,“我还不信治不了你。” 雅尼望着张敬民,命令道,“穿军大衣,不要穿呢大衣。” “你这又是啥毛病?” “你穿呢大衣太显眼了,人家朱书记也就穿一件军大衣。” 张敬民想了三秒钟,“这个屁放得正确,”迅速脱下呢大衣,换上军大衣,跌跌撞撞地下了楼。走向秘书,喊道,“徐秘书,我们走。” 到了羊肉馆,张敬民奔向颜校长,跪下,“老师,弟子来迟,请老师见谅。弟子很是想你。”张敬民居然哭了起来,可见这师徒的感情非同一般。颜红青把张敬民拉起,师徒拥抱在一起。 张敬民和朱恩铸、周长鸣打了招呼,在颜红青对面坐下。 颜红青喝了酒,突然吼道,“你把如玉娶了,便啥事都没有。现在好了,你把她逼得无家可归,流浪海外,你咋啥都一学就会,就感情之事像根木头。” 张敬民惶恐地看着颜红青,“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颜红青也不回避朱恩铸和周长鸣,“如玉为让你爱她,才做出不卖加德的良种给南省,这事激怒上泉同志。这还不是重点,为了到加德,她把南岭1979和我的一些种子研究成果,都给了加德公司。虽然是个人研究成果,但没有出口许可,就涉及国家利益。” “老师,我也没办法。也没有想到如玉这样极端。” 颜红青叹息一声,“也不能怪你,感情上的事,岂能勉强呢?” “老师?” “罢了,罢了,不提这个话题了。” “那老师你来这里是?” “赎罪。如玉交给加德公司的种子研究成果,虽然都在可控范围内,并不能对我们造成事实上的伤害,但做法不对。我跟国安的同志也进行了报备。” 张敬民帮颜如玉解释,“既然没有造成实质上的后果,如玉也就是犯了一个错误。” 颜红青的脸色严峻,“事情没那么简单,现在的形势,有的国家在国防上的较量无法占据优势,就想在种子上控制我们中国人的饭碗,我们怎能让他们阴谋得逞,所以,我就下来了。种子之战不可避免,我们必须研究出我们自己的种子。” “可是,老师,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颜红青决然地说道,“受得了要受,受不了也要受,这是家国大事,我们岂能作壁上观?” “老师,弟子不才,仅仅做到了一个乡的粮食翻番。”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老师为你骄傲,就因为你的自强不息,老师才觉得不能再呆在书斋里了,我们必须,为应对种子之战,研究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武器’;我们不但要立足于实现全省的粮食丰收,还要在全国,以至全世界,都有我们自己的种子基地。” “那,老师,你说我们应该怎样做?” 第一百一十八章 种子赌约 颜红青似乎心里早就有了主意,手里的筷子轻轻地敲打着面前的碗。 “我的想法是,现在农学院和羊拉乡的合作,不是挂有三块牌子吗?南省农学院羊拉乡民族经济发展课题组,南省农学院羊拉乡立体经济实验基地,南省农学院羊拉乡江边河谷地区经济多样性实验室。” “上泉同志不是说了吗?将南省农学院和羊拉乡的立体农业试验基地,升格为省级管理,把羊拉乡打造成为我们南省的种子基地,省财政拨出专项资金给予扶持。我有一个大概的思路,就是把三块牌子的功能捏到一起。” 张敬民接过话,“种子研究为主,培育不同地区种子的适宜性。” 颜红青欣赏地看着张敬民,“我就说技术上的事,你是一点就通。感情上的事,咋个‘点’都不通。我们上山去,就先把室内试验室先搞起来。” “老师,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了。乡上‘公社’时候的粮食仓库,土地下户后,就废弃了,刚好可以进行改造,利用起来。只是书记要赶紧跟省上协调,尽快弄一些专项资金下来。目前的困难,即使资金到位,采购的设备运送到山上,也不现实。” 颜红青答道,“那就先分两步走。羊拉乡的仓库进行改造后,先进行土法试验,改善室内温度,进行种苗培植。第二步,在干热河谷地区进行室外育种试验。” 朱恩铸和周长鸣一直插不上话。 张敬民转头对朱恩铸说,“室外育种试验,可以选在羊拉乡的江边坝子,靠近金江的村子。” 朱恩铸答道,“技术上的事,你们做主,我做好后勤服务保障。” 这时,天已经亮了。 门口黑铁大锅里的羊肉飘浮起诱人的香味。 香格里拉的早晨,除了上班的人,大多还窝在被窝里,这个时候‘羊的门’餐馆除了他们,还没有其他的客人。 林师傅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个胡辣椒蘸水,往他们的桌上端上了一锅羊肉,空气中都是羊肉的香味,林师傅看着他们,“赶紧吃吧,你们念叨了一晚上粮食,说去说来,都是一个吃字。我愚昧,我就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吃更重要的事情。” 颜红青也感叹,“是啊,我这么远赶来,就为了粮食,说到底就一个吃字。我们坐在这里,也是为了吃。吃饱了,才会想生命的意义。肚子空着,活着就没有意义。” 朱恩铸想起曾经在一份内参上看着,有的国家为了达到对世界的控制,就把对粮食的控制作为一项策略,把粮食作为武器,用以消灭敌对国家。世界并非人们看到的如此平静。所以,颜红青的女儿颜如玉去了加德公司,引起梁上泉的愤怒,就不奇怪了。 周长鸣插了一句话,“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谁控制了石油,谁就控制了所有国家;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整个人类。这话,细想,确实很恐怖。” 颜红青接过话,“何止恐怖?就以我们南省来说,如果山区群众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开放呢?这就是上面‘一号文件’,年年讲农业农村工作的核心所在。粮安天下,天下安,是改革开放的前提。” 朱恩铸突然一拍脑袋,“无酒不成席,咋能不喝一杯呢?” 颜红青摇头,“不喝了,我们不是还要赶路吗?” 朱恩铸看着颜红青,“要不这样,颜教授赶到这里,已经很辛苦了,休息几天,等过了元旦,再上山去,如何?我陪你老看看近处的风景。香格里拉的风景,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 周长鸣笑了起来,“肯定是独一无二。世界又没有两个香格里拉。” 朱恩铸斜了周长鸣一眼,“你还没进常委,就开始会顶嘴了?” 周长鸣给朱恩铸递了一支香烟,笑着,“书记你这是威胁我,我不进班子也无妨,”接着又道,“我的意思,你的话一句顶一万句。” 朱恩铸乐了,笑呵呵的,“这样肉麻的马屁,也敢如此公开地讲。” 周长鸣边吹着滚烫的羊肉,边说,“拍马屁都是公开拍。如果拍了你都不知道,那还有拍马屁的意义吗?” 颜红青吃得大汗淋漓,说道,“看来你们班子是和谐的。时间紧,就不用等过元旦了” 周长鸣接过颜红青的话,“当然和谐。有书记的霸道,说错了,在书记的坚强领导下,不和谐也得和谐。” 朱恩铸逼视着周长鸣,“我听你这话,咋觉得有一股什么味呢?总之,不是羊肉味。” 颜红青感慨,“好多年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了。” 朱恩铸答道,“明年,要是我们全县都实现了粮食翻番,我们香格里拉天天炖羊给教授吃。” 颜红青笑着,“这个赌就不用打了,以我对羊拉乡今年粮食翻番的做法,不用我,就靠张敬民就可以做到了。如果我和敬民研究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良种,吃羊倒是值得的。” 朱恩铸来了兴趣,“好,我们就赌自己的良种。如果你们师徒研究出我们自己的高产良种,我承诺,天天吃也不是回事,每个星期为你们宰一只羊。” 说起羊的打赌,张敬民就悲伤起来,赌羊的阿布走了。 张敬民怕别人看见他的悲伤,借故起身到门口咳嗽,一滴泪飘落进香格里拉的风中,朱恩铸看见了,装作没有看见。 人生总是免不了悲伤,每个人都如此。 吃完羊汤锅,他们到了县委办,颜红青感觉全身燥热,不惧寒风。 朱恩铸接通了梁上泉的电话。 “领导,颜教授到了,坐长途客车,昨天夜里到的,我们吃完羊肉,才回办公室,我想着赶紧给你报告一下。我说让他休息几天,过了元旦再上山,他不答应。” 电话里的朱恩铸答道,“这个老家伙,不要命了,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那怎么得了?他不但是我们南省的宝贝,也是我们国家的宝贝,是上面挂了号的人。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一点也不让我省心。我已经告诉过他,省里专门派车送他下来。” 梁小月回来这一次,把朱恩铸和梁上泉的关系搞得有点尴尬,原来喊叔叔喊得很自然,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喊叔叔还是爸爸,突然改变一个习惯,总是不习惯。 梁上泉喊道,“把电话给他。” 朱恩铸把电话递给了颜红青,“领导电话。” 颜红青拿着电话,“老梁,你手头工作多,我不想麻烦你,让你把精力放在那些大事上。我就座公交下来了。” “老颜,你真是,再急也不在这两天,你这个年纪了,唉,安全就好。我已经给国安局的领导打招呼了,一定要保证如玉的安全。我虽然对这个孩子不满意,可毕竟她也如我的女儿一样,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颜红青要的就是这句话,“让你操心了,老梁。” 颜红青把电话递给朱恩铸,梁上泉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一定要保证颜教授的安全,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听见了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背着阿布回故乡 “听见了,我让公安的人同行。” 朱恩铸放下电话后,对周长鸣说道,“把局里身体好的年轻人调十个过来,跟我一起,送颜教授到羊拉乡。” 朱恩铸叫秘书,“小徐,把在家的常委通知到常委会议室,开个短会。” 张敬民拉着颜红青的手,“老师,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好。你赶紧去。” 张敬民给颜红青泡了一杯茶水,才急急忙忙地离开。 周长鸣把朱恩铸拉到院子里,“省里通报了严伟明的事,报纸电视都发了新闻,影响不小,现在干部人心不稳,你这班长不在家守着,整天都在外面跑,怕不合适。要不这样,你在家,我送颜教授到羊拉乡。” 朱恩铸吸着香烟,“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会儿,你和赵永前都列席常委会。元旦和春节就要到了,你守着,我更放心。一定要做好全县的安全与稳定工作。治安要稳住,干部的思想也要稳住,尽快熟悉纪委的工作。你家里有病人,天天往外跑也不合适。” 周长鸣双手抚住茶杯,“领导,你就像这茶杯暖心。只是县上这一大摊子事,你是当家的,你就放心我们?我是有私心的,不想你太累,下乡这种事,帮你分担一些,不就送个人嘛,你看我对梁上泉的安保,做得妥妥帖帖的。” 朱恩铸拉了拉军大衣,“我明白,只是省交通的同志也该去慰问一下,一打春二拜年,顺便都办了。只是你给我记住,不能出任何乱子。种子基地是大事,梁上泉亲自点名要我负责,我不得不下去。” 周长鸣怪异地看着朱恩铸。 “民间都在传,说你是梁上泉的女婿,真的假的?前次梁上泉暗访羊拉乡,你冒着大雨地往羊拉乡赶,我就觉得有问题。你一会儿叫领导,一会儿叫叔叔,凭我这双老公安的眼睛,我看梁上泉看你的眼神不对。” “有啥不对?” “不是上下级那种威严,而是父子关系的慈爱。” “乱弹琴,”朱恩铸横了周长鸣一眼,“你这双侦察的眼睛,多去为群众办案,不要成天研究领导眼色。” 周长鸣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 “书记,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研究领导眼色,就是为了能准确地执行领导的意图。其实,我对别人的隐私没有丝毫兴趣。就说严伟明那点事吧,他以为天衣无缝,可香格里拉啥事瞒得了我?我要是个瞎子,我这公安局长就不称职。” 朱恩铸的眼睛盯着周长鸣。 “那些艳照没有出现之前,你就知道他与那些女人的事?” 周长鸣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不回答,就是默认,周长鸣,你隐藏得够深呀?” 周长鸣的眼睛并不躲闪。 “严伟民走到这一步,最伤心的并不是王桂香,而是江炎。一个被寄予期待的人,却落得这个下场,……我也曾是江炎培养的人,可江炎认为我不听话。” 正说着王桂香,王桂香就来了。 朱恩铸和周长鸣停止了谈话。 王桂香问,“朱书记,我去哪里找张乡长?” “你就在县委办等着,等会我们一起走。” 王桂香去了办公室。 朱恩铸看着王桂香的背影,说,“她自愿要求到羊拉乡农技站,我答应了。” 周长鸣像是故意提醒,“领导,你可不能跟这个婆娘裹在一起哈。” 朱恩铸的脸瞬间黑下来,“你当我什么人?” 周长鸣拍了拍自己的嘴,“算我多嘴。” “周长鸣,我今天才发现,你就是个嚼舌根的婆娘。” 秘书出来喊道,“书记,人到齐了。” 朱恩铸答道,“好。” 周长鸣跟着朱恩进了县委常委会议室。 朱恩铸坐下,接过秘书递给他的茶杯。 “今天的常委会,本来是应该传达省的县书会议精神。但是,梁上泉同志派省农学院颜红青教授,到羊拉乡担任挂职乡长,负责羊拉乡种子基地建设;另一方面,元旦,春节就要到了,省交通的同志冰天雪地地在那里忙,得去慰问一下。” “家里的摊子就由在家的同志们守护了。今天,赵永前和周长鸣都列席了常委会。我提议赵永前同志到县委办做主任,农工部部长另外选人,这是其一。公安局长周长鸣同志到纪委做书记,公安局长另行选定,这是其二。邓兴仁同志到组织部任部长,这是其三。” “这次人事安排,常委会讨论决定后,报地委。农工部长和公安局长新的人选,请大家提出来讨论,再定。在新的人选到任之前,变动的干部要兼顾两边工作。” “以上是人事问题。” “第二,做好元旦、春节期间的稳定工作。做好对老干部和烈军属的慰问,以及对孤寡老人的慰问。重点在祁部长那里,宣传部要在元旦、春节期间,做好向优秀党员阿布同志学习的活动。” 祁文榜边做着记录,边答道,“好。” “嗯,我们到羊拉乡,就是对县书会议的贯彻落实,祁部长跟南省日报沧临站钱站长联系,做好我县贯彻落实县书会议精神的宣传报道,并代表县委对钱站长表示慰问。” 祁文榜点头答应,嗯嗯地应着。 “我想到的就这些了,同志们还有什么意见,提出来讨论。哦,还有就是严伟明事件之后,全县的干部思想有一些波动,这是好事。组织部和纪委,要商量出一个办法拨,我们既要选拔出适宜新时代的干部,又要监察好那些不作为的干部,” 朱恩铸的眼睛把会议室扫了一遍,“我还要赶路,同志们如果没有什么意见,就散会。” 邓兴仁哈哈笑着,“书记你都关门了,还让人说什么呢?我有一些想法,但不讲了。” “兴仁,你讲,必须讲。” “算啦,你这一走,路上就是四天。我们做干部的,也要互相体贴,我看你好长时间没好好休息了,我们帮你守好摊子。你要保重身体,工作不是一天两天干得完的。” 这些体贴的话,听了暖心。 朱恩铸也笑了起来,“兴仁同志,你这话有问题。什么我的摊子?香格里拉是我的吗?我跟你们一样,也是守摊子的。” 常委们笑着,散了会。 他们出来,看见张敬民牵着一只羊,走到县委办门口,背着一个背篓。 卓玛和雅尼跟在身后。 朱恩铸问,“你这是不干乡长,要当养羊专业户?” “不是,我答应要送多吉大叔一只母羊。” 朱恩铸又问,你背篓里背的什么东西? “阿布乡长,我得背他回家。” 朱恩铸听说张敬民背着的,是阿布的骨灰盒,恭敬地弯下腰,鞠躬;跟在朱恩铸后面的人,也像朱恩铸,恭敬地弯下了腰。 张敬民急了,“你们为何行这么大的礼?我受不起。” 朱恩铸没好气地说,“谁要你受?这是我们县委班子向阿布告别。” 张敬民答道,“那,这样不行。卓玛你来,把阿布放下来,领导们要行告别礼。” 朱恩铸转身进办公室,把一面红旗取下,庄严地盖在背篓上,声音严厉,“你不要折腾他了,行吗?” 第一百二十章 一路争抢 张敬民伸出衣袖抹了抹眼睛。 周长鸣调动的公安人员来了,一帮年轻人叽叽喳喳地闹着,仿佛不是去执行任务,而是去旅游。但看着张敬民背着的阿布骨灰盒,顿然停止了笑声。 朱恩铸对公安的年轻人喊道,“你们十个人,两人一组,轮番侍候在颜教授左右,颜教授要是出了问题,你们就不用干了。” 颜红青动容,“没有必要搞得这样,我又不是纸做的。”但这种隆重,如光照进心里。 朱恩铸喊道,“出发。” 十多个人在县委班子等人的目送下,出了县委大院,奔向羊拉乡方向。 最具镜头感的就数张敬民,背着红旗盖着的背篓,牵着羊,左右跟着两个高挑的藏族美女,引得香格里拉街上的人指指点点。 颜教授也夺人眼球,左右前后簇拥着一帮朝气勃勃的年轻人,让人猜想一定是什么大人物。再加上朱恩铸领头,更是引起人们无限猜想。 王桂香紧紧跟在朱恩铸的后面,略略显得有些孤单。 做过团县委副书记的王桂香,原本也是香格里拉一枝花,可她身边的男人都出了事,曾志辉因催粮事件,以及和严伟明的利益关系,被判刑;严伟明自杀身亡,让王桂香浮出水面。 香格里拉人把王桂香当成了一个不洁的女子。 这也是她想逃离县城,到羊拉乡的原因之一。把孩子交给父母,想找一个人们不认识她的地方,否则,抬不起头来生活。 羊拉乡的路已经被挖得乱七八糟,梁上泉定了明年底一定要让他的车开到乡政府门口,这等于死命令。可247公里的山路,海拔落差4000米,这跟把公路修上天空没有区别,工程量巨大。省交通的人,不得不赶工期。 加上羊拉乡到藏区和川北的两条路,省交通等于是要把路从南省修到藏区和川北,省交通从来没有碰到过工期如此逼人的工程。 通过梁上泉安排的山路组织生活会,厅里的干部完全统一了思想,都认为这路早该修了,早点修通,也是对山区群众的一个交代。 寂静的山谷变成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山里的群众,除了老弱病残,都到工地上干活。 这种奔腾的气象,让寒冷的天气无形中增加了一些温度。 走着走着,洛桑乡的书记楚天洪和农技站的苏振兴,出现在朱恩铸面前。 楚天洪笑着迎上朱恩铸,“书记,你咋又来了?” 朱恩铸丧着个脸,声音低沉,“我不是让你们暂时做好羊拉乡的稳定工作吗?你咋出现在这里?咋知道我会来?我不喜欢迎来送往。” 楚天洪摸着脸不好意思,“书记,你自作多情了。忙得要死,哪有时间迎接你呀?再说,又不知道你来。” 楚天洪给朱恩铸递了一支香烟,朱恩铸接过香烟,“是我自作多情?” 楚天洪接过话,“羊拉乡那边,有邓军暂时守着,其实我们不去也没问题,阿布出事后,老扎西守着,老扎西在群众中的威信不比阿布的低,在老扎西的带领下,仍然该干啥,干啥,啥也没耽误。” “那你这是?” “我带着苏振兴到各村调查群众的存粮情况,做到开年春耕心中有数。” 朱恩铸赞赏地看着楚天洪和苏振兴,“嗯,做得不错。那,我们现在各走各的。” 楚天洪看着热火朝天的修路工地,“那怎么行?书记,你在洛桑乡的地盘,我必须把你送到羊拉乡的地界,我才能放心地离开。” 朱恩铸边走边挥手,“干自己的事去,我说过了,不喜欢虚头把戏的,干好工作比啥都强。” 楚天洪仍然跟着朱恩铸走,“书记,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这不是有工作要向你汇报吗?” “汇报吧,汇报完,赶紧走。” “你看,你看,我得从哪里说起呢?羊拉乡现在一副大干快上的样子。人潮,钱潮,啥都往羊拉乡流。又是修路,又是修红旗渠,还有啥省级种子基地。我们洛桑乡有啥呢?还好,这路经过洛桑乡,我们也算是热脸靠着了羊拉乡的屁股。” “其他,我们啥也没有。这洛桑乡,就是一个被曾志辉和赵祖平等人,搞烂的一个烂摊子,干部思想不稳定,群众思想也不稳定。加上旁边又有一个出尽风头的羊拉乡,干部群众啥都跟羊拉乡比,一比就没了信心。我是压力大啊,天天早上起来跑步。可跑完了,还是压力大。” “想清楚如何破局吗?” “首先肯定是明年粮食实现翻番,要是做不到,不用书记撤职,我自己滚蛋。看着群众失望的脸,呆不下去。不下到农户家了解情况,真没想到,不干事的影响有多糟糕。群众居然联名写信,希望把张敬民调到洛桑乡,真是太打脸了。” 朱恩铸指着张敬民给多吉大叔买的羊,“那是张敬民送羊拉乡多吉大叔的羊。群众工作,你要知道群众心里在想什么。羊拉乡的群众,都希望张敬民去当上门女婿,为什么?是他的心和群众在一起。” “我现在睡不着,每天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如何超过羊拉乡。起码和羊拉乡持平,否则在羊拉乡旁边,让人活不下去。群众的眼睛时时刻刻,似乎都在问,羊拉乡都能做到的事,你们咋就做不到?就是那些怀疑的眼睛,能把人逼死。” “有这个觉悟就好。” 楚天洪开始打听,“书记,公安护佑的那个老同志,是什么人?不会又是省里来的领导吧。” “不是领导,但比领导还重要。到羊拉乡挂职的乡长,南省农学院颜校长,试验基地负责人。” 楚天洪即刻离开朱恩铸,跑到颜红青身边,挽住颜红青的手,“教授,其实我们洛桑乡的条件,不知比羊拉乡好多少倍。可以考虑考虑我们,把基地建在我们洛桑乡。” 颜教授开心地看着楚天洪,“我做不了主啊,我只负责科研,关于基地的建设,你还得找朱书记。” 楚天洪仍然纠缠着颜红青,“一半也行,把基地的一半建在我们洛桑乡。”楚天洪跑步上前,“书记,你要一碗水端平,总不能什么都偏袒羊拉乡吧?” 朱恩铸有些开心,看见又一个死缠烂打,只要为群众利益着想,这种人的脸皮越厚,朱恩铸越是喜欢。 告诉楚天洪,“这是省里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要不,你去找梁上泉。” 楚天洪又跑到张敬民跟前。 “张乡长,当初你下来,我就看好你。这样,我跟你背背篓,你去建议朱书记,单是羊拉乡发展不是好事情,必须一起发展,否则会造成两个乡群众的矛盾,不利于团结。还有,这公路‘以工代赈’的安排,也不能只偏向羊拉乡。洛桑乡群众闲的时间长了,看着羊拉乡的群众赚钱,两个乡群众也会产生矛盾。” 张敬民笑着,“你帮我背背篓也没用。这些事情不是朱书记做主,还有谁能做主?” 楚天洪重新回到朱恩铸身边。 “书记,你今天要是没有一个准话,我不会离开。你不一碗水端平,势必影响干部之间的矛盾,乡与乡之间的矛盾,群众与群众之间的矛盾,最后,都变成你面前的矛盾。” 朱恩铸‘咦’了一声,“楚天洪,我真是小瞧了你,谁教你的,你竟敢威胁我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羊 楚天洪急忙解释,“书记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是着急嘛,咋说到威胁了,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 朱恩铸走热了,脱下军大衣,披在身上,“楚天洪,你不要拿羊拉乡说事。羊拉乡,是阿布和张敬民带领群众拼出来的,不要想着占别人的便宜,这是投机取巧的行为。” 朱恩铸对楚天洪进行严肃的批评。 楚天洪不服,跟朱恩铸争吵起来,“这咋就是投机取巧呢?你给我的就是一个烂摊子,我还不是想早点扭转这种十分被动的局面,咋就成了投机取巧呢?” 朱恩铸继续批评,“羊拉乡容易吗?为了早日修通红旗渠,阿布也垫进去了,现在还有十多个人躺在医院,没有苦干实干的精神,羊拉乡会有改变吗?” 楚天洪仍然不依不饶。 “不错,羊拉乡是苦干实干。干部团结,群众齐心,基础好。现在,校长教授都来挂职当乡长,不要说全省,全国都没听说这样的事,不但干部过得硬,还有省上的政策加持,我们洛桑乡咋个比呢?” 楚天洪的话确实把朱恩铸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楚天洪。 楚天洪接着说,“书记,我跟你汇报,我们现在主要抓的工作,归纳起来,也就是两条。” “第一、让干部树立为群众干实事的决心和信心,并进行目标任务考核,干不好的滚蛋。支持下海留职停薪,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第二、靠干实事,尽快扭转干部在群众中的形象。迅速消除曾志辉,赵祖平等人,在群众中的消极影响。” 朱恩铸听楚天洪信心满满,思路清晰,摸出红山茶香烟递给楚天洪一支,“还好,我没看错你。” 楚天洪接过香烟。 “书记,我说了那么多,就混到一支红山茶香烟,你也太抠了吧,能不能来点实际的奖励。” 朱恩铸点燃手中的香烟。 “啥成绩都没干出来,奖励个屁。” 朱恩铸吐了一口烟圈,看着山道上忙碌的人们。 “这样吧,我跟省交通的人讲,这‘以工代赈’的事,也让你们乡的群众参加。” 听到这个消息,楚天洪当即不由分说,抱住朱恩铸。 “书记,你就是我们洛桑乡的活菩萨。我代表洛桑乡的群众谢谢你。你要没这话,我没法向洛桑乡的干部群众交代。” “洛桑乡的干部群众,看到羊拉乡又修路,又在修路中得到实惠,天天到乡上嚷嚷,难道羊拉乡是大妈生的?洛桑乡是小妈生的吗?” “啥难听的话都有。难缠得要命。” 朱恩铸严肃地提醒楚天洪。 “你的立场有问题。什么难缠得很?你这个思维方式和群众还是割离的状态,张敬民就不一样,他完全站在群众的立场想问题,思考问题,解决问题。” “书记批评得对。我检讨,机关呆久了,确实和群众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疏离感,我会向张敬民学习,迅速地调整过来。” 楚天洪转头看了看张敬民。 “书记,这张敬民,天生就是乡干部,与群众相处的就像亲人,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这点,我十分佩服。” 朱恩铸的眼光从远山收回来。 “你以为张敬民到了羊拉乡,群众就排队欢迎他吗?也有一个从隔膜到接受的过程的。” “为了动员群众参与科技推广,搞啥驻村包赔,你知道他冒了多大风险?真要失败,他拿什么脸,面对羊拉乡的群众?” “接着,厚着脸皮地求人搞地膜,求人搞水泥,……群众亲自看到了张敬民的努力。” “你说吧,你和邓军下来之后,都为群众做了哪些实事?你看看张敬民买给多吉大叔的母羊,就该明白,羊拉乡群众为什么喜欢张敬民。” 楚天洪看着张敬民回羊拉乡的心情,仿佛到羊拉乡才是回家。 “书记,我曾经以为张敬民就是报纸电视吹出来的。下来之后,感到了张敬民的优秀之处,还是书记你的教导,下来工作,才体会到,做好一个基层干部,有多不容易。” 朱恩铸深吸一口香烟。 “你的这个角色转换,我还是感到欣喜。” 楚天洪大为感慨。 “在机关,有时,一天一杯茶一张报纸就混过去了。下来,才知道,上面所有部门的工作,到了这下面,都是重要工作。” “可我现在发现,最重要的工作,除了群众,就是群众。” 朱恩铸表扬了楚天洪。 “不错,适应角色的时间还算快。” 楚天洪顺杆子就爬。 ‘以工代赈’有了眉目,又提出新的条件。 “书记,你看看,我们洛桑乡的条件和羊拉乡差不多,书记你看能不能把我们洛桑乡也列入种子试验基地的范畴。” “书记,我还是那句话,有些矛盾不作平衡,到时候就变成书记面前的矛盾。” “不能羊拉乡一个乡发展吧,最终还是要全县所有乡镇齐头并进,书记,你说是不?” 楚天洪到底还是说到了问题的症结。 羊拉乡是全县,也是全地区,全省的一只领头羊。 可最终目的,还是要解决全县,全地区,全省的问题。否则,省里也不会把羊拉乡,升格为省级立体农业开发基地。 朱恩铸回答楚天洪。 “你说的没错。但首先要克服等、靠、要的思想,结合优势和特色,先干起来。” “不要等机会来了才干,要在干当中发现机会。” “关于羊拉乡的立体农业开发,以及种子基地如何辐射到你们乡,那就要看,你在张敬民和颜教授面前,如何表现了。” 楚天洪站住,掏出本子,记朱恩铸的话。 朱恩铸看了,哈哈大笑。 “楚天洪,你也太夸张了吧,几句话都记不住吗?还是想表现给我看。” 楚天洪把本子放回衣袋。 “书记你咋说都行,这基层的事情,千头万绪。唉,我头都忙晕,重要的事还是要记下来,逐一落实。哦,对了,差点就忘了,得给颜教授找匹马。” 旁边的颜教授,一直听着朱恩铸和楚天洪的对话与争执。 颜教授听说要给他找马,当即拒绝,“不用,不用,梁上泉都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楚天洪接过话,“教授,你是留洋回来的人,有世界视野。有马为什么不骑?开放就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吗?我们为什么要拼艰苦呢?” “最主要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条件不得不艰苦。梁上泉下来,来回就在这路上耗了八天,时间成本增加了嘛。我是学财经的,喜欢算账。” 颜教授望着楚天洪,有些迷惑。 “你的观点不错。但有些问题,还得结合现实进行分析。梁上泉为什么不骑马?” “我也知道能找到马,但我一个人骑在马上,这么多的同志走着,这马我如何骑?” “生活十分的细节和微妙。我曾经想过,老将武器精良,咋就被打去了岛上,官兵一致,不搞个人特殊化,这是任何组织和我们都没法比。” 楚天洪边思考边拱手,“受教,受教。” 楚天洪走向张敬民,“不止你和阿布的关系好,阿布也是我敬仰的同志,我也想尽我的心,我背一段如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杀过年猪 张敬民看楚天洪如此有心,就答应了楚天洪,将背篓小心地放了下来,对着红旗下的骨灰盒说道: “阿布,原来组织部的楚天洪科长,现在是洛桑乡的书记了,跟我们乡是邻居,他一定要背你一程,就让他背吧,这是你在世上的缘。” 楚天洪将阿布背在身上,卓玛当即跪在楚天洪的面前,将右手放到心口,说道,“谢谢。” 卓玛的跪,是对楚天洪的回礼。 卓玛在羊拉乡长大。 羊拉乡是民族杂居,长期的民族融合,汉族懂得少数民族礼节,少数民族也懂得汉族礼节。 民族风俗的融合,让人常常头晕,分不清是汉族礼节,还是少数民族礼节。 张敬民向楚天洪介绍,“她是卓玛,阿布的女儿。” 楚天洪喊道,“卓玛姑娘使不得,快快起来。” 张敬民扶起卓玛,向卓玛解释,“我们之间是同志,不用这样的礼节。” 卓玛的汉话不流利,“你们是你们的事,我不能少了礼数。” 路边看热闹的洛桑乡群众,听说死者是阿布,都纷纷跪下。 阿布曾经在洛桑乡还称公社那些年,做过两年的公社副主任,人们一直记得两件事。 洛桑乡的洛桑水库和洛桑乡高山野生小麦,都是阿布在洛桑乡的时候带领群众干下来的。 特别是干旱的年份,水库是洛桑乡的命。 野生小麦种植,还被阿布把种子带到了羊拉乡,这才有张敬民初到羊拉乡时。吃到了高山野生小麦面条。 洛桑乡群众听说,阿布是修红旗渠碰上哑炮死的,更是哭的山风中都有泪水的味道。 群众这一跪,卓玛便跟着跪下回礼,整个长长的山道上,都是跪着的人。 朱恩铸急了,如此一路跪下去,那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羊拉乡? 可群众这一跪,是对基层干部阿布的最大尊重,也是对组织的最大尊重,但朱恩铸又想起梁上泉说的不许跪。 朱恩铸找了一块石头,站了上去,扯大嗓门说道: “乡亲们,我是县委书记朱恩铸,阿布是组织派下来的干部,他为乡亲们做的事,是他分内工作。乡亲们都起来吧,你们才是我们的天,要跪,也是我们跪。” 群众没有反映,朱恩铸又说道: “我们还要赶路,乡亲们这样,让我们走不出去。背阿布的人,就是你们乡的新书记楚天洪,他会像阿布一样带领大家干实事。他要做不好,你们直接到县委找我。” 朱恩铸在洛桑乡处理曾志辉和赵祖平等人的事,早就在洛桑乡传开。 群众听说眼前这个人就是朱恩铸,纷纷起身围向朱恩铸,他们一行人都被群众围住了。 一个穿着草绿色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人群中,军装都洗得发白了,对朱恩铸说道: “朱书记,省里的梁上泉同志,到羊拉乡就住我家,你们都是为群众办实事的干部。这‘以工代赈’修路,是不是应该让我们洛桑乡也参与?” 朱恩铸答道,“你们新来的楚书记,已经跟我说过这个事,可决定权在省交通,我会帮你们找他们。” 群众听说能参与‘以工代赈’,又要跪。 朱恩铸再次制止。 “乡亲们,我再说一遍,你们跪阿布,死者为大,也是乡里的风俗,我不拦你们。” “除了风俗之外,一律不准跪;跪下,就是对我们干部的侮辱,我们不是老爷,你们才是天,不能搞反了,乡亲们能答应吗?” 群众点头答应。 朱恩铸指着穿军装的年轻人。 “你叫魏护国,对吧?我也曾经是军人。记住,找你们楚书记,争取到村上工作,不能只顾自己,你要领头带领村里群众干实事,能做到吗?” 魏护国答道,“朱书记,我听你的。现在到了吃饭时间,到我家吃饭吧。” 朱恩铸想了想,“我们人多,太麻烦,就不打搅了。这样吧,你煮一些鸡蛋卖给我们,我们还得赶路。” 魏护国笑着,露出满口的白牙。 “朱书记,你们赶不了啦。这个气候,越往上走,风雪越大。你们中又有年纪大的人,速度出不来,赶不到前面村子,在路上非得冻死不可。你们住一宿,明天早上接着走。” 魏护国看着颜教授,接着说,“明天早上,这个老同志骑我家的马走,否则,老同志这个样子,到不了羊拉乡。” 颜红青固执地回答,“没事。梁上泉都能到,我也能。” 魏护国劝说,“老同志,气候不一样。况且,现在的路都因工程挖烂了,年轻人都不好走。如果不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建议你老不一定去。” 朱恩铸笑着,摆摆手,“他是梁上泉同志钦点,到羊拉乡挂职的教授,羊拉乡的新任乡长,你说他能不去吗?” 魏护国羡慕地望着他们,“怪不得羊拉乡能发展,都是些‘杀手’级别的人。” 朱恩铸接过话,“老先生就是原来南省农学院的校长,张敬民的老师,你说算啥级别?” 魏护国兴奋起来,“哇,我们这块土地真要发财了。走吧,走吧,到我家吃饭。前次来了省里的领导,我们都不知道。这次又来了省里的教授当乡长,听都没听说过。” 其他群众也争吵着,要请朱恩铸他们去自己家,魏护国说道,“你们就不用跟我争了,我家就在路边,方便。” 楚天洪背着阿布,心里却敝着一口气,羊拉乡对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群众的心情可以理解,难道在群众心里,他和邓军就干不成事吗? 要改变群众的看法,除了干出有说服力的事情,没有别的办法。 朱恩铸问魏护国,阿布的骨灰盒,有没有什么忌讳。 魏护国当即回答,“书记,没什么。英雄的灵魂,镇鬼。我明天和你们一起,把颜教授送到羊拉乡,我再回来。” 楚天洪高兴,夸赞,“你家伙还真会来事。这个做法好,让教授以后有啥好事都想着我们。” 颜教授爽快地笑着,“远亲不如近邻,肯定想着你们。我到羊拉乡来,不但想着你们,还想着南省山区群众,也想着全世界缺少粮食的人民。” 魏护国听了热血沸腾,“就凭教授这句话,我今天就提着把过年猪杀了。” 颜教授劝说,“如果是为了我们,那倒不必吧,我们随便吃一点家常便饭就好。” 魏护国高声说道,“那怎么行,老先生,你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我们必须最隆重最热情地招待你。” 山里的纯朴与真诚,让颜教授开心地笑了起来,“朱书记,我就喜欢这天空之下,大地之上,怪不得敬民这小子来了就不想走了。” 朱恩铸打趣道: “教授,张乡长跟我们不一样,不但有美人为了他跑到羊拉乡。羊拉乡的群众都想张乡长做他们的上门女婿,群众关系好得不得了。” “你这个学生到了羊拉乡,就让羊拉乡丢掉了吃回销粮的帽子。” “学生的先生来了,我们香格里拉明年的丰收就靠得住了。我支持魏护国杀过年猪,今天的费用由我们县委来承担。” 楚天洪接过话,“不行,书记。今天在洛桑乡的地盘,还是由我安排。” 颜教授开心得像个孩子,“你们哄梁上泉,就是这样哄的吗?” 第一百二十三章 烈酒敬英雄 朱恩铸一行人,跟着魏护国进了院子,猪还没杀,就有群众往院子里的八仙桌上送菜。 一个小时之后,整个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满满的一大桌,几十道菜。 朱恩铸望着桌子上的菜肴,吓着了,问魏护国咋回事。 魏护国答道,“乡亲们说,等杀猪要等到啥时候,就把家里的菜端来了,一家端一个,就成了这个样子。” 朱恩铸大概数了一下,二三十道菜,严肃地问道,“群众生活都这样好了吗?” 朱恩铸把楚天洪和魏护国拉到屋外,站在门口,问个究竟。 魏护国摇着头,“不可能。但书记你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要过年了嘛!接着,马上又是新的一年,我们这地方,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节日,在吃上,每家都会整几样压轴菜,以预示来年的好年景。” 魏护国虽然解释得很清楚,可朱恩铸还是十分紧张,“这样吃,会犯错误的。我们吃了,群众吃什么?” 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朱恩铸没有兴奋,反而一阵心痛,特别是洛桑乡,群众上公粮都出现困难;面对这些菜,他们怎么敢吃? 朱恩铸对楚天洪说,“你会同魏护国,问清楚,那家送来的,送回那家去,心意我们领了。” 魏护国为难地说道,“书记,这样做,反而会伤了群众的心,他们虽然厚道,也分人,只有对他们认为值得尊敬的人,他们才会这样做。” “用乡亲们的话来说,拿心给你吃都可以。一家一个菜,就是一个心意。” 朱恩铸仍然神情严肃。 “如果群众的生活都好了,吃个饭,我也不会拒绝。现实是群众还有许多困难,我们来,就拿出过年的菜招待我们,这让人情何以堪?不行,这菜,吃不下去。” 魏护国答道,“书记的话,固然有道理,可颜教授是头一次到我们香格里拉,让颜教授体会一下我们香格里拉的乡土菜,也是我们香格里拉的面子,对不?” 朱恩铸想想,魏护国说的也是道理。 如果魏护国杀猪,不是一样的隆重和破费吗? 重要的是不干扰和影响群众的生活。 朱恩铸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从衣袋里掏出了两百块钱,交到楚天洪的手中。 “这餐饭,算是我请。之后,给凡是送菜的群众都给一点表示。这个事情,你回到乡上后,把事情经过,写一个纪要。原则就是,既不能伤群众的心,我们也不能因此而犯错误。” 楚天洪接过朱恩铸的钱,“就按书记你说的办,其实人多,这些菜分成三桌,也就不算多了,一桌就几个菜。” “对,就这样办,分成三桌。” 商量好,他们才进院子。 楚天洪招呼着,又在八仙桌旁边摆了两张桌子,把菜肴匀成了三桌。 然后喊道,“同志们请上桌,由朱书记和张乡长陪着颜教授,我们随便坐。” 颜教授看着如此丰盛的菜肴,第一句话就是,“不能这样吃吧?” 楚天洪解释,“大家放心吃,今天是群众送菜,书记请客。菜钱朱书记已经出了,我会兑现给送菜的群众。” 颜红青感叹地说,“这,朱书记也太破费了吧?” 朱恩铸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一片树叶掉在他头上。 “这些菜送回去吧,担心伤了群众的心。教授初到香格里拉,太简单了吧,对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又不够礼数。所以,我采取折中的办法。既不伤群众的心,又做到了对颜教授的尊重。” 颜红青感动了,将掉在桌上的一片枯叶捡起。 感叹,“啊,乡亲们一家送一个菜,这样说,今天咱们吃的是百家饭啊,百家菜就是百家心,朱书记,今天这桌菜重得很呐。” 朱恩铸也感叹,“是呀。百家心,还是百家情呢!” 魏护国解释,“是书记和教授自己扛责任了,这就是一桌菜而已。” 魏护国往桌上摆筷子。 “要说特别吧,确有特别之处,特别在哪里呢?我们洛桑乡和羊拉乡地处三省交界,三省文化交融,风俗交融,差异共生,可以说,一吃三省。” 颜红青又感叹,“一吃三省,还真是闻所未闻。” 等朱恩铸陪颜教授坐定,魏护国指着桌子上的菜,开始报菜名: ……清炖牦牛肉,藏香猪手抓排骨,牦牛肉盖被,青稞牦牛肉,松茸焖旱鸭,葱香牛柳,猪油煎肉,灌心肺,米肠,猪脚塞肉,琵琶肉,清炖土鸡,墩子肉,小酥,烧白,大酥,八宝饭。 凉拌三丝,猪膀膀,菜豆花,青菜豆腐,油炸花生米,油炸洋芋片,小炒肉,回锅肉,生爆肉片,腊肉,撒马坝火腿,豆腐丸子,…… 魏护国解读。 “这些菜中,有南省的味道,也有藏区的味道,也还有川北的味道。” “青稞牦牛肉,将青稞与牦牛肉搭配烹饪,青稞的清香与牦牛肉的淳厚相结合,是典型的藏区风味。” “撒马坝火腿,是我们香格里拉的风味;蘸水豆花,则是川北风味。” “灌心肺,是藏族的吃法,墩子肉,则是彝族的吃法……” 张敬民每样菜都掂了一点,放在一个小碗里面,摆放在阿布的骨灰盒旁边。 朱恩铸端起酒杯,说开场话。 “今天这酒两层意思,一敬英雄魂归,二敬教授前来。人生,就是这去去来来,我们今天有幸聚在这里,是工作,也是缘分。我们共同满饮此杯。” 朱恩铸放下酒杯,就给颜教授布菜,张敬民也给颜教授夹菜,教授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盛情让颜教授受不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等颜教授吃了一些菜,朱恩铸才说,“教授才高八斗,给我们作指示。” 颜教授端着酒杯,“以后,各位就不要把我当外人了。我颜红青此生的归处,恐怕就是香格里拉了。因为我的使命在这里。” 朱恩铸带头鼓掌,“教授,我们香格里拉因你而骄傲。” 随即,朱恩铸提醒,“我规定,给教授敬酒,教授随意,同志们干掉。” 喝着喝着,冷月爬上了院子的树梢,朱恩铸情绪出来了,说起了阿布的经历。 “阿布,一家忠烈。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当兵在西藏,死在西藏。二儿子在西南当兵,死在战场。妻子在羊拉乡修万亩梯田的时候,累死了。阿布,又因为修红旗渠,被炸伤,死在医院。一家人就只剩下卓玛。” 朱恩铸放下手中酒杯,指着卓玛。 “你不能再死了,你们英雄之家,只剩下你了。你想在哪个单位?有政策规定,只要你愿意,我来安排。我们得告慰英灵。” 卓玛流着泪,“我还没想好。” 朱恩铸又端起酒,望着教授。 “教授的传奇,我也听说一些,这杯酒敬你英雄的妻子。虽然她没有踏上祖国的土地,但她的赤子之心,也为后继者作出最好的指引。人生难免不幸,但每个人只要做对了自己,不枉此生。” “都市繁华,我们却在这山沟里,忙着似乎不起眼的粮食。在下地方之前,我在部队研究导弹射程,耗尽一生,可能导弹永远都不会用,但研究它是使命。这粮食是不起眼,但研究它还是使命。三天不吃饭,试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死的荣耀 乡村的晚宴进入到下半场自由散打的状态,谁爱敬谁敬,谁爱喝谁喝,这个时候的酒,才最接近性情,一板一眼的脸御了下来,身份地位被淡化,所有在坐的,就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间凡人。 不再在乎别人的感受,只在乎自己的感觉。 公安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给颜红青敬酒,“你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没事,教授你随意。我们几个就是背,也会把你平安地背到羊拉乡。” 盛情难推,颜红青就是每杯敬酒喝一口,也要喝十口,况且怎么好意思只喝一口呢?心中升起的是想喝酒的欲望,敬酒的人喝一杯,颜红青也喝一杯。 颜红青站都站不稳了,身体像飘落的叶子,有一种漂浮感。 张敬民则抚着阿布的骨灰盒,“阿布,这是敬你的第三杯了。咱爷俩,错了,咱哥俩忙去忙来,还没有好好地喝一台,你就走了,你不仗义啊。来,喝,必须喝。” 雅尼劝张敬民不要喝了,张敬民将雅尼推开,“你起开,你不懂我们男人之间的情义,你不懂,永远都不会懂。……” 魏护国在院子里燃起了篝火,潮湿的木柴响起噼叭噼叭的声音,火星飞舞,公安的年轻男女,围绕着颜红青跳起欢快的舞蹈。 朱恩铸站在院子外面落光叶子的柿子树下,往嘴里塞了一支红塔山香烟,擦亮一根火柴,硫磺的味道瞬间飘起,朱恩铸衣袋里有打火机,但他喜欢火药的味道,这是军人的特质所养成。 冷月就在他头上,他吸了一口香烟,想起大漠深处的梁小月。 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很多人享受着和平安逸,但也注定有些人为了和平安逸,献出自己的青春,以至生命。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有简简单单的和平与安逸。 1979年的那场军事冲突,朱恩铸也到了战场,作为军事观察员,他主要是调查武器的使用情况,跟随炮兵不断地转移阵地。 虽然取得了胜利,朱恩铸却受伤住进后方医院。如果死了,他也将和牺牲的战友一样,变成冰冷的墓碑。 他活了下来,对于任何一场战争而言,死才是必然,活着才是偶然。 经历过死的人才会觉得,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不用说战争,就说这修红旗渠吧,这阿布,说没就没了。 阿布一家人,除了剩下的卓玛,都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国家。没有惊天动地,也算不上丰功伟业,但他们都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许出了自己的命。 就这一许,就足够照亮全世界。 想到此处,朱恩铸突然无比地想念父亲,也理解了父亲留守基地的那份执着,也理解了那份不离不弃的爱。同床共枕是爱,父亲守着母亲吴风影的墓碑,也是爱。 母亲吴风影虽然死了,但她的导弹计算延伸了和平的距离。 谁说和平时期没有英雄呢?就是因为无数英雄的坚守和执着,才有了万家灯火的安逸。 想着,一滴冰冷的泪流出,落到地上。 朱恩铸自己也不明白,不知何时起,开始变得容易伤感。 张敬民走到朱恩铸面前,喊道: “书记,明年我们羊拉乡的粮食增产几乎没悬念,我想在地膜种植苞谷的时候,套种烟叶。粮食增产只能解决温饱问题,要让群众口袋里有钱,还得多种经营。现在有的县已经靠烟叶种植,实现了烟粮串换。我们虽然不能完全这样做,一边抓粮,一边抓烟叶,还是可行的。” “这个问题不是在与沧临卷烟厂的合作方案里,进行了详细说明吗?” “哦,有吗?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羊拉乡粮食翻番以后做什么,可能是我糊涂了。” 楚天洪来到朱恩铸面前,说,“已经安排教授休息了,书记,你也休息吧。” “好。天洪,你要搞好和省交通那些同志的关系,别的不说,靠路边的这些村子,力争在生活上对省交通的同志做一些照顾。” “书记放心,我也想到了。” 朱恩铸转身进了院子,张敬民和楚天洪跟随其后。 进了院子,看见公安的年轻人,有的坐在火塘边烧洋芋,有的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朱恩铸一行,吃了面条就出发。 楚天洪抢着背阿布,“我背到洛桑乡与羊拉乡交界处,与英雄同行,我得给洛桑乡找一些精神力量。” 魏护国站在院子门口,招着手,把颜红青扶上了马。 朱恩铸没有料到,他们十多个人的队伍,越走越多,走出了一条长龙。 每逢遇到省交通的人,朱恩铸都要停下来问候,祝福新年好。 最累的就是卓玛,乡亲们听说是阿布,拦都拦不住叩拜。 乡亲们叩拜,卓玛就要回礼,一路叩拜,卓玛就要一路回礼。这乡村风俗,不遵守不行,让人代替也不行,除非是卓玛的至亲,可卓玛已经没有至亲了。 张敬民告诉卓玛,“这样吧,阿妹,我替你,行不?我是你哥。” 卓玛固执地摇头,“不行,我不要你做我哥。” 张敬民一次接一次地喊道,“乡亲们,不拜了,行不?” 乡亲们仍然我行我素,根本不把张敬民的话当回事,照样该如何叩拜就怎么拜。 卓玛该怎样回礼,还怎样回。 朱恩铸也没见过如此隆重的礼节,颜红青也感叹,“没见过这种礼节。” 一个公安的年轻人解释,“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看见。乡亲们也不是什么人都拜,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配得上这种礼节。” 人生这样死一回,也算是不虚此行。 走走停停,走到傍晚,才走到洛桑乡与羊拉乡的交界处。 迎面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面的十六个男子全身衣着白衣;走在最前面领头的是老扎西,十六个衣着孝衣的男子,抬着一口黑漆棺材,他们把黑漆棺材在山道上摆放稳妥,才一齐跪下,喊道,“恭迎阿布回家。” 卓玛也当即跪在山道中央,礼毕之后,卓玛站了起来,跑向老扎西,一头扑进老扎西怀里,“扎西大叔,你咋不看好我阿爸。” 老扎西抱着卓玛,“孩子,大叔也没料到,这人算不如天算啊,谁都没料到,又碰到了哑炮。是你阿爸拦住了后面的乡亲们,要不是他死,后面十多个人全都得死。” 卓玛的哭声越来越大,好像要把一辈子的泪在这个时候一次用完,天空上飘落的雪越来越大朵,似乎是天空祭献给阿布的白花。 张敬民高声吼道,“……,地委已经追认阿布为优秀党员,号召全地区的干部都要向阿布学习。我们羊拉乡艰苦奋斗的精神,得到了地委和县委的充分肯定。省里把我们乡升格为立体农业试验基地,还派来颜红青教授做乡长。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现在,我们请县委朱书记给我们作指示。” 朱恩铸一点准备都没有,大雪纷飞,作什么指示呀。 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乡亲们,受伤群众,县委已经给医院下了命令,一定要让他们尽快康复后回家。阿布的最后遗言,是要我们把他葬在能看见三条公路和万亩梯田的地方,他的死,是向死而生,就让我们送他回家吧。” 朱恩铸让颜红青也讲两句。 颜红青沙哑的声音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相信死也是一种荣耀吗?”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守灵 颜红青的话让乡亲们莫名其妙。 颜红青接着说,“乡亲们,死如阿布,视死如归。这人呐,早走晚走,都要走。特别是干部,要如阿布一样,死出欢喜。” 张敬民和楚天洪将背篓里阿布的骨灰盒取了出来,张敬民郑重地抱着骨灰盒。 卓玛打着伞隔开了雪。 朱恩铸拿着红旗。 他们缓缓走向黑漆棺材,将阿布的骨灰盒放进棺材,棺材盖上,朱恩铸将红旗搭在上面。 邓军这时出现在朱恩铸面前,“书记,我害怕出事,就跟来了。” 朱恩铸当即点头,“做得很好。” 天色向晚,朱恩铸当即安排。 “羊拉乡群众由张敬民指挥,洛桑乡群众由楚天洪和邓军指挥,马上进村。天黑之前,必须让接送的群众安顿下来,这个天气,晚上会冻死人的。” 老扎西带着派出所的人,出现在朱恩铸的面前。 朱恩铸安排,“公安的人留下两人照顾颜教授。其余全部参与疏散。” 张敬民、楚天洪、邓军,公安干警,开始疏散群众。 山道上剩下的人,就抬棺材的一帮人和朱恩铸等人。 这时,雪越来越大了,朱恩铸正在想着往哪里走。 老扎西说,“书记,我来安排吧,村子里的人,没有那家我不熟。” 一个妇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朱书记,扎西所长,到我家吧。” 老扎西答道,“邢大妹子,朱书记他们去你家。抬喜棺的人,我再想办法,全部到你家。太挤了。” 邢大妹子就是梁上泉暗访时,钱小雁喊的邢大婶。 邢大妹子喊道,“朱书记,你们跟我走,晚上这雪还会大。” 朱恩铸看看左右的人,对雅尼说,“你照顾一下卓玛。” 卓玛跟在朱恩铸身面,对雅尼有一种莫明的敌意,“我不需要照顾,我能照顾自己。” 进到屋里,邢大妹子将热茶递到他们手中,坐在火塘边,不再觉得雪冷。 朱恩铸站在门口,看着大朵大朵的雪,心里却惦记着群众的疏散。 天气太冷,要是出点什么问题,就麻烦了。 他也没有料到,阿布的死,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一个乡干部的死,竟然在群众中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人生自古谁无死,但死的方式却是千差万别,如严伟明,死了还被开除党籍。 朱恩铸仿佛又经历一堂生死课。 想起严伟明,朱恩铸这才想起王桂香。 王桂香一路上不声不响,让他忽略了这个女子的存在,忙问卓玛、雅尼。 “你们看见,跟着我们的那个王桂香吗?” 王桂香请求到羊拉乡,朱恩铸本就觉得有点奇怪,这女子是否会干出点什么事情来? 雅尼答道,“她跟着扎西大叔那帮人去了。她说,她要去为阿布大叔守灵。” 听雅尼这样说,朱恩铸才松下一口气来。 严伟明的死,很快就会被人遗忘。阿布则用死证明生命和信仰的永恒。 朱恩铸看见邢大嫂取下腊肉和火腿,立刻制止。 “邢大嫂,不用铺排了。有面条没?” “有。还是阿布从洛桑乡带回的高山野生小麦种,种出的麦子。这面条还在,人却不在了。”邢大嫂说着,哭了起来,伸手抹了抹眼睛。 “那就给我们煮一盆面条,大家分着吃就可以了。” 邢大嫂不答应,“那不行,哪有这样待客的,况且你们都是贵客。” 颜教授也跟着劝阻。 “大妹子,我就是新来挂职的乡长,你不必麻烦。我们都不算外人,你不必麻烦。煮面条都麻烦了,烧几个洋芋,垫垫肚子就行。” 邢大嫂还是不答应。 “那更不行,老先生你这个样子,不像乡长,一定是大干部。就像那个省里的梁同志,称自己是皮货商。他来一趟,我们羊拉乡的路就修起来了。在我们的眼里,他就是活菩萨。” 正在他们讨论吃什么的时候,除了老扎西,张敬民等人都回来了,一人手里还抬着一个碗。 他们七嘴八舌争着向朱恩铸报告。 “书记放心,都安排停当。好在有公安干警,特别是老扎西带来的人,熟悉情况。加上也都是乡里乡亲,都住下来了,” 朱恩铸不好发脾气,为了稳定情绪,只得忙着点燃一支香烟。 “你们能否一个一个地说,我到底听谁的?” 张敬民笑着解释,“还不是担心你着急,想让你尽快地知道安置情况,” 朱恩铸问道,“你们手是一人拿着一个碗,是啥意思。” 张敬民说,“阿布去世的消息早就传回来了,村子里的人感念阿布带领大家获得粮食丰收,每家都做了一些菜等着,这是必经之路。” “他们一是为祭奠阿布,二是送阿布回来的人,肯定要吃饭。”张敬民边说边喊道,“大婶不用做菜了,热一下我们带回来的菜就可以了。” 颜教授感慨,“想得真周到啊。” 邢大嫂却不情愿地说,“这怎么行啊,到了我家,不吃我家的,这算什么事呀?” 张敬民带头,将手中的菜放到灶台上。 “大婶,我听说你招呼过省里的梁领导,报社的钱记者。” 张敬民指着颜红青,“你放心,你只要不怕麻烦,以后,我和我的老师,粮食科学家颜红青,天天来你家。” 邢大婶这才露出了虎牙笑脸,“要得,要得。我就说嘛,看样子就不是简单的人。” “我们羊拉乡自从张乡长来了之后,来的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 “粮食翻番了,公路上马就修三条,水窖也修了起来。阿布走了,又来了教授,这好事一桩接一桩,别的乡都眼红我们羊拉乡了,……” 邢大婶说得眉飞色舞,动作夸张,差不多就是手舞足蹈。 楚天洪接过邢大婶的话,“大婶,你说对了,我们洛桑乡就眼红。” 朱恩铸指着楚天洪和邓军介绍,“他们是洛桑乡的书记和乡长。” 邢大婶答道,“哦哟,今年就数我家柿子树上的喜鹊叫得最欢。省里和乡上的干部都来我家,乡亲们都眼红我们家的柿子树。” 张敬民举着手中碗,“大婶,你不用麻烦,我来热菜吧。” 邢大婶不答应,“那怎么行,到了我家,你们就是客人,哪能让客人自己动手下厨房?还是我来吧,你们把握不住火候。” 菜肴很快就热好了,又摆了满满一桌。 一个年轻干警对朱恩铸说,“书记以后下乡都叫上我们,这日子离过年还有好多天,可每天都像是过年。” 这时老扎西进来,朱恩铸对年轻干警说,“你想天天过年的日子吗?好,就把你调到羊拉乡派出所吧。” 朱恩铸以为羊拉乡三个字会吓着年轻干警,没料这个年轻干警说,“好吧,书记,你说话算话?我愿意到羊拉乡。” 老扎西接过话,“最好先想好,不要下来半月,天天哭着要调回城。” 年轻干警回话,“我怕什么呀?大学校长、教授都到羊拉乡了。我看到新闻,羊拉乡现在是全省最有名的乡了,全国的新闻也在说羊拉乡呢。” 张敬民照例找了一个小碗,每个菜都往小碗里拣一点,然后说道,“我要去陪阿布。为阿布守灵,他一个人会孤单。” 老扎西问道,“你不陪我们喝酒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心如焰 张敬民抬着小碗,“扎西大叔,今晚陪阿布,我改天陪你。” 张敬民到了摆棺材的农户家。 为了不让雪落在棺材上,农户家的院子里,用塑料篷布撑起一个临时帐篷。 王桂香坐在阿布的棺材旁边。 张敬民问王桂香,“你不去吃饭,明天哪有力气走路?” 王桂香的眼睛有些躲闪,“我吃了,你也去吃吧。”王桂香接着说,“张乡长,那个举报你和朱书记的事,还欠着你一个对不起,想请你原谅。” 张敬民的脸上挤出笑,“没什么,都过去了,没有人能做到一辈子完会正确。只是你这下来,家也不能照顾,孩子也不能照顾。你可以选一个离县城近一点的乡镇嘛,为啥偏要来羊拉乡?” 王桂香笑得很勉强,“或许忙一点累一点,能忘记许多事情。我不想一辈子低着头做人,也想给孩子做个样子。做了母亲的人,跟你们的想法不一样。” 张敬民点了点头,“能理解。” “还有,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会尽力。” “你看合适的时候,跟朱书记转达一下我的歉意。” “可以。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张敬民想了想,“不过,你还是找机会当面说一下比较好。好言一句三春暖,你说呢?如果不是严伟明咄咄逼人,或许也就没有后来的事。” 王桂香点头,感慨,“我会的。你和阿布非亲非故,却相处得这样好,真是难得。看到你们比亲人还亲,而我的亲人都变成了敌人。现在的香格里拉,人们都说我是一个坏女人,是我逼死了严伟明,算了,在阿布面前,还是不说这些了。” 张敬民补了一句,“每个人想怎样生活,看起来受限于生活,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就说我到羊拉乡吧,没有人逼我,我可以选择不来。”接着,张敬民喊道,“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就可以了。” 王桂香答道,“我想在这里静静。同样是死,差别却太大了。” 张敬民靠着阿布的棺材,倦意起来,睡着了。 王桂香进农家找了一床棉被,抱着出来,给张敬民盖上。 王桂香对着阿布的棺材,说道,“这人呐,还是得走正道,才能无愧于心。” 第二天,天亮,雪停了。 朱恩铸他们,吃了邢大嫂煮的高山小麦面条,身体暖和多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到了山道上,朱恩铸对楚天洪和邓军说道,“你们必须有一个人回洛桑乡。” 楚天洪递了一支香烟给朱恩铸,“我回吧。乡上确实也离不开人。邓军留下,帮助处理一些群众工作。现在这情形,强行喊洛桑乡的群众回去,也不现实。” 邓军接过话,“好。我留下,听书记指挥。不做好预防工作还真不行。人太多,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麻烦就大了。” 楚天洪吃完面条,伸手与朱恩铸握别,“书记,我就送到这里。接下来就是羊拉乡的事。” 朱恩铸催促,“赶紧回吧,我说了,不要搞迎来送往。把精力放在实事上。不要来这些虚的,我要说多少次,您们才听得进去呢?” 楚天洪的脸皮越来越厚了,“迎来送往,也是工作的一部份。还有一层原因,好久没有见到书记,也想向书记汇报汇报思想。和书记保持高度一致,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份。” 朱恩铸温和地批评,“你是越来越没脸没皮。” 楚天洪带着苏振兴,没给其它人打招呼,往洛桑乡方向去了。 太阳从连绵不断的群山之巅,爬了起来,天气放晴了。 万道阳光映照着雪原,朱恩铸昨晚上还在担心,如果继续下雪,这山道怎么走啊? 好在出了太阳,阳光照在雪上,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阿布的棺材已经抬到路中间,张敬民走到棺材旁边,对一个男子说道,“我想抬阿布一段,可以不?” 男子答道,“当然可以,就是怕你抬不动。” 张敬民坚定地换下了男子,“我抬得动。要是真不行,你再来,行吗?” 朱恩铸喊道,“出发。” 十六个抬棺的汉子喊道,“起。” 长蛇样的队伍,开始在山道上动了起来,白的雪,黑的棺材,红的旗,三个最跳的颜色在山谷间移动,这一走,就到了中午。 张敬民走不动了,腿一闪,跪了下去,十六个人抬的棺材因重心偏移,向前压去,好在男子一直守在张敬民身边,即刻顶上,才稳住了阵势。 这一走,就到了第四天下午。 天气接连放晴,送丧的人们感叹,天不欺人,这人好啊,天都感动。 山上和山道上,仍然铺着厚厚的雪,人们都在鞋上拴了增加阻力的草绳,否则,根本无法行走。 越靠近羊拉乡乡镇府,聚集的群众越多。 山上山下,路前路后都站满了群众。 张敬民唱起了他那不着调的山歌小调: 山上的人么云上走, 天上的鹰么脚下飞, 万千乡亲么送英魂, 我心如焰么送你行,…… 卓玛,雅尼,王桂香等人,都没有听过张敬民唱歌,也没料到张敬民的歌声如此不着调,想笑,却笑不出来,歌词就那么几句,可张敬民在不断的重复和变调中,把歌声唱得婉转缭绕,不但笑不出来,相反被重叠的悲伤刺痛。 山上山下,路前路后的群众,都跟着唱了起来。 歌声中有藏族的声音,有彝族的声音,在哈尼族的声音,……汇成了一组民族大合唱, 老扎西走到朱恩铸的跟前,老扎西是羊拉乡藏族中威信很高的人,“书记,按照我们藏族的风俗有天葬,水葬,树葬,塔葬等习俗。阿布是干部,我们就按他的遗言办。在送县医院之前,他就说了把他葬在高处。” 老扎西还是忍不住落泪,一支空袖子在风中飘荡,“羊拉乡最高的地方,就是神仙岩了。可以看到巴卡雪山,也可以看到三条公路,还可以看到万亩梯田,书记觉得如何?” 朱恩铸回答,“就按你说的办。” 老扎西对抬棺的十六个汉子喊道,“上神仙岩。” 这时,出现了送丧的人争着抬棺, 朱恩铸喊道,“张敬民,你陪教授到乡上,我去送葬。” 张敬民不答应,“书记,我得上去。” 张敬民向雅尼喊道,“那山路,老师上不去,你把我老师送到乡上,好吗?” “好。” 朱恩铸不放心,向邓军喊道,“你陪教授到乡上。” 邓军还没说话,魏护国就答道,“书记,我陪教授吧,我曾经是军人,知道怎样做,你还不放心吗?” 朱恩铸看向魏护国,“好。教授就交给你了。所有公安的人随我上山,一定要保护好送葬群众的安全。” 朱恩铸看着漫山遍野送葬的人,真担心出点什么事。 傍晚,阿布的棺材被抬上了神仙岩,在天黑之前落葬。 棺材落井之前,张敬民将棺材上的红旗取下,挂在旁边的银杏树上。 朱恩铸主持了致哀仪式,“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哀毕。” 卓玛跪在地上回礼,歪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张敬民去扶卓玛,自己却扑在地上,也昏了过去。 一个公安干警伸手,摸了摸卓玛和张敬民的脉,说道,“书记,咋没了脉跳?”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同志 王桂香推开人群,喊道,“全部人退后,让出一些空气来。” 朱恩铸这才想起,王桂香毕业于卫校。 王桂香蹲在张敬民的身边,伸手把了一下张敬民的脉,确实脉象几乎没有。猜想是因为过度悲伤和劳累造成的心肌缺血。 不进行及时抢救,会有生命危险。 王桂香朝人群喊道,“快来两个人把他放了平躺。” 两个公安干警将张敬民扶起,放下,摆在平地上。 王桂香当即对张敬民进行胸外按压,可还是没有反应。 她就扑在了张敬民的身上,犹豫了那么几秒种,开始将嘴对准张敬民的嘴,进行人工呼吸。 等了一会儿,张敬民咳嗽一声,微微睁开眼睛。 王桂香再次把脉,脉象还是很弱,喊道,“快,马上送卫生院。” 朱恩铸命令,“跟我来的干警全部送张敬民到卫生院。羊拉乡的干警留下待命。” 跟随朱恩铸的干警们,背上张敬民就开始奔跑,背张敬民的干警,被前后左右的护着。 王桂香这才伸出手把卓玛的脉,跟张敬民差不多,甚至更弱一些。 王桂香看见卓玛的裤子上有红色的血迹,判断卓玛正来着例假,又气又累,和张敬民的情形差不多,也是心肌缺血引起的休克。 王桂香着急而冷静,招手,“快,来两个人,帮我把她摆平。” 两个女干警将卓玛抱起,轻轻地,在平地上放平。 王桂香照例进行了胸外按压,还是一点反映都没有。 王桂香扑在卓玛身上,将嘴对着卓玛的嘴,进行人工呼吸。 反复进行了多次,卓玛的眼睛才悠悠地睁开一条缝,嘴巴轻微地动着。 王桂香将耳朵放到卓玛的嘴边,听见卓玛微弱的声音,“让我死,我不想活。” 王桂香的眼睛流出了泪。 王桂香在卓玛耳边小声说,“你必须活下来,你是阿布家的希望,也是我们的希望。我也想死,但活才不容易。” 王桂香安慰卓玛几句之后,喊道,“快,送医院。” 老扎西向干警招手,“背上卓玛跟我走。” 朱恩铸急喊,“扎西,你不要跑,让年轻人去。 扎西的一只空袖子飘着,“”不行,我得去。卓玛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没法向阿布交代。” 干警们背着卓玛,开始往山下奔跑。 朱恩铸和邓军分别招呼着群众,声音都喊哑了,“乡亲们,不要拥挤,有秩序地离开,只有我们安全了,阿布才会放心。” 羊拉乡和洛桑乡的群众,潮水一样地涌来,又潮水一样地退去了。 王桂香蹲在地上,蒙着脸哭泣,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朱恩铸朝蹲在地上的王桂香喊道,“王桂香,”停顿了一下,喊出,“同志。”接着说,“我们也走吧。 王桂香站了起来,泪眼看着朱恩铸,“书记,你叫我同志?” “不叫你同志,叫什么呢?如果你不是我们的同志,你能出现在这里吗?” 王桂香泪眼朦胧,“书记,对不起,我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不管书记能不能原谅,我得表明我的忏悔之心。” 朱恩铸答道,“你的过错,已经受到了处理。至于个人之间吧,从今天起,就翻篇了。” 王桂香刚才的举动,打动了朱恩铸。 “我相信,你仍然是一个好同志,并且是一个有能力的同志。” 朱恩铸想擦火柴抽烟,看见身后山林,收起了火柴,说: “走过一点弯路,也是人生难免的事情,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犯错呢?只能是争取和力求不犯错,少犯错,不犯大错。” 王桂香抹了抹眼泪,“谢谢你,书记。” “谢我什么?人生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你应该谢你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否则,今天你不一定有机会站在这里。” 王桂香说,“阿布的死,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没有什么捷径。” 朱恩铸喊道,“走吧,我们还得赶去卫生院,还不知道张敬民和卓玛的情况怎样” 王桂香边走边说,“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他们都是因为过度悲伤和劳累,引起的心肌缺血,卓玛又正来着例假,就出现了这种昏迷休克。” 王桂香和邓军跟着朱恩铸到了卫生院。 迎面碰上老扎西。 老扎西喜形于色,看着朱恩铸,从衣袋里找香烟,朱恩铸先掏出了香烟。 递给老扎西,急切地问道,“咋样了?” 老扎西接过香烟,“医生说,就差一颗米,如果不是抢救及时得当,恐怕送不到医院,就出大事了。” 老扎西伸手握住王桂香的手,“妹子,你今天救了两条命,医生说也不是什么大病,但如果抢救不及时,就会让病情走向极端,那就无力回天了。” 老扎西用力过猛,王桂香说痛。 老扎西补了一句,“医生还说,如果不是及时施救,忙着送卫生院,到不了卫生院就没戏了,今天太悬了。” 朱恩铸他们跟着老扎西到了病房,看见张敬民和卓玛正在输液。 张敬民想坐起来,被朱恩铸按住了。 朱恩铸本来想骂张敬民几句,想想也就罢了。 没想到添乱的是张敬民。 卓玛仍然还在流泪,不论人们说什么,一概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刘医生进来看见王桂香,“哦哟,老同学,啥子风把你吹来了。我还在猜这施救的人真专业,原来是你呀,这就不奇怪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完了。” 刘医生在老扎西和朱恩铸面前介绍,他和王桂香是卫校同学。 “桂香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呢,没有从医,真是可惜了!” 朱恩铸答,”人,平安就好。教授在乡上还没着落,我得赶过去。这样吧,邓军留在这里照顾病人,我们回乡上,这事就麻烦刘医生了。” “不麻烦,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王桂香说,“护理工作还是我在行,我留下来吧。书记您们去忙。” “也好,那就辛苦你了!” 老扎西和邓军跟着朱恩铸离开卫生院。 走在路上,朱恩铸埋怨。 “张敬民这家伙,跟他唱的歌一样不着调。教授人生地不熟,他又躺下。他是乡长还是我是乡长?让我这个县委书记来跟他理破裤子,这像话吗?” 老扎西和邓军同时答道,“这家伙,确实不像话。” 朱恩铸背着手,匆匆而行。 “阿布走了,这乡党委的工作得有人理起来,暂时我又不想调人进来。调来的人如果和张敬民、颜教授相处不好,反而影响工作。” “扎西同志,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宜公安工作,鉴于你在群众中的威信,你来羊拉乡任副书记,主持乡常委的工作,你看如何?” 老扎西问道,“书记,你这算是组织谈话吗?” “你说呢?事情紧急,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你得选一个人接替你。如果这个人在所里选不出来,我就让周长鸣物色一个。” “书记,还是从所里找,外面来的人要让所里的人服,又要好长一段时间,影响工作。” “这样说,你答应了?” “你是书记,我不答应,你饶得过我吗?再说,服从组织安排,没有条件可讲。” “好,接下来,我们再走程序。”还没到乡政府,朱恩铸突然问道,“您们觉得王桂香这人咋样?” 第一百二十八章 雅尼的醋味 老扎西的空袖子边走边飘,“我长期在乡下工作,对这个人不了解,也就没有发言权。不过她以前在团县委的时候,倒是个狠人,团的工作抓得有声色,还来过洛桑乡几次,是个吃得苦的人。后来,调到乡下任职,就不知道了。” 朱恩铸还是军人作派,走路如风。 邓军跟在朱恩铸的后面,一路小跑。 边急走边说,“这个女子爱出风头。在团委工作的时候,特别喜欢组织搞活动,也喜欢打篮球,后来嘛,就跟严伟明打在了一起。能力是有,争强好胜,但是,个人作风就不好说了。他与严伟明的绯闻,坊间有很多版本。据说,是一次酒后失身,就有了孩子,于是,迅速嫁给了曾志辉。” 朱恩铸问道,“没有了吗?” 邓军答道,“后来,曾志辉又迅速调到了洛桑乡。 “曾志辉知道他们的事吗?”” “开始不知道,后来多少还是就听到了一些传闻。” 说着,到了乡政府。 进了乡政府办公室,朱恩铸看见普惠明正在和颜红青摆谈,当即上前和普惠明来了一个拥抱,‘羊拉乡公路建设指挥部的牌子和办公室’都在乡政府,普惠明差不多就成了在乡政府上班的干部,朱恩铸说道,“辛苦了。” 普惠明答道,“确实有点辛苦,风景倒是绝美,但施工条件太恶劣,我整天提心吊胆,就生怕出什么事。我这边倒是没什么事,阿布却走了。唉,真是一个好同志啊。我们省交通的干部,都要向阿布同志学习。” “惠明兄,我这次上来。一是送颜教授上任,二是来看你,马上就是新年了,你为我们香格里拉这样辛苦,我这个做兄弟的不来陪你喝一杯,睡不着觉。” “恩铸兄弟,你有心了,这是我的分内之事,受这苦,也是应该的。都什么年代了,羊拉乡干部群众进出还要走八天,这已经严重跟不上改革开放的步子。作为省交通的领导,我有推脱不掉的责任。上泉同志没有把我调离交通口,仍然让我来修路,已经是对我的宽恕。” “惠明兄,也不必自责。我们省是山区省份,公路这一块积累的困难和矛盾本来就多,处于你的角度,巴不得一天就把全省的路全部修完,可这不现实啊。” “还是恩铸兄弟理解我。但理解归理解,通过上泉同志让我们在山路上开组织生活会,确实触动很大。有困难和矛盾,我们要想办法解决困难和矛盾,不能让人民群众一年接一年地等啊,首先得从思想根源上找问题,像羊拉乡一样,没有条件也要干。” 朱恩铸看着普惠明,有些惊诧,“惠明兄,你这个弯转得有点大。” 普惠明盯着朱恩铸,“不是我的弯转得大,我要再不转,恐怕这全省的路得换人来修了。你还没有看出梁老头的意思吗?明年底在羊拉乡召开全省公路建设现场会。明摆着就是全省都要大干了。” “我给两个乡的干部都打了招呼,尽可能地在生活上给予省交通的同志以温暖和照顾。工作上的事我们也插不上手。今天,我们就在食堂吃个便饭。” 老扎西说道,“请吃饭的来了。” 朱恩铸问道,“谁呀?这饭是不能随便吃的。” 老扎西看着朱恩铸,“不吃,多吉大叔会伤心。” “多吉大叔吗?我们吃多吉大叔的饭,得有个理由啊,不能总是麻烦多吉大叔。” 老扎西解释,“张敬民不是给多吉大叔送了一只母羊嘛。他不是病在医院吗?我就给多吉大叔送去。多吉大叔炖了一只鸡,非要我们过去。” 多吉站在办公室门口,朱恩铸上前握住多吉大叔的手,“多吉大叔,羊是张敬民送的,我们打扰你,不合适。” 多吉的汉话不太流利,“吃个饭,有啥合适不合适?我家卓玛回来了,我让卓玛给他送碗鸡汤,阿布家卓玛不也回来了吗?一起送。” 朱恩铸仍然推辞,“多吉大叔,还是不去了,我们一帮子人呢。” 多吉拉住朱恩铸的手,”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吗?人吃人不穷,水打山不崩。那个滑坡的时候,我死了好多羊,人也差点死了,现在活过来了,张敬民那小子又给我送来母羊。吃个鸡算什么呀?明年,我又有满山的羊。” 朱恩铸还是拒绝,“多吉大叔,还是不去了,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我们心领了。” 多吉不满意地说,“吃都没吃,领啥呢?用您们汉人的话,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您们太妖精了。” 多吉对老扎西说道,“扎西,你不会说话呀,如果是阿布的话,早就跟我一起拖人了。” 老扎西说道,“书记,要不还是去吧,这是我们藏族的规矩,待客心诚,你不去的话,就等于是瞧不起人。这样吧,书记,算我请客,鸡钱我给多吉,您看这样,行不?” 朱恩铸无法了,对普惠明和颜红青说,“那,我们去吧。” 一堆人往外走,邓军说道,“书记,您们去吧,我守办公室。这元旦春节期间,上面少不了各样通知。” 朱恩铸喊道,“乡上有轮流值班的制度,明天,魏护国和你一起要回洛桑乡,陪我坐坐,我们说说话。护国兄弟,你照顾一下颜教授。” “书记放心,只要我在教授旁边,教授就是绝对安全的。” 朱恩铸看了看人,“不对啊,雅尼呢?” 魏护国答道,“早就去医院了。” 朱恩铸喊道,“好。那我们走。” 朱恩铸他们刚离开卫生院的时候,雅尼就冲进了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张敬民,焦急地摸着张敬民的脸,”怎么会这样?死得起不?” 张敬民无力地笑着,“有这样问候病人的吗?不死,都会被你气死。” 雅尼心里有气。 边哭边说,“我不是着急嘛,听说都做人工呼吸了,一定很严重,万一你死掉了,我咋办?想吃点什么?我去弄。” 张敬民用手指着空中,“想吃天上的星星。” 雅尼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去找竹竿,帮你把星星夺下来。”伸手捏着张敬民的脸,“要都要死了,还作,你这就是作死。” 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吵架,却更像是爱昧调笑。 张敬民看着坐在一边的王桂香,对雅尼说,“快去谢谢王姐,若不是她,我和卓玛都死定了。” 雅尼扭着身子,“她都亲你的嘴了,你告诉我,谢什么?怎么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女人如谜 张敬民告诉雅尼,“那不是亲嘴,是救人。你今天怎么就不讲理呢?” 雅尼固执地说道,“救人也不能亲嘴。” “你死了也不能亲。”雅尼扭动着身子,“你只能属于我,别人不能动。” 张敬民再次问道,“那我死了呢?” “你死了我为你守寡。” 雅尼不依不饶。 病床上的卓玛说话了。 “你们能不在这里吵吗?亲都亲了,又没少什么。桂香姐救了他的命,不谢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胡闹,再说你们又没结婚,亲一下又没犯法。” 雅尼对卓玛啍了一声。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不就心里有他吗?如果我不是看在你是阿布大叔的女儿,我不会是这个态度。” 卓玛毫不掩饰,“我就心里有他,咋啦?可他心里没有我,你紧张个啥呀?” 雅尼也不示弱,“我就紧张,咋啦?他张敬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张敬民急得不知帮哪一个。 王桂香站起来,对张敬民说,“不用责怪她。她是太爱你了,爱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使使性子,不奇怪。……” 卓玛接过话,“桂香姐,我是在帮你说话。你却帮她,照你说的,我就是沙子吗?” 王桂香一时无法解释,借故说,“输液瓶里的药水快没了,我去找一下医生。” 王桂香说着,就要离开病房。 雅尼喊道,“那个,王姐,谢谢你救了他。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责怪他,不会保护自己。如果不是碰上你,他不就死了吗?” 王桂香笑了起来,“雅尼妹子,你不用谢我,今天情况紧急,不管是谁,我都会那样做的。” 这时,多吉的女儿卓玛提着鸡汤走进房,“你们吵什么?不想死,就起来喝鸡汤。” 王桂香看着提饭盒的卓玛,觉得好奇。 听这语气,这哪里是来送鸡汤,更像是送炸药。 这张敬民有什么魅力?让女孩子争风吃醋。 多吉家的卓玛对张教民说: “一只羊就把我阿爸收买了。非要让我嫁给你,别人稀罕你,我不稀罕。就像我嫁不掉似的。” 多吉家卓玛把鸡汤放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 “你们好好养着,我的任务己完成。” 转身就离开了。 张敬民看着多吉家卓玛的背影,“你帮我谢谢多吉大叔。” 多吉家卓玛留下的话可以气死人。 “你要不死,自己去谢。” 王桂香看着张敬民笑,一个人被人争着爱,是种什么感觉? 这让王桂香想起往日时光。 读卫校的时候,作为校花的她,也曾迷倒一大片男生。可他们并不是她的菜,她喜欢能征服她的男人。 卫生院的刘扬青也曾经是她的崇拜者,后来有同学告诉她,刘扬青到羊拉乡就是因为她。刘扬青说,要到一个再也想不起她的地方。 严伟明改变了她的命运,也让她跌入黑夜。 酒后失身,没料一次就怀孕。她不想委身于严伟明,又不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这才急着嫁了曾志辉。 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读懂一个女人。 她知道严伟明还有其他的女人时,她就十分地厌恶他,更憎恨他的身体。 恨他吧,他是孩子的父亲,爱他吧,做不到。她就这样行走在逃避与接纳之间。 严伟明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差一点就做了书记。他喜欢她的身体,她喜欢的只是他手中的权力。 她不是为爱活着,只是为孩子活着。 她与严伟明的第一次之后,爱就彻底地死了。 她早就忘了刘扬青,否则,她也不会选择到羊拉乡。 为了忘记一段过去,却又与另一段往事相遇。刘扬青是否已经忘了她,她不知道。 张敬民让雅尼喂卓玛鸡汤,雅尼嘟着嘴,“我不,要喂你自己喂。” 张敬民硬撑着要爬起来,“我答应阿布的,要照顾她。” 雅尼恨了张敬民一眼,“你躺着吧,我喂她。” 雅尼与卓玛说话的时候,频道自然转换到藏语。张敬民如听天书,根本不知道她们说什么。 雅尼端着鸡汤,坐到卓玛床边,“喝点汤吧,不然会死。” “不用假惺惺,我不会吃的,特别是你让我吃的东西。” “吃点吧,赌什么气?你要追他,也要你有命。” “雅尼,你别逼我,我狠起来,你不是对手,我只是对你下不了手。我喜欢也要他喜欢,我不愿意夺别人的东西。但如果你视我为对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乐意奉陪。” “你信不信?我气都可以把你气死!” “我不信。” “那我们走着瞧。” 卓玛突然用汉话大声说话,而且是故意说给张敬民听,“我就是不想喝。” 张敬民急了,“你想气死我呀?你想死就死吧,死了,你阿布家就没人了。” “你吼什么吼?你答应我阿爸,就是这样照顾我吗?” “你要乖,我就不吼。喝了鸡汤,其它事都好说。” “真的吗?我一个人住家里害怕,我想住你那里,你要答应,我就喝。” “喝了再商量。” “答应了再喝,你去我家住也行。” “可以商量,你先喝。” 卓玛的嘴角露出一丝神秘微笑,乜了雅尼一眼。 雅尼咬齿咬得直响。 卓玛要让张敬民听见的话,就用汉话,而且声音大,“雅尼姐,你喂我嘛,我听话。” 雅尼只好喂她,才吃进一口,她就吐了出来,“你不想喂就算了,你想烫死我呀?” 说着,哭了起来。 张敬民叮嘱雅尼,“你就用点心,她是病人嘛。” 雅尼狠狠看了一眼张敬民,“你拿嘴喂她,好吗?那样,就不烫了。” 张敬民火了,“你至于跟病人斗气吗?你不愿意,还是我来吧。” 雅尼气得想发疯,但还是忍了。 “张乡长,你就安心躺着吧,我边吹边喂,保证不烫,行不?” 雅尼用小勺,放到嘴边小心地吹,然后小心地喂。 用藏语说道,“你不作不死,早晚得作死,你以为阿布大叔的死,跟你无关吗?就是被你气死的。” 张敬民听她们说话的语气不对,问道,“你们在吵架吗?” 雅尼一脸艳笑,“没有啊,我们在闹着玩。” 张敬民还是不放心,问卓玛,“你们真是闹着玩?” 卓玛一脸纯洁,“是呀,我们说说笑。” 张敬民提醒。 “你们不要一会儿汉话一会儿藏语,好吗?我仿佛在两个世界穿梭,又好像面对你们密谋。” 雅尼和卓玛同时说,“我们女子之间的事,你也想听吗?” 张敬民无奈地看着她们,“你们随便吧。跟你们交流,比我猜种子啥时发芽还难。” 卓玛对张敬民说道,“哥,我想好了,你跟朱书记说,我想到乡上工作。” 张敬民高兴起来,“好。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你。” “是工作,不是天天看我。” “天天看到你,就是我想要的工作。雅尼姐下村子去,她看不到你的时候,我也能看到你。” “不要闹了,我见到书记就向他请示。” 雅尼气得将鸡汤用力地放到床头柜上,汤都溅了出来。 雅尼用藏语告诉卓玛,“你不是想看他吗?我让你看,现在就看,看个够。” 张敬民看着雅尼背影,“你去哪里?” 雅尼赌气说,“我去死。” 张敬民懵了,“又发什么病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吗?我还没吃嘛,你不喂我,我咋吃?” 雅尼留下的话是,“你吃个鬼,让卓玛喂你?” 张敬民看看卓码,又看看王桂香,说道,“这又是那股水发了呢?” 第一百三十章 时代精神 王桂香看着惶惶不安的张敬民,安慰他,“女孩子,使使性子,缓缓就好了。” 张敬民抓狂地说道,“她原来不是这样的啊,是吃错什么药了?” 王桂香从雅尼和卓玛的表情上,看出了两人的争吵。 张敬民感叹,“种子从发芽到果实,都没有女子的想法复杂,我真是服了。” 卓玛接过话,“那是你笨,到处做好人。” 卓玛的话,让张敬民更抓狂,“我做好人有问题吗?难道你是要我做坏人。” 卓玛失望之极,“我懒得跟你说,跟你这种人永远都说不清。” 张敬民通过神仙岩上的这一劫,对王桂香有了莫明的好感,毕竟人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嘛。 张敬民求援似的看着王桂香,“王姐,你说,是我的问题吗?跟群众谈事情,一说就通,咋跟她们说话,啥都说不清,相反是我的问题,这是咋回事呢?我都糊涂了。” 王桂香的回答,让张敬民更是如落五里云雾,“女人就不是用来讲道理的。你跟女人讲清过道理吗?” 张敬民想想,“”好像是这样。我从来就没有说服过我妈,她永远都正确。“ 输液瓶里的药水没有了,王桂香找来刘医生加了药水。 刘医生加完药水后,对王桂香说道,“桂香,你过来一下,我问你点事。” 刘医生把王桂香引到他的宿舍,医生的宿舍跟其他人的就是不一样,干净,整洁,还有一种消毒水的味道。 刘扬青边招呼王桂香坐边说道,“我们卫生院人少,没有食堂,都是自己做了吃。没什么事,我就是叫你过来,喝碗鸡汤。” 说着,递了一碗鸡汤给王桂香,说是鸡汤,可碗里全是鸡肉。 汤碗的温度,通过手心,传到了身上,王桂香端着碗,眼睛一阵发潮,她使劲地控制着不让泪水流出来,特别是在刘医生的面前不能流。 “谢谢你。”王桂香感动地说道。 “谢什么呀,就是一碗汤而已。我就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在这山里,条件有限,大病还得去县里或地区的医院。我现在研究中医,藏医也有许多奇特的方子。没事,就琢磨做什么好吃。比如,这鸡汤里,我就放了党参,丹参,黄七等中药,有祛湿,理气,滋阴补阳的功效……” 刘医生好像很多年没讲话了,王桂香都插不上话。 看着王桂香,刘医生说道,“不好意思,我好长时间没说这么多的话了。” 王桂香突然冒出一句,“你的医术肯定精进了不少,我听同学说起过,上面的医院多次调你,都被你拒绝了。听说,你在什么国际医药权威期刊发表了多篇论文。” “有这回事,我习惯了安静的生活。” 王桂香又冒出一句,“你这样厉害,你能医心吗?” 刘医生迷惑地看着王桂香,“医心?这个?这个做不到。如果能做到的话,可以获得诺贝尔医学奖了。” 病房里,张敬民问卓玛,“雅尼是被你气走的吗?你别以为我听懂不懂你们的话,不管咋说,她是你嫂子。” 卓玛问道,“你们不是还没结婚吗?” 张敬民严厉地说道,“你要胡搅蛮缠,那么,我们可能兄妹都做不成。” “做不成,就做不成。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你做兄妹。” 雅尼被卓玛气得出了门,但并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口靠着墙。听到张敬民和卓玛的对话,舒心地露出了笑容。 多吉家的卓玛回到家,多吉问道,“他们都喝了吗? 卓玛回答道,“死不掉。” 多吉迷茫地看着卓玛,“你这孩子,我问你汤喝了没,你说死不掉,这是啥意思?” 卓玛的回答,多吉更迷茫了,“没意思。阿爸,开春以后,我还是要去深圳。” 多吉来气了,“你去深圳做什么?家里有羊,有牛,有田,有地,做不完的事,深圳的地上有黄金吗?” 卓玛脸色难看,“我不想看见他们。” 多吉更迷茫了,“你不愿看到谁?这日子各过各的,谁要你看呢?” 卓玛回答多吉,“你不懂。” 多吉向朱恩铸他们喊道,“你们吃啊,这孩子出去一次回来,心都野了。” 朱恩铸抬起酒杯,说道,“好。我就借多吉大叔的酒,讲两个意思,首先敬多吉大叔来年丰收,六畜兴旺。” 多吉大叔开心死了,“好好,丰收,兴旺。” “再就是敬各位。敬明年羊拉乡公路胜利通车,敬颜教授的种子研究打败加德公司的封锁,敬全国第一个挂职乡长颜红青同志到羊拉乡上任,敬老扎西到羊拉乡就职,敬洛桑乡超过羊拉乡。再就是敬阿布同志魂归故里。我们满饮此杯。” 他们才喝完杯中酒,普惠明摆在桌上的移动电话响了,这移动电话被称为大哥大。 朱恩铸惊诧地问道,“国外才有,你怎么有这东西?” 普惠明答道,“试用品,国外公司为了开拓南省市场的试用品,省里的电讯部门让我拿到山里来试试信号怎么样,叫什么卫星电话,就是通过卫星传输信号。现在这科技发展得真快。” 普惠明接通了电话,信号比较弱,电话中有沙沙的杂音,但听得出是梁上泉的声音,普惠明有点紧张,“领导,你怎么知道我拿着这个电话,是电讯部门让我试试信号,我们还玩不起这个东西。” 电话里的梁上泉说道,“你紧张个啥?我又没有问你大哥大哪里来的,你能坚守在羊拉乡,我很欣慰,新年来了,向你问候新年好。” 梁上泉的问候,比酒还温暖普惠明,“领导你也新年好。就,就这个事吗?” “当然还有其他事,你把电话拿给朱恩铸。” “好的,领导,你也知道朱书记在这里?” “如果自己的干部在哪里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你认为我们还称职吗?” “是是,是,领导们当然是明察秋毫。” 大哥大的声音大,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虽然有一些沙沙的杂音。 普惠明把大哥大递给朱恩铸。 朱恩铸接过电话,“是我,朱恩铸。” “我听说你到了羊拉乡,做得很好。颜红青同志的安全很重要,普惠明同志也该慰问一下了。条件艰苦,同志之间也是需要温暖的。阿布同志的事相当感人,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精神。省里决定号召党员干部向阿布同志学习,向阿布一家学习,他们敢于牺牲的精神,正是我们南省改革开放需要的时代精神。” “南省日报和驻南省的各大媒体,要下来采访阿布的事迹,你们要做好接待工作。” “好,我知道了。” “阿布走后,要选一个在群众中有威望的人来接替他。这个人很重要,一定要选好,你知道了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把心走到 “这个人已经定了,洛桑乡派出所的所长扎西同志,扎根山区几十年,为了保护群众的财产,失去了一只手,身体也不适宜公安工作,此人在群众中有很高的威信。” “不错,你选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把电话给颜教授。” 朱恩铸把电话递给了颜红青,颜红青接过电话,就听见梁上泉的问候,“老颜,新年好。” “谢谢领导。” 梁上泉说道,“你谢谢我,是要有条件的,你得拿种子来谢我。” “老梁,你这新年的问候,也太功利了。” “当然功利了。不是为了种子,我怎么会把一个我国的粮食专家放下去?上面问起来,我也是担责任的。你拿出种子来,我也好堵他们的嘴。” “放心吧,‘不破楼兰誓不归。’”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把电话给多吉大叔,我跟他讲几句。” 颜红青把电话递给多吉,“省里的领导要跟你讲话。” 多吉接过电话,就听到了梁上泉的问候,“多吉大叔,我梁上泉,皮货商,吃过你的羊,新年了,向你问好。他们又来打搅你了,吃饭喝酒,都得收钱,你不收,他们会犯错误。” “吃不穷。张敬民又给我买了一只母羊回来,明年,满山都有我的羊,我等你下来。” “张敬民这小子呢?” “阿布走了,这小子气得住进了卫生院,听说抢救及时,差点就没了。” 梁上泉的声音停顿了一会。 “哦,多吉大叔,你把电话给朱书记,我还有些话要跟他讲。” 多吉把电话递给了朱恩铸,梁上泉问道,“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朱恩铸判断梁上泉私下有话跟他说,就拿着电话到了院子里,并说道,“我现在在院子里,信号还可以。张敬民和阿布的女儿卓玛,都因为悲伤和劳累过度,心肌缺血,差点出了大问题。好在抢救及时,现在已经安全了。” “嗯,这就好。好在公路明年就通了,否则,群众遇到大病,就是大麻烦。现在我们面临的困难实在太多,只能在发展中解决,好在我们从来都不怕困难。一定要保证张敬民和阿布女儿的安全。实在不行,送县医院,送到省城来也行。” “我知道了。 梁上泉突然话锋一转,“新年了,小月那边,你也得问候一下,还有你爸爸那里,也得抽时间去一下。工作不能放松,可你也是一个有家庭的人,多少还是要有所顾及,人非草木嘛。新年了,我也祝福你,新年好。” “梁叔叔。” “还叔叔?新年了,你就不能让我开心开心。” “爸,新年好。你要保重身体。” “好。我开心了,就说到这里吧。” 梁上泉挂断了电话。 朱恩铸回到屋里,正看见邓军向普惠明敬酒,“普领导,我这杯敬酒是有私心的。” 普惠明抬着酒杯,“你尽管说。” “这羊拉公路的‘以工代赈’,能不能我们洛桑乡也参与一下,否则,我们这当干部的过不了群众的那一关。群众天天说,好处都给了羊拉乡,言下之意,就是骂我们无能。” 普惠明拦住了邓军的话,“别说了。” 邓军理解为普惠明不答应,坚持说,“领导你让我把话说完,成不了,也没关系。但我得把心走到,也好给群众一个交代。” 普惠明急了,“你这个小邓,你又不知道我说什么。没有问题,你们参与就是,人手本来就不够,我正想跟朱书记商量商量,这事怎么解决。” 邓军端着酒杯走到普惠明的身边,“哎呀,领导,你这句话就救了我呀。我和我们楚天洪书记,这些天遇见群众都不敢抬头。这杯酒,我代表我们洛桑乡的干部群众敬你。” 朱恩铸喊道,“等等,等等,还有我一个,惠明兄,小邓不说,这事我也要跟你说。既然惠明兄已经答应了,我的任务就只剩下喝酒了。” 朱恩铸他们刚把酒喝下,颜红青站了起来。 “我忍不住了,我要敬杯酒。这杯酒,敬所有人,看到你们为了群众如此奔波辛劳,我十分感动,我说一句大话,现在,我们整个国家都在奔跑,从你们的身上,我看到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复兴,我这次下来,来对了,书生持剑为家国,这次要不下来,我会错过这个时代。” 说完,就把酒先干了。 朱恩铸对普惠明说道,“普兄,你知道教授怎么下来的吗?” 普惠明当然猜不到。 “教授坐长途客车到的香格里拉。上泉同志说派车送他,他都等不得,你说有这样的书生,我们国家能不发达吗?” 普惠明端起酒杯,“那这杯酒必须敬,就这精神,也是我辈楷模。” 颜教授端着酒,“言重了,言重了。” 朱恩铸接着说,“惠明兄,今天乡党委乡政府的班子领导都在这里,指挥部这边有什么事,找他们就是了,解决不了的,找我。” 普惠明感叹,“这省里头,这回是下了血本了,这么大的粮食专家来挂职乡长,真是没听说过。不过话说回来,现今的改革开放,大都是没听说过的事,还是教授会说,整个国家都在奔跑。那,我们为我们的国家和我们都长了一岁,干一杯。” 酒越喝越高了。 老扎西站起来,“这杯酒该我敬了。说实在的,我跟各位领导不一样,我这辈子就从来没想过干什么大事,主要是干不了什么大事。以前在羊拉乡任职,后来组织上把我调去了洛桑乡,现在书记又要把我调回来。” 老扎西站着,一只空袖子飘着,“我这几十年来,就在这一方山山水水中行走,人都走老了。朱书记是从三线基地下来的,参加过那场战争。我也是从部队下来的,也参加过那场战争,我们是从生死线上下来的人。” “我从战场上活着下来了,可我的这只手却是丢在了这山里。虽然下到了地方,可仍然记住一句话,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现在讲的是服从组织安排。组织上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多次调我进城,我都拒绝了,不是我不想进城,是我觉得,这山区更需要我。人活着,得有一个信念,我扎西会坚守好阵地……” 扎西一饮而尽,众人也是。 多吉大叔说道,“你们吃鸡呀,我是请你们来喝鸡汤,你们却拿着酒整。” 朱恩铸说道,“多吉大叔,我敬你一杯,你要当好羊拉乡的致富带头人,粮食翻番,牛羊成群。哦,对啦,明年,张敬民还要带领你们搞烟叶套种,要让你们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多。” 多吉大叔喝下朱恩铸的敬酒,很是感动,“我说句公道话,我们羊拉乡好就好在干部没有私心,一个个有头脑有干劲,都是些英雄人物,这羊拉乡能不发达吗?” 第一百三十二 梁小月我也想你 多吉大叔补充道,“我在报纸上看见了梁同志的照片,卓玛告诉我,他就是给好多县委书记讲话的那个皮货商。现在,不但公路修起来了,大学校长、教授,也来我们这里当干部,真新鲜。张敬民来之前,就没有人愿来我们羊拉乡。” 多吉大叔开怀地笑着,有些晕了,“我们羊拉乡多好啊,山美江美人美,张敬民这小子,要是不当乡长,给我做上门女婿,一定会成为方圆百里最富有的人。” 卓玛忸怩着,“阿爸,你就担心你女儿嫁不掉。” 多吉的脸红得像红苹果,“你阿爸看上的人没错。我不担心我家卓玛嫁不掉,要嫁,就像天上飞翔的苍鹰,有天空一样的胸怀。” 卓玛害羞地跑进了里屋。 天下总是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开多吉家,扎西和邓军去安排颜红青暂住乡招待所,普惠明去了指挥部。 朱恩铸到了乡政府就拨通了县委办的电话,“是小徐吗?帮我发封电报。” “哦,书记,刚好有封你的电报,而且还是加急。是从北方寄来的,是个什么化学研究所。” 朱恩铸明白了,是梁小月的电报。朱恩铸的心有一种加速跳动,竟然有那种初恋的感觉。 徐秘书,喂喂地叫着,“书记,你能听见吗?” “我又没死,咋听不见。” “不是。书记,我以为电话断了。书记有什么能指示。” “帮我把电报拆开。” “书记,这合适吗?拆私人电报,这是违法行为。” “我叫你拆,你就拆,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书记,那我就拆了哈。” “拆开没有?什么内容。”朱恩铸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小徐慌慌张张地说,“拆开了,就两个字。” “小徐同志,你的头被门夹了吗?我问你内容,没问你几个字。” 小徐被朱恩铸追问,就结结巴巴的,可还是说到,“就两个字。” 朱恩铸急了,“我问你电报的内容。” “‘想你’。” “你有病啊,我要你想吗?”朱恩铸突然明白过来。“再说一遍。” “就两个字,‘’想你。” 朱恩铸接着叮嘱,“你给我按原地址,现在给你发一封回电,在两个字前面加上‘我也’两个字。” “好的,书记,我马上办。” “等等,再加‘梁小月’三个字。” “书记,加起来,就是‘’梁小月我也想你”,是这样吗? “对。就是‘梁小月我也想你’”,记住,要落上我的名字。 “记住了。书记还有其他什么指示?” “没有了,你赶紧的,给我把电报发了。” 朱恩铸挂断电话后,向父亲所在的深山基地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朱恩铸就变得焦躁起来。 这时,普惠明走进来,“说道,‘梁小月我也想你’”真是没有想到我们的朱书记也有含情脉脉的一面,梁小月?怎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梁小月?我想起来了。上泉同志的女儿就叫梁小月,你不会就是上泉同志的女婿吧? 朱恩铸没有回答,似乎在考虑怎样回答普惠明,普惠明则说,“其实我早就听说了,只是现在证实了传闻。” 朱恩铸还回答什么呢?否认的话,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普惠明懂事地指指天,指指地,“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刚才我也是在门口无意中听到的,我可不是窥视你的隐私。“ 朱恩铸只得坦然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不想让人猜测,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普惠明答道,“我懂,我懂。“ 普惠明何止是懂,早就把朱恩铸的家庭关系,社会关系调查得清清楚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是想通过朱恩铸传到梁上泉那里,比修公路的程序还要清楚,这是人生必修课。否则,同样是在基层一步一步地走,他就到了省交通,和他搭班子的人却仍然还在基层。 向上的台阶,除了比实干,还是有一些技巧的。越往上走,位子就越少,就是同样实干的两个人,面对的往往只有一个位子,不可能一起都上位。这个时候,要说运气吧,就看上面的领导先看到谁。也就是说,两个被选的人中,哪一个人上,都不会有错。 朱恩铸问道,“普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我不找你。我过来找颜教授,想跟杀一盘象棋。许久没下了,有些手痒。“ 朱恩铸答道,“我现在心里没空,要不,我陪你杀两盘。“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事。我找颜教授。“ 朱恩铸下到地方后,拼命的工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让所有的空间都被工作占满,这样,就可以压制他对梁小月的想。但他并不知道,爱就像那些发达的根须,只要有任何一个缝隙,它都会破土而出。 当他的书信,被从北方一次接一次地退回来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无助和绝望,如果不是没完没了的工作支撑着他的话,真有那种活不下去的感觉,甚至后悔下地方,没有随基地走,可无论如何又丢不下父亲,以及那山中躺着的母亲的坟茔。 在基地的时候,他们一起抄写,“战士自有战士的爱情“,一起看”徐怀中的《我们播种了爱情》,失去母亲后,他孤独到自闭,是梁小月陪他走过了那段无法自拔的岁月,陪他去基地的后山上採野花,去拜祭山谷中静静安息的母亲。 省城那个夜晚,梁小月说有私房话把他拉进了房间,关上门后就命令他,“抱我?“ 时间长了,他们之间有了一种疏离感,朱恩铸看见梁小月的满头白发,心都碎了,没想到他们的见面,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但梁小月还认识他,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在朱恩铸的心中,梁小月就是神,即便是白发苍苍,还是他的梁小月,满头的白发反而有了一种岁月的飘逸感,婉若仙人。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朱恩铸猛烈地摇着头,“不不,不,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女神。“ “那你为什么不抱我呢?一点冲动都看不出来。“ “我怕吓着你。“ “吓着我?朱恩铸同志,我现在是大校。作为军事观察员出去了好几次,身处的都是血与火的战争。我会被吓着?“ 梁小月转身打开旅行箱,把箱子里的东西呼拉拉地往外面扯,找出了丝绸裙子,高跟鞋,以军人的速度,转眼就变成了一个可人。“ 怎么样?现在是你的梁小月了吗?“ 朱恩铸越发的惘然,“你不是失忆才回来的吗?你到底失忆还是没有失忆?“ “重要吗?我现在记得你就行了。我失忆,我的警卫员,还有秘书,都失忆了吗?她们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梁小月盯着朱恩铸,“是我不漂亮了吗?你,不是男人吗?“ 朱恩铸一把抱住了梁小月,梁小月又喊道,“风度,风度,我都差点认定你是冰山上的来客了。“梁小月咬着朱恩铸的耳朵,警告道,”要有点优雅的风度,我叫出声来,影响不好。“ 梁小月尽管将裙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可她低沉的声音还是柔软了夜…… 梁小月想到第二天就要离开,就接着说,”还要。……“ 转身就是往事,朱恩铸走出乡政府,让冷凉的风吹着自己。想着梁小月说的一个星期小汇报,一个月大汇报。爱意从心底升起。 父亲为什么不接电话呢?让小徐发的电报发出去了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起来了 朱恩铸想着梁小月,心就静不下来。 他点燃了一支香烟,去哪里呢?对,去看看张敬民这小子。 这时,老扎西和邓军出现在朱恩铸的身边,颜红青和普惠明也走了过来,朱恩铸问道,“你们不休息,这是?“ 老扎西说道,“你不也还没休息吗?教授已经住下来了,乡招待所的条件简单,教授只能克服一下了。我约了颜教授,到卫生院看看张敬民,顺便开个小会,把班子的分工落实一下。“ “这个主意好,我也去。惠明兄,你呢?自由活动?“ “活动个啥呀?我现在都成羊拉乡的干部了,一起去吧。” 普惠明边走边说,“恩铸兄弟呀,我看好羊拉乡,这羊拉乡的风景真是世界独有,一旦公路修通,这里一定会成为旅游热点。已有国际汽车商在打听这边的消息,想过来搞越野车国际比赛基地。“ “好事啊。惠明兄弟要把这事给干成了,你就是羊拉乡的贵人了,他们会把你的名字大大地刻在功德碑上。不过,现在你在羊拉乡群众的心里,已经是贵人了。“ “恩铸兄弟,这个话可不能让上泉同志听见了。这个路是欠账,咋敢邀功呢?不被老头子骂就烧高香了。“ 朱恩铸明白普惠明这个话的用意,“怎么会呢?上泉同志听说你坚守在羊拉乡,你看那问候的声音,多亲切啊。“ 说着,就到了卫生院。王桂香和雅尼都守在病房里,看见他们,雅尼就说,“我先回去,所里还有好多事情,信件报纸积下了一大堆。“边说边离开了。 王桂香也说,“你们说事,我等会再来。“ 朱恩铸喊道,“小王同志你等等。“转头对众人说,”你们先聊,我跟小王同志说点事。小王,你跟我来。 王桂香跟着朱恩铸到了卫生院的门口,朱恩铸说道,“小王,你给颜红青同志做助理如何?主要负责农技推广的工作,但乡上的杂事也一并抓起来如何?你有在团委工作的经验,又有在基层任职的经历,我想让你多担一些责任。颜教授和张敬民都是研究型的干部,老扎西以副书记负责乡党委的工作,也会很忙。所谓助理呢,也就是一个打杂的虚职,不知你的想法如何?“ 王桂香流下了泪,“书记这样信任,我还怎么推辞呢?我到羊拉乡,就是想工作多一些,让我没有时间去想过去的事。“ “好。你犯过错误。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仍然还是干部,还是我们的同志。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人生起伏,都是寻常事嘛。“ 王桂香蹲在地上,用手蒙住脸,哭出了声来。 “好啦,擦干眼泪,跟我进去参与他们开会。至于其他的程序,组织部的人会跟你联系,好吗?“ “好。“王桂香站起来,擦干了眼泪,跟着朱恩铸进了病房。 王桂香懂事地选了一个角落坐下,可人长得太耀眼了,坐在哪里都显眼。 老扎西说道,“书记的信任,让我主持乡党委的工作。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工作分工,我的基本想法是,教授是省上下来的,身上背负使命,主要精力会放在种子上。敬民的工作主要是抓丰收增产,科技推广,让群众的口袋鼓起来。我呢,就是服务于教授和敬民的工作,以杂事为主。“ 张敬民说道,“要得,要得,大家商量着干。扎西来了,等于又来了一个阿布,我们书记看人的眼睛真毒。我没意见。我年轻,没有工作经验,扎西不要烦我就行。“ 老扎西回答,“你小子一个干将,我咋会烦你呢?“ 颜红青也表态,“我没有乡村工作的经验,但确实会把主要精力放在种子上。但也会把心放在群众的身上。“ 朱恩铸接过话,“同志们的意见都很好。分工而合作,老扎西到底是经过部队锻炼,在战场上就是这样,有的打前锋,有的打后卫,相互配合。羊拉乡的事情特别多,可我还是那个观点,不合适的人来了,形成的不是全力,而是阻力。“ “这个王桂香同志,是自愿到羊拉乡农技站工作。先前有在团委工作和基层工作的经验。如果只负责农技站的工作,太浪费了。所以,组织决定,王桂香同志以乡长助理之职,负责农技站的工作,同时,兼顾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协调杂务工作。其他工作嘛,也可以就近向惠明同志请教,惠明同志有长期基层工作的经验。“ “”惠明同志多担待?“ “恩铸同志放心,义不容辞。 朱恩铸点王桂香的名,“小王讲两句。”, 王桂香显得不慌、不忙、不乱,“羊拉乡现在是全省的典型,说实话,如果说香格里拉需要一个典型,我做梦都不会想到是羊拉乡,一个干部都派不进来的乡,居然成了全省的典型,这是一个奇迹。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事业是干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 “不要说全省,就说香格里拉,比羊拉乡条件好的乡镇,数都数不过来,可不管是全省,还是香格里拉,首先实现粮食翻番的居然是羊拉乡,羊拉乡无非占了两条,一是县委用对了干部,二是羊拉乡的干部群众拼了命。其他我就不说了,既然组织信任,我一定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王桂香的表态,朱恩铸很满意,“现在我对你们这个班子是十分有信心的,大学校长,教授、局级干部挂职乡长,我还没有听说全国哪里有。惠明同志虽然是省交通的领导,但因为修路,也把屁股做到了这里。所以,我是不得不来,老实说,这路是走一次怕一次,可惠明同志和颜教授都走在前面了,我能不走吗?” 普惠明插话,“快了,明年,你的B京212就可以开上来了。” 朱恩铸眉头一皱,“哦,差点忘了,省里的各大媒体要下来采访阿布的事迹,省里要号召全省干部群众向阿布同志学习。记者们到了乡上,你们要做好接待工作。好的标准也不好说,热情,周到就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了,明天就是新年,我祝同志们新年好。” 朱恩铸抬起手表一看,“同志们,我们开了一个跨年会,现在是1984年的第一天了。” 朱恩铸拱手环顾四周,“同志们,新年好。” 大家都相互拱手道好,只有老扎西拱不了手,向大家行了军礼。 正在大家相互道喜之时,乡文书杨志高跌跌撞撞地跑进病房,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刚才村上来了电话,说洛桑乡的群众和羊拉乡的群众打起来了。” 老扎西喊道,“慢慢说,别急嘛,” 杨志高喘着气,说道,“据说是两家人为了争公路从门前经过,变成了两个村两个家族的械斗,省交通的同志上前劝阻,被当场就打伤了,听说伤得比较重。” 这简直成了“开门红了”,朱恩铸气的脸都变成了铁青色,当即说道,“现在就走,我得去现场。” 老扎西把朱恩铸拦着,“书记,你等等,我想想。民族杂居,你去了,他们说什么你都听不明白,还是我去。”望向普惠明,“山路劳累,要不,你也别去了。” 普惠明答道,“不行,涉及交通,我不得不去啊。” 张敬民从病床上想起来,朱恩铸命令道,“睡下,不要添乱。” 老扎西又喊道,“卫生院出两个医生跟我走。”转头问王桂香,“小王,这山路你吃得消不?” 第一百三十四章 桃花劫 王桂香答道,“吃得消吃不消都得去,这是工作。” 邓军望着朱恩铸,“书记,我等不到明天了,叫上魏护国,我就跟老扎西一起走。” 老扎西的空袖子空荡荡的,向朱恩铸说道,“我们现在就走。还得去派出所要几个人。” 朱恩铸看着老扎西的背影,说道,“随时保持联系。” 老扎西边走边抬起手扬了扬。 转眼间,一堆人走了只剩下颜红青。 张敬民拍着脑袋,“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跟书记请示汇报呢?我咋就想不起来呢?哦,对了,想起来了。书记,是这样,卓玛说,她想到乡上工作。你看这事咋办?” 刚才人们忙着说事,也没有顾及到旁边的病床上还躺着卓玛,卓玛也插不上话,独自一个人躺着,像是一个局外人。 朱恩铸问卓玛,“你是高中毕业吧,到乡上倒是可以的。但是我觉得还有另外一条咱可以走。” 卓玛惘然地看着朱恩铸,不知道有一条什么路等着她。 朱恩铸问颜红青,“教授,烈士之后,英雄之家,改革开放,我们也急需要民族干部,像卓玛这种情况,可不可以保送到大学念书?” 颜红青答道,“原则上是三好学生,优秀生,以及有特殊才能的学生,可以免试入学。但像卓玛这种情况,应该也在保送的条件之内。但最好让上泉同志给学校的领导打个招呼比较好。像卓玛这种情况,更适合到南省民族学院。南省民族学院的办学宗旨,就是培养民族人才和民族干部。” 朱恩铸问卓玛,“想不想读书。” 卓玛答道,“我不想读书。我想嫁人,你是管张敬民的书记,你命令他娶了我。” 朱恩铸又问,“你不想读书,就是为了张敬民吗?” 卓玛点了点头。 “那不行,这个事我做不了主。婚姻是张敬民的私事,我管不了。” 张敬民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跟阿布也说了,我当你是亲妹妹。其他的不行。你不答应去读书,也不行。你就天天跟我一起上班,天天看着我,还是不行。“” 卓玛说得直接,张敬民也回答得直接,他就是要断了卓玛的念想。 卓玛哭着,“我哪点比不上雅尼?” “总之,你是我认定的妹妹,你现在就两个选择,一个是到乡上工作,一个是去读书,如果我是你,我就选择去读书。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听书记和教授说了吗?你的两个哥哥,以及你的阿妈,都是为了人民的利益而死的。现在,为了红旗渠,你阿爸也没了。是他们的牺牲,让你有了读书的可能。” 卓玛犹豫了半天,对朱恩铸说,“那我想去农学院,我能学张敬民的那个专业吗?” 朱恩铸伸手在口袋里找香烟,“你答应了,我们才帮你努力。” “好。我答应,去读书。” 张敬民露出了笑,“这就对了嘛。 “不要看着我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去读书,你可以不看见我了,你满意了吗?” “不是,你怎么?”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也不想看见你。” 张敬民闭上了嘴。 朱恩铸看着卓玛,“你这个事,我还要去惊动省上的领导。你不许反悔哟?” “我不反悔。”卓玛赌气地说道,“我离开羊拉乡后,再也不回来。” 朱恩铸劝说卓玛,“张敬民有什么好?天下比他好的男子像天上的云朵一样多。” 卓玛附和朱恩铸,“书记说得对,我是瞎了眼,吃错了药。” 朱恩铸向颜红青喊道,“走吧,教授,我们多少还可以眯一会。” 他们走出卫生院,看见雅尼站在卫生院的门口,朱恩铸说道,“你这姑娘,要么回去等他,要么进病房里去,你不冷吗?” 雅尼双手相互搓着,放到嘴上哈气,却说道,“不冷。真的不冷,热着呢。“ 在回乡招待所的路上,颜教授感叹,“这小子真是桃花劫啊。他人是不错,要本事有本事,要长相有长相,可也没有必要非他不嫁啊。我那女儿也不晓得迷上了他什么,不惜用种子胁迫他,落得个远走异国他乡。但客观说,这小子确实是我的学生中很有魅力的男生。” 朱恩铸答非所问,“这女人缘好,是好事,也是麻烦。活得累嘛。不过,羊拉乡今年,不,应该说去年了。去年的粮食丰收。农用物资等等事,都是靠了女子。县上一分钱没给。真把羊拉乡多年的回销粮帽子给甩掉了。教授你说,哪有一个乡干部参加县书会议的先例?可他开了先例。一百多个县委书记听他在台上讲。“ 两个聊着,到了乡招待所,才互道晚安。 雅尼看着朱恩铸和教授的背影消失,就回到卫生院,进了病房,跺着脚,坐到张敬的病床边上,说道,“冷死我了,冷死我了。“ 张敬民拉过雅尼的手,放在嘴上吹着热气,然后放进胸口。 卓玛见了,不高兴地说道,“你们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有亲昵的动作,否则,我随时会改变主意。“ 雅尼真诚地对卓玛说道,“妹妹,只要我活着,张敬民就不会喜欢上其他人。当然,如果我不在了,我就不晓得了。你不用把我当成你的敌人,如果我是你,我肯定选择去读书,守着一个不会有结果的结果,有什么意思呢?“ “怎么没有意思呢?我会让你天天难受。“ “你不会的。你不过是阿布大叔走了,还没有从痛苦中走出来。我们藏家儿女的心的胸不会是你现在的样子。等你想明白了,自然也就不会和我作对了。“ 卓玛的话仍然充满敌意,“不可能,我们永远都是敌人。“ 张敬民像哄一个孩子似的哄着玛,”听话,不要任性了。现在我是阿布认定的你的唯一亲人。好好地把书读出来,把阿布家的门面撑起来,那才是了不起的人“ 卓玛又伤心地哭了起来,我才不做了不起的人。他们都了不起了,可都死了。他们都不撑,为什么要我撑?我才不跟他们撑。我就要做一个无赖,让他们在那边气。一个接一个地丢下我,他们从来都不顾及我的感受。 张敬民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是我见过的藏家女子中,最没良心的一个。你去南方的这段时间,你知道你阿爸是怎么过的吗?得闲就会想你,不得闲,也会想你,听见门口树上的喜鹊声,就念叨,我家的卓玛可能要回来了。三天两头的就会站在路口等呀等,等到天黑,等到没了盼头,才回家。“ 卓玛双手蒙住眼睛,“你不要说了,你再说,我就会去死。“ 雅尼劝道,”张敬民,你不要逼她了,好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 种子掠夺 张敬民坚持说,“我逼她了吗?我不过是讲了一个事实。让她明白,阿布有多爱她。“ 卓玛哭得更大声了。 雅尼劝说道,“卓玛妹妹,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谁碰到这样的事,都不会好过。你要好好地活着,他们在那边的人,才会安心。不管你恨我也好,不恨也罢,虽然我们都在一个天空之下,终究是聚少离多,也会出现像你和你阿爸一样,永远的无法再见。我和张敬民也是十天半月的才会见一次。” “如果我把张敬民让出来,我退出,你问他,他会和你在一起吗?如果我退出,他会和你在一起,那我退出。可不是这回事。我不是什么可以出让的,他是个人,他属于他自己。我没有权力干涉他,也干涉不了他。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不用我退与不退,都拦不住他。我也一样,如果我不喜欢他,不管他喜欢还是不喜欢我,我都会离开他。更不会跑到这里来。喜欢是两个人的事。” “不。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人的事。不管他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他。我离开羊拉乡,就是因为喜欢他。我不愿意看见你们在一起,所以我才离开。我以为,离你们远了,我就可以做到不想他。可我发现离得越远,越想。可他并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也不会想我。所以,我说,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时,张敬民才知道卓玛原来是为了逃避看见他,才选择离开羊拉乡的,并不是因为宁向红的鼓动。看看卓玛,看看雅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卓玛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秘密,突然变得轻松了,“从今以后,我不再喜欢你了,我为什么要在你这一棵树子上吊死呢?为了你这棵树,所有森林我都看不见了。一旦我不看你这棵树,我看到的就是整座森林。” 张敬民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腿上,“这就对了嘛。好啦,这样想就对了。这样吧,你自己好好的休息,你雅尼姐明天有好多积压的邮件要送,我得帮她收拾一下。”说道,自己把输液的针拔了。 卓玛惊叫,“你不是还在输液吗?你这是?” “我没病,就是你阿爸的突然离开,我又气又累,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这就跟医生讲一声,让他随时过来看看。我明天早上再过来看你。唉,新年了,乡上一大堆事情呢。你阿爸在,我就是一个甩手掌柜,你阿爸这一走,我的好日子到头喽。” 张敬民和雅尼跟医生打了招呼,就要走,医生说道,“”张乡长,工作是做不完的,你这病起码要输三天液才行,你这是对自己太不负责。“ 张敬民还是说,“我没病。看好卓玛就行。“ 两个人出了卫生院,手拉着手,就奔跑起来,从卫生院到邮政所,本来就不远,他们一口气就跑到了。所长早就休息了。他们悄悄地开了门,上了楼,到了雅尼的宿舍。进了门,两个人就拥抱在一起。 张敬民说道,“再在医院呆下去,我会被卓玛逼疯掉。这姑娘就是一根筋。“ 雅尼答道,“喜欢上一个人的人,都是一根筋,这倒没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你为什么总是招蜂引蝶?“说着一口咬在张敬民的肩膀上,张敬民痛得脸都变形了,又不敢叫出声来,眼睛鼓圆,嘴张大到了极限。 张敬民边说,“痛痛,痛,我又没招谁惹谁。“ “”你没招谁惹谁,杨晓的呢大衣怎么解释?我不说,不是我气量大,是我不想限制你的空间,让你有更大的空间自由。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看今天的卓玛,简直就是肆无忌惮,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而且是公然挑战我的耐心。“ 张敬民摸着肩膀上雅尼咬的印记,小声说道,你也太下得‘口‘了,“看看,血都渗出来了。”’ 雅尼阴险地笑着,“我不管,我得在我的领土上,盖上我的印记,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张敬民嚷道,“那我也得留一个印记。” 雅尼推开张敬民,“我又不像你窥视的人比较多。” 张敬民坚持,“既然是主权问题,那就是双边协定,你不能坚持了你的主权,却不让我宣示主权,你这就是明显的霸权主义,我不同意。” 雅尼躲闪着,“那你要怎样?”并转换了话题,“明天,我就要下村子去了。你不要为了工作太玩命了,医生都说要输三天液的,要不明天早上我下村后,你还是接着去输液,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吓死我了。还有,我一想到王桂香亲了你的嘴,我这心里就特别的不舒服,可人家是救你的命,是大恩,还能怎样说呢?我只能忍了。” 张敬民逼视着雅尼,“你别转移话题,我们刚才说的是主权问题,” 雅尼则说,“不闹了,我得睡了。时间真好混,都又是新的一年了。” 张敬民抱着雅尼,雅尼??住张敬民的腰,才不至于叫出声来,小声叫道,“你这人也太记仇了,你换个地方嘛,在这样重要的地方……” 张敬民把雅尼抱起放坐在破旧的钢琴上,用力过猛,手推到墙上,墙破开了,竟然是一个暗柜,柜子里是一个接一个的小抽屉,小抽屉像中药柜一样的排列,小抽屉里装着的竟然是种子,张敬民伸手拾起一粒小麦种子,即刻在手指间变成了粉尘。 张敬民急忙将雅尼抱开,对暗柜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发现每个小抽屉上都写有英文名字,张敬民通过反复的辨别,读出了英文名,’野生小表种’,’野生稻谷种‘,’野生苞谷种‘,’野生大豆种‘,还有’野生荷花种‘,’野生杜鹃种‘,…… 接着,张敬民发现整个墙都是暗柜,张敬民忍不住吼道,“”原来,他们都是盗种的强盗。这种子的争夺,早就开始了,当年修这个房子的所谓探险家们,打着科学考查的名义,实则是来盗窃我们的种子。你看看,这墙里全是暗柜,这暗柜里的小抽屉里,全是他们编号排列的种子,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没有带走。 雅尼不解地问道,“很严重吗?都是些陈年往事了。” 张敬民神色紧张,“当然很严重,他们盗窃的物种从粮食种子,到花卉树木,你看这个小抽屉上写的英文名是’千年茶树’,还有’银杏‘,还有’贝壳‘,……” 雅尼说道,“你紧张个啥呀,他们国家不也有吗?” 张敬民思考着,“不不,不,这里面一定暗藏玄机。第一,当年民族迁徙的时候,他们选择在羊拉乡繁衍生息,肯定就是这里的野生粮食能让他们存活下来。第二,这些以科学考查为名的探险家找到了这些种子,肯定就是发现了这些种子的价值。原来,他们早就开始争夺我们的种子了。” 雅尼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这很可怕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谷子往事 张敬民脸色肃穆地答道,“当然可怕,不是一般的可怕。你想想,人类最重要的存活条件是什么?” 雅尼天真地扬着头,“这还用说嘛,白痴都知道,当然就是一个‘吃’字。” “对。是这样。有的国家就是想用这个‘吃’字来控制我们。从这个墙里的秘密来看,他们蓄谋已久了。” 雅尼仍然天真,“不就是种子嘛。我觉得你小题大做了。既然那些探险科学家能找到,就说明这些种子在我们的土地上。既然是在我们的土地上,这些种子就有顽强的生命力。它们自己会不断地生长。不等于他们窃走了,这些种子就不存在了。” 张敬民解释说,“你说的不错,但不是这个道理。你听我说,如果说这些种子不通过播种,就可以不断地反复生长,就说明它们有顽强的繁衍能力和再生能力,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呀?” “那么,国外的势力就可以对这些种子进行研究,并变成他们的专利。简单说,就是我们的种子变成了他们的种子。如果是我们需要的话,就要花钱买曾经属于我们的种子。我们十多亿人口的国家,如果种子被垄断,你说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回种子?不可想象。但这仅限于理论上的推想。他们通过对种子的控制,还可以控制世界的粮价。” “那这种子不就变相地成为了武器吗?” “不错。这是我听过你说过的最正确的话。国外那些势力,对种子的这些操纵,就是要把种子变成武器。我们的古书里常常会有这样一句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争打什么,打的就是粮食。为什么会有战争,也就是因为粮食。 雅尼打了一个哈欠,“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不会是猜想这些人还贼心不死,还惦记着这些已经腐烂成灰的种子吧。” 张敬民摇着头,“不好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可你听说过吗?我们国家1951发现了沉睡千年的古莲子种子,1953年进行了栽种,1955年开出了粉色的荷花。” “没听说过,这也太神奇了吧,怎么可能?” 张敬民看着墙上的柜子,“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这些都是公开的新闻。” 雅尼又打了一个哈欠,“可这个夜晚,这些种子都是扫兴的种子,现在几点了,还睡什么睡。墙也搞烂了,怎么才能还原呢?反正你要帮我重新弄好,这里现在可是我们的家呀,乱糟糟的,还怎么住?” “这个你放心,我会弄好。只是这个事情得向哪一个部门报告呢?我得先跟书记和教授汇报,并对这些种子进行一个整理和清点。对啦,这个事情已经涉及国家安全,应该给国安报备一下,这不是小事。这里可能要封起来一段时间,解封之前,你去我那里住。” “有这样严重吗?就是一些腐烂的种子,说说也就过了,怎么到了你那里,就变得严重起来。” “相当严重。你刚才不都明白了种子的重要性吗?再联系上国外势力对种子的操控,这个事肯定要报国安。而且,我也想对没有腐烂的种子进行收集,看看有没有存活的可能性。” “怎么还有可能存活。”雅尼伸手拿起一粒谷子,当即在她的手指间变成粉尘。 “理论上不可能,但不能放弃对这个事的寻根究底。” 雅尼连续打了几个哈欠,“抱抱我吧,天都要亮了。” 张敬民的双手敷衍地抱着雅尼,眼睛却失神地看着墙,雅尼小声地在张敬民的耳朵边说道,“我……我……种子……。” 张敬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雅尼,眼睛还在墙上,雅尼生气了,一把将张敬民推开,自己睡到了床上,并说道,“不要靠近我,你就去抱着墙上的种子睡。” 张敬民真的重新走到墙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睛看向木窗子,好像是等待天亮。 雅尼醒来,看见张敬民在自己的身边,和衣而睡,睡得很沉,就没有叫醒他,自己走了。 张敬民醒来,发现雅尼不在身边,就去问老所长,老所长说雅尼已经下村子去了。 张敬民又问,“顿珠大叔,你在这邮政所多长时间了。” 顿珠答道,“几十年了吧。” “你对邮政所这幢房子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据说,这个房子当年的主人叫洛克,是从什么纽约来的探险家。后来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去四川请了工匠,按照他提供的图纸,修了这个房子。你看见雅尼宿舍的那破钢琴吗?据说是从印度到西藏,然后运到这里来的。”” 顿珠分理着报纸信件和杂志,“传说那个洛克很会过日子,还带了一个洋婆娘过来。他在江边的河谷种了葡萄,然后把葡萄运到这里来,在这里酿一种红颜色的酒,居然真被他弄出来了。这房子下面有一个地窖,现在堆着杂物,以前就是洛克堆放酒的地方。” “传说,当年来了一拨一拨的探险家,都是从印度那边来的,也有从缅甸过来的。都住在这里。现在乡上办公的那些房子,也是洛克修的。当年那些人,以羊拉乡为家,往三个省跑,藏区,川北,还有就是南省。主要是找什么种子。” 顿珠分捡着各种邮件,“这段时间积压的邮件实在太多了。特别是一些电报,必须送出去。可拔卡雪同根本就过不去。刚才我们讲到哪里了?” “找种子。” “对。找种子。你听说过洋人坟吗。” “没有。” “就在神仙岩上。据说神仙岩上有一塘谷子,不用播种,年年收割年年有。当年来了一个叫杰森的探险家。听说这个再生谷的事后,就要去找。不论洛克怎样劝阻,杰森都坚持要上神仙岩找再生谷。洛克已经告诉杰森,传说的那塘再生谷,必须经过一个独木桥。弄不好会搭上命。如果容易得到,以前的探险家早就得手了。” “杰森不听劝,还是去了。果然找到了种子。可当他回来过独木桥的时候,掉进了独木桥下的深谷,尸首都没有找到。洛克就在面向西方的地方,给杰森立了一个空坟,羊拉乡人都叫他洋人坟。那杰森为了谷子,把命都搭上了。人们都说,那田是神种的田,凡人是不能动的。所以,那个杰森丢了命。” 张敬民答道,“我下村的时候,见过洋人坟。” 顿珠接着说,“是不是神田不知道。但六十年代的时候,公安的同志调查过洛克那些人的事。还让我们说详细一些,可我们也都是听说。公安的同志说,那些人都是以科学考查为名的间谍。是来偷窃我们的种子的。我也纳闷,这种子有啥稀奇?他们不是也有吗?不过,那个杰森为了谷子搭上命的事,羊拉乡老一点的人,都知道。” 张敬民问道,“顿珠大叔,关于那个洛克,你还知道什么?” 第一三十七章 愤怒 顿珠大叔手里拿着一把杂志和信件。 对张敬民说,“我这是分到哪里了?跟你说着话,这手就不知道放哪里了。我都跟县局讲了,让雅尼来做这个所长。我得退休了。我们这个事啊,既是年轻人的事,又是男人的事。我都不明白,雅尼怎么会想到来做这个事。不过来都来了,只能随遇而安了。刚才你问我什么?我们说到哪里了?” “洛克。” “哦。洛克,对,是讲到洛克了。当年,那些人的野心可不小,想把这里变成他们的家呢?” “后来,还来了什么传播福音的人,接着在羊拉乡修了足球场,医院,也就是现在的卫生院。还办起了福音学校。教授外语和医学,还讲什么解剖。” “那些人就在这附近的三个省来回地跑,福音学校招收三个省的人。还在靠近巴卡雪山的阿那泰山修了一个钟楼。他们说,钟声一响,要让三省的人都能听见。我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张敬民对顿珠大叔说了一句,“大叔你先忙,”就离开邮政所到乡上。 张敬民走进办公室,看见颜红青正在接电话。 “什么?环球粮食考查组已经到了香格里拉,他们提出要到羊拉乡,现在这个季节恐怕不合适,交通不方便,安保措施也不好办,出了问题就是国际事件,到时候,谁负责啊?好好,好,我告诉朱书记。” 这时,朱恩铸也到了办公室。 颜红青说道,“刚才是上泉同志秘书陈乾打来的电话。说有一个环球粮食考查组,指名要到羊拉乡考查。拦都拦不住,人已经到了香格里拉县城。要我们做好接待工作。” 朱恩铸抽由支香烟,摆摆手,“那能怎么办呢?除了接待,还能怎样呢?” “陈乾还说,这个环球粮食考查组不原路返回了,从羊拉乡就直接往四川、藏区方向走。” 张敬民一只手拉着朱恩铸,一只手拉着颜红青,就往外走。 朱恩铸问张敬民,“你这是要干嘛?你不住在医院里,一大早跑这里来,到底有什么事?”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我也说不清楚。” 朱恩铸和颜红青跟着张敬民就到了邮政所,进了雅尼的宿舍,朱恩铸看着破烂的墙,问张敬民。 “你想表达什么?修墙吗?这是邮政局的事,还有,好好的墙,你为什么要拆开呢?发现宝藏啦?” 张敬民向朱恩铸解释。 “不是我拆开的,如果是好端端的,我拆他做什么,我又没病。无意中发现的。” 颜红青则看明白了,惊叫一声,拾起粒谷子,“我的天啊,原来,种子之战早就开始了。” 朱恩铸虽然看见一墙的暗柜,还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到底怎么回事?这屋子里能有什么种子之战?” 颜红青无限感叹。 “曾经听说,国外的势力,以种种办法掠夺我们的资源,种子只是其中的一项。我没见过,还一直不相信,这就是铁证啊。” “国外那些势力,让一些机构以科学考查为名,盗窃全世界的资源。在抗战期间,鬼子盗窃我们的宣纸技术后,还是没有办法制造出我国古法的宣纸,就将宣纸产区的青檀树和树苗都往岛上抢运。” “同样的道理。这些收藏在墙里的种子,也就是当年的那些科学家收集的种子,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没能带走。” 张敬民附和道,“老师,我也是这样想的。第一,以羊拉乡为中心的区域,一定有很好的野生粮食种子,牧草丰美,还有就是水源。这些都是民族迁徙的必要前提条件。” “第二,那些以科学为名义的探险考察,就是奔着这些种子来的。他们採集这些种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运回去,进行研究。” 张敬民接着说,“这些种子,涉及粮食,花卉,树种,草种、千年茶树、贝壳……等,种类繁多。虽然年代久远,但仍然是涉及国家的安全的事情,我的建议是要向国安局报备。” “这里必须先封起来,等国安的人来了,我参与他们做一个清查。在之前,任何人不准进入。雅尼暂时不能住这里。” 颜红青接过话,“这次的环球粮食考查组,会不会与这个往事有关呢?” 朱恩铸吸了一口香烟,“年代久远,恐怕扯不上吧?” 颜红青则说,“不一定。陈乾说了,都跟那些专家学者说解释,这个时间的羊拉乡不适合考查,可拦都拦不住。特别是一个叫洛克.希德的环球地理杂志记者,指名一定要到羊拉乡。” 张敬民自言自语,“不会这样巧吧。这幢房子当年的主人,就叫洛克。” 朱恩铸说道,“那就通知公安负责‘国保’的人赶紧上来。” 颜红青感慨,“看来这种子的争夺之战,和石油的争夺一样,从来就没有消停过,” 这又让颜红青想起和梁上泉一起出国进行农业考察的经历。他们不断被要求洗澡,冲洗,一道接一道地安检,生怕他们带走一粒种子。 颜红青对朱恩铸说,“书记,你要叮嘱国安的人,不论用什么办法,这些人离境的时候,不能让他们带走一粒种子,TM的,什么科学没有国界。他们希望,我们对他们没有国界。可他们,对我们全是国界。全都是打着科学愰子的一群婊子。” 张敬民惊讶地看着颜红青,“在他的印象中,老师从来都是儒雅书生,从来不会报粗口。” 颜红青看着张敬民惊讶的表情。 “怎么,没见过我骂人。只要侵犯了我们的国家利益,老师杀人也是可以的。” “如玉的母亲,就是没有答应加德公司的邀请,就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公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要只看到科学表面的光鲜,背地里全是肮脏的交易。” “老师完全正确,我支持。在我们的哲学里,总是强调仁者无敌。其实,不要脸才无敌。” “是呀,看看过去那个贫穷的年代,他们可以在这里修房子,可以在这里想干么就干么,可以任意拿走我们的东西。” “不,是盗窃,盗窃也就罢了。他们还要拿来对付我们。” “我们给他们火药,他们报我们以枪炮。我们给他们指南针,他们报我们以军舰。我们给他们印刷术,他们焚烧我们的文化,我见识过,那些杂碎,不是什么好种,当然,人民也还是和我们一样的善良。但那些我们的敌人,绝不是什么好鸟。” 张敬民问朱恩铸,“书记,现在叫派出所的人先过来贴封条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地窖里的秘密 朱恩铸点了点头。 张敬民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你们来两个人,到邮政所。” 张敬民对顿珠大叔说道,“雅尼的宿舍暂时不能住人了。” 顿珠奇怪地看着张敬民,“有什么问题吗?发生了啥事。” “顿珠大叔,你来看吧。” 顿珠到了雅尼的宿舍,看着破烂了的墙,并没有什么惊讶,“破烂了一点,有什么关系吗?这房子的年代有些久远了,重新裱糊一下,不就可以了吗?” 顿珠无所谓的表情,让张敬民反而感到了奇怪,“顿珠大叔,这些隐藏在墙里的种子,就是当年洛克隐藏的秘密。” 顿珠的脸仍然无惊无喜,“这也算是秘密吗?不就是当年那些探险家收集的种子,没有来得及带走,反正现在已经是废物了,跟雅尼住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张敬民提醒顿珠,“这些都是当年那些人掠夺我们种子的证据。” 顿珠答道,“可那些人早就死了,就是没死,你还能把他们抓回来吗?你要这种证据的话,太多了。地窖里堆的全都是这些东西,只不过大多是玻璃瓶子装的。时间太长了,尘灰都把玻璃瓶子盖住了,那些瓶子里啥都有,粮食种子,树叶,蝴蝶,虫子,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地窖。” 张敬民一阵狂喜,“顿珠大叔,你咋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啊。况且在我看来,肯定是废物了,还有什么用呢?我原本想把瓶子里面的东西全倒了,用来装酱油或醋,可我想想,还是嫌脏,就放弃了。” “走走,走,顿珠大叔,你快带我们去看。” 顿珠大叔带领他们,打开了地窖,“指着地上的一些木桶和器具,这些东西,大概就是当年洛克酿酒用的东西。” 地窖的三面墙上全是摆放物品用的架子,除了地上堆满了瓶子,架子上也摆满了瓶子。只是所有瓶子都被尘灰盖住了原本的样子。 顿珠解释说,“那些洋鬼子倒是识货的,他们用的木料大多是森林里的楠木。再过一百年也不会腐烂。以前我看过,森林里的许多树种,在这些瓶子里都能找到。” 朱恩铸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地下室,更像是一个秘密试验室。” 颜红青答道,“不是像,就是按试验室的规格设计的,地下室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楠木桌子。” 顿珠说道,“这桌子我倒是看得上,曾经想弄上去摆放”报纸杂志,可太宽了,拿不上去。当年应该就是在这下面做好的。 张敬民捡起一个瓶子,掏出纸擦掉瓶子上的灰尘,瓶子里是一麦双穗,欣喜地问颜红青,“老师,你说这种麦种有发芽的可能吗?” 颜红青摇了摇头,“这种概率几乎等于零。” 张敬民又捡起一个瓶子,擦去灰尘后,瓶子里出现了两只飞翔的蝴蝶,说道,“到手都是财,这些家伙,什么都要啊。” 张敬民打开墙上的一个抽屉,看到里面有一个羊皮笔记本,本子里夹着制作好的植物标本,旁边写着英文名:野酸浆果、野紫荆、野枫、野苘麻、野冬青卫矛、野梧桐、野女贞、野紫薇、野橡果、野梅豆、野火棘、野落羽杉、野乌扇、野蔷薇…… 张敬民又将笔记本递给颜红青,“老师,你看,他们收集的全是野生物种。” 颜红青翻着笔记本,“他们这是决意想把我们的大地都搬空。用心真是险恶啊。” 朱恩铸问顿珠,“你们为什么不报告?” 顿珠反问道,“为什么要报告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破东西,谁都不会要。有的瓶子里还有毒蛇,蜈蚣、青竹彪,……有些毒虫,我都是第一次见,名字都说不上来,那些东西,在我们看来是不吉利的东西,不是说有放不下的东西暂时存放一下,这地窖的门,一年也不会打开两次。” 颜红青翻着笔记本,“这是一个收集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採集到的物种是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特点,当时的土壤和天气,都做了说明。” 这时,公安的干警过来了,问道,“书记,乡长,有什么指示?” 张敬民对朱恩铸说道,“书记,还是你指示吧。” 朱恩铸答道,“这是你们羊拉乡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张敬民问颜红青,“老师,你是专家,还是你做主吧。 颜红青说道,“公安的同志,先把这个地窖和雅尼的宿舍封起来,等国安的同志来了,移交给国安。种子安全,涉及国家利益,虽然这个事年代久远了,可联系当前的形势,还是有必要把这个事情弄清楚。我们羊拉乡,现在是省里的立体农业试验基地,种子也是我们工作的主要部分。这个事涉及种子,我们向国安申请,看能不能参与进去。” 颜红青看向朱恩铸,“书记,你看这样如何?” 朱恩铸挥了挥手,“”就按教授说的办。 顿珠大叔看着手上的信件,抬起头来,“我都糊涂了。这些破烂东西,怎么会跟国家的利益有关呢?说实话,我是起了一点私心,不是说明年我们这里就通车了吗?我想到那时候,把好看的部分搬回去,给我的孩子玩。要不然,我早就当垃圾扔掉了。” 颜红青拿起张敬民擦掉灰尘的瓶子。 郑重地说道,“顿珠同志,你要真那样做,说不准就犯法了。严格意义上说,这些东西都属于国家,也就是说,是国家财产。我看了一下笔记本上的时间,这些东西百年前就存在了。这些种子能不能用,是否具有科学价值,要科研部门进行检测之后下结论,这是其一。” “即便没有了科学价值,这些具有百年以上历史的种子,是否具有文物价值,要文物部门进行鉴定,这是其二。凭我个人的见识,比如蝴蝶,梅豆,这些物种有无变化,当年的这些物种百年后的今天,是否发生了变化。……” 顿珠大叔听到犯法二字,身体颤抖了一下。 颜红青接着说道,”不过还好,这些东西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这对于我们研究当年这些所谓的科学考察到底是怎样的用心和目的十分重要。” “如此大规模,长时间,涉及物种之多,我也是头一次经历,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会相信。这种庞大的科学考察,就是放到今天,没有强大的资本背景,也是很难做到的。所以,这些东西里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我们谁也说不清楚。” 钱小雁和几个记者出现在地窖门口,钱小雁问道,“什么惊天秘密?是不是又有什么大新闻?” 第一百三十九章 质问 顿珠突然说道,“哦,还有一个事。据说,洛克有一次运送粮食种子和茶叶种子,请了四十七个羊拉乡的人,从藏南走,转道新德里,再往西方走。那一次的四十七个羊拉乡人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洛克花了钱,才把事压了下去。” 钱小雁接过张敬民手中的瓶子,用英文读着瓶子上的标识,“1895年,野生小麦样本,採集地:CHING羊拉乡。哇,难道这是百年前的种子,咋看起来像今天的一样新鲜。” 张敬民摆摆手,“我们也是今天才看见,回答不了你。” 好奇心驱使几位记者抬起照相机就要拍照,张敬民当即进行了阻拦,“请大家配合,请大家不要拍照。我不知道闪光灯的瞬间暴光对瓶子里的样本有没有破坏的作用,所以,请记者朋友们暂时不要拍照。” 《红旗日报》的范京生惊叹,“太夸张了,百年前的种子还保存得如此完好,真是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做到的,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没有人把范京生的话题延伸下去。 在钱小雁的介绍下,朱恩铸和几位记者握手。 握手之后,朱恩铸提醒,“各位记者朋友,这些物种可能就是百年前的种子,有的甚至可能超过百年。种子的话题和石油一样的敏感,在得到许可之前,请大家暂时不作报道。” 范京生不屑地说道,“书记,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怎么报道是我们的事。这种子算不了什么,洋鬼子那些年,盗窃我们的东西还少了吗?丝绸,青花瓷,宣纸,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年,国外那些以科学考察为名,盗窃我们物种的事情,太多了。据我所知,那个‘’环球地理杂志,就是某种势力在背后的间谍机构。” 朱恩铸的脸沉了下来,“当然,你们都是权威媒体。我当然干涉不了你们的工作,我们得到的消息是,环球粮食考察组已经到了香格里拉,我们不知道这个环球粮食考察组和这些种子有没有关系?” 范京生笑道,“朱书记的想象力也太那个了,这些种子是百年着的遗物,怎么可能和今天的人发生关系?这也太离奇了吧。” 朱恩铸冷冷的回答,“我也希望没有。” 这时,乡文书杨志高跑了进来,“书记,乡长,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专家到了。” 朱恩铸对派出所的干警说到,“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们走。” 钱小雁追着张敬民,“我们采访阿布的事情,怎么安排?” 张敬民答道,“你傻呀钱站长。书记在这里,轮得到我做主吗?记住,我是张副乡长,上面还有颜红青乡长,乡党委那边是你认识的老扎西负责。采访阿布的事迹,归口管理应该属于老扎西管。不过,老扎西下村去处理事情,我可以安排你们先住下来,其他再说,好不好?” 钱小雁跛着脚小跑地跟着张敬民,张敬民突然停了下来,看着钱小雁,“你的脚好了吗?” 钱小雁停了下来,“还没。” 张敬民不高兴地问道,“您们报社是没人了吗?还有,你自己不会跟报社的领导说,要走四天吗?” 钱小雁听出了张敬民的关心,扬着头,看着张敬民,“你是在关心我吗?” 张敬民有些生气,“我要向梁上泉反映,向阿布学习应该改为向钱小雁学习。” “你就不要开玩笑了。我们沧临站,我是站长,站长是我,兵也是我。我不来谁来?” “你父亲不是领导吗?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钱小雁开心地笑了起来,张敬民的关心,对她就是最大的关心和安慰,“报社又不是我家开的。” 范京生不满地小声嘀咕,“这香格里拉拽得很,对我们爱理不理的。” 到了乡政府,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人已经等着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高鼻子男人站了起来,扶了扶他的黑边眼镜,走向颜红青,问道,“颜红青,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大学做校长吗?” 颜红青也问道,“布莱斯特,是你吗?你不是在宾西阿尔尼亚大学做教授吗? 两个人拥抱起来。 颜红青自己介绍,“我在这个乡挂职做乡长。” 布莱斯特摇摇头,“我不太懂。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现在是加德公司的粮食科学家。你女儿现在是我的学生,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颜红青听到’加德‘两个字,神色就黯然下来。 布莱斯特说道,“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些事情或许只是一个误会。” 颜红青的态度瞬间发生了改变,变得勉强地笑着,保持着适度的外交微笑。 布莱斯特鹰一样的眼睛望着颜红青,“颜,你怎么能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我们在路上就走了四天,这对我们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如果你在加德,一定是排在我前面的粮食科学家。” 布莱斯特向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人介绍颜红青,就是颜如玉的父亲。布莱斯特似乎是在炫耀,可颜红青却觉得是一种耻辱。 省外事办的高艳丽把朱恩铸介绍给了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专家,又把专家介绍给了朱恩铸。 布莱斯特说,“我和颜红青,同出于一个导师。” 布莱斯特接着对朱恩铸说,“我们考察组的成员洛克希德,这次到羊拉乡身负使命,他的曾祖父洛克曾经就住在这个镇上,当年的洛克就是以科学考察来到了羊拉乡,不仅带来了福音,还带来了种子,给羊拉乡这片土地带来了粮食。” 朱恩铸听出了话的味道。 布莱斯特接着说,“当年,老洛克留下了许多种子标本。现在肯定是没用了。但它们是洛克家族的东方记忆,他们希望当地政府能够帮助洛克家族,找到这份遥远的记忆,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标本,并且能让洛克希德带回去的话,洛克家族愿意给予羊拉乡经济上的援助。” 张敬民愤怒地说道,“我们羊拉乡不需要任何经济上的援助。” 朱恩铸制止了张敬民的愤怒,根本不用翻译,直接用英文说道: “尊敬的布莱斯特先生。至于你说的老洛克带来种子,我们还真没听说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老洛克肯定带走了属于中国的包括粮食种子在内的许多物种。至于说到种子标本嘛,时间太长了,没听说过有什么标本。” 洛克希德恨恨地站起来,这里的许多房子,包括我们现在坐着的这个房子,都是我们洛克家族的遗产。 朱恩铸答道,“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欢迎各位专家到羊拉乡考察。但是,这里是中国的羊拉乡,没有什么所谓洛克家族的遗产。这里的种子,天空和大地,以及江河,都属于中国。还有一件事,听说当年老洛克让羊拉乡的四十七个人运送粮食种子和茶叶种子,这四十七个人再也没有回来,洛克希德先生,是生还是死?能告诉我们这四十七个人的下落吗?” 第一百四十章 再生稻 洛克希德傲慢地耸了耸肩膀,“NO,我没有听说过四十七人失踪的事。在老洛克留下的遗作《东方日记》中,也没有这样的记录。但他们带着良种来到这里,并在这里传播福音,是确实存在的。” 洛克希德不想在四十七人失踪这件事上纠缠,便转移了话题,“这样吧,我们环球粮食考察组,到一次羊拉乡也不容易,你们就送一粒粮食种子给我们作为纪念,可以吗?” 朱恩铸看看颜教授,颜教授随意地摇了摇头,他又看向张敬民,张敬民也摇头。 朱恩铸答道,“抱歉,我没有这个权限。” 省外事办的高艳丽说道,“不就是一粒粮食种子嘛,外国朋友既然提出来了,你们考虑考虑。他们来一次也不容易,要一粒种子,也是为了纪念这一次羊拉乡之行。” 朱恩铸答道,“我得请示。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带你们四处看看,至于其他的要求,我们请示之后,再作答复。接下来,我们带各位专家去看看我们的万亩梯田。” 钱小雁对朱恩铸说道,“书记,我们也去吧,一个国际性的组织,专门要来羊拉乡考察,我倒是好奇,他们想知道什么。反正,采访阿布的事迹,没有三五天搞不完。” 朱恩铸同样问了张敬民问过的话,“你们报社没人了吗?” “我现在是沧临记者站的站长,整个沧临地区都是我的管辖范围,记者站就我一个站长,没有办法,只能是我来。” 颜红青告诉钱小雁,“事实上,国际上的机构,不是今天才对羊拉乡感兴趣。据我所知,从1895年,就有一批接一批的探险家到羊拉乡。” 朱恩铸,颜红青和张敬民走在前面,环球粮食考察组走在中间,采访阿布的记者们走在后面。几十个人到了万亩梯田面前。 布莱斯特看着铺向天空的梯田,惊叫起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会是老洛克带领人搞的吧?” 张敬民也不用高艳丽翻译,直接用英语说道,“这个梯田和老洛克没有任何关系,从唐朝就开始修建,至今,千百年从来没有停止过,一直都在修。” 布莱斯特再次惊叫,“我的天啊,你们怎么能做到?是什么力量能让你们坚持千年?这完全就是大地完美的诗行,简直就是奇迹,在我走过的国家中,只有中国人能把稻田搞得如此具有诗意,能拍照片吗?这足以把全世界惊呆……!” 朱恩铸答道,“当然可以,但你们能不能带着出境,我就不知道了。” 考察组的所有专家都拿出了照相机,啪啪地对着万亩梯田拍照。 布莱斯特放下照相机后,问道,”在来之前,我们研究过香格里拉的资料,《消失的地平线》,就是受老洛克文章《东方幻影》启发,老洛克的文章就刊载在‘环球地理杂志’上。” “这不是重点,”布莱斯特吃力地用汉语表达着他的想法,“我是想说,老洛克在他的遗作中提到,在羊拉乡这片区域,他们偶然间发现了再生稻。也就是说,种一次后不用再播种,可以反复地生长。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过这个传说。” 张敬民看着布莱斯特说汉语吃力。 “布莱斯特博士,你还是说英语算了,你说汉语的话,我帮你着急。你刚才说的再生稻谷这个事,确实有传说,但属于神话传说。种一次就可以反复生长,那是神的事情。” “神话?仅仅只是神话?”布莱斯特失望了,老洛克是老年痴呆了吗?他的《东方幻影》和《东方日记》,是虚构还是写实呢?我现在严重怀疑它的真实性。 张敬民虽然否定了再生稻和真实存在,但想起顿珠大叔的口述,再生稻的存在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布莱斯特看着正在修建的红旗渠,质疑地问道,“你们就是在这种没有大型机械的条件下修建水渠?” 张敬民答道,“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布莱斯特又一次感叹,“我越是靠近你们这个民族,越是搞不懂你们这个民族。看来完全做不到的事,可你们偏要做,而且还能做成,真是难以置信。” 张敬民笑了起来,“我们几千年的文化传统,如果随便就被你们就看懂了,那还叫文化厚度吗?” 布莱斯特的脸上露出了敬佩,“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在没有机械化的条件下,就能把农业做到如此精细,让我的想象都难以抵达。” 张敬民客观地说道,“布莱斯特博士,这是一块民族杂居的土地,各个民族的擅长不一样,也存在相对落后的耕作方式,但没什么,我们可以改变他们。就以去年为例,我们就做到了粮食翻番。” 布莱斯特伸出大拇指,夸赞地说道,“你们,真了不起。” 看完万亩梯田和红旗渠之后,他们都回到了乡政府。 在乡招待所住下来之后,布莱斯特对颜红青说,“颜,就基础设施来看,你们还是落后了,现在世界的工业化趋势已经不可阻挡,你们的农业现代化也落后了,以你们现在的农业技术条件,要养活那么多的人,我十分的怀疑。” “就说你吧,一个在加德公司可以做粮食科学家的人,却在这里做一个乡长,这在全世界都是没有的。你这样的人,在国外不想过优渥的生活都不行,而且一定是倍受重视的体面人,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一个乡下的农民有什么区别?跟我走吧,离开这里,离开中国。” 颜红青答道,“我们的老祖宗有句老话,‘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的根在这里,我要出去的话,也就不会回来。” 羊拉乡的夜黑下来,就是冬天的冷。 一个黑影溜出了乡招待所,身手敏捷,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 他潜进了邮政所,从衣袋里掏出了特制的钥匙,轻易地打开了地窖的门,打开了特殊的照明,看着被张敬民擦掉灰尘的瓶子,看见瓶子中的麦穗,欣喜地狂叫了一声,说道,“我们得不到的东西,我们也不能留给你们,今夜,就让他们全部变成灰烬。” 黑影想制造一起自然的火灾,这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只算是小儿科了,他们也相信这些种子肯定不能用了,但对于再生稻的传说,他们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有毁掉,他们才能彻底地放心。 黑影刚要点火,两个黑影一左一右地夹住了他,“洛克先生,我们已经等你多时了。” 黑影果然就是洛克,对夹住他的两个黑影问道,“你们是谁?”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夜战 两个黑影答道,“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我们劝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洛克希德脑中闪电般地想起了到中国之前,C机构的叮嘱。 “老洛克带回了许多我们需要的东西,当年他之所以能从F机构到我们C机构,都是他在远东获得的那些无法估量价值的东西。那个建立在南省的种子库,当年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中国人如果把饭碗端稳,对我们那是多么大的威胁?如果他们发现了再生稻的秘密,那么宽广的土地,会生产出多少粮食?它的力量比核武器库里的那些铁家伙更可怕。记住,凡是我们得不到的东西,我们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洛克希德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们挡我的道,就得付出代价。” 两个黑影是派出所的公安干警,左边的是民警常秋林,右边的是民警王松鹤,他们都是退伍军人,他们两人都有老扎西和朱恩铸的经历。参加过1979年的那场军事冲突,当时的常秋林是陆军,负责打穿插。王松鹤则是炮兵。两人都立有军功,退伍转业才到了派出所。 他们以为,凭他俩的军人素质,完全可以轻松地控制洛克希德,没料洛克希德如鱼一样地在他们的包围中滑开了。 他们只听说,洛克希德就是一个记者,不知道洛克希德的另一个身份,是C机构在全世界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工。记者不过是为他作掩护的一个公开身份。 洛克希德亮出了一把雪亮的刀子,光一样地刺向常秋林,王松鹤拼命护住常秋林,便把背部完全暴露给洛克希德,洛克希德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轻易地将刀子刺向王松鹤的背心,王松鹤飞起一脚踢开了洛克希德手中的刀,并说道,“我们警告你,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洛克希德又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刀子,再次刺向王松鹤,王松鹤这次没有躲过,刀子从后背刺进了心脏,洛克希德还把刀子使劲绞动了几下,并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木板,将刀子拍打进王松鹤的身体。 王松鹤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就倒在了地上。 洛克希德有些焦急,他必须尽快抽身,只有速战速决,纠缠下去,他就走不掉了。只要一把火燃烧起来,便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洛克希德又从身上掏出一把刀子,常秋林又一次劝阻,“你别在执迷不悟,你这一刀使出,就再不可回头。” 洛克希德冷笑,“我早就回不了头,也没想回头。” 洛克希德的刀子飞向常秋林的脖子,准确地划破了常秋林脖子上的动脉血管。常秋林应声倒下。 洛克希德使出的都是速战速决的必杀技,就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面对洛克希德这样的对手,也很难应付。 洛克希德想到的就是快速纵火,迅速抽身,只要没有证据,他就可以轻松离开。 洛克希德刚要点火,周长鸣带领国保大队的人到了,周长鸣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常秋林和王松鹤,急忙命令,“快送卫生院。” 周长鸣沉着冷静地抽着香烟,说道,“洛克希德,我是中国警察,奉国安局命令,逮捕你。如果你不配合,拒捕,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不信,你可以试试。” 洛克希德傲慢地说着不流利的汉语,“我不过向两个乡村警察动了刀。这在其他国家就不是个事。凡是与C机构对抗的人,全球追杀。你杀了我,你就是下一个被追杀的目标。” 周长鸣依旧冰冷如铁,心里却热血沸腾,敢公然向两个民警动刀,这是公然的挑战,猛地吸了一口香烟。 “我不管你是什么机构的人,也不管你的背后是谁?这里是中国。看来你很能打,受过C机构的特殊训练。好,如果你想继续打,我们出去打吧。我可以告诉你,今晚,你就是变成天上的云朵,你也逃不出中国的天空。不信,你就试试。” 顿珠听到了响动,来到地窖,看到对峙,刚想说话,一个干警把他引开了。 他们来到了邮政所的门口,周长鸣仍然抽着香烟,“知道刚才在地窖里,我为什么不动你吗?因为我担心你这个杂种的血会染红那些瓶子,不管你们是什么C机构还是鸟机构,以及你们洛克家族,是不是都有盗窃的传统?总喜欢霸占别人的东西。” 洛克希德用舌头添着手中的刀子,“世界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周长鸣把烟头丢到地上,用鞋底使劲地搓了几下,把烟头踩成泥,重新点燃了一支香烟。 “你们洛克家族强取豪夺,盗窃中国的东西上瘾了啊?” 洛克希德狡辩,“这就是一块贫瘠的土地,是老洛克带来了良种,在这块土地上播下了福音。” 周长鸣提高了嗓门,“你TM你们那个国家,遍街都是穷人,都得不到你们的福音,你们却把福音这么远地传过来,难道我们是你们的祖宗?要不然,这个道理说不过去啊。” 洛克希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说。 周长鸣接着说,“你们洛克家族就是靠海盗起家的,说直接一点,你们干的就是杀人抢劫的事,就我所知道的,你们家什么老洛克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海盗,以科学考察的名义,到我们香格里拉来收集良种,我还以为你们早就金盆洗手了。没想到还在干这营生。知道我们中国人骂你们这种人怎么骂吗?婊子。” 洛克希德被周长鸣激怒了,烦躁地玩着刀子。 周长鸣向洛克希德吐了一串烟圈,“当年,洛克希德找的洋婆娘,就是一个鬼子婆娘,你叫什么,洛克希德,在你的血液里就流淌着婊子的血液,所以,百年以来,你们还是那样没有廉耻。” 洛克希德飞身举刀扑向周长鸣,周长鸣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周长鸣飞身而起,如幻影踢出几十脚,踢飞了洛克手中的刀子,并击中洛克希德的下身。洛克抱着下面鬼哭狼嚎。 周长鸣拍拍手,说道,“我不杀你,但可以让你失去人间的一切快乐。” 周长鸣仍然冷静地说道,“你已经犯下命案,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的背后是谁?你都会受到中国法律的审判。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逃。沿着老洛克走过的路,一直往藏区逃,然后转道新德里,亡命天涯。” 洛克看着冷静的周长鸣,真的有了想逃的冲动。不要命地往黑夜里飞奔,可他再次被周长鸣飞来的脚击倒,周长鸣对身边的干警喊道,“拷起来。” 洛克希德嚎叫,“我不受你们管辖。” 周长鸣从衣袋里掏出香烟,“你动刀的时候,应该把问题想清楚。” 洛克希德被干警从地上抓起来,一脸的土。 国安局的人赶到了,周长鸣说道,“人,移交给你们了,我得去卫生院看我们的两个干警,是死还是活。 洛克希德大声吼道,“我抗议。”” 国安的人一个耳光打在洛克希德的脸上,“你这脸上有蚊子,我帮你赶跑。” 接着说,“你TM都杀人了,你抗议谁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仇恨 周长鸣匆匆忙忙地赶到卫生院,看到常秋林和王松鹤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站在旁边的公安干警和卫生院的医生,都死一样的沉默,周长鸣抓住刘医生的衣领,吼道,“您们站着干嘛?您们不抢救人,您们站着干嘛?” 刘医生也吼道,“怎么抢救?你告诉我怎么抢救?身体都冰冷了,我怎么抢救?你当我是神吗?” 周长鸣放开刘医生,走到常秋林的病床前,将常秋林扶了起来,“说话呀?在战场上都没死,这,咋就死了,死,那么容易吗?说话呀?” 周长鸣将常秋林放下,又将王松鹤抱起,“还有你,你不是战斗英雄吗?一刀就死了,这算什么事?说话呀。” 周长鸣摸了摸常秋林的身体,又摸摸王松鹤的身体,手接触到的是已经冰冷的皮肤。周长鸣没有想到,两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英雄,却这样轻易地就死了。 周长鸣恨自己晚来了一步,撕心裂肺地嚎叫,“您们说句话呀?至少要道别一声,对不?” 周长鸣已经到纪委上班,但仍然负责着公安的事,接到国安局的电话命令,逮捕洛克希德;就带着公安国保大队的赶到了羊拉乡,可还是晚了一步,也没料到洛克希德敢对公安干警下杀手。 周长鸣掏出手枪,大步走向派出所,干警们跟着他小跑,到了派出所,看见国安的同志正在对洛克希德进行突击审讯,周长鸣举着枪对着洛克希德,“还用得着审讯吗?两条人命,对这样一个杀人犯,有什么好审的?老子今天就要杀了他,为死去的同志报仇。” 周长鸣紧接着就扣动了扳机,国安的一个同志将周长鸣的手抬了起来,子弹飞向房顶,发出清脆的声音;如果不是国安的人阻拦,洛克希德的头就开花了。洛克希德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国安的人奋力下了周长鸣的枪。 周长鸣推开国安的人,跑到洛克希德跟前,飞脚踢到了洛克希德的身上,“你这个狗杂种,你也怕死吗?老子以为你不怕死。”他把洛克希德从桌子底下抓起来,接着又是几拳,洛克希德被打得牙齿飞了出来,掉在地上。 几个国安的人阻拦周长鸣都拦不住,周长鸣嚎叫,“老子今天就要杀了他。” 国安局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李国剑严厉地说道,“周长鸣同志,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违反纪律?” 周长鸣答道,“今天谁要拦我,我跟谁过不去,我非杀了这个狗杂种不可,在我们的土地上他都敢这样嚣张,这还得了?” 不知什么时候,派出所门口挤满了群众,高喊着,“血债血还,惩治凶手。” 群众的愤怒正在失控,朱恩铸也没有料到事态会变得如此严重,也没料到洛克希德居然下手杀了两个公安干警,群众将常秋林和王松鹤的尸体抬到了派出所门口。 张敬民,朱恩铸、颜红青等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维持秩序,钱小雁和范京生等人也帮着安抚群众。 布莱斯特则跟国安的李国剑发生了争执,“你们说洛克希德是杀人犯就是杀人犯吗?证据呢?” 李国剑答道,“我们当然有证据。我不管你们什么身份,在中国,就得遵守中国的法律。” 布莱斯特转身,对省外事办的高艳丽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 高艳丽对朱恩铸和李国剑说道,“布莱斯特提出严重抗议,说你们侵犯了他们的人身安全。” 朱恩铸对高艳丽说道,“你去乡上打电话,取得与省外事办的联系。” 李国剑对布莱斯特说道,“洛克希德已经触犯了中国法律,国安局必须带走。” 布莱斯特不同意,“不行。 布莱斯特刚说完‘’不行”,才发现他被挤去挤来的群众包围了,并被和朱恩铸等人隔开,有群众说道,“这老家伙也是和杀人犯一起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打死他。” 眼看布莱斯特有性命之忧,张敬民挤了过来,“乡亲们,乡亲们,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我们要清算的是杀人犯。布莱斯特博士没有杀人。如果乡亲们弄死了他,那就真的成了杀人犯。我保证,任何杀人犯,都是国家的敌人,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乡亲们冷静下来,张敬民把布莱斯特牵出了群众的包围, 布莱斯特还想与李国剑争辩,李国剑将手中的资料递给布莱斯特。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洛克希德的曾祖父,当年服务于F机构,由于对中国良种的掠夺有功,受到了C机构的赏识。他们洛克家族百年以来,做了许多伤害中国的事情。这个洛克希德,现在的身份是环球地理杂志的记者,但真实身份服务于臭名昭著的C机构,布莱斯特先生,你觉得,还有为洛克希德辩护的必要吗?” 布莱斯特看着李国剑给他的资料,“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有这样详细的资料?” 李国剑接着说,“布莱斯特先生,你还想知道洛克希德在其它国家的杀人记录吗?难道在您们的国家可以任意杀人?您们,不讲法律吗?还是布莱斯特博士认为中国人的命不值钱?” 布莱斯特摆着手,解释,“不不,不,我只是不相信他会杀人。” 李国剑逼问,“布莱斯特博士,你认为,我们为了构陷洛克希德,故意杀死我们的两个民警?” 布莱斯特又解释,边摆着手,“不不,我也没有那样想。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太奇怪。” 省外事办和国安局的电话,先后到了;指示外事办不能让事态扩大,让国安的人把洛克希德立刻带走。 在人们的愤怒中,洛克希德被国安的人连夜带走了。 常秋林和王松鹤的死,让羊拉乡陷入极大的悲愤和沉痛之中。 人们自发地採集松枝,在派出所门口为常秋林和王松鹤搭建了灵堂,白天还是好好的两个人,说走就走了,招呼都没打一个,这真是生命的无常。 出了这档子事,人们对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人变得十分的冷淡,态度降至冰点,只剩下了纯粹的礼节。环球粮食考察组觉得再呆下去,没有了意义,决定天亮就离开羊拉乡。 梁上泉亲自打电话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并指示,“安抚好死者家属,办好后事,让记者们同时写好两位干警的先进事迹,羊拉乡就是英雄之乡。” 到了乡村公路上,周长鸣和朱恩铸走在一起,朱恩铸问周长鸣,“你,为什么还是那样冲动?” 周长鸣看着朱恩铸,“我冲动了吗?” 两人走着,朱恩铸见四下无人,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朱恩铸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质问,“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失踪 周长鸣迷惑地看着朱恩铸,“书记,你的意思是?” 朱恩铸并没直接回答周长鸣的话,而是答非所问地说道,“一个民族都有一点血性,否则会被狼窥视。” 这1984年的第一天,一个是出现了群众因为争路的械斗,一个则是干警之死,洛克希德居然敢在羊拉乡下手杀死了两名干警,朱恩铸虽然临大事不乱,但还是有些焦躁。一年初始,这个开头,让他心里不爽,突然有种想喝酒的冲动,说了一句,“哪里能找到酒呢?” 周长鸣答道,“我去问问。” 他们俩往乡政府走,周长鸣去了派出所。 朱恩铸走进乡政府办公室,看见布莱斯特正在央求颜红青。 “让我们带走一粒种子都不行吗?” 张敬民干脆地回答,“不行。如果刚才不是我把你领出来,我都无法估计你的生死。你们这些人来到我们这块土地,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布莱斯特博士,你不是说洛克家族带来的是良种和福音吗?可我们看到的是死亡。” 布莱斯特耸耸肩膀,解释,“我表示深深的遗憾,我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都是洛克希德的个人行为,和我们环球粮食考察组没有任何的关系。我们环球粮食组织,是为推动世界粮食发展,为世界人民谋福祉。” 张敬民说道,“布莱斯特博士,我相信你是一个纯粹的博士,但作为加德公司的粮食科学家,你清楚加德公司的背景吗?加德公司背后有没有F机构的操控,有没有C机构势力的操控,你敢肯定你的科研专利,不会成为他们的武器?” 布莱斯特固执地说道,“我只关心我的研究,至于政客们的交易,不是我关心的事。” 周长鸣的手里拿着一瓶‘香格里拉’酒,“你不关心政客们的交易,没错,可在你们的考察组里混杂着一个C机构的顶级杀手,你怎么解释?” 布莱斯特惘然地看着周长鸣,不知道周长鸣说什么,张敬民把周长鸣的话翻译给布莱斯特听,布莱斯特答道,“我怎么知道他是杀手呢?洛克家族确实採集到许多价值无法估量的种子,甚至推动了M国农业发展的进程。他在东方取得的种子成果,就是神话般的存在。我怎么知道洛克希德会是一个杀手呢?” 张敬民问道,“那你还相信,是洛克家族带来了良种和福音吗?” 布莱斯特摆摆手,耸耸肩,“科学是没有国界的,我们不要把意识形态的东西牵扯到科学研究中来,我关心的就是种子能否最大限度地结出超越我想象的硕果,这才是我关注的焦点。” 张敬民逼视着布莱斯特,“博士,洛克希德都杀人了,你还认为你说的种子单纯吗?如果科学与文明,是建立在杀戮和盗窃之上,你认为这样的血腥之花还单纯吗? 布莱斯特无语了。” 钱小雁进来了,走到朱恩铸的面前,“书记,新年好,这羊拉乡也太热闹了。你有什么指示吗?” 朱恩铸回答钱小雁,“钱站长新年好。还真有,不过不是我的指示,是梁上泉同志的指示。要你们几个大记者,一并对常秋林和王松鹤的事迹,进行采访。” 钱小雁睫毛眨了眨,“这消息来得够快的。” 朱恩铸拿着酒瓶,在钱小雁眼前晃了晃,“有没有兴趣整两口?” 钱小雁摇了摇头。 朱恩铸喊道,“走吧,到灵堂看看。” 天空中飘起了雪,飞舞的雪花像是一种无言的送别。 依照风俗,灵堂里燃着七星灯和香案,常秋林和王松鹤的家都在别的乡,跪在灵堂里的都是自发来的群众。一个老婆婆跪在香案前,在火盆里焚烧着纸钱,口中念念有词。 “你们都是好人啦,没有了你们,我以后咋过啊。我一个孤老婆子,都靠你们的帮衬,水缸是你们帮我挑满的,木柴是你们砍好的,地是你们帮我种的。你们就像是我的亲儿子,没有了你们,我咋过呢?” “黑发人送白发人,这老天咋不留着你们,让我这个老婆子先走呢?是啥挨千刀的敢对你们下手呢?我诅咒他不得好死。秋林,松鹤啊,你们要好处安生,往生乐土……” 风雪突然地紧了起来,雪花大朵大朵地飘落下来。 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人都来了,布莱斯特学着人们跪拜的样子,想跪下,被老婆婆拦住了,“你们不能拜,他们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无亲无故,根不同,源不同。你们不要再惊动他们,让他们安心地走。” 张敬民对钱小雁说道,“老婆婆是烈军属,儿子在西藏当兵,修路,死在了雪山上,尸体都没有找到。儿媳妇殉情死了。孙子长大后也去当兵,在1979年的军事冲突,担任穿插任务,死在了异乡的土地上,尸首都没有找到,还没来得及成家。就只剩下的老婆婆一个人。” “老婆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常秋林和王松鹤承包了。他们就像是老婆婆的儿子,他们这突然的一走,老婆婆的哭就一直没有停止,” 钱小雁到了羊拉乡,就很焦虑,写什么呢?从阿布开始,都是些平凡的人生,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到眼前的干警常秋林和王松鹤,都是些生生死死的寻常人生,要多琐碎就有多琐碎,让钱小雁有种无处下笔的感觉。 听到张敬民对老婆婆的介绍,钱小雁突然找到了题目,就以这块英雄的土地,写平凡琐碎的英雄人生,头脑中出现了一个题目,‘英雄的人们’ 钱小雁伸出手握住张敬民的手,“谢谢你,张副乡长,我都快急死了,不知道怎样才能完成任务,你帮了我。” 张敬民茫然不解地看着钱小雁,“我帮你什么了?” 钱小雁没有回答张敬民,而是上前去扶着老婆婆,亲热地喊道,“婆婆,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难过,难过也无法让他们活转来,你活得好好的,他们走得才安心。” 老婆婆握着钱小雁的手,“闺女啊,你从哪里来,长得像春天的花似的。我知道他们是回不来了,可走得实在太突然了。可他们又像知道要走了似的。挑满了水缸,木柴可以烧到今年的冬天,……” “我不知道他们要走了,如果知道,我得好好地给他们炖只鸡,好好地给他们弄几个菜,跟他们喝两杯。可婆婆我啥都没来得及做,他们就干脆地走了,闺女,你说,婆婆我能不伤心吗?婆婆如果能用自己的这条老命,换他们好好地活着,那婆婆多开心啊?” “他们这一走,把所有的伤心都留给婆婆了,你说,婆婆这活着有多难呀?” 这时,有干警走到张敬民,朱恩铸,颜红青跟前,小声说道,“书记,乡长,我们所长云飞扬失踪了。” 朱恩铸神色大变,“你再说一遍,谁失踪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雪仇 干警声音大了一些,“我们所长云飞扬不见了。” 朱恩铸吼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派出所副所长加措把干警扒到一边,焦急地汇报,“他把枪领走了。” 朱恩铸追问,“为何现在才说。” 加措的汉话说得一点都不利索,“今天出现了死人这样的事,他又是所长,没有人在意。可我们到处找,就连影子都不见。” 朱恩铸判断,可能是去找洛克希德了,时机已经过了,现在出手,性质就变了,等于是拿他的政治生命打赌,国安局已经介入,不能动洛克希德了,“他会去哪里呢?” 加措的猜测和朱恩铸不谋而合,“我估计会去追洛克,可他向来胆小,这不是他的风格。” 张敬民提议,“书记,我去把人追回来。他真要动了手,他这一生就说不清了。” 朱恩铸把手中的烟头丢到地上,向张敬民挥手,“快去呀,”又对加措说道,“你带上两个人,跟上,一定要拦住云飞扬。”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和加措消失在夜色之中,心又悬了起来。 在最近的干部调整中,朱恩铸准备动云飞扬,在朱恩铸看来,云飞扬就不是干警察的料,更适合握笔。在香格里拉县的众多派出所所长中,云飞扬是最文弱的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生得一双女人的手,跟从战场中滚过来的血性战士相比,他也是最没有血性的一个。 在江炎做书记的时候,云飞扬因写得一手好字,做过江炎的秘书,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县委办副主任,负责县委办的文秘工作,江炎离开时,他自愿要求到羊拉乡派出所,十多年过去,一直是所长,朱恩铸曾有过动意,调他到县局做副局长,就因为他的文弱,一直没动。 云飞扬从沧临师专毕业,最适合他的工作,应该是教书。他的父亲是南下干部,做过香格里拉县检察院的检察长,后来因为读书太少,吃不下检察长这个职位,就到了县委办做副主任,负责县委招待所的工作。 在香格里拉,人们都爱说职位越做越小的人,就是云飞扬父子。 云飞扬的毛笔字写得特好,还是香格里拉唯一的一个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并在省里的《解放文学》发表过,是香格里拉公认的才子。香格里拉人都认为云飞扬是最不适合做警察的人做了警察。 朱恩铸的心里,云飞扬是香格里拉最适合做宣传部长的人选,但祁文榜这个位子没有挪开,所以,也就没有动云飞扬。 云飞扬似乎对职位的升迁也没有兴趣,在派出所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干警,除了职位是所长,所里苦了累了的事,也是做在前面。在山路上行走的路,不比任何一个干警的少。他与其他干警的区别,就是别人得闲喝酒打牌的时候,他醉心于写字,读。 云飞扬领了枪,在干警们面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给常秋林和王松鹤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随即见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死者身上,悄然没入了夜色。 云飞扬做梦也没有想到洛克希德敢下死手,他原本是要亲自带人到邮政所的地窖执行任务的,只是接到父亲病重的电话,心浮气躁起来,就命令常秋林和王松鹤到地窖等候可能出现的洛克希德。 根据周长鸣提供的情报,也只是推测洛克希德可能出现,而不是一定会出现。所以就大意了,如果不大意,不是家里的电话,可能两个死者中就有一个他。 常秋林和王松鹤的死,让云飞扬感到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就在他管辖平安的羊拉乡,两个在战场上都没有死的人,死在了他的眼皮底下。不说脸往哪里搁,就面对两个死者,他也没有脸。 放走洛克希德,他将来如何在香格里拉混。他必须要讨一个说法。 风雪越来越紧,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落在他的身上,他一路急赶,终于听到了山道上的脚步声。 山道上走着的李国剑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掏出枪,问道,“什么人?” 云飞扬捏紧了手枪,他终究不习惯用枪,手心都捏出了汗,答道,“我,云飞扬。” 李国剑收起手中的枪,放松了心情,“云所长,这么大的雪,你这是赶个啥呢?” 云飞扬走近李国剑,说道,“我有句话要问这洋鬼子,不然以后没有机会了,没法向死者交代。” 李国剑的笑声在风雪中响起,“咱们握枪人的命,是国家的,谁也不晓得哪天轮到自己,我们都有这个准备。” 洛克希德就在面前了,云飞扬对李国剑说道,“还是你帮我问吧,你就问他,他杀了常秋林和王松鹤有无愧疚之心。如果他后悔了,我也就释怀了,也能安慰死者的心。” 李国剑照做了,把洛克希德的话转述给云飞扬,洛克希德说,“国之战,我怎能后悔?我恨不能把你们全都杀了。你们,都是我们国家的敌人。我不但要杀了你们,我还要你们国家没有粮食,只要我们控制了粮食,我们就控制了你们,还有整个世界。只要你们敢杀我,我们的航空母舰就会开到你们的海上,你们相信吗?” 云飞扬答道,“老子不信。”云飞扬掏出手枪,对着洛克希德的心口,连开三枪。 李国剑的‘冷静’还没有喊出,洛克希德已经应声倒在了地上,血在冷寂的雪地上弥漫起腥味,这突然的变故让李国剑惊呆了,伸手摸,雪地上,洛克希德的身体开始变冷。 大声嚎叫,”云飞扬,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杀了人,自然必须接受人民的审判,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赌上。你这样做,不值。” 云飞扬变轻松了,把枪递给李国剑,“我必须这样做,守土有责。不这样做,我活不下去。” 李国剑急了,“问题是你这样做,你怎么活?” 云飞扬伸出双手给李国剑,“拷我吧。这个狗杂种太嚣张了。” 李国剑无力地对手下喊道,“把他拷起来。唉,云飞扬,你现在让我咋办?” 这时,张敬民和加措赶到了,看着躺在雪是里的洛克希德,又看着国安的人正在给云飞扬戴手铐。张敬民举起手想扇云飞扬一个耳光,手却在停住了,“”你咋这样傻呢?你这身警服还咋穿呢?“ 第一百四十五章 顶罪 云飞扬像是卸下了千斤包袱,淡然答道,“就是为了这身警服,我才这样做。我不能让我们的同志死不瞑目。” 李国剑指着地上的洛克希德,“你倒是放松了,我呢?我咋办呢?你告诉我,我现在咋办?“ 云飞扬坦然地说道,“所有责任推到我的身上就行。我来的时候就想好了。” 李国剑因为着急,说话都结巴起来,“你承担?你咋承担?本来可以通过法律解决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以身试法?你不明白法不容情的道理?” 云飞扬笑着,“李组长,在我这里,是情不容罪。他杀了人,他就该死。他作为环球粮食组织的人,可能获得外交豁免权,如果被引渡,就有可能逍遥法外,对这样一个双手沾满我们同胞血的人,我不能让他走出羊拉乡。如果他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我此生,生不如死。我们走吧。” 风雪越来越大,李国剑嚎叫越来,“走,怎么走?这一走,你再也回不来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你承担个屁啊……你怎么承担?这狗日的是该死,可是咱们可以走法律程序啊?你把你自己垫进去,这算个啥事?” “走吧,李组长,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是家里来电话,是我带人执行任务,那么可能躺在地上的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就是我。我是侥幸活了下来。我愿意死,但我不能让洛克希德活着回去。” 谁都没有想到,杀死洛克的人,是被大家认定为没有血性的书生云飞扬。 李国剑在风雪中来回地走着,突然停下,“现在我宣布,洛克希德在押回县城的途中逃逸,组长李国剑不得不开枪,你们明白了吗?” 人们都点头,明白李国剑想保云飞扬,可云飞扬不同意,“谢谢了,李组长,总有一天会穿帮的,我也不想那样活着,更不愿你替我顶罪。” 李国剑对张敬民和加措说道,“我们得找匹马将洛克运回羊拉乡进行司法鉴定。” 加措答道,“我去,附近的农户家,我熟悉。” 李国剑命令手下,“把云所长的手铐给摘了。” 就这样,他们又回到了羊拉乡。但他们并没有到乡政府,也没有住乡招待所,以免和布莱斯特等人相遇,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是到了乡卫生院。 张敬民和加措把朱恩铸和周长鸣叫到了卫生院,看到病床上的洛克希德,以及所有人的沉默不语,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李国剑笑得十分的难看,对朱恩铸说,“这家伙途中逃逸,我不得已,开了枪。” 朱恩铸直接说道,“你们这出戏,我能看不明白吗?问题是谎言能撑多久?”朱恩铸转头问云飞扬,“你好大的胆子,简单的事情被你搞复杂了。” 云飞扬答道,“书记你刚好把话说反了。我就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我不能让他逃掉。” 朱恩铸尽量压低嗓子,“现在逃不掉的人是你。” 云飞扬坦荡地回答,“我没想逃。如果让他离开羊拉乡,他就有逃掉的可能,我不能放走一个恶魔。” 朱恩铸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可你把自己赌进去了,你不明白吗?都像你这样干,还要法律来做什么呢?” 云飞扬嘲讽地说道,“法律?他那样的人,就有可能逃脱法律。” “那,你也不能这样做?” 李国剑接通了国安局的电话,“是的,领导,洛克希德在我们押送的途中,企图逃逸,所以,我没有办法,才开了枪。” 电话里的声音质问,“这有违常识。他为什么要逃跑?难道他不知道不逃跑才是最安全的吗?是不是另有隐情?” 李国剑作出了保证,“领导,我可以发誓,绝对没有什么隐情,情况就是这样,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或许他认为,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逃出境去。毕竟在C机构中他也是顶尖级别的人物。” 电话里的声音进入了静默,似乎是在思考,一会儿,声音才又重新响起,“在司法鉴定的过程中,一定要铁证,如果环球粮食组织提出异议,那就会很麻烦。” “好的,领导,你放心,一定是铁证。人都死了两个摆着,能不是铁证吗?” 李国剑刚想挂电话,云飞扬一把抢过电话,说道,“领导,刚才李组长说的不对,人是我杀的,与李组长无关。” 李国剑夺过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嚎叫了起来,旁边的人都听得见,“李国剑,你好大的胆子,你不知道欺骗组织是什么罪吗?刚才说话的人是谁?把电话拿到他的手中,我要知道实情。” 李国剑恨恨地看着云飞扬,无奈地将电话递给云飞扬,明白瞒不住了。 云飞扬接过电话说道,“领导,我是羊拉乡派出所所长云飞扬。人,是我开的枪。跟李组长没有关系。他杀了我们派出所的两名干警,如果不是我家里父亲病重来了电话,执行任务的人就是我,可能死的人其中一个就是我。所以,我不能让他活着离开羊拉乡。” 电话里的领导声音狂怒起来,“他杀人,你杀他,那法律用来做什么?摆设吗?作为一个法律的实践者,你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你想过这个后果吗?” “我想过,就是不能让恶魔离开羊拉乡。我接受法律对我的审判。” “算你还有点担当。云山西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 “我曾经听你父亲说起你,说你是一个白面书生,杀只鸡都不敢吗?” “是的,我确实不敢杀鸡,我们家宰鸡,都是请隔壁的邻居。” “可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领导,狗急也有跳墙的时候。” “行。你把电话拿给李国剑。” 李国剑接过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果断地说道,“我命令,一、你暂时不再被信任,回单位后立即接受组织的审查。二、立即逮捕云飞扬。第三、洛克希德的死暂时保密。” “领导,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不用解释,回来后,直接向组织解释。” 李国剑还想说什么,电话里的领导已经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李国剑拿着电话,告诉云飞扬,“这回好了,你要结果来了。” 李国剑放下电话,命令手下,“把云所长拷起来。” 朱恩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村子里群众争路械斗的事还没有消息,眼前的事态却越弄越复杂,朱恩铸指着云飞扬说道,“这下好了,你看,谁保得了你?”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云飞扬 在李国剑的命令下,国安的人再次拿出手铐,将云飞扬拷了起来。 云飞扬坦然接受,“我不需要谁保。更不需要李组长给我顶罪,我自己做下的事,我自己承担。” 朱恩铸咆哮起来,“你倒是坦然,我们已经失去了两位同志,不想再失去你,你咋就不明白呢?” 云飞扬盯着朱恩铸,“书记,我明白。我也不想失去自己,我不这样做,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张敬民问道,“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你说吧。你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张敬民的问话,问到了云飞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眼泪瞬间崩了出来,“这个事不要告诉我父亲,就说我出差学习去了。” “可顶多也就是瞒三月两月,一年半年的,如果走司法程序,你是故意杀人罪,谁知道是一个什么结果呢?” “能瞒一时就瞒一时吧,万一瞒不过去了,再说。如果我父亲没了,你就代我去行个礼。” 张敬民也十分难受,问李国剑,“李组长,像这种情况,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李国剑不高兴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在洛克希德行凶的时候,将洛克希德当场击毙,属于正当防卫,可这时间点错过了,性质就变了。也许会定性为故意杀人。” 张敬民惊叫起来,“故意杀人,那他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吗?可他杀的是一个杀人犯?” 李国剑摆摆手,“我说是也许,是我对法律的理解。只是云飞扬在开枪之前,洛克希德表现出的一个细节,不知是否会对云飞扬的定性产生影响。” 朱恩铸急切地问道,“什么细节?” 李国剑答道,“如果洛克希德后悔了,有忏悔之心,或许云飞扬不会开枪。洛克希德说,‘国之战,我怎能后悔?我恨不能把你们全都杀了。你们,都是我们国家的敌人。我不但要杀了你们,我还要你们国家没有粮食,只要我们控制了粮食,我们就控制了你们,还有整个世界。只要你们敢杀我,我们的航空母舰就会开到你们的海上,你们相信吗?” “洛克希德的话,显然是故意激怒云飞扬,他说完话后,云飞扬的枪就响了,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李国剑问云飞扬,“如果他忏悔了,你会停止杀心吗?” 云飞扬仍旧坦然,“不会。但我可能不会对准致命的心脏,开枪免不了。我就是故意杀人,如果他悔悟了,我可能只开一枪。” 朱恩铸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看周长鸣的眼光有些埋怨,如果洛克希德死在周长鸣的手里,就没有法律问题。 周长鸣读懂了朱恩铸的眼光,“书记,你是在责怪我,可我也没有料到云飞扬有这一出啊。” 朱恩铸吐了一串烟圈,“我责怪你了吗?” 周长鸣接过话,“整天跟你跑上跑下的,我还不懂你吗?” 云飞扬说道,“你们都不用为我担心了,我想过后果,我明白这样做躲不过法律,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后果放走恶魔。” 朱恩铸丢掉手中的烟头,发火了,“可你这样做你毁了你的一生,你还有许多事要做,我也还有好多事需要你做,可现在等待你的是法律的判定,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云飞扬倒是十分的冷静,“对不起了,书记。一个人一生其实做不了太多的事,或许,我就只是为这件事而来的。我虽然成不了英雄,可我也不能在内疚中活一辈子。” 张敬民接过话说道,“飞扬,在我心中,你就是英雄,如果你回不来了,你父亲那里,我帮你去尽孝。” 朱恩铸铁着个脸,狠狠地看了张敬民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着拱火?” 李国剑疲惫地打着哈欠,朱恩铸看着李国剑才想起了地窖种子和雅尼宿舍墙上秘密的事。 “李组长,差点就忘了,我们发现了洛克家族百年前的秘密,这个洛克希德,也就是为这个秘密而来,你们恐怕得留人对百年前的种子库进行清查。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个家族和背后的机构仍然要将种子库摧毁,我总觉得这里面是否还有更深的秘密?” 张敬民接过话,“对对,差点忘了这事。第一,这次环球粮食考察组,就是奔着这个洛克家族的种子秘密来的。他们相信一定有再生稻的存在。这也就反证了再生稻在羊拉乡这片区域,可能就是一个真实的存在。第二,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摧毁这些已经废弃了的种子,会不会这些废弃的种子中,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李国剑又打了一个哈欠,“好。但在清理的过程中,得有专家配合。我们毕竟对这块不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洛克家族就是一个靠掠夺世界各国种子发财的家族。特别是有C机构这样的势力在背后作为后盾,甚至到了明抢的地步。” 李国剑递给朱恩铸一支香烟。 “我们原本就是想通过洛克希德的口,进一步了解洛克家族的种子掠夺,得到更有价值的情报,还原一些我们还只是猜测的真相,可这一死,他就带走了所有秘密,云飞扬还是冲动了。羊拉乡地处三省之地,三省如此辽阔的地域,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羊拉乡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作为据点,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张敬民插话,“对啦,为什么环球粮食考察组反复提出要一粒种子作为纪念,羊拉乡的一粒种子对他们这样重要吗?这里面,肯定不是仅仅纪念那样简单。对一粒种子的基因分析,就等于对一个生命的完整认识,他们说的老洛克的遗作《东方日记》里,一定隐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李国剑答道,“有些事情不便说。但有一点可以说,加德公司背后的M国,以及C机构,就是为了控制全球种子市场,垄断全球农业产业链。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些,种子之争,确实可以说是国之争。简单说一句,我们如果连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搞什么改革开放呢。他们想通过吃饭问题延缓我们发展的速度。”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过去,天亮了,天地一片雪白,朱恩铸站起身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烟灰,对张敬民和周长鸣喊道,“走吧,我们得先去把布莱斯特一行送走,这新年感觉有点不顺,群众械斗的情况处理得咋样了,也没有消息。” 张敬民建议,“书记,还是要找几匹马,否则,我估计布莱斯特他们走不出羊拉乡。” 走在雪地里,朱恩铸说道,“新年开始,喜事没有,却是丧事,这叫什么事呀?”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复兴之路 朱恩铸,张敬民,周长鸣到了乡政府,颜红青已经将布莱斯特一行请到了食堂。食堂的杨师傅给他们每人煮了一碗高山小麦面条。 布莱斯特赞不绝口,“我的天啦,世界上竟有如此香的面条,我从来没有吃过,我能再要一碗吗?” 杨师傅答道,“当然,你是我们香格里拉的客人。”从出现了洛克希德这档子事,人们在称呼上省略了‘’最珍贵三个字,但还是不失礼节。“只要你喜欢,随便你吃,我们香格里拉有句话,叫做有心开饭店,不怕你大肚皮。” 布莱斯特没听懂杨师傅说什么,高艳丽向他解释说,“师傅的意思是说,只要你喜欢,想怎样的吃都可以。 布莱斯特高兴得手舞足蹈,问道,“你们的面条为什么这样好吃?” 张敬民和周长鸣,都不愿和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人坐在一起,朱恩铸出于礼节,却不得不接待。 朱恩铸向布莱斯特介绍说,“我们这个面条,是用野生小麦制作而成的,它保持了粮食的纯粹香味,所以,你觉得它和其他的面条不一样。” 布莱斯特听说是野生小麦,眼里就放出了光,“我的天啦,原来是这样。”布莱斯特当即提出了请求,“能给我一粒野生小麦吗?我真的只是想留作纪念。对我们这种研究粮食的人来说,发现好的种子,就像,怎么说呢?就像是遭遇一场爱情那样令人兴奋。” 没等高艳丽翻译,朱恩铸就断然回绝,“不可以。布莱斯特先生,种子对于我们来说,就像是我们的命。你看,虽然你是我们的客人,但我们总不能把命给你吧。” 布莱斯特失望地耸了耸肩膀,眼神里流露出十分的遗憾,“朱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对这野生小麦太感兴趣了。说不准,它会对世界人民产生巨大的贡献。” 朱恩铸说道,“布莱斯特先生,我们即使是相信你,也不敢相信加德公司啊。科学可以造福人类,同时,也可以祸害人类啊。” 布莱斯特解释说,“朱先生可能对我们加德公司有些误解,我们一直致力于推动世界粮食的发展,为贫困国家的粮食问题提供解决方案。就环球粮食组织而言,是一个公益性的组织,并不存在以盈利为目的。我也听说过关于加德公司的一些谣言。可我并没有发现加德公司有什么邪恶的阴谋。” 朱恩铸答道,“布莱斯特博士,你可能只关心你的粮食研究,并不在乎世界发生了什么。难道加德公司生产的‘黄剂’在越国大量使用,对越国人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这样的事你不知道吗?” 布莱斯特辩白道,“朱先生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对加德妖魔化的谣言。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所谓的‘黄剂’,就是一种除草的农药,并没有什么可怕。“ 颜红青愤怒地插话,“布莱斯特,你这些年是研究种子把自己弄傻了,还是装傻,你真的对研究以外的事一概不知?那种‘黄剂’确实是除草剂,可它不是一般的除草剂,它使越国农田和生态受到了极大的破坏,并且,除草剂中含有大量的致癌物质,给越国人民带去了巨大的灾难,全世界都知道,你会不知道吗?“ 布莱斯特答道,“我知道,但那是政治,也是商业竞争。我一直以为,是加德的竞争对手为了搞垮加德而制造的谎言。难道我也被蒙骗了?” 颜红青接着说,“你是否被蒙骗,我不知道。但我的妻子,当年就是因为谢绝了加德的邀请,在回国的途中,就死在了公海上。” 布莱斯特不解地看着颜红青,“那你为何还让你的女儿去加德公司?” 颜红青摇了摇头,“一言难尽。他们开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孩子不懂事,就去了。去了之后,我才知道。我现在到羊拉乡,一方面是为了种子研究。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赎罪。孩子的做法,伤害了自己的国家。” 布莱斯特惊讶地说道,“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一直回避和我谈及女儿的事。可是我还是觉得,你们没有必要和加德闹得不愉快,毕竟加德是世界最大的粮食企业,闹翻了,以后还谈什么合作呢?” “布莱斯特,我们国家有一句古老的话,叫做打铁要靠本身硬。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布莱斯特摇和摇头。 颜红青进一步解释,“意思就是说,人,只有自己是最好的依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比如,有的国家曾经对我们进行核威胁,现在我们不怕了,他们有的,我们自己也有。种子也是一样,想控制我们是不可能的,国际合作要建立在平等和互相信任的基础上,如果想用种子来控制我们,加德做不到,环球粮食组织也做不到。我们习惯依赖自己,而不是依赖别人。” 布莱斯特重复着颜红青的话,“打铁要靠本身硬,这句话充满了哲学道理。你们这个民族真是了不起。” 布莱斯特向颜红青伸出了大拇指。 颜红青丝毫不谦虚,“布莱斯特,我接受你对我们这个民族的赞美,我觉得受得起,这点民族自信还是有的。在世界的文明进程中,我们一直都走在前面,只不过落后了一段时间,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没有华夏民族的贡献,或许今天的人类不是这个样子。造纸术,指南针,火药,印刷术这些伟大的发明,都是直接使人类文明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你说是这样吗?” 布莱斯特答道,“是的,我完全赞同你的这个观点。” 颜红青接着说道,“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有的国家所谓的繁荣,都是建立在对我们掠夺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我不点他们的名,布莱斯特,以你的学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没有对我们财富与科学的掠夺,就没有他们现在的繁荣。你看看世界各大博物馆里摆着的东西,都属于华夏民族的文明象征,他们敢说属于他们吗?那些东西,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他们的血腥掠夺。就以种子而言,近百年来,就从来没有停止过盗窃。” 布莱斯特沉默了。 颜红青越说越兴奋,“他们为什么害怕我们崛起,因为,他们做了太多伤害我们的事情。可他们不知道,谁能拦得住一个民族的伟大复兴之路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粒种子 布莱斯特从来没有如此的尴尬,陷入一种深深的自责,对颜红青说道,“如果加德公司正如你所说,我会选择离开他们。” 颜红青答道,“也没有那个必要,你生活在那块土地上,你有你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我也没有指责你。但加德公司的做法,确实是有违人道主义,甚至可以说是丧尽天良。为了金钱,加德早就是M国的种子武器。为了M国的所谓霸权,根本不顾第三世界国家人民的死活,这样的邪恶公司,我们不会期盼与它有什么合作。” 布莱斯特的情绪激动起来,“不。如果加德如你所说,我就是他们的工具和刽子手,我的研究是为了那些吃不饱的人有粮食,而不是被剥夺生存的权力。” 洛克希德事件的发生,让人们与环球粮食考察组产生了一种不可调和的疏离感,除了布莱斯特,人们都与环球考察组的人保持着一种适当的距离。 尽管省外办的高艳丽从中调和,但没有什么效果,高艳丽也没有什么办法,怎么解释也没用,杀人者就来自环球粮食考察组,她的调和和解释都没有意义。 但高艳丽提出的一个问题,却把朱恩铸难住了。 高艳丽对朱恩铸说道,“省里的纳志强领导,让你们一定要接待好环球粮食考察组,不得有任何的怠慢,影响到南省与环球粮食组织的合作。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专家提出什么要求,也要尽量地满足。朱书记,虽然出现了洛克希德事件,但这并不能证明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专家全是坏人。他们不过就是提出要一粒种子,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被你们拒绝了,回到省里,我怎么向纳志强同志交代?” 颜红青的表情有些动摇了,毕竟布莱斯特是搞种子研究的,到羊拉乡一次也不容易,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要一粒种子作为纪念,这个要求似乎也不算过分,不就是一粒种子吧。可想到与梁上泉出国农业考察遭到的羞辱,犹豫地考虑着是否劝说朱恩铸。 正在颜红青犹豫的时候,张敬民接过了朱恩铸的话,“书记。不行。绝对不行。就是天王老子说了,也不行。种子是国家的,不是纳什么领导的。他即使是省里的领导,也没有命令我们送种子的权力。”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严厉地说道,“滚一边去,别,别别在这里瞎嚷嚷。” 朱恩铸由于紧张,说话都紧张起来,他在思考着如何处理这件事。如果一口回绝的话,等于是扫了纳志强的面子,让纳志强下不了台,毕竟纳志强是省里分管农业的领导。 不要说香格里拉的农业发展资金,就是沧临地区的农业发展资金,也要通过纳志强的手审批,如果把关系搞僵了,显然不合适。但给出种子,也不合适。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张敬民还嚷嚷,把他搞烦了。他不好发高艳丽的火,只好发张敬民的火。 可这一粒的种子的处理,给了,纳志强有面子,不给,等于是打纳志强的脸。问题的关键,谁知道布莱斯特这粒种子的用途呢? 朱恩铸突然想起了李国剑,就说,“你们等等,我失陪一下。” 朱恩铸打通卫生院的电话,说道,“帮我叫李国剑接电话。” 电话中的李国剑问道,“谁呀。” “我。朱恩铸。” “那些人走了吗?” “快了。我有一个事,吃不准,想请你他出出主意。” “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主意?” “省里的领导要我们接待好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专家,并对其提出的条件尽量满足。那个布莱斯特提出要一粒种子。我们给吧,涉及粮食安全,不给吧,会扫了领导的面子,你说咋办。要不,问问你们国安的领导,万一出了问题,我们也有个退路。” 李国剑一口回绝,“不能给。我请示领导也是这个结果。加德公司正在研究转基因种子,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加德的种子研究,其用途,跟武器研究没有什么区别,我这样说,你就明白了其中的重要性。加德,C机构这些势力的主要针对目标,都是我们。我们无法判断布莱斯特拿种子去做什么。” “好啦,我明白了。” 朱恩铸挂断电话,回到了食堂,对高艳丽说道,“小高同志,我就跟你说实话吧,不是我们不愿给种子,不就是一粒种子嘛。是国安的领导之前打过招呼,提示过,任何种子都不能给。所以,我们也很为难。纳志强同志都指示了,我们肯定坚决执行领导的指示,但国安的意思是,这涉及国家安全,如果我们给了种子,国安追究起来,这个问题就严重了。” “我的意思是领导与领导之间好沟通。让纳志强同志给国安的人打声招呼,如果国安的领导同意了,不要说一粒种子,怎么办都行?我跟你去打电话,把这事办了,你们也好上路。这个气候,你们早点到县城,上了去省城的路,我也就放心了。” “好吧。” 在乡政府办公室,高艳丽联系上了纳志强,纳志强在电话中发火的声音传了出来。 “耽误了南省的国际合作,他们国安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乱弹琴,小题大做。不就一粒种子吗?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难道我纳志强一粒种子的主都做不了吗?谁搅黄了南省与环球粮食组织的国际合作,谁就是南省开放的破坏者。” “领导,我先前不是跟你汇报了吗?由于出了洛克希德那样的事,这里的干部群众对环球粮食考察组都有敌意。” “一码归一码嘛,我们不能因为洛克希德这样的事,就中止了与环球粮食组织的合作。叫朱恩铸接电话。” 高艳丽把电话递给朱恩铸,朱恩铸接过电话就说道,“领导,我们肯定是坚决贯彻执行你的指示,不打折扣。可是国安的领导提前打过招呼,所以,我们很难办。纳领导的指示我们都不听,我们听谁的?可国安说种子涉及国家安全,这个帽子太大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还是想请领导拿个主意。” “他们国安的手也伸得太长了。不就是一粒种子的事嘛,能掀起什么风浪?” 朱恩铸拐了一个弯,“领导你日理万机,要不这样,我给国安的同志打个电话,就说是领导你的指示,不能因为一粒种子影响南省的开放,我也觉得他们有点小题大做,我坚决执行领导你的指示,我们香格里拉能不能有一个跨越式的发展,完全取决于纳领导的英明决略。” 说出这几句话,朱恩铸都感到自己拍马屁的水平已经上了一个台阶。果然,电话里的纳志强笑出了声,“我还看不出你小子的心思,谁都不想得罪,不就是担心以后的项目资金过我这里吗?你小子,我纳志强是这样胸怀的人吗?现在的香格里拉,是省里的典型,上泉同志大会小会都在表扬,在我这里,只要涉及香格里拉,一律开绿灯。” 朱恩铸松了一口气,“谢谢领导。领导你的博大胸怀,干部群众谁不说好呢?我随时恭候领导下来视察。” 纳志强止住了笑声,“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子。” 朱恩铸随即问道,“那领导,种子的事,你看怎么处置合适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迎来送往 纳志强说道,“这样吧,这个责任我来担。我跟国安的领导打电话。” 纳志强挂断了电话,朱恩铸和高艳丽刚到食堂,乡文书杨志高跑步到朱恩铸的跟前,“书记,你的电话。” 朱恩铸对高艳丽说道,“你们先去准备准备,上路。我接了电话就来。” 朱恩铸到了办公室,拿起电话,“我,朱恩铸。” 电话里的李国剑说道,“我得到了领导的通知,叫你们可以给布莱斯特一粒种子。” 朱恩铸迷惑地问道,“怎么就同意了呢?” “我也不知道,局领导说,省里的领导纳志强同志指示,不就一粒种子嘛,要以南省的开放大局作想,要有放眼世界的大格局。” “有指示就给吗?大格局?如果这粒种子以后成为加德公司,以及国外势力对付我们的利器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传达局里的通知。” “不行。这口头通知,以后谁作证啊。这样,你必须答应我,给我写给条子。” “这条子怎么写?” “就写某年某月,谁让给的。” “好。这个条子我写给你。” 朱恩铸放下电话回到了食堂,对张敬民说道,“去准备一粒高山野生小麦的种子,给布莱斯特作纪念品。” 张敬民不高兴地转身,朱恩铸说道,“省里领导的意思。” 张敬民边走边说,“你们想给就给吧,不用向我解释。”张敬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不行,书记,你还是叫别人去做这事吧。我做不到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这样做太杀心了。” 张敬民的反对,朱恩铸懂他的心思,只得对乡文书杨志高说道,“你去帮我找一粒高山野生小麦的种子,我有用。” 杨志高回答,“这个太简单了,我的宿舍里就有。去年的高山野生小麦,我从家里背来的,准备拿给街子上的唐家面条厂加工一些面条。这种高山野生小麦耐事得很,越是种在高山上,长势越好,产量也越高。凡是种野生小麦的人家,都不会用承包地。都是去山上闲置的荒地种。” “好。你去准备吧。” 朱恩铸对高艳丽说,“你们赶紧上路吧。一路都有公安的同志护送你们。 高艳丽答道,“谢谢了。”” 一行人走到路口,握手告别。 布莱斯特想拥抱颜红青,颜红青却伸出了手,说,“还是中国式的告别比较好。” 布莱斯特感觉到,他和颜红青不知不觉间有了一种距离感。 布莱斯特刚要上马,杨志高跑了过来,到了朱恩铸面前,将一个速效救心丸的葫卢小瓶子递给朱恩铸,说道,“高山野生小麦种子在里面了。” 朱恩铸将小瓶子递给布莱斯特,“博士,你要的种子,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愿我们的友谊像这种子一样,生根,开花,结果,永久为好。” 布莱斯特接过小瓶子,兴奋地给了朱恩铸一个拥抱,“太谢谢了,不论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会记住羊拉乡,记住我的中国朋友。这善良,无私,友好的种子,会在我的心里开花结果。” 布莱斯特上了马,在送别声中离开了。 送走布莱斯特一行,朱恩铸他们回到派出所,料理常秋林和王松鹤的后事。遇到了钱小雁、范京生等人,刚从卫生院采访卓玛过来。 朱恩铸问钱小雁,“采访得咋样了,忙着招呼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专家,怠慢了你们几位,真是不好意思。” 钱小雁灿烂地笑着,“理解,内外有别嘛。我们是自己人,那些人是国际友人,礼节自然应该周到一些。我无所谓,脸皮厚,来的次数多了,乡亲们都认得我了。有的乡亲还问道,‘钱记者,你还没走吗?’我说又来了。乡亲又问,‘跑得这样勤,是看上乡上的哪个干部了?’我说看上乡上的张乡长了。乡亲们都说,‘可以,这个娃不错。’” 张敬民站在一旁,答道,“钱站长又拿我寻开心。可以,只要你开心就行。” 钱小雁接着说,“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我咋会跑到沧临做站长,就是为了离香格里拉的羊拉乡近一些。” 钱小雁一本正经,说得跟真的样,就连跟着她的范京生都信以为真了,“小钱为了爱情还真是啥事都想得出来。既然沧临都到了,如果是我的话,像颜教授一样,直接来羊拉乡。” 钱小雁越说越认真,“这个问题我当然想过了。问题是现在不行啊,来了成为抢人了,张副乡长有女朋友,我来了,不是找张副乡长的难看,是找自己的难看。你说是不是,恩铸兄长?” 钱小雁真一句假一句,东一句西一句,疯一句痴一句的,眼神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搞得张敬民不晓得如何作答。 朱恩铸看看钱小雁,又看看张敬民,他也断不了这个公案,因为他知道钱小雁的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却说出了心里的苦楚和无奈。张敬民呢?则由于朱恩铸将种子给了布莱斯特,就对朱恩铸爱答不理的。 朱恩铸说出来的话,似乎跟任何事情都没有关联,看着飘落的雪,“这雪准备下到什么时候呢?”伸手接住了周长鸣递给他的香烟。 但钱小雁的话缓和了派出所沉闷的气氛,因为常秋林和王松鹤的死,人们都陷入悲愤与思念之中,不能自拔。钱小雁人长得漂亮,话又风趣,分散了人们把心思放在死亡上的专注力。 生命就是这样,走的人走了,可却把痛全部留给了活着的人,为常秋林和王松鹤守灵的老婆婆,想想又哭,停一会,想想又哭。 范京生则好奇地向朱恩铸打听,“书记,方不方便透露一点卫生院那事。国安的人不准打听。” 朱恩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呀?我不知道啊。什么国安的人,在哪里?” 范京生对朱恩铸的反应十分不满意,说道,“装,你们都在装,接着装。” 朱恩铸对加措说道,“葬在神仙岩,让他们和阿布在一起吧,彼此有个伴。”转身对钱小雁他们说道,“上泉同志指示,你们这次对阿布的采访,同时也要做好对常秋林和王松鹤两位烈士的采访。” 钱小雁似笑非笑地答道,“书记,你好像已经说过了。” 自从到了羊拉乡,睡觉的时间太少了,朱因铸拍了拍头,“哦,我说过了吗?好吧,那你们接着采访。看看找个时间,我得陪你们喝个酒。” 转身对张敬民,颜红青,周长鸣说道,“这里留给加措处理,我们去看看仓库,这试验室怎么弄。”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自言自语,“不对啊,这个乡的乡长是颜教授,副乡长是张敬民,可我咋觉得最忙的人是我呢?” 朱恩铸望着颜教授和张敬民,“你们俩的事,我为啥要跟着乱?不行,我得去睡觉。” 张敬民提醒,“书记,你是羊拉乡立体农业试验基地的领导,梁上泉同志在县书会议上宣布的。” 朱恩铸又拍了拍头,“有这事吗?” 这时,天空上出现了轰鸣声,一架军用直升机在羊拉乡的上空盘旋,像是在寻找降落地点,朱恩铸调侃地问周长鸣,“长鸣同志,这是基地派来接我的吗?” 第一百五十章 大道人心 周长鸣答道,“我估计是国安的人赶来了。看来李国剑不被信任了。” 军用直升机在羊拉乡的上空一直盘旋,由于是风雪天,到处一片雪白,直升机不知道在何处降落,朱恩铸喊道,“走,到卫生院。” 他们跑到了卫生院,找出了一面红旗,向天空中盘旋的直升机招摇,果然被他们猜中了,直升机看见红旗招摇,就朝他们站立的位置飞来。 在他们的引导下,迷彩色直升机在卫生院的篮球场上停了下来,直升机门打开,国安的人在头戴钢盔手持冲锋枪战士的护卫下走下了直升机,李国剑一路小跑过来,迎接从直升机上下来的人。 李国剑对来人问道,“叶砺锋,怎么是你?你们要来也不说一声,我还在等法医呢。” 叶砺锋向李国剑行了一个军礼,“李国剑同志,受上级指示,由我来接替你,从现在起,由我接任特别行动小组组长,你不再是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接下来的事由我负责。” 李国剑明白他不再被信任,至少是现在已经不被信任了,问道,“要交枪吗?” 叶砺锋答道,“当然。” 李国剑掏出枪交给了叶砺锋,叶砺锋接过手枪,对李国剑说道,“我这也是职责所在,没有办法。我只能按命令行事。” 李国剑答道,“理解。” 李国剑才说完‘理解’二字,叶砺锋就命令身后的人,“听我命令,把李国剑拷起来。” 李国剑伸出手,让他的同志们把他拷上。 叶砺锋这时才对李国剑说道,“师傅,我也没有办法,命令如山,请你理解。现在带我去见那个云飞扬和洛克希德。” 国安的人没说,朱恩铸他们也不好过问。 进了卫生院,他们见到云飞扬,叶砺锋抬手就给了云飞扬一个清脆的耳光,怒气冲冲地说道,“就因为你,所有的事情都被你搞乱了。就因为你,我们从南省赶到四川,又从四川赶到这里。你知道你有多添乱吗?你这一杀,给我们留下了一堆难题。” 云飞扬忍了半天,决定不忍了,“你们的难题是你们的,我的难题就是要杀了洛克希德。他杀了我们的人,我杀他有问题吗?” 叶砺锋提高了声音,“你杀一个杀人犯没有问题,问题是你为什么要选择在刀子已经停下来的时候才动手?你把我师傅李国剑也牵扯进去了。你认为你的这个冲动还不严重吗?” 云飞扬辩白,“我冲动是我的事,跟李国剑没有关系。” 叶砺锋狠狠地盯了云飞扬一眼,“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吗?他都想跟你顶罪了,现在还说没关系吗?” 叶砺锋指着云飞扬和病床上的洛克希德,说道,“快,把他们通通带走。我们还赶时间。” 叶砺锋他们走出卫生院就傻眼了,白芒芒的雪地上跪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有群众愤怒地喊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帮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要把云所长带走?洋鬼子杀了我们的两名公安,云所长把他杀了天经地义,有什么错?” 叶砺锋不知道怎样解释,也没法解释。 群众接着说,“如果今天我们拦不住你们,你们要强行把云所长带走,我们这些人就一起死给你们,” 叶砺锋被群众的话吓着了,没有想到这些群众如此决绝,这要再出点什么事,恐怕又是别人来接替他这个组长了。便忙着解释,“乡亲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云所长只是接受组织的调查,你们这样做,已经是妨碍公务。” 群众的声音更大了,“是啥子询问?手铐都拷上了,就是妨碍公务,你们也得把云所长留下,否则,你们不要想离开羊拉乡。好人被抓,这世上还有什么公道?难道你们是站在洋鬼子一边的吗?我们的公安同志不就白死了吗?” 叶砺锋再次申明,“我们这是执行公务,你们再这样胡搅蛮缠,就是妨碍执行公务。” 群众见叶砺锋的态度没有丝毫的改变,干脆不跪了,从雪地里站起来,黑压压的人群逼向叶砺锋,“今天要是不留下云所长,你们谁也不要想离开羊拉乡。 局面在一步一步的失控,云飞扬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乡亲们,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现在就死在这里。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担。” 乡亲们停了下来,“杀洋鬼子,咋是你的事情,是我们的事情。你是外乡人,要抓,也得抓我们,轮不到你。” 云飞扬急忙说道,“乡亲们,乡亲们,你们千万不要乱,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你们这样做不是帮我,反而会害了我,都回去吧,好吗?” 群众答道,“不行。他们不能带走你。我们也不是帮你,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帮的是公道。做了好事还不得一个好,那还有什么公道?” 叶砺锋让战士开通了步话机,忙着向国安局的领导汇报了面临的事态,当即就听到了电话里发火的声音,“我们的工作虽然有我们工作的特殊性,但为什么不让地方上的领导协调这些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这算个什么事吗?……” 叶砺锋放下电话后,大声问道,“谁是羊拉乡的干部?” 朱恩铸让张敬礼民去应承着,张敬民却说,“书记,这种事情还是你的面子大。我有点怯场,” 朱恩铸不客气地说道,“这里是羊拉乡,你不去谁去? 张敬民还在犹豫。 钱小雁等人听到了风声,拿着相机,就赶了过来。 叶砺锋大声制止,“谁都不许拍照,我再说一遍,我们在执行任务,谁要不听打招呼,我只得收了你们的相机,我再重申一遍,一张照片也不能留下。” ”钱小春雁等人放下了举起的相机。 但范京生的相机还是发出了咔的一声。 叶砺锋听到了范京相机发出的声响,走到范京生面前,“请将你的胶卷拿出毁掉。否则,我就帮你毁掉。” 范京生打开了相机,拿出了胶卷,看着叶砺锋,“这下你满意了吗” 叶砺锋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张敬民跑到叶砺锋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同志,我是羊拉乡的副乡长,你是哪个单位的,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叶砺锋埋怨地说道,“你咋现在才来,你这个干部怎么当的?群众闹事也不管,不知道你这个副乡长是怎么混上的。”叶砺锋还不阴不阳地说道,“这些群众都是你组织的吧?” “不是。不过,如果他们是为云所长来的话,我支持他们。如果我是云所长,我也会那样干。杀人偿命,从来都是这样的,当然洋鬼子也不例外。”然后,小声说道,“把云所长和李组长的手铐打开,让他们体面离开。” 叶砺锋叫人当众把云飞扬和李剑国的手铐打开了,两人向乡亲们挥着手,“乡亲们回去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上了直升机,洛克希德也被抬上的直升机。 看到云飞扬的手铐被打开,群众的情绪缓和了下来。 直升机关了门,叶砺当即命令,“跟他们把手铐戴上。” 看着直升机发出轰鸣声,张敬民用手做成话筒,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要命的粮食 直升机很快就消失在飘雪的天空。 朱恩铸对张敬民喊道,“飞机都看不见了,你瞎嚷嚷个啥呀?装模作样的。”朱恩铸将张敬民拉到一边,“我问你,云飞扬和洛克希德这事,群众咋会知道?不会是你操纵的吧?” 张敬民故作惊讶,表情夸张,“领导,你咋会这样问?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呀,挑动群众这种事,我怎么会干得出来?” 朱恩铸的脸色十二分的严肃,“最好不是你。这不是乱来吗?群众的情绪一旦失控咋办?会不会是加措呢?这个事情说好保密的,怎么就泄露了呢?” 张敬民的脸写着一脸的狡猾,“这个,领导,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搞侦查的,要不,我去审问一下加措。我估计也不会是他。羊拉乡就这么大地盘,只要有一个人看见,很快乡亲们就都知道了,这也不奇怪。” 阿布的葬礼才忙完,接着又出现子常秋林和王松鹤这档子事,让这新年喜不起来。 派出所门口的临时灵堂,不断地传出悲伤的哭声,加上风雪的声音,让人的心不断地收紧。 朱恩铸拉了拉军大衣,说道,“走吧,到派出所,常秋林和王松鹤的亲人来了吗?” “还没有。”张敬民答道,但他这个时间最关心的是云飞扬,“书记,你说这云飞扬还能回来吗?” “我咋知道,”朱恩铸回答张敬民,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我就猜这些群众,就是你叫来的,想让国安的人看看民意民心,对吧?” “是应该看看民意民心,云飞扬杀人是不对,可要看被杀的人是什么人呀?他为民除害,有什么不对呢?” “我觉得还应该对他进行表彰,他是为保全百年种子库的英雄复仇,明知不可为而为,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无畏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我就没有这胆量。” 朱恩铸双手叉腰,“张敬民你告诉我,是香格里拉全县干部群众向云飞扬学习呢,还是号召全省干部群众都向他学习呢?” “不学也就算了,但至少不能判他有罪吧,如果判他有罪,他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吗?” 朱恩铸哭笑不得,“张副乡长,你咋没点常识,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 “就算是故意杀人,可他的前提是为民除害,同样,也是粮食的护佑者,如果判他有罪,群众的这道坎就过不去。如果是判处他有罪,就等于给他的父亲下了一道催命符。” 朱恩铸听到这里,心进一步收紧,确实是这样,朱恩铸望着天空的风雪飘舞,“是啊,你说的这个严重性,我还没想到。” “所以,你必须救他啊。” 朱恩铸横了张敬民一眼,“怎么救?” “你跟梁上泉打个电话,说说群众的呼声,看看能不能网开一面,至少,不能判有罪吧。” 朱恩铸摇了摇头,“原来你绕去绕来,绕我这里来了,不行,这个电话我不敢打,要打,你自己打。” 张敬民一副失魂的样子,“我人微言轻,我要有那分量,我还求你吗?谁不知道你跟‘皮货商’的关系呢?” “张敬民,我没有想到你这样庸俗。”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多高尚。” 朱恩铸虽然不喜欢张敬民对他的算计,但这个为了救云飞扬的盘算,还是让他动了心,偏向张敬民,小声地在张敬民的耳边说道,“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这次你算错了。既然是民意民心,由我说合适吗?让群众说,是不是最妥帖呢?” 张敬民的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朱恩铸自顾自地往前走,“我什么也没说,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朱恩铸像是想起了什么,反身走了回来,扶着颜红青的手。 “教授,你看看,基层工作就是这样,瞎子打婆娘松不得手。这样,一般的琐事,就由老扎西和张敬民处理,你不要跟着我们跑,你的身体不允许。” 颜红青答道,“我也闲不住,就想尽快地进入种子研究。只是这下面的这条件,根本也就说不上条件。不过,万事开头难嘛,慢慢地就顺了。” “教授,你得闲要多给老梁同志打电话,说说我们为了粮食有多难。看看,种子研究还没有一个头绪,就牺牲了两位同志,还要说说那个云飞扬的事。” 颜红青说,“怎么军方的直升机都用上了?我不明白,但涉及国安的事又不好问。那个洛克希德不是被带走了吗?怎么就变成了躺在担架抬上直升机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说,我就知道不合适问。” 朱恩铸解释,“洛克希德打死了两名干警,对不?接着被国安的人带走了,对不。” 颜红青连连点头,朱恩铸接着说,“云飞扬气不过,提枪追上了被带走的洛克希德,开了三枪,打死了洛克希德。你说,为了这粮食,转眼就垫进去了三个干部,你说这粮食不是要命吗?” “可这云飞扬开枪开得不是时候啊?他这是拿自己赌啊。” “谁说不是呢?很好的一个干部,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是书法家,作家,为了粮食,为了赌一口气,硬是把自己成功地赌进去了,我本来是想把他调到县委宣传部任职,现在的情况却是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了。” “哦。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一个人的命运。如果不问缘由,只认情节,这云飞扬多半是回不来了。” 颜红青突然明白了什么,手指指着朱恩铸,“你是想通过我,为云飞扬向老梁求情?” 朱恩铸看着飘雪,“没有啊。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估计谁求情都没用。你不也觉得云飞扬可惜了吗?” 颜红青叹然,“是个好人啦,但从云飞扬的情节来看,估计老梁也难办。” 朱恩铸附和,“是呀,是呀,我也是这样想的呀。” 钱小雁出现在朱恩铸的后面,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总是躲着我们,不就是那个洛克希德杀死了两名公安干警,结果,派出所所长为了雪仇,将洛克希德打死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们还以为是什么秘密吗?” 朱恩铸摆了摆手,“记者就是记者,耳朵比风的还长,眼睛比星星还亮,啥都瞒不过你们。既然知道了,注意分寸,涉及国安的事,是否能报道,你们还是最好事先请示一下。” 钱小雁扬子扬头,“我们有纪律。” 朱恩铸又问道,“你们的采访咋样了,弄好,就赶紧走吧,否则,只能留在羊拉乡过年了。” 钱小雁答道,“材料还不够。” 杨志高跑了过来,朱恩铸说,“在羊拉乡,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杨志高,他一出现,必然有事。” 果然,杨志高到了朱恩铸面前,说道,“书记,发生械斗的群众说,他们谁也不信。除非张副乡长去。” 朱恩铸转头望着张敬民,“张副乡长,你说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生死一尺 张敬民困惑地看着杨志高,“我又不是神,我去了能怎样。” 杨志高答道,“老扎西打来电话,洛桑乡自从出了曾志辉和赵祖平那些人,现在他们谁也不相信,都说只有张副乡长才是言而有信的人。” 张敬民越发困惑,“我对洛桑乡并不熟悉,他们凭什么信任我?” 杨志高看着手上的电话记录,“我们羊拉乡的群众,也说要等你去。老扎西是洛桑乡出来的,他们不相信老扎西的屁股会坐在羊拉乡,你不去,他们也饶不过洛桑乡的人。现在的情况,只是局面暂时控制住了,但随时都有械斗的可能。” 朱恩铸听着杨志高的话,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不管是好结果还是坏结果,终究没有听见死人,这就是最好的消息。立刻说道,“你去吧,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本来我想去,但群众并没有说要我这个书记去解决问题,只有你上阵了,我相信你,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张敬民听懂了朱恩铸的意思,“书记,你还不如直接说,张敬民,事情没有解决你就不用回来了,听起来更舒服些。”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是群众相信你,每耽误一分钟,都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你还不快走,跟我在这里磨嘴皮,不知道我正担心着这事吗?县上一大堆事摆着。我天天在您们羊拉乡吗?我还以为你不是‘等靠要’那种人,这两天我发现,只要我在这里,你就啥事都看着我。等常秋林和王松鹤的葬礼完了,我立刻走人。” 张敬民的脸皮越来越厚了,“你是书记,下级服从上级,我不靠你,我靠谁?” 朱恩铸看着冒着烟的香烟,“你还不走,你想咋样?” “书记给我一支香烟。我的特长就是搞科技推广,对于群众纠纷,我没有经验。” 张敬民接过朱恩铸的香烟,朱恩铸给他点燃了,张敬民拿着香烟的手颤抖着,“万一群众械斗起来,我死了,算不算烈士?” 朱恩铸说了一句狠话,“你要死了,我就不给你下葬,等香格里拉粮食丰收了,再把你埋在神仙岩下。” 张敬民咳嗽着离开,“跟着你这样的书记,我就不会有什么盼头。” 钱小雁说道,“我跟你去,这边的采访已经差不多了。路上有个伴总好。” 张敬民莫名地火了起来,“你们记者是不是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赶?那中东在打仗,你咋不去中东呢?你想学你妈夏语冰失踪,成为羊拉乡的不解之迷吗?” 本来是一句好心的话,可从张敬民的嘴里出来,就变成了骂人,钱小雁的眼里有了泪,“沧临地区是我的管辖,我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咱们各走各的,我要跟你说着一句话,我就是猪。” 朱恩铸领着人往派出所赶,笑了笑,“走,不管他们,欢喜冤家。” 钱小雁毫的目的在雪地上走着,张敬民追上钱小雁,“祖宗,我的姑奶奶,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担心万一发生什么波及你,你看你脚又不方便,我是心疼你,我们这里条件艰苦,你为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了,所以不想你去凑这个热闹,我的话你咋就听不出来呢?” 钱小雁咋听不出来呢?虽然置气,心里却温暖得很。她也知道和张敬民不会发生什么,雅尼的存在,让她和张敬民之间有了遥远的距离,她也不奢望什么。可还是自愿到了沧临站,这种自觉的靠近,不仅仅只是为了张敬民,但张敬民至少是原因之一。 钱小雁觉得,就是这样和张敬民在雪地里走走,也是一种靠近,甚至,也是一种得到。张敬民自然不会明白她的心思。 张敬民咋不明白呢?他只能将一份喜欢他的心永远地推在门外,不相见便不相念,不相念便不相欠,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可这刚好是对钱小雁残酷的绞杀,钱小雁并不奢望得到什么,只是因为喜欢而看着。 钱小雁赌气地不搭理张敬民,张敬民追上钱小雁,拦住了钱小雁,“你听我讲两句可以吗?” “你说吧。” “你不要再来羊拉乡,好吗?” “理由呢?” “我不想你陷入一段没有意义的情感里,那样对你不公平。你完全有安逸的生活,为什么选择吃苦呢?” “你想错了。我来羊拉乡,并不是因为你。对于我来说,就是寻常的工作,是你自己想多了。” “钱小雁,你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张敬民,世上永远没有所谓对等的感情。被爱的人并不会理解爱他的人,去爱的人也并非需要被爱的人理解。你能告诉我,世上所有在一起的人都是因为爱吗?你能告诉我,世上不能在一起的人就不爱吗?所以,不必用世俗的等价交换看待感情,也就没有什么负担了。” 张敬民发现怎么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只好说,“随便你吧。只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就停下。在没人给你肩膀的时候,就自己照顾自己。” 钱小雁白了张敬民一眼,“不用你操心。我会照顾自己,我没有了母亲,父亲也没有时间照顾我,我大多时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不过,有些事情,特别是情感上的事,说开,相反就彼此都坦然了。 张敬民说道,“你什么时候吃过这风雪的苦,明明可以在省城过着安逸的生活,却偏要来找苦吃。我背你吧,可以吗?” “不用。不相依,就不相念。”钱小雁刚说完这话,就栽到了雪地里,如果是再滑过一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张敬民不要命地冲在钱小雁的面前,小心地说道,“退,往后退。”看着钱小雁慢慢地退到了安全的位置。然后,他也慢慢地移到安全的位置。 这时,张敬民才虚脱一样地坐在雪地里咆哮起来,“你没长眼睛吗?那里滑下去还有命吗?你为什么要任性呢?我让你不要来,不要来,你偏要来,这里滑下去尸首都找不着。” 钱小雁也吓呆了,张敬民刚才那一扑,实际上是选择了死,把生留给了她,可如果张敬民真的滑下去了,不等于是她杀了他吗?如果张敬民滑下去了,也等于她也滑下去了,她还怎么活呢?这个季节的羊拉乡人都会呆在家里窝冬,等待春天的到来,谁会出来呢? 张敬民说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跟在我的后面,不要瞎走。” 钱小雁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张敬民突然觉得,可能是自己给了钱小雁太多的困惑,于是,说道,“放宽心吧,”伸手拉着雪地里的钱小雁,“跟着我就是平安的。生死都不惧,还有什么可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按套路出牌 经历刚才的生死一尺,钱小雁的任性被吓跑了。 再大的任性,在死的面前,也得收敛。 张敬民说道,“把手给我,紧跟我的脚步。我们尽量沿风道的内侧走,大概率不会出事。就是死,我们也死在一起,也算有个伴。” 张敬民的话给了钱小雁极大的安全感,两个人没有了隔阂,赶路的速度也变得快了起来。 要说快,也是他们感觉上的速度。本来只要两个小时就可以赶到的以萨村和黑树村,走了半天才到。 羊拉乡的以萨村和洛桑乡的黑树村是邻村,以萨村的刘家做山货药材发财了,黑树村的韩家女儿嫁了一个香港老板,两家都有钱,把村干部也不放在眼里,以萨村是刘姓占多,黑树村是韩姓占多,两家人的矛盾就变成了两姓的矛盾,两姓的矛盾就激化为两个村的矛盾。 普惠明都答应了,公路可以从刘家和韩家的门口经过,两家人都照顾到,可两姓人还是不答应,说干部说的话不可信,特别是洛桑乡的群众说,乡上干部的话信不得,曾志辉和赵祖平在的时候,说的话就是放屁,从来都不会兑现。如果张敬民不到,他们就要对抗下去。 老扎西放了狠话,“我已经有言在先了,谁捣乱,今天就抓谁。” 刘姓的领头人刘不平也放了狠话,“老扎西,我们都听说了,你现在已经是羊拉乡的副书记了,但你原来是洛桑乡的派出所所长,我们现在吃不准你的屁股到底坐在哪一边。所以,我们不怕抓,你要敢抓,就把我们以萨村的人全抓了。” 韩姓的领头人韩三江的话更狠,“谁敢过我们黑树村一步,先打死再说,我出钱,我还不信了,你们以萨村敢爬到我们黑树村头上拉屎了,我们现在的想法变了,我们需要公路从我们村通过,让更多的人享受到公路修通后带来的好处。” 韩三江完全就是在挑事了,“现在的羊拉乡什么都有了,不但实现了粮食翻番,从干部到上面的资金,他们什么都能得到,而我们呢?争取了半天,才得到参与‘以工代赈’,这不公平。羊拉乡有的,我们也一定要有,而且,我们坚决要求把张敬民调到我们乡来,没有好的干部,什么都干不成。新任的干部做了什么?到现在,也就争取了‘以工代赈’,” 在韩三江的煽动下,黑树村的群众变得群情激愤,“对,就这样干,不答应我们的条件,这路就不要修了。” 以萨村的群众听不下去了,“这些得寸进尺的家伙,没有道理可讲,干他们。” 两个村群众手里拿的全是铁农具,如果打起来,后果不可想象。 老扎西,王桂香,普惠明,邓军等人站在两村群众之间,两村的群众都在向对方步步逼近,眼看一场械斗就要发生。 王桂香把老扎西,普惠明,邓军等人推开,大声叫道,“我这次来,就是来寻死的,你们要打,就先打死我。” 两边群众根本不听她的吼叫,仍然步步逼近。 这时,有人喊道,“张副乡长来了。” 两边的群众都停了下来。 张敬民放开了牵着钱小雁的手,来到了两村群众之间,张敬民大声说道,“我是张敬民,我就是来看你们是怎么死的。在来的路上,我和省报的钱记者差一尺就掉下山路死了,现在这条命算是捡着的。我很怕死,想为乡亲们多做点事情。可乡亲们并不想活,而是想死,我就拦不住了。” 钱小雁发现,张敬民一旦办起正事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为了修这路,省里的梁上泉同志装成皮货商,在这路上走来回走了八天,看到了我们的困难,把省交通的普惠明同志骂了一通,还让省交通的组织生活会,都开到这山路来了,并且让省交通的干部每个人都必须在这路上走。现在,乡亲们都看到了,三条路一启动,以后,我们羊拉乡和洛桑乡就成了通往三个省最近的乡镇。” “乡亲父老也看见了,这么大雪的天,省交通的同志还在这路上干,为什么不等开春接着干呢?梁上泉同志讲了,必须在今年底通车。通车以后,我们两个乡的粮食瓜菜水果,牛羊鸡鸭都可以卖到县城,地区,省城,这路就是我们命,是我们致富的路,是幸福路。” “可是,可是你们为了自己家那一点点利益,居然两个村干上了,你们想干什么?如果省交通的领导跟省里的领导说,这里的群众太难緾了,这路不修了。你们所有闹事的人,都将是两个乡群众的罪人,以后说起这事,你们在乡亲们的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省报的大记者也来了,专门给你们两个村的干部群众宣扬宣扬,说你们如何自私,狭隘,亲手把自己子子孙孙都享福的事给干没了,你们就出名了,不但在全省出名,而且在全国都会出名,你们多光荣啊。” “为了这路,普光宗掉下了成仙坡;为了修水渠,我们的阿布书记死了;为了保护群众的粮食,我们的老扎西没有了一只手,可你们觉得死得慢,改革开放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可你们不想过了。你们有这个心,我得成全你们,两个村的村干部死到哪里去了?” 两个村干部急急忙忙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张敬民对两个村干部喊道,“你们给村里的群众拟定一个生死文书,然后两个村的群众都盖上自己的手印,说明打死之后互不相欠,各家料理各家的,我们乡上的干部,包括公安等等,都不管,你们也没有对错,因为都是自己愿意打愿意死的,跟别人没有关系,然后才接着打,你们不打我都瞧不起你们,敢死的我最佩服。” “但是,你们打过之后,公安再抓人,谁破坏公路建设,就抓谁?这里是国家的香格里拉,由得着你们刘韩两家想怎样来就怎样来,那法律不就成了一个屁?现在,你们可以开始拟生死文书了。” 听说拟生死文书,打完自己负责,两个村的群众都放下了手中的铁农具。打死自己负责这买卖,谁也不会干。 张敬民看到群众缓和下来了,接着说道,“煽动这次闹事的人,自己到派出所说清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干?你这样干的目的是什么?说清了,保证没有下次,可以得到原谅。不愿忏悔的,公安抓人。不管你是谁,先搞清楚,香格里拉是谁的?本来一点小事,省交通的普领导不辞劳累,亲自跑下来,你们还要闹。” “既然你们不想打了,我就告诉你们,你们不是想让我承诺吗?我没有承诺,公路修建严格按照省交通的规定,有困难有想法的,可以向乡上提出,是否能解决困难和想法,完全由省交通决定。如果每家人都要求公路通过自己家门口,这可能吗?如果你家住在巴卡雪山,你让公路也修到巴卡雪山吗?我们得了好处就要感恩,这不是我们香格里拉人的品德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算账怪招 两村械斗的势态被张敬镇住了,这家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东一鎯头西一锤地,看似毫无章法,但句句说在群众的心坎上。 张敬民看两村群众不想打了,才松了一口气,沙哑的声音小了下来。 “乡亲们,为了保护粮食种子,我们羊拉乡牺牲了两名公安干警。他们还那么年轻,不想死,可你们却在这里寻死。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两个村在一起,不是应该相处得跟兄弟姊妹一样吗?可你们呢?上面天天关心我们农民,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过。可如果人都打死了,还有啥日子呢?” 张敬民转身对着黑树村的群众。 “洛桑乡的乡亲们喜欢我,我很感激,说明你们信任我。你们看到了羊拉乡去年的粮食翻番,乡亲们得到了实惠。可乡亲们想过没有,羊拉乡实现粮食翻番,是羊拉乡的乡亲们艰苦奋斗自己拼出来的,不是羊拉乡乡亲们的努力,我张敬民再有打天的本事,也是办不到的。” “过去,洛桑乡的干部是出了些问题。你们不能因此就不信任乡上的干部。现在的楚天洪书记,邓军乡长,都是县委朱书记精挑细选派下来的,就是为了把洛桑乡干好,干得比羊拉乡还好。他们长时间在县委机关工作,能力比我强多了。你们不配合他们谋发展,却在这里挑事。如果是这样,给你们派个神仙来,也把工作做不好。” “今年乡亲们好好地配合乡上干部的工作,春耕之前我会过来教你们做好科技推广,你们今年也会实现粮食翻番,不再吃回销粮了,……” 有人说,‘好’,带头鼓掌。 羊拉乡以萨村的刘不平走到张敬民面前,套近乎地喊道。 “张副乡长,张副乡长,大兄弟,这事真不怪我,是他们黑树村的人不讲理,我们羊拉乡人不能输了志气,这不,就干起来了。我检讨,保证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他们黑树村就是红眼病,见不得我们羊拉乡好。他们,是想破坏我们羊拉乡的改革开放。我彻底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人,就不用抓了吧?” 刘不平走南闯北地做生意,免不了油腔滑调,见风使舵,谄媚地掏出一包红山茶,给张敬民递上一支。 张敬民伸手推开了刘不平的香烟。 洛桑乡黑树村韩三江也来到张敬民面前,也套着近乎。 “大兄弟,你千万不能听刘不平这老东西的,这老家伙阴得很,奸商奸商,就是无奸不商,他玩的就是当着一套背着一套,我跟大兄弟说这次纠纷的缘由。就是因为我没答应我家闺女嫁给他家那个憨儿子,所以怀恨在心。其他我也就不说了,我也想明白了,值不得跟这种奸商计较。我错了,大兄弟,就不用抓人了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韩三江掏出了一包555香烟,张敬民也推开了。 刘不平本来已经消了气,被韩三江说他儿子是憨包,就跳了起来。 “老子咋就是奸商了呢?我儿子咋就是憨包呢?你家姑娘嫁的不就是个奸商吗?还不是嫁了一个香港的憨包。而且,你家姑娘还不是正房,听说,在你闺女之前,那个香港的憨包还有好几个婆娘,你不就是卖闺女吗?你晓不晓得,你丢的不但是我们香格里拉的脸,而且还是我们南省的脸。” 韩三江也跳了起来,指着刘不平的鼻尖。 “你敢说老子卖闺女?老子今天就要干死你。” 刘不平趁机说,“你看,你看,乡长,这狗当着你的面都敢这样嚣张,完全没有把我们羊拉乡的人放在眼里,我今天就是为了给羊拉乡人争一口气,也要把黑树村灭掉。” 空气顿时你又紧张起来。 张敬民急了,大声吼道。 “你们这年纪,我都该叫你们一声大叔,没有改革开放的政策和环境,你刘不平家能有现在的富裕吗?还有你韩三江,不是今天这个开放的年代,你闺女能嫁给香港老板吗?你们以为是你们自己很厉害吗?你们发财了,不是带领全村群众一起走致富路,却吃饱撑了,带头闹事,既然你们活得不耐烦了,那就让你们冷静冷静。” 张敬民故意拖长声音,“扎西书记,派出所的人呢?羊拉乡以萨村的刘不平,洛桑乡黑树村韩三江,扰乱社会秩序,聚众闹事,先抓起来,看法律应该判哪一条。” 张敬民这一喊,几名干警就将刘不平和韩三江围了起来。 两个老头看势头不对,当即服软,刘不平首先拱手说道,“我发誓,不与狗,不对,不与黑树村的人往来,遇着也当不认识,” 韩三江也说,“我也是,和萨村低头不见,抬头也不见,永不往来。” 张敬民问道,“两位大叔,你们两个村是亲戚的比例占多少?” 两个老头答不上来,老扎西在一旁说道,“占百分之五六十吧。” 张敬民又问两个老头,“你们是想让亲戚都不亲了,不走动?” 刘不平说道,“我婆娘就是黑树村韩家,娘家人都在黑树村。” 韩三江也说,“我婆娘就是以萨村刘家,娘家人都在以萨村。” 张敬民笑了起来,“搞了半天,你们都是亲戚,说起来就算是家务事了。如此说来,我这个干部还不好管你们的家务事,要不这样,我建议你们还是接着打。反正是你们的家务事,自己打了自己解决,我们也不好管,你们自己管就是了。你们两个大叔先打,打了之后不服,两个村的群众再接着打。” 两个老头一时没想明白张敬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惘然地看着张敬民。 张敬民接着说,“说起来你们都是一家人,外姓人也少。如果你打得不彻底的话,还有点不好办。最好的效果是你们两个村打得越彻底越好,如果你们两个村都打完了。我们也只有从其他村迁人过来。麻烦是有点麻烦,但也只有这条路走了。” 刘不平想了想,“按乡长说的,这生意不划算啊,我认怂。乡长,你把这账算明白了,我不跟他们闹了,不划算。走,到我家喝酒。”说着,伸手,拉住了张敬民的手。 韩三江也想明白了,打起来倒是畅快,他婆娘刘大妹就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如果与以萨村变成了仇人,刘大妹不回娘家啦?到时候,单是刘大妹这壸酒,就可以喝死他,于是,也说道,“我也认怂。亲戚只有越走越亲,没听说过越打越亲。” 韩三江也拉住了张敬民的另一只手,“不行,乡长你今天必须到我家,你不到我家喝酒,就是瞧不起我们洛桑乡。” 羊拉乡以萨村的刘不平,洛桑乡黑树村韩三江,一人扯住一只张敬民的手,这下张敬民真没了主意,被两个老头拉去拉来的。 张敬民喊道,“两们大叔,我喝了刘家的酒,韩家不高兴,我喝了韩家的酒,刘家不高兴,你们这不是明摆着给我出难题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点子 一场即将拼命的械斗,被张敬民算清楚后果,两个村的群众都觉得不划算,不打了。 饭是要吃的,又只有第二天才能回到羊拉乡,张敬民说道: “既然要吃的话,我们吃个团结饭。我,钱记者,普领导,我们三人到洛桑乡黑树村韩三江大叔家。老扎西,邓乡长,桂香大姐,邓军你们到羊拉乡的刘不平家。这样,我们两边都照顾到了,以后,两个村的乡亲都要好好的过,刘大叔和韩大叔都要做致富的带头人,不能做带头斗殴的人。” 羊拉乡以萨村的刘不平,洛桑乡黑树村韩三江,都说,‘好,好。’ 两个村的乡亲们也都说,‘好。’ 没有了打架的激情,这时才觉得冷。各自往家里跑,跑得比天空中飘落的雪还快。 张敬民,钱小雁,普惠明三人,跟着韩三江,到了他家的四合院,进家门,韩三江就喊道,“刘素芬,素芬,素芬,来贵客了。” 韩三江的婆娘只听到韩三江鬼叫呐喊的,没听到‘来贵客了’,恶狠狠地吼道。 “嚎啥子嚎?打死人了?老娘都说乡里乡亲的,若是今天打了,明天不见人了,你以后叫老娘咋回以萨村去,你偏不信,这下好了,死人就好了,你到‘班房’里面去蹲几天,你就知道锅儿是铁铸的了,老娘早就说过,不听老娘言,吃亏在眼前,这下应验了吧?” 刘素芬跳着出来,准备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男人韩三江,不料,出来就看见三张陌生人的脸,刚才还骂得山倒水倒的刘素芬立马换上了一张笑脸,问韩三江,“这是?” 韩三江明白,有外人在,刘素芬翻不了天,就吼道,“老子不是说了吗?有贵客,羊拉乡张敬民乡长,省报的钱大记者,还有省交通的普领导。你的耳朵长得很,跟你说正话,你半句都听不见,张家长李家短,你听得比哪个都明白。” 刘素芬刚想发火,可看着三位客人,笑脸直接变得灿烂起来,像春天绽放的花朵,“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头那香椿树上的喜鹊,哦哟,叫得一个热闹啊,我就在琢磨,是哪个贵客会到我家呢?还真是贵客呢。快快快,屋里坐,屋里坐。” 刘素芬把张敬民他们招呼到火塘边坐下,说到,“这开放了,把我的三个女儿都开放到深圳去了,家里头就我们两个人,也不知道今年春节回来不。看看,这家里头的电视机和录音机,都是她们从深圳买回来的。村子里就我家有,可这机那机有了,女儿没了。” 韩三江在院子里问道,“素芬,这鸡咋杀呀,我咋杀了几刀都还活着呢?” 刘素芬对着院子喊道,“就来,就来。”把热茶端到张敬民他们手中,“你们坐,平日里啥事都是我做,这老家伙啥也不懂。你们看,宰个鸡都宰不死,还敢带人去打架,这不是作死是啥呢?” 张敬民站起身,对着院子说,“大婶大叔,随便整点吃,就可以了,鸡留着下蛋吧。” 刘素芬在院子里说,“大侄子,我们家有钱,现在是村子里头最有钱的人家,我早就听说你在羊拉乡的事了,你们都是为乡亲们做事的人,杀只鸡算不了什么。” 张敬民看着拦不住,只有由着他们了。 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着电视连续剧《倚天屠龙记》,三洋录音机里播放着邓丽君的歌曲《偿还》,一下把这个偏远的山区和山外的世界拉近了。 电视连续剧里插播广告,“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 电视闹着,录音机放着歌曲,张敬民他们都不知道是看电视还是听音乐。 堂屋里的柜子上摆放着韩三江三个女儿在深圳的照片,头发烫成了波浪形,描着眉毛,涂着口红,染着指甲,穿著高跟鞋,在她们的身上,找不到一点乡村女孩的痕迹。特别是嫁给香港老板的大女儿,那照片比电影明星还时髦。 就一会儿功夫,刘素芬和韩三江已经把菜端上了八仙桌,一锅辣子鸡,一碗腊肉,一碗火腿, 油炸洋芋片,凉拌萝卜丝,青菜汤,…… 刘素芬喊道,“请上桌,家园所出,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张敬民把普惠明和钱小雁安排在主位,说道,“大婶,咋敢嫌弃,这些菜,我们都要过年才吃,你还说这是家常菜。如果村子里的乡亲们都过上了这日子,已经是好日子了。可去年洛桑乡的乡亲们还为交公粮着急,还闹出催公粮那样的事情。我们钱记者就是去查看洛桑乡乡亲们的存粮情况,把脚都弄骨折了。” 刘素芬的表情有些夸张,“哦哟,这咋得了?将来还要嫁人呢,这么俊的姑娘如果跛了脚,那咋行啊。你们为了我们山里头的人真是操碎了心啊。” 钱小雁笑着,“婶,现在的人们,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开放得很,就是不嫁人,也是可以的,自己过也一样。” 刘素芬接过话,“姑娘,话可不能这样说。女人生成是要嫁人的呢,像在我们这山里头,姑娘大了,不嫁人,就会被人笑话的。” 钱小雁答道,“婶,找不到合适的人,过着也没意思,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你说是不。” “婶不这样看,你们年轻人讲啥爱呀情呀,我嫁你韩大叔,到了韩家,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谁,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他们家以前也穷得叮当响,这个家都是我操持出来的。当年他们韩家看我生了三个女儿,差点就赶回娘家了,可现在才发现,三姐妹比男孩还强。男人,没有女人就不算是个家。” 刘素芬对着张敬民和普惠明说道,“两个领导,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敬民老实地回答,“大婶,我还不晓得。” 普惠明则说道,“大妹子,你说得太对了。像我这种长期在外面工作的人,家里没有个人守着,真就不是个家。年轻人,没有经历,还不懂家有多重要呢。” 韩三江看了刘素芬一眼,“我是请他们来喝酒还是来听你唠叨?不能话下酒啊,赶紧,一会儿菜都凉了。” 张敬民端着酒,说道,“我讲两句,借大叔大婶家的酒,感谢省上来的普领导,钱记者,你们都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我替乡亲们谢谢你们,在此新年之际,你们还在这里为我们奔忙,你们的努力,就是我们香格里拉的未来,真诚地谢谢你们。” 喝完杯中酒,张敬民喊道,“大叔,大婶,今天坐在这里这个普领导,比我们县委朱书记的职位还高呢,为我们修路,我们还闹个啥呀?” 刘素芬伸手就揪着韩三江的耳朵,“现在女儿们都能挣钱回来,我看你就是日子好过了,开始跳了。” 韩三江说道,“痛痛,痛,有话好好说嘛,动手动脚的,让领导们笑话。” “你知道笑话了吗?我早就跟你说了,两个村的人都是家连着家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偏要去出这个头。如果不是领导们深明大义,先让你到‘班房’里蹲几天,那你们的韩家的脸,就让你丢尽了。” 张敬民又端起酒,“大叔大婶,我敬你们日子越来越好过。不过,有句话不知你们爱听不爱听。” “你说,大侄子。” “今年粮食一定会翻番。春耕我会过来帮你们。现在你们家有钱了,要想着带领乡亲们一起富。国家政策现在支持发展乡镇企业,养鸡场,养猪场之类的,那样滚动起来,你们的钱就会越来越多,就像我们冬天滚雪球,越滚越大。” 韩三江和刘素芬相互看看,“好主意啊,可是我们不知咋整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治穷根 张敬民想了想,“我觉得可以这样,刘不平有跑市场的经验,你们家的资金相对宽裕,万一钱不够,你们还可以找信用社贷款。” 韩三江把头扭朝一边,“不行,跟刘不平合作搞不成,这家伙猴精得很,算不过他。” 张敬民答道,“可是,你们没有跑市场的经验。这产品做出来,变不成钱,那不白整了吗?所以,你们的合作,取长补短。现在有个词语叫什么来着?” 钱小雁接过话,“双赢。” “对,就是双赢。”张敬民接着说,“你们两家可以合起来,成立一个养殖合作社。让每户人家都多养购几头猪,号召每家人都做火腿,然后你们两家把大家手里的火腿都收起来,统一打‘香格里拉火腿’牌子。” 张敬民夹起一片火腿,“你们看看这火腿的成色,是不是比浙江的火腿还诱人。今年就干起来,明年刚好赶上今年底公路通车,不要说卖到三省,单是香格里拉县,地区,省上,这三个地方的市场打开,你们想要赚多少钱,恐怕数钱都会数得手软。” 张敬民笑着,看起来像一个财迷,“到时候,普领导说了,公路一通,来看巴卡雪山风景的人肯定排成队,什么国际上的越野车拉力赛场地也会选在我们的羊拉公路。人多了,财就多了,公路通了,你们就开办一个饭馆,谁来看风景看得饱不吃饭?又是一笔收入。” 张敬民财迷的脸看着大家,搬着指头算账,“我跟你们这一账算下来,我都觉得我这个乡长没有干场。你们两家很有可能就是我们两个乡最早的万元户。” 韩三江和刘素芬被张敬民煽动得兴奋起来,虽然每个月他们都会收到三个女儿寄回的钱,可谁会嫌钱多呢?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张敬民又说,“不过你们的合作社最好是让所有农户都入股,也就是说这个合作社是大家共同的,到了年底,就按入股的比例进行分红。虽然上面号召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但我还是想看到大家都富起来。如果你们两家齐心,有决心做带头致富的带头人,那么,乡上一定会支持,我也会请示朱书记,让县上也支持。” 韩三江大为高兴,“来,张乡长,不,叫大侄子亲热些,真是不打不相识,没有两个村这屁大点事,你还到不了我家,你到不了我家,我们听不到你的这个好主意,这办法,在我看来,就是送钱来的,我敬你一杯。” 张敬民推辞着,“我缓缓,我们乡里乡亲的,不存在敬与不敬,韩大叔,你敬省上的普领导,是他给我们送来了致富路。没有路,说啥都等于零。” 韩三江转身面对普惠明,“对对,这大侄子说得对,这酒得敬给我们送路来的普领导。不不,我还没说对。普领导,你不但是送公路来的,还是给我送女儿回来的。我那三个逆女,尽说一些逆话,写信来说,如果还要来回走八天,他们就不回来了,什么时候路通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听听,你们听听,这还是人话吗?出去几天,就忘本了,这要再走远些,还会认我们爹娘吗?” 韩三江竟然把泪流进了他的酒杯里。 普惠明端着酒杯,“大兄弟,言重了。你们要感谢的,一是党的惠农政策,二是省里领导的决策,三是羊拉乡干部群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才有这今天的修路。至于你说的三个女儿,这话也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出去见过世面了,在比较中就看到了差距,一走来回八天,是个人都会有怨言。喝吧,我祝福你们早发大财。” 刘素芬也跟着说,“发发发,大家都发。要说这个争路的矛盾啊,也都是对好日子的盼望,就是因为穷疯了,期盼这路通了,日子就从此好起来。穷根不治,这矛盾就少不了,如果大家日子都好起来了,手里都有忙不完的事,赚不完的钱,你看谁还有功夫吵架?” 听刘素芬一说,张敬民一下兴奋起来,“哦哟,大婶,你这见识太高了,难怪教出来的女子个个都是穆桂英,能到深圳那样的地方去挣钱,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传奇。” 韩三江插话说道,“如若大侄子不嫌弃,我还有两个闺女没出嫁,就你这为人品德,我们任由你挑一个。那样,我们就亲上加亲了。这也是我们的自私,如果他们都嫁远了,我们两口子这一辈子不是白忙了吗?你要答应,我们就写信,把她们喊回来。” 张敬民又摇头又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来我有女朋友了,二来都啥的年代了,不兴这个包办婚姻了,我们都不认识,就更谈不上在一起。但我还是感谢大叔大婶对我的喜欢,真的很感谢。” 刘素芬嘴多,“我看你和钱记者就像是一对,你们到是十分的般配”,刘素芬打了一下自己的嘴,“都怪我多嘴,我咋能拆散你们的姻缘呢?” 张敬民又忙着摇头摆手,“不,不不,大婶,你误会了,我咋配得上钱记者,钱记者自小就是在省城长大的,她怎么可能习惯乡村的生活,像我这种人,就是一辈子在乡村土地上的命,配不上她的。” 钱小雁的手摸着酒杯,看着刘素芬,“婶,如果说到配得上还是配不上这话题,就应该由我来说了,对吧?” 刘素芬虽是山野女子,并不等于没见识,看出了钱小雁的意思,“对,对对,配得上还是配不上,得我们钱姑娘说了算。” 钱小雁趁着酒兴,说道,“我觉得配得上,在哪里长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可以到乡村来,和你一起过乡村的生活。只要你敢娶,我就敢嫁。” 张敬民急忙解释,“大叔,大婶,你们不要在意,钱记者不胜酒力,喝了酒,就不知道自己说啥子,乱说乱讲惯了,酒醒后,啥也记不得,但人是个好人,绝对是个好人。” 钱小雁满脸红霞飞,“叔,婶,你们成为万元户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我希望你们成为南省最早的万元户。我今天很开心,去年我在洛桑乡看见乡亲们的生活,我落泪了,难过,在山路上把脚也弄骨折了。今天我也想落泪,你们的日子吓着我了。城里的好些人家也还没有电视机和三洋录音机,可你们就有了,我高兴得想落泪。” 钱小雁说着,真哭了起来,刘素芬安慰道,“哦哟,你这姑娘,菩萨一样的心肠,谁娶了你那是修了三辈子的福呢,不哭,不哭,我们全村全乡,香格里拉,南省,全国都会好。全世界都会好。” 钱小雁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关心全世界,我只关心南省,南海也太大,我只关心沧临,沧临也太大了,我只关心香格里拉,香格里拉也太大了,我只关心羊拉乡,羊拉乡也太大了,我只关心张敬民,……” 说到此处,扑在桌子上,晕了。 刘素芬急了,“这姑娘咋了?这可咋办?” 第一百五十七章 见红 张敬民说道,“我都还没醉,她咋就醉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大叔大婶,要不这样,你们先安排普领导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刘素芬安排韩三江,“你弄盆热水给普领导烫一下脚,累了一天了,不是来我们山区,你们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啊。” 普惠明答道,“这算啥苦呀?你们的条件够好的了,我也是从山区一步一步走到省城的,这算不了什么苦。还是我自己来吧,你看看,我们来了,把你们忙去忙来的,真是添麻烦了。” 韩三江弄着洗脚水,“这哪算得上麻烦,你们山远水远地来帮我们,这麻烦是我们的福气。我们这些地方,都是土司管,他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我们的曾祖父那个年代,才叫苦呢,过着奴隶娃子的生活,跟牲口一样,过的日子还没有土司家的狗安逸。现在的干部啥都为我们想。听说省里的领导到羊拉乡,来回就走了八天。县太爷都到不了我们这些地方。” 韩三江说的确实是历史,又确实是实话。 韩三江接着说,“就说我们县到地区行署的公路,也是我们老县委书记带领群众用手刨出来的,啥机械都没有,压路就靠一个石辗子。要是放在土司手里,一百年他们也不会想到修路。当我们碰到困难的时候,想想过去老辈人的苦,已经很安逸了。你看这几年,上头年年的第一号文件,想着的就是我们农民的事,这也是从来没见过的。” 韩三江把水抬给普惠明,“听说你的职位比我们县委朱书记还高,可还在这山里头风里雪里地跑,我们看着也怪心痛的。要说我们两个村吧,其实也没啥大矛盾。都是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大家就开始攀比了,总希望自己家比别人家好。这一比,矛盾就出来了。本来也没我啥事,可村子里头的人们都说只有我家能与刘不平家对着干,这人一飘,事就来了。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真不晓得会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韩三江伸手试了试水的温度,“可以了,普领导。不过坏事变成了好事,张乡长,大侄子给我们出了一个找钱的门路。” 普惠明有些感冒,感冒没有好,又喝了一些酒,把寒蔽在了心里,就咳嗽起来,韩三江扶着普惠明,“你先去躺着,我熬生姜水给你端来,去去寒,明天起来就好了。” 普惠明感觉过意不去,“太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了。如果不是修路,你咋会走到这里来,这都是缘分。” 钱小雁还扑在桌子上。 张敬民问素芬,“大婶,有蜂蜜没?” “有。” “大婶你给我一些,我给她泡杯蜂蜜水喝下去,解解酒,就没事了。” 刘素芬答道,“要得,要得。不过,我们先把她扶到床上去,好不?” “好。” 钱小雁在张敬民和刘素芬的搀扶下,到了房间,他们把她扶到了床上,躺下。 他们刚要离开,钱小雁却紧紧地抓着张敬民的手不放,嘴里说着,“我害怕,我梦见了我的母亲。” 刘素芬小声说道,“大侄子,你就让她暂时抓着,她一个姑娘家,酒醉心明白,不是信任的人,她不会抓住不放的。你先陪着她,我去弄蜂蜜水。” “大婶,给你们添麻烦了。” “就不要客气了,这个‘麻烦’,婶愿意。你以后啊,来着这边,就把这里当你的家。” 张敬民爽快地答应,“要得。” 刘素芬说着,就去堂屋弄蜂蜜水去了。 刘素芬端来蜂蜜水的时候,还拿着一个热水袋,“大侄子,你的房间就在隔壁。婶就不管你们了,明天早上起来,吃碗鸡汤面再走。” “好的,大婶,你快去休息吧,麻烦了你们一天了。” 刘素芬扭头笑笑,“又说麻烦,再说就见外了,婶会生气。” “好,好,不说,不说。” 张敬民将热水袋靠近钱小雁的脚,再用被子盖着,温暖就传到了钱小雁的身上,也传进了心里。钱小雁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问道,“这是哪里?” 张敬民答道,“就喝了那么一点点酒,你就醉成这个样子,这好像不是你的风格。” 钱小雁突然害羞地说道,“快点抱我起来。我来那个了,如果弄在床上,就说不清了。” 张敬民糊糊涂涂地问道,“来哪个了?有啥说不清的?” 钱小雁羞红着脸,“我来大姨妈了。赶紧抱我起来,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张敬民就把钱小雁从床上抱了起来,可床上已经有血迹了,张敬民看到,就说,“已经有了,有了,就有吧,还能怎样?没有哪个女子避得开。” “我是担心说不清,害怕大婶他们误会。” “我们又没做什么,怕谁误会呢?” 就在这时,刘素芬推门进来,刚好看见张敬民抱着钱小雁,钱小雁双手搂着张敬民的脖子,你是一对情侣。刘素芬立马说道,“婶啥也没看见。婶担心大侄子你冷,又拿了一个热水袋过来。你们继续。” 张敬民喊道,“继续个啥呀?婶,她来那个了,害怕把你家床单弄脏了,就急忙叫我把她抱起来,可已经染上一些了。又担心你们有啥避讳,在这里紧张成一片。” 刘素芬拍了一下手,笑了起来,“婶还以为啥事呢?这有个啥呀?洗洗不就得了。避讳个啥呀?婶养了三朵花,避个啥呀?不要乱想,好好休息。这是我们女人好事,见红有喜。” 钱小雁把头埋在张敬民的肩膀上,害羞地说道,“谢谢婶。今天这个事,请婶不要说出去,如果他女朋友听见了,他们会起矛盾的。” 刘素芬是精明的女子,“婶啥也没看见,啥也不知道,你这闺女啊,事事为人作想,真懂事啊,不知哪个男人有福气娶到你。好啦,你们赶紧休息吧。不是听说你们要赶去参加葬礼,婶定要留你们多玩几天。” 说着出去了,把门留了一条缝。 张敬民说道,“你看看你,床上染红了,大婶又见我抱着你,我这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那你还不赶紧把我放到床上去?” “你把我的脖子勒得死死的,我咋放呢?” “哦。”刚才钱小雁是被激醒了,向大婶解释之后,相反放松了,可仍然在似醉非醉之间。听张敬民说是她勒得他死死的,再次害羞起来,急忙松手,可就这一松手,人就毫无支撑地往下掉,张敬民急忙伸出手接,钱小雁自由下落的身体重量,让两个人都同时跌在地上,钱小雁的嘴莫明地刚好亲在张敬民的嘴上,待反应过来,钱小雁下意识地伸手蒙住自己的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是第二次了。 张敬民说道,“你没脑子啊?你松手之前不能提醒一声吗?” 钱小雁不知是该发火还是不发火,在恼怒与不恼怒之间,蒙着嘴说道,“你责怪谁呢?不是你让我松手的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干妈 张敬民把钱小雁抱起,放到床上,钱小雁想起刚才的嘴唇,害羞地说道,“你把蜂蜜水递给我就可以了,你赶紧去休息吧。” 张敬民把蜂蜜水递给钱小雁,钱小雁这才感到他的左手根本使不上力,说道,“糟了,我的手使不上力。” “那,我喂你吧。” “不是这个意思。你帮我看看。” 张敬民伸手摸了摸钱小雁的左手手腕,钱小雁叫了起来,“痛,痛痛。” “不会是骨折了吧,”张敬民紧张起来,“如果真是这样,这洛桑乡你不能来了。前次脚骨折,这次手骨折。” “你怎么知道是骨折,哪有这样凑巧。” 张敬民的脸上全是焦急,“我也希望不是,可我感觉骨头已经错位了,这可咋办,离两个乡的卫生院都很远,我让你不要来,不要来,你不听,现在好了。” 钱小雁倒还冷静,“现在是要解决问题,你说那些还有意思吗?” 张敬民叹息一声,“我都不知道怎样说你,我宁愿痛的是我。你稍等一下,我问一下大婶,看看村子里头有没有‘土医生’,一般情况下都会有,只有碰一下运气了。” 张敬民出了房间,敲响刘素芬夫妇的门,刘素芬披着散发问道,“大侄子,你还没睡?” 张敬民又叹息一声,“钱记者跌在地上,手动不得了,我就想问问大婶,这村子里头,有没有土医生,会一些接骨什么的,我估计是骨折了。” 刘素芬惊讶地问道,“咋这样严重,你确定是骨折吗?” “不确定。可她使不上力,我一摸着手腕,她就叫,已经肿起来了,我猜有骨折的可能。” “走。我去瞧瞧,这种事,婶就会。” 刘素芬在堂屋的抽屉里找了一块白色的沙布,找了一支筷子,将筷子弄成几小根。 将一瓶药水和一小瓶药粉,递给张敬民。跟着张敬民,到了钱小雁的房间,刘素芬喊道,“左手吗?婶看看。” 钱小雁害羞地说道,“婶,这搞得您们鸡犬不宁,我下次都不敢来了。” “姑娘,你说啥子话呀?撞着跌着,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是加深印象,让你这一辈子都记得大婶家。” 刘素芬用手抬着钱小雁的手,观察了一会,肯定地说道,“没错,是骨折了。不过在婶这里是小问题。” 刘素芬轻轻地摸着钱小雁的手,问,“你想的男人到底是哪种类型,就没有碰到过让你动心的?” 这话分散了钱小雁的注意力,钱小雁抬头看着张敬民,考虑如何回答刘素芬,就在这一瞬间,刘素芬果断地将钱小雁的骨头复位,他们都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声,刘素芬迅速将筷子固定在钱小雁的手腕上,快速将纱布绑上,比医院里的医生还麻利。 钱小雁还在想,如何回答刘素芬的问话,复位处理已经结束了。对钱小雁说道,“你不用回答婶的问话,婶只想分散你的注意力。现在已经复位,不过短期内,只能用绷带吊一段时间了。” “婶,谢谢你。” “谢什么呀?不过,今天你这伤,不是碰到婶,还真有点麻烦。婶这手艺,是祖传的。这远乡近村的乡亲们,撞着跌着的都不去卫生院,都是来找大婶。不怕您们笑话,您们今天吃的鸡,火腿,腊肉,都是乡亲们感谢大婶送来的。” 钱小雁眯笑着,“婶,没想到你还是个高人。你这手艺,要在省城开个诊所,那要找不少钱。” “这是当然,我弟弟在市里就开有诊所,叫‘刘到好骨科诊所’,只要是骨科之类的毛病,找到我弟弟,可以说是手到病除。” 刘素芬从小药瓶子里倒出一些药粉,说道,“这药叫马钱子,是毒药,但在我们家手里,就是治病的良药。赶紧吃下吧,消炎的功能特别好。我会包一些给您们带走。还有这药水,也是毒酒,但在我们家手里,也是治病的良药。” 钱小雁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婶,你对我的好,真要记一辈子呢。” 刘素芬无所谓的样子,“婶不要你记一辈子,你只要想着婶,就够了。” “想着,想着,婶,我一定想着。” “那你们赶紧休息,看看都半夜了,睡不了几个小时。” 刘素芬说道,回了房间。 钱小雁看着张敬民,“去吧,你也去睡。” 张敬民答道,“你这个样子,我咋敢离开?万一把右手也伤着呢?那我就成了罪人。你睡吧,我守着你。要喝水还是要整那样,你叫我就行了。” 钱小雁说道,“现在才开始痛。痛死我了,你在这里,我不好意思叫唤。” “你想叫就叫吧,谁痛了都会叫,除非是神。老嘴老脸的了,不丢人。” 钱小雁答道,“哦哟,我真要叫了,我的妈呀,这是不让我活了。” 张敬民伸出一只手,“这样吧,借只手给你,你痛了,想发泄,就使劲捏我的手。” 钱小雁的脸有些羞涩,“这不太好吧,”可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张敬民的手。 钱小雁抓住张敬民的手后,像是找到了岸,疼痛似乎是减轻了不少,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可她一痛就使劲捏张敬民的手,张敬民痛得脸都变形了,可还是忍着,生怕叫出声吓着钱小雁。 天亮了,刘素芬轻脚轻手地到了房间,看着张敬民守着钱小雁,小声问道,“大侄子,你没睡呀。你看,她就是离不开你,你看你守着她,她多安静,你们多般配的一对呀,你咋就找了别人呢?” 张敬民小声地答道,“婶,我遇见别人的时候,还没遇到她。” 刘素芬哀叹了一声,“唉,这都是命啊,错过了,就错过了。就像我那男人,谁会想到嫁他呢?可没有躲过命。” 钱小雁睁开了眼睛,看看刘素芬,又看看张敬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捏着张敬民,急忙慌慌张张地缩回了手。 刘素芬惊叫一声,“我的妈咿,大侄子你这手咋青成这样,姑娘是用了多大的力呀?不行,不行,得赶紧抹点药水。你这手要到卫生院去检查,肯定是软组织挫伤。” 刘素芬拉过张敬民的手,“来,婶给你擦药。” 钱小雁突然说道,“婶,我拜你为干妈如何?” 刘素芬笑得合不拢嘴,“那当然好,我捡了个闺女,当然好了。” 钱小雁喊道,“张乡长扶我一下。” 钱小雁下床,跪地便拜,刘素芬拦住钱小雁,“行了,行了,你这个样子,何需这些虚礼?” 钱小雁接着就改口了,甜甜地喊道,“干妈。” 刘素芬也甜甜地答道,“哎,哎哎……” 钱小雁接着喊道,“干妈,我要麻烦你了,我要去厕所,我不方便,你要帮我。” “好呢,好呢,干妈帮你,我的闺女我都不帮,我帮谁呢?走。” 吃过早餐,钱小雁又拜了韩三江,韩三江高兴得手舞足蹈,硬是塞了一百元给钱小雁,“干爹干妈许你长命百岁,这钱必须拿着,这是我们的风俗。” 钱小雁没法推辞,只好接着。 离开刘素芬家的时候,钱小雁哭了,刘素芬搂着钱小雁,也哭了。 他们走出子一段,钱小雁说道,“完了,还有事情没办。” 张敬民问道,“你又咋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先敬亡灵 韩三江和刘素芬还站在门口,看见钱小雁跑了回来。 钱小雁到了门口,喊道,“干爹干妈,电话地址还没留给你们。” 留下电话地址后,钱小雁又抱了抱刘素芬和韩三江,这才离开。 这回把韩三江也惹哭了,“手好,一定要给干爹干妈捎个信。” 钱小雁边走边说,“要得。” 他们在村口遇到了老扎西,邓军,王桂香。 邓军说道,“昨天好在张乡长来了,要不这两个村的事还摆不平。” 张敬民谦虚地说道,“都是大家共同努力,我也就动动嘴。” “不要说两村群众服你,我都服你。我得回洛桑乡了,欢迎各位到我们洛桑乡作客。”邓军与众人告别,带着魏护国转身去了。 张敬民一行匆匆忙忙往羊拉乡赶,老扎西问道,“钱记者这手咋了?看起来走路都不利索,这手咋弄成了这样,张乡长照顾不周嘛。” 钱小雁急忙解释,“不,不,不怪他,已经照顾得很好啦,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才弄成了这样。” 说到照顾,钱小雁有些羞涩,感觉自己的脸发烫,不由想起嘴唇的事,两次在洛桑乡,都莫明发生了这样的事。 风雪仍然很大,张敬民搀扶着钱小雁,天气很糟,又有钱小雁这个负担,自然速度出不来。 紧赶慢赶,居然还是走了一天,到了羊拉乡,天都快黑了,还是没有赶上常秋林和王松鹤的葬礼。只听说,常秋林和王松鹤的家人都气晕了,被抬进了医院。 到了乡政府,见到朱恩铸,颜红青,周长鸣。所有人都争着汇报,说张敬民如何如何‘一剑平江湖’,硬是把即将发生的械斗平息了。说得朱恩铸都不相信了,“张乡长有这样厉害吗?我咋就没看出来呢?” 众人又借张敬民吹捧朱恩铸,“还是朱书记厉害,选对了人。” 朱恩铸也谦虚地说,“我也就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张敬民与朱恩铸闹惯了,接话说,“书记不是要骂自己是瞎猫,主要是想骂我这个死耗子。” 朱恩铸夸赞道,“不错,不错,小张同志有这点觉悟,说明还没有飘。” 张敬民笑着,“我有什么资本飘啊,不就是一个芝麻官,也就处理些乡村的芝麻事。” 朱恩铸说着说着,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过有一点我是看出来了,这钱记者的手咋就吊上绷带了,你是下了狠心要死在羊拉乡啊?” 钱小雁委屈地哭了起来,“我白认了你这个兄长,除了骂人,啥都不会。人家都这样了,你就不会安慰两句,还黑着个脸。你要真不欢迎我,你明说,我再也不来你们香格里拉。来一回受伤一回。” 朱恩铸的脸仍然严肃,“我不欢迎你也没用,你是省上梁上泉派来的,又是省报沧临站站长,不但与我平级,我香格里拉也是你的管辖。我气的是张乡长,不是说‘一剑平江湖’吗?保护个小女子都保护不好,还被您们说成了神,我看顶多也就是条虫。” 张敬民自责地说道,“是我没有保护好钱记者,是我的责任,我检讨。” 原本一句关切的话,可在朱恩铸的嘴里出来,似乎就变成了骂人。但朱恩铸终究是善于掌控局势的人,这是他惯用的先抑后扬的手段。 朱恩铸的脸说变就变,“钱记者,你沧临站管的范围,是包括香格里拉在内的沧临地区,所以,你是我的领导,我们香格里拉也是你的‘防区’。钱站长想吃点什么?本人乐意效劳。香格里拉三绝如何?麻婆豆腐,小炒肉,番茄炒鸡蛋。” 钱小雁眉毛一挑,“我咋敢劳烦朱书记?” 朱恩铸的脸上像是堆着万道阳光,灿烂得不真实,“钱站长,你就说吧,想不想吃。我也还没有来得及陪您们采访组吃个饭,以表地主之情。” 钱小雁也开心起来,“那就不好推辞了。” 朱恩铸喊道,“走,到乡上的食堂,我给您们表演表演。” 朱恩铸正说着,加措进来,“吃饭了嘛,就差您们几位,采访组的记者,除了钱记者,都上桌了。我们在所里摆了几桌。” 朱恩铸问道,“这饭钱的开支,谁出?” 加措答道,“多吉大叔说张乡长送给他的小尾寒羊生了七只小羊。宰了一只羊送过来。” 朱恩铸惊讶,“我就说那羊的肚子大得有点离谱。不对呀,我问的是谁出饭钱,你说的是羊生娃了,多吉送了羊过来。咱们对多吉大叔打搅够多了,不能再吃他的羊了。况且,泥石流滑坡的时候,多吉大叔损失不小。” 加措解释,“多吉大叔说,羊是送给张乡长的。” 朱恩铸立马阻拦,“那更不能吃,除非张乡长请客。” 张敬民接着解释,“我是乡长,当然是我请。” 颜红青接过话,“你小子想夺权?你是副乡长,我才是乡长。还是我请吧,我的薪水比你们的高。” 朱恩铸伸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教授这意思,是谁的职位高谁出钱,本来理所应当由我出钱,可钱站长比我管得宽,管整个沧临地区,难道这钱要钱站长出?” 钱小雁爽快地答应道,“好。羊钱我出。可你的香格里拉三绝咋办? 普惠明也说,“我请,我请。” 朱恩铸无奈地摆了摆手,“如果吃羊,再吃香格里拉三绝,那太浪费。只有改个时间再说了。” 钱小雁回复,“朱书记又耍赖。” 朱恩铸说道,“好,我兑现诺言,但就不能吃羊了。总之,只能选其一。” 加措说道,“书记的香格里拉三绝还是改天吧。今天是我请,羊钱我已经给了多吉大叔。今天,主要还是为了纪念两个走了的人,你们得听我的。” 朱恩铸拉了拉衣领,军绿色的衣服已经洗白了,给人只有一件衣服的感觉,“加措提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那我们今天就吃加措。走,到派出所。” 朱恩铸带头走向派出所,到了派出所的食堂坐定,桌子上的羊汤锅冒着热气腾腾的香味,朱恩铸多了个心眼,喊张敬民,把‘红旗日报’范京生也请到我们这桌,敬酒方便。 朱恩铸将颜红青和普惠明安排在主位,然后才依次坐下,“教授与普领导德高望重,你俩坐定,我们就好安排了。” 钱小雁坐朱恩铸右边,范京后坐朱恩铸的左边。 酒宴开场,加措喊道,“还是请书记讲几句。” 朱恩铸端起酒杯,“好。今天的酒,我们先敬亡灵,大家说好不好?” 第一百六十章 煮酒论英雄 朱恩铸说道,“我接下来这杯酒,敬范记者,钱记者。” 朱恩铸离开酒桌,到别桌和其他的记者碰杯,然后回到位子,“是您们让世界知道我们香格里拉,‘红旗日报’是权威媒体,南省日报是我们省的党报,还有其他各大媒体的朋友,这杯酒,我代表香格里拉的干部群众敬各位大笔杆,谢谢您们。” 这杯酒,朱恩铸把大家悼念逝者的悲伤情绪调整了过来。 “各位记者朋友在这冰天雪地的季节赶到我们羊拉乡。您们也是这个雪天里,照亮香格里拉的阳光。其实,我们的所有努力,都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什么是美好生活?有体面,有尊严,没有饥寒。” “我们所有的奔波,最终落实下来,都是这一杯酒,一碗饭,睡个平安,穿着体面,其他还有什么呢?虽然我们分工不同,但目的都一样。去年阿布走了,在这新年之际,我们的常秋林同志和王松鹤同志也走了,都是平凡的牺牲,可他们都是为了坚守本分,他们的离去,就是为了我们好好活着,简单而崇高。” “所以,我们不必悲伤。常秋林,王松鹤,老扎西,周长鸣,还有我,我们与在坐的各位不一样。我们都在战场上目睹生死和经历过生死,如果碰上子弹,或许今天也没有机会和大家坐在一起。” “死,在很多时候,是永别,也是一次远行,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因此,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是对逝者最好的怀念。因为他们,我们才如此幸福。” 记者们抬着酒,受感染的人们也自觉站起来,端着酒杯,朱恩铸把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又说道,“在您们记者朋友中,钱站长就是我心中的英雄,她的母亲就是为了宣传我们香格里拉,在采访途中掉下溜索桥,至今啥也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也不见人。钱小雁同志的脚伤还没好,这次又添新伤,换句话说,她可以不来,‘南省日报’有很多人,可她又来了,这份执着,值得我们香格里拉干部群众学习。” 钱小雁右手抬着酒杯,忙着站起来,“书记不要说了,书记不要说了,我哭起来会很难看的。”眼泪真的飘进了她的酒杯。 朱恩铸补了一句,“你哭起来也很美。” 朱恩铸的坦诚,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钱小雁结结巴巴地说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报社确实征求我的意见,可以安排其他人来,可是香格里拉总有一种诱惑力吸引着我,让我仰望,让我想靠近,说功利一点,我写的香格里拉羊拉乡的文章,即获得省的年度新闻奖,又获得国家的年度新闻奖,是香格里拉的羊拉乡带给我荣誉。不为别的,就奔着一份感恩的心,我也得来。我没有书记说的那么好,这杯酒,我敬大家。” 钱小雁一脸桃红,美艳照人。 朱恩铸小声地在钱小雁耳边说道,“你可否告诉我,是香格里拉的诱惑还是张乡长的诱惑?” 钱小雁想起了嘴唇,感觉脸在发烧,伸出巴掌轻轻打在朱恩铸的肩上,“书记你坏得很,人家有女朋友,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奢望。” 朱恩铸又抬起酒杯,“接下来这杯酒,我敬羊拉乡派出所所长云飞扬。这小子能不能回来,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他干了我想干而不敢干的事,他也是我心中的英雄,是条汉子,我真是小看他了。只是等待他的可能会是法律的拷问和定罪。不论结果如何,这杯酒,我单敬云飞扬。” 朱恩铸刚要喝酒,范京生喊道,“朱书记等等,我有话说。我说完,书记再喝不迟。我们采访组到了羊拉乡,像看传奇片。一会儿是两个公安干警牺牲了,一会儿又死了环球粮食考察组的人,又一会儿军方和国安都介入,不但拷走了他们自己的人,把派出所所长云飞扬也拷走了。如果不涉及机密,可否向我们透露几句?” 朱恩铸犹豫片刻,“为了满足范记者的好奇心,我就简单说两句我能说的。死者是环球粮食考察组的洛克希德,其真实身份是国外敌对势力C机构的人。这个家族百年以前就开始对我国物种的掠夺。邮政所的地窖和墙上的秘藏,都是这个死者的曾祖父在羊拉乡搞的。为了带走地窖里过去的物种,受到干警阻拦,这个洛克就杀了两个干警。” “后来呢?”范京生追问。 “云飞扬忍不了这气。就在国安带走洛克希德的路上开了枪。国安的李国剑为了保护云飞扬,提出为云飞扬顶罪,云飞扬不答应,国安局领导在电话中知道了这事,李国剑不再被信任,这就有了您们看见的被双双拷走的场面。” 范京生感叹,“这真够传奇的,可这事太敏感了,这云飞扬肯定要被法律追责了,李国剑的命运都不好说。” 朱恩铸答道,“谁说不是呢?同样一个事,常秋林和王松鹤成了英雄,云飞扬和李国剑却命运难测。” 钱小雁看了范京生一眼,“范前辈,你也是见证香格里拉发展的人,你的内参送到的地方是别人无法抵达的,我们的内参也就省里的领导看见。这事不到一定的级别,恐怕靠人情没用。法律摆在那里,可我是云飞扬,我也不会让洛克希德活着离开,这早就不是百年以前,居然打上门,居然杀了干警,而且还是两条命,这还了得?” 钱小雁右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左手钻心地痛了起来,“哎哟一声叫了起来,痛死我了。犯我国者,虽远必诛,这 TM都打上门来了,我是云飞扬,我也必杀洛克希德。” 钱小雁一个女流,却忍不住暴了粗口,可人们却欣赏她的侠义,众口说好。 钱小雁急着解释,“我,我,我我,不好意思暴了粗口,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这也太欺负人了。” 范京生也跟着拍桌子,“对呀,我咋就没有想到内参呢?这都涉及掠夺我们的种子这样的大事了,得提醒啊,说明那些势力在不择手段地搞我们的东西,这不得不防啊。必须写分内参递上去。这不仅仅是香格里拉的事,也不仅仅是南省的事,已经涉及国家利益了,我们岂能熟视无睹。” 朱恩铸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朱恩铸抽出‘红山茶’香烟,放到嘴上点燃,然后亲自递到范京生的嘴里,吹捧地说道,“范记者是进出省里领导家的人,毕竟是权威媒体的大牌,我们就是一个基层干部,人微言轻。” 范京生吸着朱恩铸点燃的烟,要的就是这份尊重,激动起来,“我必须把这事反映上去,必须引起足够的重视,这都不是暗战,而是明抢了,这还得了?如果我是云飞扬,我拼着这把老骨头,也得拼命。为国去死,死而足矣。” 范京生少有的豪情万千起来。 看范京生豪情万千,所到各大媒体都形成了共识,必须通过各自的渠道,把涉及国家利益的种子问题反映上去。 就在大家喝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杨志高慌慌张张的进来了,杨志高还没说话,朱恩铸看见杨志高,就先说道,“杨志高,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来一条好消息,我看你这个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事,对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酒有几味? 杨志高答道,“书记,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而且还是很可怕的消息。刚才接到电话,公路上挖土,挖出了很多尸骨,只好暂时停工。” 朱恩铸问道,“具体是哪一段?” “是羊拉乡到藏区的公路,靠近藏区。” 朱恩铸看着杨志高,“我就说,你一来,准没啥好事。” 普惠明也紧张起来。 杨志高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朱恩铸,“书记,我也盼望是好消息,可这些事情都不依人算。还有一个消息,我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 “说。” “县委宣传部发文,说今年春节,中央电视台要搞春节联欢晚会,让我们组织收看。” 朱恩铸哭笑不得,本来想说这县委宣传部是没事干了吗?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说道,“确实是好事,以前没有过。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办公室得有人值班。” 杨志高虽然尽报告一些让人心急的消息,可工作踏实,朱恩铸喊道,“坐下来,吃了饭再去值班。” 杨志高没有答应,“不行,书记,办公室必须有人守着,上面来电话没人接,会误事。我吃两个馒头就可以。” 朱恩铸刚想喊张敬民,张敬民已经找了一个口缸,装了一口缸羊肉,递给杨志高,杨志高接过口缸,说道,“谢谢乡长,我得走了。” 张敬民挥了挥手,“去吧。路上滑,你小心点,跌下去,羊肉就没了。” “没事。这些路太熟了,闭着眼睛也能回去。” 杨志高出了门,又转身回来,“哦,书记还有一个事情。不是,应该是两个。” 朱恩铸有些莫名的烦躁,“杨志高,你就不会一次把话说完。” “书记。我都是挑重点说,事头多,我就忘了。第一个是县委办的徐秘书打电话来,说有北方发给你的加急电报,发电报的人叫梁小月。” 朱恩铸不知道杨志高还会说出什么,故意打断杨志高的话,“说第二件事。” “第二就是赵永前,县委副书记季东林,县长操戬,地委的江炎,都给你打过电话。” “咋不早说?” “书记,我看你就没有闲的时候,我想吃饭的时候你最闲,所以就选择这个时间向你报告。” 朱恩铸想骂人,可又觉得不合适,“你倒是很会体贴我,可如果他们找我有重要事情呢?” 杨志高主观揣测,“我想书记在羊拉乡,肯定就是羊拉乡的事情最重要。要不然,县上一大摊子事,书记咋丢得下呆在这里。” 朱恩铸又有想骂人的冲动,可杨志高似乎没有说错,如果不是羊拉乡重要,他一个县委书记咋会守在这里,这杨志高还真会揣测人的心事,“杨志高,你还真是一个天才。” 杨志高惶恐起来,实实在在的回答,“书记的话过头了,我没啥见识,也就是瞎猜。” “说完了吗?下次有什么事,一定要一次说完。” “这次说完了。”杨志高转身去了。 范京生听说梁小月三个字,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对朱恩铸的态度猛然恭敬起来,省里那些领导的家庭关系,范京生清楚得很,人们一直猜测朱恩铸与梁上泉的关系,这封北方梁小月来的加急电报,让他知道梁小月就是梁上泉的女儿,这佐证了朱恩铸和梁上泉的关系。 范京生是见风使舵的高手,立马端起酒敬朱恩铸,而且话还说得十分的艺术,“香格里拉的事情,就是我范某的事情,我这次来,深刻地感受到香格里拉的变化,香格里拉不但是南省的典型,还是全国的典型,上泉同志点名要我来,我还有些犹豫,看来是来对了。书记你放心,回去我就把云飞扬事件的内参递上去。” 朱恩铸回话,却显得有些心绪不宁,“谢谢范大记者。” 钱小雁看他们喝完酒,不阴不阳地问道,“书记,这梁小月是个什么人?还是加急电报,难不成书记也是有秘密的人?” 朱恩铸辩白,“我能有什么秘密?一个基地原来的朋友。” 钱小雁逼问,“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朱恩铸笑了起来,“你是在审问我吗?” 钱小雁何等的聪明,端起酒,“书记,恭喜你,你的爱人看来是想起你来了。你的爱人也姓梁?我可听说,梁叔叔有一个女儿,也叫梁小月,好像也在北方的什么基地搞研究,而且是秘密研究。”钱小雁放下手中的酒,指着朱恩铸,“你隐藏得够深啊,原来你就是梁叔叔的那个?” 范京生听着朱恩铸和钱小雁有一句无一句的对话,进一步印证了朱恩铸的身份,又要给朱恩铸敬酒。朱恩铸却说,“范大记者,你是‘名记’,到了香格里拉必须是我给你敬酒,这是规矩,你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 酒到下半场,人们都晕了,相互敬着酒,加深感情。 朱恩铸发现,自从梁小月这个名字出现后,他成了酒桌上的进攻目标,普惠明听说梁小月的加急电报,证实了他听说的传闻。好在他早有铺排,他的所有表现和做法,包括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不是做给朱恩铸看的,毕竟是老江湖了。 只不过是通过朱恩铸,把信息过渡到梁上泉那里。 颜红青自然也明白,各大媒体的人当然不糊涂。也都向朱恩铸敬酒,只有张敬民傻呼呼地坐着,像是与他无关的酒场,只是看热闹。 可这敬酒的味道就变了,朱恩铸有些不你乐意,因为,他搞不清,人们是敬梁上泉还是敬他,也搞不清,是敬梁上泉还是敬梁上泉的女婿,变味了的酒,变得不明不白。 朱恩铸说道,“我们就顺便谈一下工作。公路上出现尸骨的事,由周长鸣和老扎西去处理。张敬民和颜教授得忙着搞实验室的事情,春节一过,春耕就近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周长鸣和老扎西应声答应。 颜教授接过话,“书记说得很对,我也觉得不能再拖了。” 朱恩铸接着说,“我回不回县上,看工作的进度,毕竟这三条路,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这些事,不仅是香格里拉的大事,也是南省的大事。我看还有什么事需要合计,哦,对了,采访组的材料拿齐,尽快离开羊拉乡,否则,您们回不了家过年,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钱小雁问道,“书记,你这是赶我们走吗?” 第一晨六十二章 永如初恋 朱恩铸答道,“算是吧。这羊拉乡的雪,万一拦住你们,你们就只能在羊拉乡过年了。各位的稿子如果差不多了,明天就离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从听到梁小月的加急电报,朱恩铸的心就跑了,怎么会是加急电报呢?难道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是什么紧急的事情呢?猜不出来,就是因为猜不出来,所以着急。 朱恩铸急急忙忙地到了乡政府办公室,对杨志高说,“你去休息,这里我来守。” 杨志高明白朱恩铸有事让他回避,就离开了。 朱恩铸立即拨通了县委办的电话,“我是朱恩铸。” 徐秘书答道,“书记,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我正在等你的电话。” “赶紧把电报打开。” “又打开?书记,我已经违法一次了,私自拆开私人信件,是违法行为,我查过了。” “废话,我让你拆,你就拆,快。” “拆开了,书记。” “说内容。” “一共九个字。” “我没问你多少字,说内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月。” “好,我知道了。你马上替我发一封回电。内容就是三日不见如隔九秋。“ “书记,你这话不符合语法规范。没有这种说法。“ “照我说的做。“ “万一邮政局提出不符合语法规范,咋整?” “吃饭有一万种吃法,哪一种才是正确的呢?死脑筋,还中文系毕业,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书记,哲学家苏格拉底说了,读书不会读傻,不读书才会傻。还有,伟大的哲学家说了,一条盲目的航船永远抵达不了彼岸。” “好,你是聪明人,我就是傻子,我是抵达不了彼岸的航船,行了吧。你,立刻按我说的去回电。” “书记,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快去给我发电报,不要解释了,行吗?” “行。书记,我就担心你误会。” 朱恩铸挂断了电话,想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心里升起一片暖阳,朱恩铸想,这大概就是爱情吧。永远像初恋,让人晕呼呼的。 朱恩铸想起徐秘书,莫明的烦。 徐秘书原来是一个中学老师,因为文章写得好,就被调到县委办做文秘工作。文章倒是写得华丽,可就是不着调,他似乎永远不知道朱恩铸想表达什么。 每一次给朱恩铸写的发言稿,朱恩铸都不会满意,结果就是朱恩铸按自己的想法和思路讲。 徐秘书的文章写得很有文采,可基本上是废话,公文是要把问题说透,而不是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徐秘书的文稿就是这样,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朱恩铸感叹,要说这徐秘书,也是一个天才,别人的文稿一句等于一万句,他写出的文稿,一万句等于虚无。 发火都没用,他甚至比不过羊拉乡的文书杨志高。 这才让朱恩铸感觉到,读书不一定把人读聪明。 有知识不等于有见识,有文凭不代表有文化。 朱恩铸一直在寻找一个好秘书,这才把赵永前调到县委办。 赵永前就厉害了,虽然没有读过大学,却是从乡村一步一步地到了县直机关。对他说一,他就会想到二三。就如下棋,走一步,就会想到后面的三四步。 朱恩铸不由感叹,这人与人的差距,为何这样大? 同样是读书人,张敬民就通透,两个村的械斗,去了那么多干部,都搞不定,他一去就搞定了。 读书有两个结果,一是开智,让人聪明,如张敬民。二是读傻,如徐秘书。 朱恩铸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是赵永前,“请找朱书记。” “说。” “哦,是书记啊,我已经来过电话,不知小杨告诉你没有。主要是向书记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一是农工部那边的工作,有序进行,协议丰收的计划正在进一步细化,具体落实到单位,以及单位的领导,特别是细化具体的考核任务,否则,考核落实不到实处。” “做得很好。” “县委办这边的工作也正常,只是任职的通知还没有下来,我也不好发号施令。毕竟名正才言顺,书记,我不是催任职哈,只是想跟书记汇报,在县委办我只能艺术地工作。以免同志们会有抵触情绪。工作汇报完了,羊拉乡这个时间冷得要命,书记要保重身体,香格里拉在你肩上,不放下担子,就没有忙完的一天。” 赵永前拍马屁都很艺术。 “别的没什么事,就是想让书记知道工作的进度,至少这两个部门的工作书记不用操心。哦,对了,操戬县长从党校回来了。我按照书记的基本思路,向他汇报了过去一段县委的工作,以及书记在今后一段时间的工作思路,重点说透了县委关于协议丰收计划的具体精神和做法,以及香格里拉典型在全省的形成和地位。” “操戬县长毕竟党校学习两年,许多工作都陌生了。县长说一定会按照县委的工作步骤,落实好政府口的各项工作。汇报完毕,请书记指示。” 赵永前有板有眼的,周密,全面,具体,完全知道朱恩铸想什么,想知道什么,担心什么,朱恩铸庆幸,又找对了一个人。 朱恩铸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干什么,而是用什么样的干部。 全县方方面面那么多工作,他就是有分身术,也干不过来。作为县委书记,思路正确,干部用对,大概率就稳了,至于出多大的成绩,就靠努力了。 对赵永前的工作,朱思铸比较满意。 赵永前这种人,不是张敬民那样的干才,但在知人善事方面,少不了这样的人,县委办主任这个角色,上对地区,省上,省以上,下对乡村,方方面面的人和事,确实需要一个有算计,能铺排,会周全的人,协调上下左右关系。 稳定就好,朱恩铸也就是相对满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很好。地委的意见应该很快就下来了。还是要尽快找一个能胜任农工部工作的人。你长期两头跑,也不是个事。我强调一下,春节期间,一定要抓好两件事情,一是稳定,不能出乱子。二是做好送温暖,让干部群众过一个平安欢喜的春节。” “好的书记,我一定按你的指示传达,落实到位。我正在起草一个春节期间县委的工作安排,把书记的指示具体地细化到各项工作,成文后向书记汇报。” “好。再联系,你也保重,不要累坏了。” 赵永前客套了一句,“有书记的关心,累不坏。” 县委副书记季东林病,县长操戬先前在党校学习,全县的担子压在他一人身上,好累。 放下电话,朱恩铸轻松许多。赵永前确实是一个管家型的干部,善于梳理和安排,这就够了。 朱恩铸走出乡政府门口,站在风雪中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想梁小月在干什么,走到一个路口,看见一个人影在风雪中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人。 定眼看,是张敬民。朱恩铸问道,这么冷的天,你在这里等谁? 第一百六十三章 雪夜夜话 张敬明把两只手藏在袖筒里,躬着腰,向朱恩铸点了点头。 从墙上发现洛克家族的秘密,忙到新年,都没有来得及想雅尼,这么大的雪,雅尼在做什么呢?什么时候回来呢?晚饭之后,张敬民就来到了这个雅尼下村的路口。 朱恩铸紧了紧军大衣,让大衣裹紧自己的身体。对张敬民说道,“你不觉得这种等待很荒唐吗?她如果真在路上,早就冻死了。” 朱恩铸话出口,觉得自己说的话也够荒唐。张敬民等的不是雅尼,而是自己的心安。只有这样虐待自己,才觉得爱了。自己也不忙着给梁小月回电话吗?爱的本质没有什么区别,差别在于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 张敬民回了一句,“书记,你咋就不盼我点好呢?尽说些让人揪心的话。” “是我错了,我收回刚才说的话。” 张敬民反而变得不依不饶,“收回?能收回吗?这飘下来的雪,你能让它飘回去吗?” “嘿,你这小子,得理不饶人哈,那你说,要我咋办?” "咋办?当然是补偿我受伤的心灵。你就发个善心,把雅尼帮我调个单位吧。只要不下村去,随便那个单位都行。你看看这雪,说不定那天真的就没了。所以,我不在这里等,我能咋办?" 朱恩铸掏出一支香烟,打火机的火焰总是被风吹熄,他掀开大衣,把打火机藏了起来,终于把烟点燃了,“你这是求我还是敲诈?我感觉更像是敲诈。” “这是我的私事,当然是求你了。你是书记,你要是不愿帮,我能有什么办法,怎么就是敲诈呢?” “可我看你这个态度不像是求人的态度。” “怎么个态度你才满意呢?你不就是要态度吗?我跟你跪下。” 张敬民嘴上说着,却没有动作, 朱恩铸观察着张敬民,“跪啊?你这人就是心不诚,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张敬民扑通一下就跪在雪地里,朱恩铸把嘴上的香烟丢到雪地里,一把抱住张敬民,“你小子来真的呀,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张敬民挣扎着,非要跪,“你不是说我没有诚意吗?我今天还非跪不可。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朱恩铸抱着张敬民,“帮,帮帮,一定帮。你小子还说不是敲诈,这明摆着就是敲诈。就是调换一个工作,又不违反组织原则,我为啥不帮呢?” 张敬民继续挣扎着,“说话算话?” “当然。我一个县委书记,你这事,就不叫个事。” 张敬民停止了挣扎,“我相信书记一言九鼎。” 朱恩铸这才发现,张敬民根本就没有想跪的意思,只不过做样子逼他。 朱恩铸放开张敬民重新点燃一支香烟,“你小子就是做样子给我看的,压根就没有跪的打算。” 雪夜中的张敬民狡猾地笑着,“我是为了你的声誉,保护你。万一被人看见,一个副乡长给县委书记下跪,会演绎出什么谣言出来?我这个副乡长当不当无所谓,我可不想香格里拉失去这样一个好的县委书记。” 张敬民这话确实是真心话,他从心底里还是十分认可朱恩铸。 朱恩铸听见这话也十分受用,伸手搂住张敬民的肩膀,“是真心话吗?不过,即使是拍马屁,我也爱听。” 雪夜里看不清朱恩铸的脸,朱恩铸说道,“我TM也特虚荣的,我这样努力,就如你粮食翻番在羊拉乡干部群众中的地位,我当然也希望我的努力得到干部群众的认可,干部群众说你这个人好,才叫真的好。” 张敬民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让风中的雪放快了速度,“想不到平日里如此威严的县委书记也如此虚荣,我今天晚上算是看到了你最真实的一面了。” “我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与其它人一样的人,我又不是神,我为什么不可以虚荣呢?只有干部群众真的说我们的工作做好了,那才是最好的认可。因为,他们的评价最真实,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张敬民接着笑,杨志高出现了,张敬民收起了笑声,杨志高说道,“张副,没有什么坏消息,你突然变得这样严肃,我都不敢说话了。” 张敬民问道,“说吧。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终究要说。” 杨志高答道,“操戬县长找朱书记的电话。” 朱恩铸抖了抖身上的雪,“敬民同志,你接着等哈。人家都说‘痴婆娘等汉子’,你这是‘痴汉子等婆娘’,你就接着等吧。” 朱恩铸跟着杨志高回乡政府办公室。拿起电话就说,“我是朱恩铸。” 电话里传来操戬声音,“书记,我从党校回来了,向你报到,汇报汇报思想。” 朱恩铸开了句玩笑,“我还以为你要等我累死了才回来。” “书记,我也急啊。我们香格里拉的情况,我都从报纸上看到了,我心急啊,我是人在党校心在香格里拉啊,没有我操戬,书记仍然把香格里拉干得风生水起,我甚至都觉得我是一个多余的人了。在香格里拉日新月异的今天,我操戬居然是缺位的,心不安啊。” “可别这样说,学习不也一样重要吗?学习不也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吗?况且是组织的决定,不以我们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是啊,是啊。可是再好的学习都比不上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操戬虽然是县长,但只是县委副书记,他向朱恩铸汇报思想,理所应当。 “书记,我两年不在位,不要说适应全国改革开放的形势,就是香格里拉的形势,我都觉得跟不上了,是得好好补一下课了。我跟政府口的部门领导开了一个会,统一了思想,必须不打折扣地按照县委的统一部署干好工作,不能把我们书记累坏了。” 朱恩铸不再是雪夜里的那个性情之人,说话变得十分的官样,“操戬同志,你也不要太急,这个,这个,工作嘛,你才学习回来,还是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不急。” “书记,我能不急吗?在这大雪纷飞之夜,我们的书记还在村子里忙,我这个县长能不忙吗?如果政府口的工作做得扎实,书记至于这样操心吗?这都是我这个做县长的工作失职,我向书记检讨。书记,要不这样,你回来休整一下,省里的县书会议精神也还没有传达嘛,我到羊拉乡替你一段如何?” “不用了。省里定了,羊拉乡升格为省的立体农业试验基地,点名要我负责,这不单是我们香格里拉的事了,是全省粮食丰收的大事,我不跟牌还不行,没办法。其它事,我回来我们再合计。” “好的,好的,书记,那你保重,注意休息。” 朱恩铸放下电话,又拨通了县邮政局局长胡天佐的电话,“天佐,我是朱恩铸。” 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惊讶,“书记呀,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书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请问书记有什么指示?” 第一百六十四章 法否容情 朱恩铸回答,“谈不上指示。” 胡天佐回应,“书记发话,就是指示,一定是工作上有什么安排。” “这个,这个,也算是工作吧。你看能不能帮羊拉乡邮政所的雅尼调换一下工作,不下乡就行。” “嗯,书记。我向你汇报,事情是这样,如果是在羊拉乡的话,不下乡不行,工作性质决定,书记知道的。乡邮员这个工作十分重要,不但要把信件电报送下去;还有一个政治任务,就是党报党刊,必须把党的方针政策送下去。” “如果要调换的话,就调回县局,干啥都行,由书记定。据我了解,这个雅尼去羊拉乡,就是奔着那个张敬民去的,就乡邮员这点薪水,她跟她父亲跑两趟生意还比薪水挣得多。我是担心她不一定答应调回县局。如果不调回县局的话,其它部门的乡一级单位,也大多免不了下乡的任务。” “嗯,这个,这个,这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那等我想想,看如何处置合适。” “好的书记,你定就是了,怎么办都行,书记指示,我抓落实。” 朱恩铸放下电话,想着怎样办雅尼的调动,正好周长鸣进来了,“书记,你咋还不休息。” 朱恩铸抬眼看了看周长鸣,“你不也还没休息吗?” “我去卫生院看看常秋林和王松鹤的家属,死个人对一个家庭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常秋林一直没有找到对象,好不容易找了个小学老师,结婚才半年,媳妇怀上了孩子,常春林走了。孩子生下就没爹。再说王松鹤,在家就是独子,媳妇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四个老人,这日子咋过?” 朱恩铸变得狂躁起来,“所以,洛克希德这狗操得该死。” 周长鸣从桌子上拿起朱恩铸的红塔山香烟,抽出一支,自顾自地点燃,“他当然该死,可把云飞扬又搭进去了,云飞扬这一出事,又影响着他病重的父亲。” “两个烈士家属,单靠抚恤金生活,有点难。” 朱恩铸转移了话题,“你说把张敬民的对象雅尼,调到派出所做户籍民警如何?你看这么大的雪,这家伙还在路口等着,看了也满揪心。” “这用得着和我商量吗?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么?” “我不是和你商量,我是说这样做,是否合适?” “书记人心宅厚,当然合适。” “好。既然你这样说,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你具体落实,尽快发调令。” “哎,等等,书记,你这香烟真不好抽,抽你一支烟,就接你一件事,我现在负责的是公安纪检,不负责人事调动。” ”我们的组织原则是怎样讲的?“ “下级服从上级。” “这还用讨论吗?” 周长鸣不满地看着朱恩铸,“人们都说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如何平易近人,其实骨子里全是霸道。” “我霸道吗?” “当然。” “好。现在跟我到卫生院看望常秋林和王松鹤的家属。” “我刚看了出来。” ”你这个人其实不讲组织原则。“ 周长鸣叹息一声,无奈地说,”走吧,“ 他们刚要出门,电话铃响了。 朱恩铸埋怨,“这都几点了,一点也不消停,谁的电话啊?” 电话里传来江炎的声音,“找朱恩铸。” “领导,是我。这么晚了,你咋还没休息。” “您们在村子里都还没休息,我敢休息吗?” 听江炎这样说,朱恩铸急忙答道,“领导,你都还没休息,我们咋敢休息呢。听说你来过电话,我估摸着领导一定有什么指示,就一直等着。等不到领导的电话,睡不踏实,所以一直等着。刚准备去卫生院看望两位烈士的家属,这不,领导的电话来了。” “好。赶紧去看望,一定要好好地安慰他们,看看我们能为他们做什么,如果县上做不到的,报到我这里来,地委办不到的,我们往省里报,不能让烈士的家属寒心,他们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而死,不但要做好家属的安抚工作,还要总结他们的精神,地委已经发出通知,全区干部群众不但要向阿布同志学习,还要向两位烈士学习,他们都是我们沧临地区的英雄,更是我们沧临地区的精神财富。” “好的,领导。” “不过,有些事情,怎么省里都知道了,地委还不知道,地委和行署是省里的派出机构,你是不是认为没有存在的必要?” 江炎的话在责怪朱恩铸。 “领导批评的是,不过我们没有越级啊,不论什么事,都是第一时间向地委报告。哦,领导,我想起来了,那个省交通的普惠明同志不是拿着一个什么叫‘大哥大’的移动电话么,与省里联系的时候,可能就把发生的事传上去了。我们的工作从来都是按组织程序走,没敢越权。”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提醒一下也不是坏事,组织纪律是我们搞好工作的前提保证。” “是的,领导。还没有来得及向你说新年好。” “已经说了。一个县委书记,还坚守在风雪的乡村,这比任何华丽的问候都好,我也祝你新年好。现在操戬已经回来了,你要把工作分出去,你的工作是出好思路,用好干部,不要把自己弄成‘拼命三郞’。” 朱恩铸趁机说,“老书记,主要是你拼在前面,这表率做在前面了,让我们这后来的不拼没路走啊,况且现在的形势逼人,全国都在跑,我们不跟着跑,也不行。” 江炎沉默了一会,“好像确实是这样,不过还是要注意工作方法,一味地拼也不是办法。在这新的一年,只要粮食这招破局的棋胜了,就算是赢了。” 人都有弱点,江炎本来心里有些不顺,可被朱恩铸巧妙地吹捧了两句,顿时心里舒坦了许多。 “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主要是说组织人事,您们报上来的干部调动,地委进行了研究,原则上同意您们的请示。邓兴仁是平级调动,周长鸣和赵永前,都涉及进县委常委。总的来说,你选人的眼光还不错。地委组织部的通知已经在路上。我很欣慰,看到你们有一个团结的班子,能干事的班子,这很难得。如果没有什么事,就说到这里。” “等等,等等,领导,有事。” “说吧。” “领导,我想向你汇报一下羊拉乡派出所所长云飞扬的事。我本来是要动他的,我觉得他是做宣传部长的材料,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给祁文榜,没想到出了枪杀洛克希德这事。” 没等朱恩铸说完,江炎就打断了朱恩铸的话,“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飞扬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跟我做过秘书,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不痛心吗?我都错看了他,以为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有血性有担当的同志。我会按组织程序向梁上泉同志汇报。不过,他的命运怎样走,就难说了。” “法不容情,不要说让他当宣传部长了,他能否全身而退,免于刑事追究都很难说,为了这事,我已经两天彻夜难眠。还有什么事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接着哭,好吗? 朱恩铸答道,“没,没什么事了。” 江炎挂断了电话。 朱因恩铸放下电话,喊道,“走吧,周常委,你现在不但是香格里拉公安局长,纪委书记,而且还是县委班子成员了。” 这一声‘周常委’,周长鸣明白地委已经同意香格里拉的班子调整。 从朱恩铸与江炎的电话对答中,他已经就猜到一个大概,朱恩铸这样说,等于是板上钉钉了。 周长鸣说道,“我虽然不是官迷,可还是有些小激动。” “才是小激动吗?你现在已经是香格里拉的县委领导了。” “这都是书记的栽培。” “不用拍这种马屁。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要不是这块料,就是我推你上去,地委不同意,我也没法。” “话是这样说,我这‘千里马’,不碰上你这个‘伯乐’,也是枉然。比如严伟民就看我不顺眼,一个人看你不顺眼,你怎样努力,他看你都不会顺眼。” “你这样说,是很感激我吗?准备怎样感激?” “我是有些激动。我们周家几代人就没有出过一个县级干部,这要写进地方志书,按香格里拉的说法,就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得告诉我妻子,我从部队转业的时候,她说周长鸣你没死,我就感激祖宗了。我不但没死,还当了这么大的干部,说不准她一高兴,病就好了。” “看来你还真是有点激动。” “能不激动吗?我不像你,家世那么好,自己又有能力。我就生于一个市井人家,按我母亲的说法,就是部队培养了我。我没有走上邪路,变成一个街上的混混,她就阿弥陀佛了。” “没有谁是从来就显赫的,再显赫,也得靠自己努力。 “书记,把你的红塔山发一支给我,我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一支红塔山就是庆祝吗?” “不然呢?书记难道想请我喝台酒,或是给我点什么好处?” “周长鸣,我说你有点得寸进尺,是你被提拔,怎么说你也得办一桌请我吧?居然向我要好处。” “不是,书记,我又不傻,我是提拔了,但离你更近了,整天在你身边鞍前马后,你更方便了,得好处的是你呀,你为啥不提拔别人,偏偏提拔我呢?” 朱恩铸‘哦’了一声,“原来你有意见,不想干。既然这样,我向地委转达你的意见,趁现在江炎同志还没睡。” 朱恩铸做出一副真要打电话的样子,周长鸣双手抱住朱恩铸,“别别,别,我激动了,你就不能让我向你发泄一下,你也太小气了。” 朱恩铸提醒周长鸣,“现在是县委领导了,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那样油嘴滑舌的,一点正经没有。” “书记,跟你身边久了,你要说不正经,这都是向你学的。” 朱恩铸惊讶地看着周长鸣,“我不正经吗?” “你不但不正经,而且还另类。你知道香格里拉的干部是如何形容你的吗?” "不知道。" “香格里拉的干部,不但说你不正经,而且还说你没正形,不像一个县委书记的样子。天天泡在乡下,都不知道,你是一个乡村干部还是县委书记。自从你到了香格里拉,他们晚上都睡不着觉,你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不知道你想什么?突然干出一个丰收计划,不但把全县的干部拴死了。还让省里把全省的干部都拴死了。” “这是张敬民的主意,又不是我朱恩铸的发明创造。” “但干部们普遍认为,香格里拉成为典型,是你一手操纵。” “这些消息你以前咋不说呢?” “我以前不敢说,现在我也是班子成员了,不怕你收拾我。”周长鸣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 “走吧,不要磨嘴皮了。干事的人不会怕我,不干事的人,才会怕我。” 到了卫生院,他们先到了常秋林媳妇的病房,周长鸣对常秋林媳妇说道,“来老师,县委朱书记来看你了。” 常秋林的媳妇叫来春迟,大着个肚子躺在病床上,两眼空洞,脸上堆满了绝望,周长鸣提醒,“来老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朱书记提。” 来春迟无力地小声说道,“我啥要求也没有,就是要我男人回来。” “来老师,你这个要求,朱书记做不到,你就提些实际的。” “咋办不到呢?他在战场上都没死,却死在了您们羊拉乡,死在战场上我都想得通,死在和平里,您们让我如何想得通?我们都还没有正正经经谈过恋爱,他说不怕,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地谈,慢慢地爱。可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呢?留下个种,他自己就走了,您们让我如何想得通?我怎么想?您们教我?” 来春迟哭得撕心裂肺,扯着自己的头,一副不想活的样子,“你们帮我找不回来,我们娘儿俩,就得去找她。” 朱恩铸劝说,“来老师,你是英雄的妻子,是人民教师,我,……” 来春迟打断朱恩铸的话,“我不想当英雄的妻子,我只想做一个平常人的妻子,他走了,我怎么过,你们教我怎么过?” 朱恩铸继续说道,“来老师,刚才地委的领导来电话,指示我们,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香格里拉能解决的,由香格里拉解决。香格里拉解决不了的,报地委解决。地委解决不了的,报省里解决。” 来春迟仍然哭着,“我啥要求都没有,我只求你们把我男人还我。” 朱恩铸将一杯茶水递给来春迟,“来老师,我不能阻止你的悲伤,常秋林同志的离开,羊拉乡所有人都悲伤。我也不能阻止你哭,你想哭就哭。你的哭,是你对常秋林同志最好的爱,也是最好的怀念。” “但人生的遗憾,就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死亡。” “可走了的人,是哭不回来的。我的父母亲是响应国家三线建设到了南方省。我的母亲是一位进行导弹射程计算的科学家,被一次别人的失误,误认为是自己计算的失误,在超量的计算中,被计算逼疯了,一夜白发,后来死了。现在,基地已经迁移到北方,我的父亲留了下来,守着空旷的基地,还有我母亲的坟墓。” “当年,我也像你一样的哭,向基地讨要我的母亲,我父亲就是基地的领导,他还不了我母亲,由此,我们父子很长一段时间见面如陌生人。其实,我失去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妻子,他的伤心甚至超过我。” “对于我来说,我只是失去了母亲。可对我父亲来说,他既失去了妻子,又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我父亲的头发很快就白完了。他常常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到基地的后山,坐在我母亲的坟前,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跟我逝去的母亲摆谈。” “后来,我和我的父亲和解了。我们没有办法阻止死亡,我们享受的和平背后,就是因为有人用他们的命守护着这和平。我这样说,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男人,是世间最了不起的男人之一。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向组织提出来,但你的伤心,我帮不了你。你接着哭,好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让正义有尊严 朱恩铸说完话,泪水已经装满了眼睛,不想让人看见,转身就要离开,没料,来春迟起身抱住了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对不起,我不该引起你的伤心,可我就是忍不住。” 来春迟的泪水落在了朱恩铸的身上,“我想今天一次哭完,以后不哭了。” 朱恩铸也没有想到来春迟会这样,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都想找一个依靠,就像在无助的汪洋上,渴望一根救命的稻草,当年,梁小月就是他的稻草。 这个时候,朱恩铸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来春迟小常秋林至少十岁,还是一个年轻丰满的女子,朱恩铸小心而又轻轻地拍着来春迟的肩膀安慰,“辛苦和困难是肯定的,但你带着孩子好好地过,就是让秋林最大的心安,你们娘儿俩好好地活着,也就是替秋林活着,你要想不开,秋林就会对你们有无尽的牵挂,既然他已经走了,就让他安安心心地走吧。” 来春迟使劲地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这样吧,为了你的生活方便一些,把你调到县城的学校教书,你觉得如何?” “不。村子里的孩子离不开我。再说,我也不想玷污秋林死的荣耀。”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秋林走了,组织上理应照顾你们娘儿俩的生活,他的荣耀,也就是你们娘儿俩的荣耀。” “不。他的荣光是他的荣光,是组织给他的,我不能躺在他的荣光里生活,那样,我心更不安。” 朱恩铸感动子,“来老师,你太让我意外了,你真是一个好老师,也是英雄的妻子。但你记住,你的请求永远有效。你什么时候提出来,组织就会什么时候办。” “我说过了,我不想当英雄的妻子,太重了,扛着太累,我只想做一个平凡女子。既然书记说到调动,就把我调到羊拉乡小学来吧,这样,我们娘儿俩,离他更近些。” 朱恩铸更是意外,来春迟教书的那个乡镇,离县城更近些,各种条件比羊拉乡要好得多,本来是想把她调到县城,她却提出要调羊拉乡。 朱恩铸郑重地说道,“来老师,你不要冲动,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虽然羊拉乡的公路今年底也就通了,但各种条件都是我们香格里拉最差的地方,去年以前,派干部都派不下来。” “书记不用为我担心,在那里都是生活。再艰苦,秋林不也在这里工作了许多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走了整整四天才走到这里。他带我去看巴卡雪山,并提醒我,后悔还来得及。他之前谈了三四个对象,都是听说他在羊拉乡工作,就吹了。我嫁他,就是因为他坦诚,有担当。” “要不这样,到羊拉乡也行,你改行算了,组织上可以安排你到派出所做一个户籍民警,那样,你相对轻松。” “不。我说过了,我不想躺在他用命换来的荣光里生活,那样,我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己。” 两对这样一个固执的女子,朱恩铸也没办法。想起雅尼为了张敬民,不惜放弃找一个有钱人,不惜放弃找钱的生意,到羊拉乡做一个天天行走在山道上的乡邮员,朱恩铸才勉强算是找到了理解来春迟的理由。 爱,就是一种非理性的物质,它无法用现实世界的认知来理解它。如果不是因为父亲,梁小月让他回到基地,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南省。 现实太实,情爱太虚,可就是这虚无缥缈的情感,常常让人们在现实中作出非理性的冲动。事实上,人间的太多悲欢离合,并非是因为现实,而是人们的情不自禁。就说父亲吧,完全可以随基地离开,可他死也要留下来。 这也是人的一生,不是要向谁有个交代,而是自己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来春迟从朱恩铸的肩膀上抬起头来,“谢谢你的肩膀,给了我暂时的依靠。” “你不用谢我。组织永远都会是你的肩膀。你随时想靠,都行。” “我就是一个小女子,也想不了太多,在我的眼里,你的肩膀,就是你的肩膀,谢谢你了。是你开导了我,要不然,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不幸的人。我现在想通了,请书记把我调到羊拉乡小学来吧。” 朱恩铸还是犹豫,“来老师,你还是想好再说。毕竟你还年轻,难道你带着孩子在羊拉乡生活一辈子?比如将来遇到一个你认为合适的呢?我认为没有必要殉情一样的生活。你幸福,一定是秋林期望看到的结果。” “我没有那样崇高,也非殉情。只是带着孩子,要找到一个愿意接纳的人,也不容易。再加之,有他作为参照,要找就更难了。既然难找,我就带着孩子,帮他活。” 朱恩铸向来春迟躬下了腰,“常秋林找到你这样一个好女子,却丢下你走了,我都替他惋惜。我愿意做你的兄长,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来春迟也给朱恩铸恭敬还礼,“过了,过了,礼重了,春迟受不起。” 朱恩铸指着周长鸣,对来春迟说,“现在周局长已经是县纪委书记,县委常委,找不到我的时候,找他也一样。” 周长鸣赶忙说,“对,对,找我也一样。还有要给来老师说一句对不起的话,都怪我来慢了,等我赶到,事情已经发生。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咋能怪你呢?这是他和王松鹤的命。再说,为了他们,把云所长都牵进去了,我听说后,深感内疚。我都和松鹤家商量好了,要给组织写封信,法律虽大,人间有情。不是死了秋林和松鹤,云所长一个文弱的人,也干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来春迟突然豪气云天,“我是云所长,我也必杀那个洋鬼子。” 朱恩铸再次想起,这人生,不是要给谁交代,太多时候,是过不了自己的坎,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 朱恩铸听说来春迟写信的事,觉得十分重要。 当即说道,“来老师,能否麻烦你,今天晚上把这个信写了交给我,那些记者明天要走,我想把您们的信交给他们带走,或许这是救云飞扬的一个很重要的证据。只是你看你这个样子,我给你出难题了。” “不要紧的。我现在就写。走的人已经走了,不能让活着的人还受难。只要能帮着云飞扬。是他为正义雪仇,让正义有了尊严。否则,走了的人死不瞑目,活着的人于心不安。” 朱恩铸越来越对来春迟另眼相看,朱恩铸再次对来春迟躬下腰,“来老师,我太佩服你了,你真是深明大义。要不这样,周常委调个干警过来,来老师写字不方便,加上过度悲伤,不便写字。由来老师口述,记录下来,让来老师签名盖手印。” 周长鸣答道,“调什么人呢?做笔录不就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么?既然书记这样重视,我就亲自操刀。我这个常委,不就是为书记打杂的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近人情吗? 朱恩铸神色冷寂地问道,“周常委,你觉得救云飞扬这种事是打杂吗?” 周长鸣‘呸呸呸’地吐了几口,“书记,是我觉悟太低,我检讨。来老师,我们开始吧。” 朱恩铸答道,“这个态度还可以,这里就交给你了。你以常委身份处理这里的事务。一,安慰好烈士家属,二,对烈士家属提出来的要求给予妥善解决,三,今晚,一定要将来老师和王松鹤家属,救援云飞扬的材料整理出来,明天一早,交给采访组。你先忙着,我先走了。” 朱恩铸说完。向来春迟笑笑,转身离开。 朱恩铸走到门口,被阿布的女儿卓玛拦住了,“我什么时候去上学?” 朱恩铸笑着,“好好养病,等通知。” 朱恩铸离开卫生院回乡招待所,看见张敬民还在路口来回地走着,走到张敬民面前,“这样执着,演电影啊。等雅尼回来,你告诉她,调她到派出所做户籍民警,她就不用天天在路上走了。我已经安排下去,但你要和她商量好。不要调令下了,她又反悔,那就等于打我的脸。” 张敬民听到这个消息,就像看到了春天花开,上前搂着朱恩铸的肩膀,“我就说这世上,书记对我最好了。” 朱恩铸推开张敬民的手,“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不要在这里演苦情戏了,我见了心烦。”说完,裹紧军大衣,走了。 朱恩铸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这样一个县委书记,天天在这风雪的乡村忙,那影子真像书里写的,越走越高大。 张敬民也随即离开,回到农技站的宿舍,张敬民仍然心绪不宁。 抱着雅尼的照片,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 朱恩铸回到乡招待所,想着梁小月,睡了。 第二天早上,朱恩铸到食堂,周长鸣就将来春迟和王松鹤媳妇,为云飞扬脱罪的呼吁材料,交给朱恩铸。 朱恩铸快速看了一遍,“嗯,干得不错。”将手中的红塔山香烟递给周长鸣。 周长鸣接过香烟,抽出一支,叹息一声,“我这忙了一个晚上,就得你一包香烟。” 朱恩铸将香烟夺回,“什么一包?我是让你自己抽一支。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我还要给你送烟吗?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要向全县干部群众索要东西?我天天都在为全县干部群众奔忙,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长鸣无力地答道,“唉,说不过你。我这支都不抽你的,我自己去买。”周长鸣赌气地将自己手中的一支香烟递还给朱恩铸,想了想,又缩回了手,“我忙了一大晚上,我就要抽这支烟。太抠门了,我就没有见过这样抠门的县委书记。” 朱恩铸看完手中的材料,“不错,说不准还真是云飞扬的一根稻草。”把红塔山香烟重新递给周长鸣,“这包香烟,算是对你的奖励。” 周长鸣接过香烟,拿在手中扬了扬,“一包香烟,就算是奖励?唉,如此抠门,我原以为西山人抠门,没有想到你比西山人更抠门。我不要。” 朱恩铸伸出手,“不要算了,还给我。周常委,你要搞清楚,云飞扬出事到现在,你仍然还是公安局长,所有责任都得你来担。是我在帮你处理这后续的事情,你说,是与不是?” 周长鸣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如果不是朱恩铸看重云飞扬,他才不会管这个事,“好好,我服了,你总是有理。昨晚上睡得好吗?我帮你捏捏肩,让你放松放松。” 朱恩铸看了看周长鸣,“不必捏了,你这样抱着仇恨地捏,会捏死我。如果想表现的话,去帮我煮碗面条,告诉杨师傅,所有佐料都要。” 周长鸣一副不情愿,“我就说我这个常委就是一个打杂的。” 周长鸣去弄面,朱恩铸看见范京生和钱小雁进来了,就对周长鸣说道,“周常委,再加两碗,范记者和钱记者各一碗。” 范京生和钱小雁听见了,钱小雁说道,“书记今天真贴心,不过好像有句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朱恩铸将手中的材料递给范京生,对钱小雁说道,“我说小钱同志,钱站长,你为什么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坏呢?你的心为什么就不能阳光一点?” 钱小雁还没有答话,范京生兴奋地说道,“好,好,真好,‘何罪之有?何罪之有?’说得太好了,说得太好了,‘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这都打上门来了,为什么不可杀?法律,是让无助者得到帮助,让真正的罪犯无处逃遁。否则,法律就会沦落为冰冷的教条’。……” 范京生将材料递给钱小雁,“这材料或许对云飞扬真有用。” 朱恩铸招呼范京生和钱小雁坐下,“坐下说话,站着累。” 钱小雁迅速看完材料,对范京生说道,“前辈,原件你带走,我摘抄一部分,这个材料真是太有说服力了。没想到这个常秋林的媳妇看问题这样高,‘不杀洛克希德,我堂堂华夏何有颜面’。‘如果我族没有云飞扬一样的血性,烈士何以安心?’这个材料确实很有分量。” 周长鸣端着面,喊道,“面来喽,新鲜的高山地道野生小麦面,两位,看看,还差点什么佐料。赶紧吃完上路。” 朱恩铸横了周长鸣一眼,“什么上路?什么场合用什么词。” 周长鸣摸了摸头,居然有些羞涩,“对不起,应该说出发。上什么路,又不是去刑场。我读书不多。二位大记者见谅。” 范京生和钱小雁都摇头说,“没事,那有这么多的讲究。” 钱小雁一只手拌面,拌去拌来还没弄好,张敬民出现在她的旁边,从她的手上接过筷子,“看你笨手笨脚的,我都急死了。”几下就帮钱小雁把面条拌好了。 钱小雁刚想发脾气,却一阵暖意袭上心头,说道,“谢谢你。” 张敬民站在朱恩铸的身旁,“她的手怎么办啊,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走得回去呢?” 朱恩铸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尖,“张副乡长,你是在问我吗?你应该去问钱站长吧?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 “我的意思是,想跟书记请个假,我把钱记者护送到县城,我就赶回来,不会耽误工作。” “你向我请假?如果我不在这里呢?” 钱小雁吃着面,有些感动,没想到张敬民会这样。 “钱记者跟着我出去受了这伤,所以,我过意不去。” 朱恩铸故作生气的样子,“你不是大雪天在路口等人,就是请假送人,你还有几分心思在工作上?” 张敬民不服气,“可是我没耽误工作啊,我大雪天等人是工作之外的事。钱记者受伤,是为我们工作才受的伤,送钱记者,也是情理之中。我觉得书记有点不近人情。” 朱恩铸火了,点燃一支香烟,尽量压制着情绪,“我不近人情,一大晚上,我还在想如何救云飞扬,还在想你女朋友的调动,你居然说我不近人情?” 第一百六十八章 领头人 张敬民就是一个难缠的主,“这些,不都是你县委书记该想的吗?我是县委书记我也会这样做,治人者,善治人心。” 张敬民的话,彻底把朱恩铸激怒。 朱恩铸刚想发火。 张敬民对范京生和钱小雁说道,“昨天晚上,风雪交加,我看见我们书记走在风雪之中,影子越来越高大。一个县委书记,和我们天天在这乡村奔忙。说这个是英雄,那个是英雄,说实话,我们书记才是这个。” 张敬民说完话,在范京生和钱小雁面前,伸出了夸赞朱恩铸的大拇指。 “说实话,我不讲什么大话,就凭书记的个人魅力,我也会拼了命,把羊拉乡干出成绩来。都说干部群众如何努力,没有一个好的带头人,啥都是空的。” 朱恩铸的火,才跑到喉咙,硬生生被张敬民这番发自心底的话压了下去。 范京生和钱小雁也有同感,他们是见过世面的人,朱恩铸所作所为,确实让他们折服,也像张敬民一样,向朱恩铸伸出了大拇指。 朱恩铸被搞得哭笑不得,指着张敬民,对范京生和钱小雁说道,“这马屁精,啥也没学到,就学会了拍马屁。” 张敬民‘哼’了一声。 “让我张敬民拍马屁是最不容易的事,不让我服气的话,给我十两银子,也休想让我张敬民说出违心的话。不瞒二位记者,我调查了一下,综合调查的数据,我们书记在乡村的时间,比很多乡一级干部的还多。如果把这项指标作为对县委书记的考核,肯定很多人都不愿干县委书记,因为,太苦了。我们书记,才是值得你们写的一个人。” 朱恩铸向范京生和钱小雁摆了摆手,“不要听他瞎说。走吧,我送你们采访组出发。我希望你们在这里,但年关将近,担心你们回不了家。” 张敬民追问,“书记,你答应我送钱记者了?” 朱恩铸笑出了声音,对范京生和钱小雁说道,“看看,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拍了半天的马屁,在这里等着我呢。” 张敬民不高兴了,“书记不同意,也就算了,我刚才对两位记者说的,全是真心话。如有半句虚言,天打……” 周长鸣拦住了张敬民的誓言,说道,“书记让我专门安排了两位女民警,护送钱站长下山,她们比你更周到更体贴。这样,你放心了吧?” 张敬民兴奋起来,又忘了礼数,毫无顾忌地搂着朱恩铸的肩膀,“我就说我们书记的形象,在我的眼里越来越高大了。” 朱恩铸推开张敬民的手,笑着说,“马屁精。” 钱小雁甜甜地对朱恩铸笑着,“谢谢了,书记大哥。风雪见紧,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伸出手,与朱恩铸握别。 接着,朱恩铸,普惠明,周长鸣,张敬民,颜红青等人,与采访组的所有人握别。 老扎西招呼着食堂的杨师傅,提着一篮熟鸡蛋走了过来,对杨师傅喊道,“把记者们口袋都装满了,路上饿了吃。年底公路通了,您们再来,就不用吃这苦了。” 记者们说着谢谢,夸赞老扎西想得周到,他们不知道这一点小事,也是朱恩铸安排的。 范京生和钱小雁一行走进了风雪之中,张敬民扬起手,朝风雪中喊道,“到了县城,你们要记住,打个电话回来,报平安。” 平凡的人生,谁容易呢?谁都不容易。记者们要写出让人心动的文章,不来到这风雪之地,也感受不到生活的悲欢离合。人间烟火,谁都一样,区别只是人生的角色不同。 送走采访组,老扎西和普惠明上路,去修路工地查看尸骨的事情。 朱恩铸,张敬民和颜红青则要忙实验室建造的事。 老扎西,周长鸣和普惠明也走进了风雪中。 朱恩铸他们则来到了破旧的被遗弃了的公社仓库。 公社仓库破败不堪,四面漏风,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破旧的农具,风雪从高高的木窗子飘落下来。 朱恩铸问道,“颜教授,这个条件,是不是太简陋了些,只是比三线建设开初的时候好那么一点点。三线建设初期,除了荒山野岭,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是从头开始。” 颜红青答道,“与国外的实验室相比,当然是没法比,但我们搞原子弹,氢弹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有吗?好在省上有专项资金支持,我们先搞起来,把南省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的牌子挂起来。以后我的办公室就在这里,我的主要工作也就在这里,乡上的工作,扎西和敬民多操心,好吗?” 张敬民点头,“都听老师的,让老师去处理乡上那些琐碎的事务,也太大材小用了。” “敬民啊,也不能这样说。天下事,都是琐碎事,归根究底都是吃穿,朱书记不也成天忙这些琐碎事吗?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分工要有轻重缓急。” “好的,老师。老师的话,敬民记住了。” 颜红青对朱恩铸说道,“书记,当务之急,这里要办的事情,就是两件,一是尽快把这个仓库清理出来,二是购买一些相应的实验室设备。你虽然挂着负责人的名,但你做不到盯在这里,全县那么大摊子事你要忙,有我盯在这里就可以了。有什么事,我就叫王桂香助理与你联系。” “我来啦。”王桂香带着农技站的人进来了,“颜教授,我们都听你安排。只是这清理维修量有点大,窗户,门都要换了。” 王桂香转头望向朱恩铸和张敬民,“好在这段时间风雪太大,公路建设施工难度很大,所以不是所有强劳力都去了工地,我的想法是把他们都调到这里来,有工钱群众都乐意干,我们抓紧时间,按教授的想法,先把这个实验室改造出来。” 王桂香风风火火的,做事有冲劲,朱恩铸又一次感到自己用对了人。 朱恩铸答道,“小王,你乡长助理的事已经批了,试验基地这边的事,你直接跟我联系,让教授专心搞研究。张副乡长的事也比较多,很多事情都会落到你的肩上。你就要多费心了。” “书记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他们正商议着实验室的事,天空中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他们开始没在意,可声音没有消失的意思,一直在他们头顶上盘旋。 张敬民说道,“这个声音和那天军方的直升机声音一模一样。” 王桂香推测,“难道是想降落我们羊拉乡,风雪太大,下不来吗?” 第一百六十九章 生死无悔 朱恩铸挥挥手,“走,看看去。” 朱恩铸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这样,小王,你们农技站的人,跟教授在这里忙试验室的事,不能再耽误了。再耽误的话,教授要急出病来。张副乡长随我走。” 王桂香答道,“书记,你们赶紧去吧。” 颜教授也向他们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朱恩铸和张敬民走在羊拉乡的街上,果然看见一架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朱恩铸指着天空的直升飞机,“如小王所说,可能真是无法降落,风雪太大,能见度太低。” 张敬民问道,“那咋办?” 朱恩铸答道,“还能咋办,到乡政府找面红旗,他们找不到参照物,不敢降落。” 他们俩正说着,杨志高向他们飞奔而来,边跑边喊道,“不好了,书记,不好了,书记,出大事了,” 话还没有说完,杨志高就跌在雪地里。 再坚强的心都有脆弱的部分,听说出大事了,朱恩铸和张敬民的心都哗地一下悬了起来,急于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走到杨志高跟前,一人拉一只手,把杨志高从雪地里拉了起来,几乎是同时问道,“什么大事?” 杨志高结结巴巴地说道,“国安局紧急通知,军方的直升机无法降落,让我们赶快给予指引。” 朱恩铸问道,“你说的大事就这事吗?” 杨志高着急地点了点头,“难道这事还不够大,要直升飞机掉下来才是大事吗?” 朱恩铸立即指着杨志高,“你这张乌鸦嘴,真有事,我撕烂你的嘴。” 杨志高伸手蒙住了自己的嘴。 杨志高和张敬民小跑地跟着朱恩铸,到了乡政府,朱恩铸喊道,“杨志高,赶紧找面红旗出来。” “找红旗做啥?” “我喊你找你就找。” 杨志高找出红旗,朱恩铸喊道,“跟我走。” 他们到了乡政府的操场,朱恩铸又向杨志高喊道,“向直升飞机摇旗。” 杨志高一边向直升飞机摇旗,一边向直升飞机喊道,“飞过来,飞过来……”,杨志高不管不顾地喊着,也不管飞机上的人能否听见。 盘旋的直升飞机显然是看见了红旗,朝他们飞了过来,缓缓地下降,螺旋桨让风雪飞舞,终于安全地降落在操场上。 直升飞机的舱门打开,首先出来的是头戴钢盔的持枪战士,接着,出来的是戴着手铐的云飞扬和李国剑,最后出来的才是叶砺锋带领的一群国安的人。 他们走到红旗前,叶砺锋向杨志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您们的指引,我们是国安局的,奉命执行特殊任务,谁是乡上的领导?” 张敬民答道,“我是,副乡长张敬民。” 叶砺锋向张敬民出示证件,“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张敬民看着叶砺锋的国安证件,“当然配合,只是我们书记在这里,我得向他请示请示。” “乡上的书记吗?” 张敬民指着朱恩铸,“不,是我们的县委书记。” 叶砺锋伸手收回证件,“不必了,我直接请示吧。”说着,向朱恩铸行了一个军礼,递上证件。 朱恩铸没有接证件,而是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叶砺锋见了朱恩铸的军礼,惊奇地说道,“你是军人?” “曾经是。” “想起来了,曾经是三线基地的导弹计算专家。” “对。曾经是。” 叶砺锋敬重地重新敬礼,“国安局特别行动小组组长叶砺锋向你报到。” 朱恩铸再次回礼,“叶组长不必客套,说事吧。” “我们这次来,有两项任务。一是对洛克希德的杀人现场进行勘查,并对种子库进行检查,二是让云飞扬对杀死洛克希德的现场进行指认。” 朱恩铸的第一判断,对洛克希德的司法鉴定,可能有什么新的发现;国安局的第二项任务,就让朱恩铸的心暗了下来。让云飞扬指认开枪现场,云飞扬的故意杀人罪就可能成立。 火气攻心,朱恩铸感觉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好在张敬民及时将他扶住,“书记,你没事吧?” 朱恩铸摆了摆手,“我没事。” 这时,加措带着干警赶来了。 朱恩铸对叶砺锋说道,“叶组长,我们到乡上说吧?” “不行,我们现在必须把案发地点控制起来。” “这样吧,你随我到乡上。案发地点控制的事,交给派出所的干警去办吧。” “不行。我得亲自去。这样吧,派出所帮我先把两个嫌疑人羁押起来。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监护。” 朱恩铸这才看向风雪中站着的云飞扬和李国剑,像两尊冰冷的雕塑站在风雪中,朱恩铸向加措命令,“加副所长,把人带走,给他们弄点好吃的暖暖身子。” 叶砺锋说道,“书记,你有点失态。” 朱恩铸掏出一支香烟,“是吗?” “请书记一定要保护好云飞扬,因为他是敏感人物,我们要防止群众闹事,使案子复杂化。” 朱恩铸是有些失态,拿着香烟的手,抖个不停,“清理种子库的事,我建议张副乡长随您们去,他是农业专家。” “好的,书记,这太好了,我们局里没有这方面的专家,但这个清查对洛克希德案子的定性十分重要,国际社会有一些杂音,我们必须拿出有说服力的铁证。” “您们先去忙吧,我在乡上等您们。” “好的,书记。”叶砺锋立正敬礼,转身对身后的国安人员喊道,“跟我走。请张副乡长带路。” 朱恩铸转身往派出所走,杨志高举着红旗跟在后面一阵小跑。 朱恩铸停了下来,对杨志高说,“你回乡上吧,我自己去就行。” 杨志高答道,“哦,”转身回了乡上。 朱恩铸到了派出所,在羁押室见到李国剑和云飞扬。 朱恩铸点了两支香烟,分别塞到李国剑和云飞扬的嘴里,“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您们。不对,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您们说。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后悔了吧?” 云飞扬猛吸了一口烟,“没什么后悔的,不杀他,我才会后悔。有酒吗?书记,冷得很。” 朱恩铸对站在旁边的加措说道,“去找瓶酒来。” 加措转身去了。 对李国剑和云飞扬是双重监护,国安的同志说,“不能喝酒。” 李国剑说道,“咋不能喝酒?老子也要喝。” 国安的年轻人说道,“前辈,你不要为难我,这是纪律规定。” 李国剑答道,“年轻人,现在我们只是嫌疑人,不是罪犯,在案子定性之前,我们只是接受调查,不是罪人。” 朱恩铸看着李国剑,“李国剑同志,云飞扬牵扯进去,也就算了。你添什么乱呢?这下好了,把自己也垫进去了。为了一个杀人犯,我们死了两个干警,再把您俩牵进去,这买卖不划算。你后悔了吧?” 第一百七十章 民情为天 李国剑略微思索一会。 “没什么后悔。洛克希德这个杂碎就该死,但我是国安的人,纪律管着我的手。” 接着说,“我是云飞扬,我也会动手。这事情出了,我是护着洛克希德,还是护着我自己的同胞?所以,我选择想为云飞扬瞒过去。可这家伙不配合,反而把我弄成这个样子。他的坦荡,更让我坚定了护着他是对的。至于组织怎么处理,那是组织的事。只是国安的衣服怕是穿不成了。” 加措拿着酒进来,左手拿着一瓶香格里拉酒,右手拿着两个小碗,递给云飞扬。 云飞扬看着国安的年轻人,“算了,还是不喝了,让年轻人为难,不合适。其实。我就想喝一口香格里拉的酒,这次离开恐怕回不来了,即使回来,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国安的年轻人说道,“有书记在这里,没有什么不放心。我去买包烟。” 年轻人故意走开,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朱恩铸爱惜地看着云飞扬,“想喝就喝吧,你都到这一步了,已经退无可退,还有什么顾虑呢?” “书记,虽然这样了,纪律还是要守的。” 云飞扬这话挑起了朱恩铸的火气,“你还好意思跟我说纪律,你要真想着纪律,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云飞扬接过加措的酒,咕嘟嘟就喝下了瓶,接过朱恩铸的话。 “书记,这是两回事。第一,该守的纪律,必须守。第二,杀洛克希德,是不得不杀。我现在暂时还活着。如果不是家里的电话,肯定是我带人出任务,或许我就是死者之一。这是其一。我身为所长,手下死了两个干警,再加之这里是羊拉乡,让洛克希德活着离开,以守土有责来说,等于判了我的死刑。这是其二。洛克家族,掠夺我们的物种,百年后的今天,他还能全身而退,那就是我永远的耻辱。这是其三。” 李国剑接过云飞扬手中剩下的半瓶酒,也是咕嘟嘟一口气就喝了,对云飞扬说,“你小子也是少根弦,你为何不在洛克希德杀人的时候赶到呢?” “我赶到的时候,看见周局和洛克希德对打,我以为周局会下手。但周局毕竟有更深的考虑,杀了洛克希德,就没人交给你们国安。活着的洛克希德一定隐藏着许多的秘密。所以,周局没敢下手。” “你既然想得这样明白,为啥还要动手呢?” “我不是周局,也不是李国剑,我没有他们考虑的那么多,我只有一个想法,杀人者死。两条人命,他不死,我活着也是死。我想过,杀洛克希德在法理上我会死,但对于我来说却是生。所以,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会坦然接受。” 朱恩铸对加措说道,“宰只鸡,清炖。” 加措回答,“不能炖了,直升飞机来,这么大的动静,乡亲们看见云所长回来了,把家里好吃的都端来了,鸡肉羊肉牛肉都有,就看二位喜欢什么。” 云飞扬说道,“我真饿了,随便给吧,只要是香格里拉的味道,都行。” 加措端了一碗清汤羊肉给云飞扬,然后问李国剑,“李同志呢?” 李国剑答道,“我也随便,您们这里的饭菜,啥都好吃。” 加措递了一碗清汤羊肉和一碗辣子鸡给李国剑,李国剑伸出两只手,一手接一碗,还没吃,就说道,“我的天啊,这香味馋死我了。” 云飞扬边吃边说,“我也要辣子鸡。” 国安的年轻人回来了,加措向年轻人解释,“也不知谁放了一瓶酒在这里,被他们当水喝了。我们都有用酒瓶装山泉水的习惯。” 国安的年轻人神情严肃,“是吗?下次得注意,要是不会喝酒的人当水喝了,就惨了。” 加措严肃地回答,“是啊,是得注意。书记叫我炖只鸡,可乡亲们看见云所长回来,都把家里好吃的端了过来,我们不帮着吃的话,根本吃不完。小伙子,你来看看,想吃点什么,自己随意。” 年轻人跟着加措出去,边走边说,“这云所长的人缘好啊,” 李国剑和云飞扬一阵灰飞烟灭,把手中的清汤羊肉和辣子鸡全消灭了,云飞扬舔着舌头,“人间美味啊,实在太满足了,如果再来一碗高山小麦面,就是锦上添花。” 朱恩铸起身,“我去弄,您们尝尝我的手艺。” 云飞扬阻拦,“不用了,书记。吃不下了。再说,得留点念想。” 李国剑舔了舔碗,“我也是还想吃,就是肚子装不下了。” 李国剑和云飞扬刚放下碗,外面传来吵闹声。 加措急冲冲地进来,朱恩铸问发生了什么事,加措答道,“常秋林的媳妇来春迟和王松鹤的媳妇跪在派出所门口,如何劝都不起来,还说不放人,他们就跪死在这里。” 朱恩铸心头大喜,即刻喊加措打电话到邮政所,把叶组长请过来,“国安的事,我们地方上不便插手,让叶组长来决断,我们做好配合。” 李国剑和云飞扬都看出朱恩铸的意思,李国剑还是劝说,“书记去看看吧,闹出乱子来,恐怕不好收拾。” 云飞扬也劝,“书记还是去做做工作,这样闹的话,影响不好。” 朱恩铸正在犹豫,王桂香跑进来,“书记,不好了,教授晕倒了。” 朱恩铸故作惊讶,“什么?赶紧走。” 朱恩铸走出羁押室的时候,拉了一下王桂香的衣袖,他们从后门离开派出所。 朱恩铸小声问王桂香,“到底怎么回事,颜教授不是刚才还好好的吗?” 王桂香回答,“颜教授并没有晕倒。” “那谁让你来叫我的呢?” “我不认识,叫我来的人,只说是为了救国安的同志和云所长。” 朱恩铸停了下来,怀疑地看着王桂香,“羊拉乡就这么大,什么人叫你来,你居然不认识。” 王桂香笑兮兮的,“我真不认识,叫我来的人,只说不让书记你在这里担过。” 他们到了公社仓库,看到的是颜教授真的晕倒在地,朱恩铸喊道,“快,送卫生院。” 叶砺锋回到派出所,叫手下的人进行录像。 只见来春迟大着个肚子,跪在派出所门口的雪地里,呼天抢地地哭着。 “还有没有天理,已经死了两个人,为什么还要牵扯到国安和公安的同志,那洋鬼子的命有多金贵?我们国安和公安同志的命,就不是命吗?今天要不放人,我们就撞死在这里,就是一死两命,也要还国安和公安同志清白。” 王松鹤的媳妇也是又哭又骂,“那天杀的洋鬼子,过去欺负人,今天还敢来欺负人,老娘虽然是个女流,也要和这洋鬼子拼命,这国安和公安的同志为民除害有什么错啊?如果坚守正义的人都有罪,我那死去的男人死不瞑目啊。今天要不放人,我也死在这里算了。” 叶砺锋发现围观的群众就没有站着的,通通跪在雪地里,比第一次来时见到的情形更为严重。 叶砺锋看傻了,都不知道劝哪一个,大声说道,“乡亲们,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你们说放人就放人,怎么可能?”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步步紧逼 来春迟哭着说道,“你们要不放人,就把我也抓了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叶砺锋急了,“大嫂,请你理解,我们在执行任务。没有放人的权力,当然,也不能随便就抓人。” “抓吧,嫂子不怪你,我跟你们去讲理,我就想知道国安和公安的同志有什么罪?” 叶砺锋急着解释,“大嫂,有没有罪,是法律说了算,我们说了都不算。” 来春迟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法律?法律说了也不算。如果要讲法律的话,还我男人常秋林。没有他们的死,也就没有云所长杀人,也牵扯不到国安的李国剑。” 叶砺锋尽量耐心地解释,“大嫂,这事情是一码归一码,你不能搅在一起啊。这里面有很多细节,需要法律来判定。要不然拿法律来做什么呢?” 来春迟指着叶砺锋,“你这位同志说的就不对了,什么一码归一码?凡事总有一个前因后果,没有因就没有果。如果没有洋鬼子杀人,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你这位同志,如果你能把金江水给我割断,大嫂我马上闭嘴,马上离开。要是割不断,就得放人。” 群众一律呼应,高声吼道,“对。洋鬼子就是祸因。没有洋鬼子杀人,我们羊拉乡平平安安的,就是洋鬼子来了,才搞出这么多的事。云所长是派出所的所长,难道他不懂法律吗?他就是为死去的干警和我们羊拉乡群众吃不下这口气,这才找洋鬼子算账。他就是我们羊拉乡的英雄。如果法律判定英雄有罪,这样的法律,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们都听说了,国安的李同志,也就是为云所长鸣不平,就说是欺骗组织,如果好人为好人说话也有错,谁还敢做好人?” 叶砺锋要崩溃了,不管是来春迟说的,还是群众的声音,句句在理,没有毛病啊。确实是这样,如果没有洛克希德杀了两名干警,那来后面云飞扬和李国剑的事呢?凡事都有一个连续性,确实是这样,谁能把一条河流割断呢? 叶砺锋也想为李国剑鸣不平,可组织决定,谁敢违抗呢? 叶砺锋叮嘱手下的国安人员全程录像,或许这些材料,能成为云飞扬和李国剑洗脱罪名的证据。 叶砺锋伸出手摇摆着喊道,“乡亲们,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乡亲们安静了下来。 叶砺锋说道,“乡亲们,我会把您们的意见,全部地带回去,向上级领导反映,但是乡亲提出的放人,我做不到,我没有这个权力,请乡亲们理解。” 来春迟继续说道,“我们当然理解你,可谁理解我们呢?这让我们太伤心了。为了一个洋鬼子,死的死了,活着的被抓,这不是伤了我们的心吗?如果你做不了主,现在就请你向上级报告,转达我们的意见。否则,不要怪我们做出出格的事来。” 叶砺锋没有办法,只得说到,“好好,我马上请示。” 叶砺锋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国安局领导的电话,“……领导,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群众的情绪很激动,随时都有失控的可能。我这才忙着向领导请示。” 电话那边的领导似乎在思考,叶砺锋等了半天,才听到领导的声音。 “叶砺锋同志,群众的情绪我们可以理解。你不要忘了这次去的使命。环球粮食组织通过各种渠道,向我们要人。我们必须拿出让国际社会信服的铁证,形成完全闭合的证据链。用铁证证明,不但洛克希德该死,我们还要警告洛克希德背后的势力,……至于李国剑和云飞扬的问题,要等待组织和法律的决定。” “哦,关于群众的安抚问题,你不是说乡上的干部和县委书记都在吗?你为什么不请他们做的群众工作?” “领导,因为涉及国安的工作,他们都好像有意地回避。” “乱弹琴。那是你的工作方法有问题,国安不是人民的国安吗?你要主动地向当地的领导汇报我们的工作,当然,这有个尺度的问题。县委的朱恩铸同志是部队下来的,他知道是国安办案,就把握住了这个分寸,你不说,他当然就不会问。像眼下的这种群众问题,你不找他们,你找谁?” “是的,领导。是我自己情急之下,乱了方寸。” 叶砺锋放下电话,当即叫人找朱恩铸,手下的年轻人摸着头,“这朱书记刚才还在这里,怎么转眼就不见了呢?” 年轻人到羁押室问李国剑和云飞扬问道,“刚才县委的朱书记不是在跟你您们聊天吗?怎么转身就不见了。” 云飞扬答道,“有急事走了,你到卫生院找找看。” 叶砺锋又拨通了邮政所的电话,“请张副乡长过来一下。” 张敬民在电话中说道,“叶组长,你过来一下,这边有重大发现。” “什么重大发现?”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来就知道了。” “你还是先过来吧,这边有群众要求放人,请你过来处理一下吧。” “要求放人?” “好。我马上过来。你们再派人找找朱书记。” 叶砺锋放下电话,回到群众面前,来春迟问到,“领导怎么说?放不放人,总得有句话吧?” 叶砺锋模糊地答道,“哦,是这样,领导正在开会研究。组织研究,总得有一个过程,请乡亲们有点耐心。” 有群众说道,“研究研究,都是骗人的伎俩,不过就是拖延时间。如果不答应放人,我们就硬抢,我们羊拉乡这么多人,我们就不相信留不下两个人。不对,一个人。我们只要留下云所长,其他的事情我们管不了,也轮不到我们操心。” 群众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冲进派出所,张敬民赶到了,大声吆喝着,“乡亲们止步,乡亲们止步。” 张敬民跑到派出所门口,伸出双手拦住群众。 “乡亲们,乡亲们,不管什么事,您们都不能再往前走半步。一旦冲进门,性质就变了。冲进派出所的门,就等于冲击国家机关,扰乱社会秩序,那就是十个张敬民也保不了您们,千万不要想什么法不责众。” “一旦乡亲们犯了这事,以后您们的孩子,当兵当不成,考大学政审过不了,当干部当不成,或许,当工人也当不成,乡亲们不要冲动啊,有什么事,我们再好好商量。” 张敬民的话涉及乡亲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真被张敬民吓住了,来春迟说道,“张副乡长来了也好,我们也不想闹事,实在是忍不住这口气,请组织上放过国安和公安的同志,还他们清白,并将云所长留下,我们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份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为责任而生 张敬民耐心地向来春迟和群众解释,“这次叶组长他们来,就是为了寻找李国剑和云飞扬无罪的证据。您们这样一闹,相反影响他们的工作。您们相信我,更要相信组织,不会让无辜的人蒙冤。大家散了吧。” 来春迟和群众半信半疑地看着张敬民。 张敬民进一步说道,“现在的气候这样糟糕,直升飞机降落都找不到目标,来找证据的同志们,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地告诉大家。特别是来老师,还没有从常秋林同志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又怀着孩子,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怎样向离去的人交代?” “请乡亲们将来老师扶回卫生院,我们这边,还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做,好吗?” 来春迟不情愿地在群众的搀扶下离开,转过头来说道,“你们一定要声张正义,不要让死去的人死不瞑目。” 群众们散去,朱恩铸走进了派出所,“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国安的同志很着急。” 张敬民答道,“群众们硬说李国剑和云飞扬无罪,要求叶组长放人。” 朱恩铸故作威严,“这不是胡闹吗?” 张敬民答道,“但都过去了。” 朱恩铸看了叶砺锋一眼,“国安办案,我们地方上不便过问,这是涉及国家安全的事,我们听叶组长的安排,全力做好配合工作。” 朱恩铸的话低调到滴水不漏。 叶组长把朱恩铸拉到一边,小声地向朱恩铸说。 “书记,群众的声音也很有道理,我也理解群众要求放人的心情。但这个案子确实牵扯面甚广,甚至是国家利益的博弈,上面十分重视。我也受到了领导的批评,国安是人民的国安,虽然有诸多工作的特殊性,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这个共同点是一致的。请书记能够理解。” 朱恩铸郑重地回答,“叶组长,你也知道,我是从部队下来的,国家至上,人民至上,国家安全比什么都重要。生命固然重要,但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的牺牲算不了什么。如果是选择到我,绝不退缩。这就是我的态度,也是香格里拉县委的态度。” 朱恩铸的话,并非场面话,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是,叶组长向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请帮我捎带一句话,对于李国剑和云飞扬的处理,单从纪律和法律的角度进行度量是不够的,还是应该充分考虑群众的意见。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我们全力配合。” “好的,书记。我向你汇报一下,” 朱恩铸纠正道,“谈不上汇报,交换意见。国安的事,我们不问,不说,但全力配合。” “书记很讲究字眼,那就‘交换意见’吧。” “这是原则,”朱恩铸补充。 “好的,好的,原则。是这样,经我们查明,洛克希德是C机构安插在环球粮食组织的间谍,组织上希望我们,找到证明洛克家族的犯罪证据,而且必须是铁证,能形成完整闭合证据链的铁证,我们不但要通过法律证明洛克希德的死,是罪有应得,还要对洛克希德背后的势力进行警告。……” “这些证据,必须做到让国际社会信服。我们从洛克希德身上找到了一些证据,经过分析,羊拉乡的种子库,或许能证明洛克家族对我们进行掠夺的行径,从来没有停止过。” “这次洛克希德到羊拉乡,不惜杀害我们干警,还想毁掉百年前的种子库,或许,这个百年前的种子库并非死物,他们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想毁掉?我们怀疑这个种子库里或许隐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朱恩铸回答,“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发现后就进行了封存,就是想等国安的人进行清查。您们前次来,我们之前就想好由您们的人,与我们这边的农科专家一道进行彻底的清查,可发生了杀人的事,就把这事给忘了。” 张敬民看着朱恩铸和叶砺锋的交谈,等得不耐烦了,走到他们面前,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你们要谈到什么时候,我电话里都说了,地窖那边有重大发现,地窖里面还有地窖。” 朱恩铸和叶砺锋同时问道,“你为何不早说?” 张敬民答道,“我以为您们几句话就说完了,没想您们谈起来没完。” 朱恩铸喊道,“走。我陪您们去看看。” 他们刚走出派出所,杨志高迎面跑来,朱恩铸说道,“事来了。” 杨志高气喘吁吁地在朱恩铸面前站定,朱恩铸先问道,“说吧,什么坏消息。” 杨志高答道,“书记,确实是坏消息。老扎西打来电话,他们去了尸骨现场,发现了四十七具尸骨,与传说中当年为洛克运送种子消失了的四十七人吻合。” 朱恩铸对叶砺锋说道,“叶组长,这可能是证明洛克家族盗窃我们种子的犯罪铁证。” “这得我们国安有专业经验的人去现场勘查,可我现在又走不开。” 叶砺锋想到了李国剑。 叶砺锋到了羁押室,对李国剑说道,“师傅,发现洛克家族重要犯罪证据,我走不开,你看看,能不能跑一趟。” 李国剑扬着手上闪着光的手铐,“你这是在求我吗?” “不是。师傅,这是命令。” “我现在停职,你命令个啥呀?” “你虽然停职,仍然公职在身,仍然是国安的人。我现在是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有权命令你执行任务。” 李国剑无奈地扬了扬手上的手铐,叹息了一声,“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给我把手铐打开。” “师傅,你就别装了,那手铐能铐住你吗?” “这是纪律,你给我打开的,跟我自己打开的,这能一样吗?” “是不一样,”叶砺锋朝年轻的国安人员喊道,“快拿钥匙来。” 年轻人急急忙忙地拿着钥匙进来。 不要说手铐,就连羁押室的门都被李国剑打开了。 叶砺锋喊道,“师傅,你咋就出来了,这能一样吗?” 李国剑答道,“这不是赶时间吗?我有话说在前面,你不怕担责任吗?” “师傅说过,我们这种人就是为责任而生的人。” “好。师傅没有白教你。” 叶砺锋通知,“直升机准备,勘查现场。” 云飞扬望着叶砺锋,“我也去。这个天气,地理条件太复杂,我熟悉情况,让我也去吧,多个人多个帮手,就算是废物利用。好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铁证 叶砺锋答应了云飞扬的请求,叫人帮云飞扬打开了手铐。 李国剑和云飞扬在叶砺锋等人的目送中,上了直升飞机。 看着直升飞机消失在天空中,叶砺锋他们才往邮政所走。 国安人员往地窖牵了一根临时照明线,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黑暗的地窖。 他们正在对地窖里的玻璃瓶子进行清洗。 清洗之后的玻璃瓶子,露出了一瓶接一瓶种子的真实面目。虽然瓶子里的种子已经活成了岁月,但由于密封得严实,近似于真空包装,瓶子里的大多数种子看起来仍然新鲜。 一个国安人员手拿瓶子,说道,“这多的瓶子,什么时候才能清查完?这个工作量太大了。看看,野生稻,野生小麦,野生玉米,野生大豆,野生荞麦,野生黍,……单是野生稻应有几百个瓶子,” “什么野生稻1号,2号,3号,……时间不同,产地不同,生长时间,特点,……我眼睛都看花了,一不小心,就把它们混在一起了,分得真够细的,没有一点耐心和毅力,干不成这个事情。” “看看,我都有点心烦了,野生玉米几十种,野生大豆又是几十种,这怎么区分啊,我直接要疯了,” “还有什么可食用野菜,现在我们看到的标本,就有几十种,……这些东西或许早就被拿走,可他们留下这些种子和标本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个国安人员突然惊叫,“你们看,瓶子上竟然还有日文英文双语标注。” 又有一个国安人员拿着几页宣纸说道,“这好像是一份双语种子买卖合同。合同签订时间是1939年,甲方是洛克,乙方是荒岛田野,其中的条文有,‘甲乙双方以美金为货币计价方式’,‘由甲方向乙方提供高质量粮食种子,并对所提供种子的产量,产地,适宜种植区域进行双语文字说明,’” “‘甲方有义务向乙方农业专家的种子研究提供帮助,并无偿向乙方提供其所在国最新的种子科学研究成果’,‘乙方占领全境后,允许甲方继续在境内进行物种研究,但甲方的种子库需改变权属,为两国共有’……” 年轻的国安人员忍不住骂了起来,“这些杂种掠夺我们的种子,买卖我们的种子,就像是他们家的,这些无耻东西。” 几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围向合同,如果不是宣纸所写,或许早就腐烂了,那还有什么合同。当年的买卖者,也知道中国宣纸能保存千年,为了让他们的合同保存永久,选择用宣纸写这份合同,没有想到留下了这份狼狈为奸的掠夺合同。 一个国安人员提醒,“赶紧录像,叶组长说的,我们这次活动必须全程录像,到底终究是纸,我就怕它瞬间变成了云烟。” 另一个年轻人答道,“不要自己吓自己,要烂的话早就烂了。” “小心为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下好了,物证,书证都有了。” 手拿宣纸合同的国安人员若有所思,“我想起来了,我在档案馆的文献中曾经看到,这个叫荒岛田野的人,就是日方间谍学校东京书院的校长。对所培养的日谍,都要求在我国境内进行大地行走。” “大地行走不但是日谍的必修课,还要求他们在行走的过程中进行大地测量,对城墙的高度宽度厚度,以及街道的门牌号数,电杆的位置,物种,风俗,……都必须进行详细的记录,当年搜集我国情报达数十亿字……他们居然也抵达了香格里拉,真他娘的狼子野心。” “我大胆猜测,不是有一本世界名著《遥远的地平线》吗?书中写到圣地香格里拉,作者应该就是到过香格里拉的间谍。” 叶砺锋,朱恩铸,张敬民走进地窖。 叶砺锋问道,“有什么发现吗?不要揣测,我们的工作不能揣测,证据,证据,听到了吗?只有证据才能说明问题。“ 年轻的国安人员,向叶砺锋扬了扬手中的宣纸合同,“我们找到一份1939年的种子买卖合同,甲方是M国的间谍洛克,乙方是鬼子间谍荒岛田野,交易物就是我们的种子,以美金计价,荒岛田野声称,占领全境后,与M国共同拥有种子库,鬼子应承允许甲方继续合法经营……” 叶砺锋骂道,“这些狗,”没骂出口,“这些杂碎的算盘打得好啊。这个合同太有说服力了,录像了吗?” “录了。其它物证,种类繁多,不是一下两下搞得完的,” “不急,领导已经说了,一定要铁证。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洛克希德一定知道这个地窖的秘密,老洛克或许留下了一个清单之类的东西,这里隐藏着的,不仅是洛克家族的掠夺史,也是M国和鬼子勾结对我们物种的掠夺史。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把这个秘密抹掉,让它成为永无人知的秘密。” “对对,还是组长归纳得好。” 叶砺锋问道,“不是发现了新的地窖吗?你们没有进去?” “忙不过来,组长。这外面的工作才开始,里面地窖的面积是这外面的数倍。单是什么野生稻,就有品种不同,区域不同,发现时间不同,特性不同,……有的还是双语标注。我们有种老虎吃天,无处下手的感觉。” 张敬民说道,“先归类吧,不知那些家伙经营了多少年才搞成这样,我们一上手就理清了,很不现实,现在发现了合同,我们都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还隐藏着什么。” 朱恩铸同意张敬民的观点,“我赞同张副乡长的看法,这得有个过程。” 叶砺锋,朱恩铸,张敬民站在新发现的地窖门口,惊呆了,仿佛天下的物种都归集到了这里,粮食标本,植物标本,动物标本,土壤标本,矿物标本,…… 叶砺锋和朱恩铸的第一感觉,是心惊肉跳,仿佛这里隐藏的不是物种,而是一个无限的野心,也可以说是一个无限的阴谋,…… 叶砺锋脱口而出,“太无耻了。他们是想搬空我们的大地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人证 一个国安人员再次惊叫起来,“叶组长,你快来看,这里有一本手工制作的‘科考日志’。” 叶砺锋喊道,”不要动。时间太长了,一不小心就碎了,录像机跟上。“ 年轻的国安人员用双手,从抽屉里小心地把‘科考日志’抬了出来,像是抬着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叶砺锋又喊,”打开。“ 国安人员轻轻地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汉字,而且是书写漂亮的楷书,汉字的旁边是水墨画成的图,虽然事隔多年,看起来仍然十分的清晰。详细地标注了物种采集的时间,地点,特性,参加采集的人员,当天的气候…… 书写者应该是一个文化不低的中国人,推测应该是洛克聘用的人。 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不用英文记述呢? 简单揣测,就是洛克图省事,找个人帮他完成这些琐碎的事。 这也表明,洛克的汉语能力并不低。 朱恩铸轻轻地摸了一下纸页的边缘,肯定地说,“是宣纸,大胆翻,不会有问题。” 他们看到了种子采集的路线,参加人员,种子的运输路线,以及参加运输的人员名单,还有费用支出的详细记录。 天都黑了,‘科考日志’还没有翻完,这手工制作的日志采用了宣纸,图的就是为了永久保存,能够保存千年不腐的纸,恐怕全世界也只有宣纸这样的特殊纸。如果是其它类型的纸,早就变成了粉尘。 张敬民对国安人员说道,“等等,等等,把刚才翻过去的一页翻回来。”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野生谷种和野生苞谷种运输’,路线,‘出羊拉乡,至藏区,过新德里’,…… 张敬民就是被这条精确的路线所吸引,再就是运输人员名单吸引住了张敬民的眼睛,他伸出手,指着一堆名字数了起来,数完名字就倒吸一口冷气,刚好四十七个名字,难道这就是死掉的那四十七个人? 张敬民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开始抄写四十七个名字。 国安的同志不解地问道,“这有什么用?现在哪里去找与这四十七个人的关联人?” 张敬民答道,“先让户籍警排查一下,即使有一点希望也不能放过。这或许就是洛克家族在那个时间杀人的证据。这四十七个人名,是否就是修公路发现的那四十七具尸骨。一个方面,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另一方面,这恰好又对上了,刚好是四十七人。” “如果不是修公路,那四十七具尸骨也许永远都不会被发现。而失踪四十七人这事,在羊拉乡口口相传,一直延续到现在,在当时肯定是一件十分轰动的事件,涉及四十七个家庭。” “如果没有这个文字记述,发现的那四十七具尸骨,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而与这段记述联系起来,就不一样了。尸骨发生地刚好又是在藏区与南省的交界处,这真相离我们就越来越近了。” “现在就差一个环节,如果我们能够找到当年死者的后人,站出来指认这件事,他们的亲人,就是在那个时间失踪的,其失踪人的名字与四十七个名字中的任何一个能对上,这个洛克家族杀人的真相,就成立了。” 国安的同志向张敬民伸出大拇指,“好像是这个道理,张乡长的推断,严丝合缝,你适合到我们国安工作。” 张敬民摆摆手说道,“我也是瞎猜。我常常会计算,一粒种子种下后,就开始计算,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出果实,习惯了计算。真正的计算高手,是朱书记,我算不了什么。” 朱恩铸和叶砺锋把眼睛从‘科考日志’中收回来,相互对了一眼,都赞同张敬民的推断,同时说道,“好像是这个道理。” 朱恩铸喊道,“我觉得现在的道理,是应该吃饭了。这个工程量有点大,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这样吧,张副乡长陪叶组长他们到食堂,我去卫生院看看颜教授。” 朱恩铸先离开了邮政所。 叶砺锋和张敬民离开邮政所的时候,刚好接到了李国剑从尸骨现场打回的电话,“确实是四十七具尸骨,我们还在尸骨旁边发现了一些坚硬的种子,经当地的人辨别,他们说是荷花种子,还有其它的一些树种……” 叶砺锋放下电话,告诉张敬民,“张副乡长,那边尸骨现场发现了荷花种子,还有一些其它树种。” “这说明了那些人可能就是种子的运输者,这又向真相靠了一步。走吧,还是先吃饭吧。” 朱恩铸到了卫生院,并没有遇见颜红青,他又到了公社仓库,才找到了颜红青,朱恩铸好奇地问道,“教授,你不是病了吗?怎么又来仓库了呢?” 颜红青答道,“我没病。一个孩子来说,让我装晕配合一下,对救李国剑和云飞扬有用,不就演戏吗?我就装了。你离开卫生院,我也就回来了。” 那是谁安排来春迟和群众去派出所闹的呢? 朱恩铸有点懵了,又问王桂香,“你也是孩子通知你的吗?然后你就到派出所找我,是这样吗?” 王桂香点了点头,“是这样。” 朱恩铸有点好奇了,来春迟和群众哭闹的戏,是谁导演的呢? 朱恩铸向颜红青和王桂香一群人喊道,“先吃饭吧。” 朱恩铸等人到了食堂,没有见到张敬民和叶砺锋,就问道,“杨师傅,张副乡长没来吗?” “来了,被派出所的加措请过去了。” 朱恩铸犹豫起来,这国安的同志陪还是不陪呢? 天天陪人,吃饭变成了日常的一项工作。 可不陪又不合适。 朱恩铸还在犹豫,加措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书记,你不到场,我们的酒咋个喝呢?” 朱恩铸回答加措,“我还在考虑。” “书记考虑个啥呀?饭总是要吃的,你要不出现,国安的同志会怎么想?说你不重视国安的工作。再说了,闲聊中,或许能听到一些关于李国剑和云飞扬的消息。” 朱恩铸想想,是这个道理,说道,“走吧。我今天有些莫明的心烦意乱。” 朱恩铸问颜红青和王桂香,“到派出所喝酒,你们去不去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调令 颜红青答道,“你是书记,你当去。没有必要的应酬,我就不去了。” 王桂香也说,“我也不去了,我跟颜教授在一起。” 朱恩铸看了看颜教授,又看了看王桂香,“好吧,随您们吧。” 在羊拉乡派出所的酒桌上,叶砺锋坚持不喝酒,“这次的任务有点紧,吃完饭,我们还得去地窖,工作量太大,环球粮食组织向我们要人,我们得抓紧时间把洛克家族的犯罪证据固定下来,尽快给洛克希德定罪。喝酒耽误时间,就不喝了吧?” 叶砺锋坐在朱恩铸的旁边,朱恩铸拍了拍叶砺锋的肩膀,提议,“这样吧,我们喝完面前的杯中酒,不劝酒,好吧?” 叶砺锋答道,“好吧,都听书记的。” 朱恩铸端起酒,“套话我就不说了,”环顾一圈,接着说,“国安的同志们,风雪无阻,辛苦了。” 叶砺锋放下酒杯,看着大家,“其实我知道,朱书记和香格里拉的干部群众担心什么,想知道什么。这样说吧,云飞扬已经构成故意杀人,单是从法律的角度,难逃追究,那个叫来什么的老师,” 朱恩铸接过话,“来春迟,被洛克希德杀害的常秋林烈士的妻子。” “哦。来春迟,这个老师说得好,金江水割不断,有因才有果,没有洛克希德的滥杀,也就没有后来云飞扬的事,更不会有李国剑的事。他们的结果如何,就看组织怎么看待这个事了。我只能告诉你们,对他们的处理,争议很大。我能说的就这些。” 朱恩铸边给叶砺锋夹菜边说,“理解,理解。” 叶砺锋补了一句,“我相信组织,领导们看问题的高度肯定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能想的,他们肯定也能想到。他们也不想失去好的同志和好的干部,书记,你说是不是这样?” “对,对对。” 叶砺锋喝了一口酒,“公安的同志,我就不说了。对于我们来说,生死固然重要,但在国家利益面前,如果要牺牲我们自己,对我们来说是必选题,没有第二种选择。” 朱恩铸端起酒,“叶组长,我敬您们国安的同志。” 朱恩铸站了起来,国安的同志也都站了起来,朱恩铸补了一句,“国安才有民安,敬您们。” 张敬民和加措也跟着站了起来。 吃完饭,又开始了各忙各的事情。 人忙时间快,一个星期的时间翻书一样的过去了。 在焦急的等待中,白狐狂叫着扑向他。 张敬民终于等回了雅尼,当雅尼出现在路口的时候,两个人迎上,在风雪中拥抱,犹如久别重逢。 在这个风雪的傍晚,张敬民甚至担心雅尼出什么事了。 在羊拉乡的极端气候中,不出事才是真正的奇迹。在这浩大的群山之中,人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但也正是人的存在,让这山川风雪草木有了意义。就如雅尼走在风雪中,风雪中就有了生命的体温。 张敬民不由分说,就将雅尼背回了农技站宿舍。 雅尼问道,“邮政所那边还回不去吗?” “还在清查,暂时还不能回去。” 张敬民抱着雅尼就解雅尼衣裳的镏子,雅尼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温暖一下你。” “不行。我正来着‘那个’,不方便。” “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暖和一下你。” 雅尼亲了一下张敬民的脸,“我还不知道你想什么吗?” 张敬民打开电炉,屋子里的温度就开始温暖起来,雅尼看着一片狼藉的宿舍,笑了起来,“你这叫宿舍吗” “不叫宿舍,叫什么呢?” “白狐的窝。” “你说我这里是狗窝?” “不是吗?我估计你就是晚上回来,睡到床上,早上起来就离开。” “你咋知道?” “你看看你这桌子上的灰,椅子上的灰,没有十天半月,到不了这个厚度。” 雅尼说着,拿着抹布擦桌子。 张敬民夺过雅尼手中的抹布,“啥也不要做,坐着就行。” 张敬民洗干净口缸,将盛着红糖水的口缸放在电炉上,煮了三个鸡蛋。 女人的心很大,也很小,就看着这三个红糖鸡蛋,雅尼觉得爱张敬民一生都值得。 雅尼说道,“你也不用忙了,乡上的事整天也够你忙的,你也累,坐下吧,让我看看你。” “你慢慢看吧。” 张敬民忙着把煮熟的红糖鸡蛋递到雅尼手中,想想,又从雅尼手中接过碗,“还是我喂你吧。” 雅尼从张敬民的手中抢过碗,“不,不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没有那样娇气。” 雅尼看见墙角有一只装得下人的大木桶,问道,“你弄个大木桶做什么?” “我找人专门为你做的,木材坚硬,这种木料还会散发出一种香味。我是看到邮政所里洋鬼子留下的破旧浴缸想到的。” 雅尼感觉到脸发烧,“这个东西倒是很实用,你真想得出来。” “要不试试,我烧水给你泡一下,让你舒筋活血。” “改天吧,来着‘那个’,不行。不过倒是可以烧些热水,擦一下身体,汗了。” “好。我烧水。” 从见到雅尼开始,张敬民就没有停下坐一会,放下这样,拿起那样,犹如永动的机器,“哦,我差点就忘了告诉你,你的调令下来了,你不用再下村了,明天你就到邮政所交手续。你的新岗位是到派出所做户籍民警。” 雅尼一阵欣喜,起身抱住张敬民,“真的吗?为了我,你肯定求人了?” “活在这世上,那有不求人的人呢?况且,为了你去求人,我也不觉得丢人。” 雅尼欣喜之后,接着就犯难了,放开张敬民说道,“可是,乡亲们离不开我,我就这样离开,他们会很失望。” 不用整天都在山道上走了,原本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可雅尼却觉得有些失落,她是想天天和张敬民在一起,可乡亲们已经离不开她了,她的‘中国邮政’的邮包里,每次都装满了乡亲们的心愿。 除了报刊杂志,信件,电报;就是乡亲们请她代买的针筒麻线,糖果饼干,农具农药,衣服鞋袜……,乡亲们离开她怎么办呢? 即使不做了,也该给乡亲们有一个交代,布村的丹增家请她这次下去的时候,一定给他们带一些高山野生小麦种子。如果失言了,乡亲们会很失望,她也过意不去。 每到一个乡亲家住下来,他们都会用家里最好的饭菜招待她,让她睡最干净的床,把火塘边最温暖的位子留给她,…… 她做不到,说不去就不去了,“我还得下去一次,算是最后一次吧,要给乡亲们说一声,让他们不要再想我了,还有,布村的丹增家要的高山野生小麦种子,我得给他家带下去。” “那,我替你去吧。” “不行。我与乡亲们的情义,必须是我去与乡亲们了结。” “也行,那就算最后一次下村吧。你再走下去,我一定会疯掉。” 雅尼抱住张敬民,“有那样严重吗?做乡邮员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所有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失踪 这个夜晚,被窝温暖如火,把寒冷的风雪挡在了门外。 没有雅尼的宿舍,冷冷清清的,张敬民除了睡觉,都不愿意回来,巴不得手中的工作永远做不完。雅尼回来就不一样了,他希望什么事也没有,就和雅尼窝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尸骨现在勘查和地窖的清查仍然还没有结束。 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实验室的改造,正在没日没夜地进行。 为了在春节之前贯彻落实省委‘县书会议’精神,朱恩铸赶回了县城。 钱小雁写的长篇纪实通讯《英雄的人们》,在全省引起巨大反响。 南省发出通知,号召全省干部群众向阿布,常秋林,王松鹤同志学习。 范京生的内参《种子危机:云飞扬何罪之有?》,钱小雁的内参《守住我们自己的种子》,以及各大媒体的内参,都迅速摆到了各级领导的办公桌上。 特别是高层领导对范京生的内参进行了重要批示,“种子就是我们的饭碗,严防死守,必须堵住种子外流的所有渠道。” ‘南省日报’专门刊发社论,“我们向羊拉乡学习什么?” 云飞扬是否有罪,成了一个社会热议的话题? 两个严重对立的观点吵得不可开交:群众都说云飞扬无罪,不但无罪,而且还是英雄。相反的观点则说,云飞扬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风雪满天的羊拉乡公路建设,并没有因为风雪而停下来。在省交通的指挥下,勘测工作仍然继续推进。 雅尼和张敬民商量好,再下一次村子。 张敬民闹腾了一晚上,雅尼说道,“你看你,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不是我折腾,见一次面要十天半月之后才又见面,这叫啥日子?” “好啦,好啦,这次回来,就让你天天见,见到你不耐烦。” 雅尼最后一次下村子,邮包里装了乱七八糟的各种邮件,加上一包沉甸甸的高山野生小麦种子。 张敬民有点不高兴,“你把农技站的工作都做了。” 雅尼答道,“不要那样小气嘛,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每到一个村子,她都跟乡亲们说,“年底三条公路都通了,乡亲们的生活就方便多了,也就用不着我为乡亲们捎带货物了。” 乡亲们则说,“雅尼呀,三天两头地看着你来,看着你走,习惯了,你突然说不来了,还真不习惯。” 雅尼回答道,“大妈大婶,我没来的时候,你们一样活得好好的,我不过就为你们做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惦记我的。” 去格桑索却家的布村,要经过一个溜索桥。 所谓溜索桥,就是一根铁索横跨河两岸,只有通过这根溜索,抵达对岸。溜索上有一个挂钩,飘然若飞,不管是人畜,还是其它货物,都必须挂在溜索上,才能顺利达到对岸。 雅尼这次下村,选择了一个好天气,出了几天的太阳,溜索下冬天的河流清澈地流淌,雅尼将邮包挂上,又将白狐挂上,然后才挂自己。 雅尼的心情特别好,到布村向格桑索却家送了种子,她就可以往回走了。 这次回去,就可以和张敬民天天在一起了。 到了布村,把种子送到了格桑索却家,就在送别中离开,格桑索却把雅尼送到门口,千恩万谢地招着手,向雅尼喊道,“明年我们给你送面条。” 雅尼边挥手边说道,“不用,不用。” “要不住一宿再走吧?” “不用,不用,我得趁天气好往回赶。” 雅尼步态如云,来的时候身上背的全是邮件货物,回的时候邮包就空了。再加上心情好,真有行走如云的感觉,白狐狂欢着跟在后面,像一个忠诚的卫士。 雅尼重新把白狐挂上溜索,再把自己挂上溜索。 飘到河中央,雅尼听到了挂钩的断裂声,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溜索,白狐发现了危险,狂叫起来,可它根本帮不上雅尼的忙,雅尼还没有哭,白狐就先哭了起来,可山谷沉静,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危险。 雅尼哭着笑对着白狐,“你告诉张敬民,我爱他,” 白狐狂叫着,轻轻地移到雅尼的旁边,用它的嘴拱挂钩,示意雅尼换到它的挂钩上,雅尼也想换,可如果换了,掉下河的就是白狐。 雅尼再也支撑不住,她选择了放手,整个身体像一片叶子飘向溜索下的大河,这时,格桑索却刚好出现在岸上,看见飘落的雅尼,拼了命地伸出手,喊道,“雅尼,我的孩子……” 雅尼跌入水中说出的最后一句藏语,格桑索却听懂了,“告诉他,我爱他。” 格桑索却看着跌入水中的雅尼,顺着河岸跟着跑。 跑着跑着,啥也看不见了,格桑索却无助地蹲在地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痛哭起来。 白狐到了岸上,一路狂奔,它没有选择追雅尼,而是往乡上跑, 张敬民半夜做梦,梦见大雪纷飞飘落到他的身上,被梦惊醒。 这种梦,按香格里拉的风俗,是一种极为不好的梦。 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狗的哭声,很多人都听见了,哭声逼近农技站,越来越近。 张敬民生起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穿衣起床,哭声进了农技站,停在了他的门口。 白狐用嘴拱门,又用爪子抓门。 张敬民警觉地打开门,白狐一纵扑到他的身上,两只爪子抱住他,眼泪落在他的身上,张敬民大声问道,“雅尼呢?雅尼呢?” 白狐撕咬着他的衣角,拼命往外拉。 张敬民知道,出事了。 农技站的人都被白狐惊醒,王桂香和农技站的其他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张敬民和白狐。 张敬民说道,“雅尼可能出事了。” 张敬民转身取了电筒,跟着白狐跑,王桂香等人也跟着跑。 他们跟着白狐在山道上一路奔跑,跌到地上,爬越来,又接着跑;再次跌下,再次爬起来,接着又跑。 太阳从群峰中升起。 他们跟着白狐,跑到溜索桥边,听见了格桑索却的哭声,格桑索却从河对岸看见张敬民,坐溜索来到了张敬民的这边,看见张敬民,就跪在张敬民的面前,“你为啥现在才来呀?雅尼昨天掉进了河里。” 张敬民飞奔着,就要往河里跳,“我要去找雅尼。找不到雅尼,我怎么能独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搜寻失败 格桑索却越哭越厉害,“如果我不让雅尼给我送小麦种子,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不是种子,是命啊……” 张敬民推开了农技站的人,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大河,农技站的人也纷纷跟着张敬民跳下大河,王桂香和格桑索却站在岸上,王桂香焦急地喊道,“你们都不要命了吗?” 河岸上的人越来越多,跳下河的农技站的人把张敬民推向河岸,张敬民在河里挣扎着,“你们不用管我,我要去找雅尼。” 王桂香问格桑索却,“村委会在哪里?带我到村委会。” 格桑索却用不利索的汉话说道,“得过溜索桥。” “走。” 王桂香和格桑索却过了溜索桥,跑到村委会,王桂香就拨通了乡政府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杨志高,王桂香说道,“雅尼掉进布村的河里,张副乡长和几个农技站的人也跳进了河里,你向县里通报一下。” 杨志高挂断王桂香的电话,就拨通了县委办的电话,县委办的徐秘书接到电话,朱恩铸正在办公室向赵永前说事,徐秘书拿着电话,向朱恩铸说道,“书记,雅尼从溜索桥掉下了布村大河。” “谁掉下了布村大河?” “张副乡长的女朋友雅尼。” “雅尼?不是调派出所了吗?调令早下了嘛,咋会有这样的事?” 朱恩铸接过电话,问杨志高,“到底怎么回事?” “雅尼去给布村的格桑索却家送高山野生小麦种子,回来的时候过溜索桥,挂钩断了,掉下了大河,发生时间是昨天中午的事,雅尼的狗报信,张敬民和农技站的人赶到出事地点,已经是今天早晨。” 朱恩铸拿着电话呆了,“她的任务是邮件,送什么种子?” “每次下村,都会捎带替乡亲买的货物。乡邮员不但传递党的方针政策,还是大山里移动的货车。” 杨志高问道,“书记,书记,你在听吗?请问书记有什么指示?” 朱恩铸呆了半天,没有回答杨志高的问话,就挂断了电话。 朱恩铸拨通了邮政所的电话,“顿珠同志,我是朱恩铸,请马上给我找叶组长接电话。” 叶砺锋拿起电话,“书记,我是叶砺锋,请指示。” “叶组长,邮政所的乡邮员雅尼同志掉进了布村大河,你们是否可以帮助寻找?如果你没有权限,是否需要我向国安局的领导请示。” “书记,不用请示,人民的生命安全就是最高的命令,我马上调直升飞机过来进行搜寻。” 朱恩铸感动地说道,“谢谢。” 朱恩铸挂断叶砺锋的电话,又拨通了布村大河沿岸的一个接一个的乡镇。 “有乡邮员雅尼同志从布村大河溜索桥掉下,至今生死不明,你们要组织水性好的干部群众,进行寻找。” 朱恩铸知道希望渺茫,可还是接通了县武警中队的电话,“我是朱恩铸,找你们中队长接电话。” “我就是,请问书记有什么指示?” “羊拉乡乡邮员雅尼从布村溜索桥掉下大河,请你们以最快的时间奔赴出事地点,参与搜寻工作。” “是。我们马上出发。” 朱恩铸无力地放下电话,他能做的就这些了,朱恩铸的眼睛发潮,有种无法诉说的悲伤。 阿布的死,常秋林和王松鹤的死,以及战场上的经历,电影镜头一样闪过他的脑海,归结为四个字:命若琴弦。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张敬民能否过得了这个坎? 农技站的人把张敬民从河中捞起,他们都变成了落汤鸡,全身都被河水浸透了,河风吹过,所有人都颤抖着,牙齿都磕响了。 张敬民说道,“你们再要阻拦,我就死给你们看。” 一个农技站的同志愤怒地说道,“你死了有用吗?如果雅尼真的没了,你以为她会喜欢你跟着她去吗?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一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他们争吵着,王桂香和格桑索却到了他们身边。 格桑索却对张敬民说道,“雅尼跌进河里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我爱他’。” 张敬民听到这话,撕心裂肺地叫道,“我的天啦,这叫我怎么活啊?” 凄楚的叫声让整条大河的流淌变成低沉的哭泣,白狐也在他的身边来回地奔跑着哭泣,突然咬了一下他的衣角,就独自朝大河的下游奔去。 白狐在前面奔跑,张敬民跟在白狐的后面奔跑,王桂香他们跟在张敬民的后面奔跑,河岸上的群众也在河岸上奔跑,人们呼喊着雅尼的名字,…… 就在他们奔跑着的时候,军方的直升飞机出现在大河之上,…… 就这样,奔跑到傍晚,一点遗迹也没有发现,大河平静,似乎告诉人们什么也没有发生。 搜寻工作进行了七天,国安和武警的同志在不同的河段潜入河底,仍然什么也没有找到,雅尼似乎从人间蒸发了,搜寻工作宣告失败。 加措按朱恩铸的指示,安排了两个干警在张敬民的身边,以防他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有传回县委办的消息,都是搜寻无果,这是大概率的结果,朱恩铸期待的奇迹并没有在渴望中发生。 叶砺锋,李国剑,云飞扬,老扎西,普惠明,加措,王桂香等人来到了河边。 叶砺锋对张敬民说道,“张敬民同志,我们已经尽力了,你节哀吧。地窖的清查和尸骨现场的勘查还没有结束,我们得去忙那边的事情了。” 张敬民扑地便叩拜,叶砺锋把他硬拉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任何一个人民群众,我们都会这样做的,遗憾的是没有任何结果。” 张敬民仿佛变成了一个哑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落泪。 这时,有人指着河面喊道,“白狐。” 只见白狐在河面上漂浮着,没有任何动作,王桂香说道,“白狐好几天没有进食了。” 张敬民不顾一切地奔向大河,被人拦住了。 国安的同志跳下大河,把白狐捞了起来,张敬民将白狐抱在怀里,白狐慢慢睁开了流泪的眼睛。 人们强行把抱着白狐的张敬民拉上了直升飞机,回到乡上。 在乡卫生院,白狐被人们哄着吃东西,但它却没有了以前的活蹦乱跳,整天以忧郁的眼睛守着张敬民。 张敬民拒绝食物,靠输液维持着生命体征。 雅尼的父亲赶到了羊拉乡,在卫生院找到了病床上的张敬民,一把将张敬民从病床上揪了起来,狠狠地扇了张敬民两个响亮的耳光。 张敬民没有丝毫的反抗,跪在雅尼父亲的面前,说道,“是我害了她,不是我,她就不会来羊拉乡。打吧,阿爸,接着打。” 雅尼的父亲愤恨地一脚踢向张敬民,刚要踢着张敬民的时候,又硬生生地收回了脚,蹲在地上,蒙住眼睛,哭得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她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你不是答应我保护她的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左右是情 王桂香向雅尼父亲解释,“张副乡长已经尽力了。雅尼已经调派出所当户籍民警,再也不会下村了。可她答应了给格桑索却家送小麦种子。就是这最后一次,出事了。” 王桂香和刘医生将张敬民扶回病床,刘医生将挣脱的输液管重新给张敬民弄好。 李国剑和老扎西他们回了事故勘查现场,叶砺锋和其他国安的同志继续地窖的清查工作。 王桂香这个助理则是几头忙。各方联络的事情都找她,忙完杂事,还得到卫生院守着张敬民。 王桂香不在的时候,派出所的两名干警轮流守着,因为刘医生说了,张敬民有自杀的倾向。 格桑索却也一直在乡上住着,守望着张敬民。 格桑索却走进病房握着雅尼父亲的双手,用他们的藏语说道,“雅尼生死不知。我把我家的格桑梅朵给你做女儿,行不?” 两个老男人拥抱在一起哭泣。 一个长得极像雅尼一样的女子走进了病房,张敬民从床上跃起来,再次挣脱了输液针,抱住了女子,“雅尼,你还活着?” 女子任由张敬民抱着,“我不是雅尼,我叫格桑梅朵。” 张敬民这才发现,格桑梅朵确实和雅尼长得很像很像,但格桑梅朵的鼻尖上有一颗黑痣,是雅尼没有的,格桑梅朵身上的气息和雅尼也不一样,就放开了格桑梅朵。 王桂香喊道,“刘医生,针又挣脱了。” 刘医生跑进来,再次给张敬民把针弄好,叹息了一声。 格桑索却指着格桑梅朵,告诉雅尼的父亲,“雅尼因我家的事而死,我还你一个女儿。她是我的女儿格桑梅朵。” 雅尼的父亲看着格桑梅朵,说道,“确实像我家雅尼,可她是你的女儿格桑梅朵。我已经没有了女儿,怎么能让你也没有女儿。” 格桑梅朵懂事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阿爸。” 格桑索却接着对雅尼父亲说,“我家格桑梅朵也跟着我做皮货生意,就让她侍候你吧。” 雅尼的父亲摇着头,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张敬民对雅尼父亲说道,“阿爸,不论雅尼是否还会回来,我都是你的儿子。” 雅尼父亲答道,“你真想做我的儿子,你就离开这里,跟我去做生意。反正你这个工作不但累,而且还不挣钱。” 张敬民居然答应了,“好。我跟县里的领导和乡亲们说清楚,我跟你走。” 格桑梅朵递水给张敬民,裙角被白狐咬着,不让她靠近张敬民,白狐也认出了,格桑梅朵不是雅尼。 阿布的女儿卓玛到病房看望张敬民,向张敬民提出了新的要求,“你告诉朱书记,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不去读书,我要接替雅尼姐,做羊拉乡的乡邮员。” 卓玛说了半天,张敬民都没有答话,卓玛急了,“同意不同意,你发个话呀?” 张敬民说了两个字,“不行。” 卓玛扭着腰答道,“你说了不算,我找朱书记。” “我的意见,也是不行。”朱恩铸说道。 朱恩铸和钱小雁赶到了羊拉乡。 卓玛问朱恩铸,“你咋又来了?” 朱恩铸反问,“我不能来吗?” 朱恩铸和钱小雁嘘寒问暖地向张敬民问了半天,张敬民一句回话都没有,朱恩铸说道,“你哑巴啦?” 张敬民还是没有答话。 钱小雁的问话,则像是采访,“雅尼怎么会想到为格桑索却送种子呢?为什么说乡邮员是移动的货车?还有人说乡邮员是送来春天的布谷鸟?一次下村要走多少多少路?需要走过多少村庄?一年要送出多少信件?她的邮包有多重?” 张敬民半个字都没有回应。 钱小雁又问道,“我母亲就是从布村溜索桥掉下河的,你是否知道这个溜索桥的历史,它的存在有多长时间了,为什么没有人发现挂钩的问题?” 张敬民还是没有回应。 钱小雁说道,“看来真是遇到哑巴了。” 朱恩铸火了,“你看你这消沉的样子,话也不答,你咋不去死呢?” 张敬民说出的话,让朱恩铸和钱小雁都感到震惊,“书记,我想好了,我要离开羊拉乡。” “既然你想好了,就滚吧。”朱恩铸拉着钱小雁出了病房。 到卫生院看望张敬民的人像赶场一样的,来来往往,张敬民就向乡亲们道别,“雅尼走了,他得去雅尼家,所以,他就要离开羊拉乡了。” 出了雅尼这种事,乡亲们都不好硬让张敬民留下,可每个来看望的人眼里,都装着不舍。 多吉大叔拉着张敬民的手,“你走了,羊拉乡咋办呢?” 张敬民不晓得如何回答多吉大叔。 “雅尼回不回来,还不确定,啥也没找到,就说明她还有活着的可能。即使是真的不会回来了,我可以把我家卓玛嫁给你啊。” 这个问题,张敬民更不知道怎样回答。 多吉大叔明白张敬民这是被伤了心,也不好再劝什么。 “大叔专门为你宰了一只羊,将还在发烫的羊肉汤递给张敬民,喝下吧。如果你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了,这也是大叔最后一次为你宰羊。唉,咱们这羊拉乡到底是没能留住你啊。” 张敬民向朱恩铸递交了辞职申请,他的老师颜红青出面没能说服他。 严格说,也不存在说服,他像是患了自闭症一样,都不搭理别人的话,像钱小雁这样熟悉的人,他也不答话。不管别人说什么,怎样说,他都没有态度。对着他说话,就像是和空气对话。 这天,听说张敬民要离开,送别的乡亲们挤满了乡上,一眼望去全是人,街子都被阻断了,人们都没有想到张敬民会离开。 有送鸡蛋的,有送腊肉的,有送火腿的,有送米的,…… 在羊拉乡的送别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景象。 在送别人中,张敬民渴望看见朱恩铸和钱小雁,可除了群众,一个干部也没有看到。 看到送别的乡亲们,雅尼的父亲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准女婿居然如此受欢迎,这么多的乡亲,与其说是来送别的,还不如说是来留人的。 雅尼父亲也知道张敬民并不想离开,只是迈不过雅尼这个坎,无奈地跟他走的。 雅尼已经失踪,雅尼父亲也不想得到一个人跟着他心没跟着他的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张敬民并不完全属于他们。 他是雅尼的男朋友,是他的准女婿,也是羊拉乡的副乡长。 张敬民一步一步地跟着雅尼父亲走,乡亲们一步一步地送。 雅尼父亲停了下来,“你回去吧。乡亲们更需要你,你跟着我,心也在这里,何苦呢。”说完,自顾自地走了。 张敬民看着雅尼父亲的背影跪下了,直到雅尼父亲的背影看不见了,才被多吉大叔等人扶起来,多吉大叔说道,“我就说不是你想离开,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第一百七十九章 撤回辞职申请 张敬民大吼一声哭出声来,像堵塞的河流,突然决堤。 格桑梅朵父女跟上了雅尼父亲,格桑索却拦住雅尼父亲,“老哥哥,你就让格桑梅朵跟你去吧。否则,我也过不下去,是我让你失去了雅尼。” 雅尼父亲答道,“格桑索却。我怎么能做那样的人?我失去了雅尼,然后,我夺走你的格桑梅朵,这要在我们藏族中传开,我还怎么做人?回吧,回吧,你们赶紧回吧。” 格桑索却皱纹满面的脸堆满了泪,“这可怜的孩子,我们就连葬礼也无法为她举行,生在那里不晓得,死在那里也不晓得。这格萨尔王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确信,我们也好为这孩子做点什么?” 雅尼父亲喊道,“格桑索却,梅朵,你们回吧,我得赶路了。” 雅尼父亲转身离开,边走边伸手抹泪。 格桑索却和格桑梅朵看着雅尼父亲消失在山道上,才转身回村。 朱恩铸和钱小雁在高处看着送别场景,钱小雁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离开,松了一口气,“哇,我太担心出什么事了,这家伙的人缘好得很啦。” 朱恩铸也感叹,“我也没想到。这都是粮食翻番带来的结果。你看乡亲们多好啊,就是一丁点的实惠,他们也会记你一辈子。” 加措找到朱恩铸,说道,“书记,向你报告,所有干警都回到了所里,今天这个场面,我也被吓着,我在羊拉乡工作多年,第一次见这阵仗,我这心就一直悬着,生怕出什么乱子。书记若没有其它安排,我就先回所里。” “去吧。” 加措转身走了。 朱恩铸和钱小雁回到乡政府办公室,朱恩铸问钱小雁,“钱站长,你说,他会拿回辞职申请吗?” 钱小雁摇了摇头,进行分析。 “这个,不确定。他就是太伤心,觉得亏欠雅尼家,这才不得已辞职。其实,他心里还是放不下羊拉乡。” 朱恩铸点了点头。 “分析得不错。不过,我真没想到这家伙用情如此之深。你听说没?到了出事地点,直接就跳进河里。如果不是农技站的几个同志把他捞起来,估计得给他开追悼会。” “如果我是他,我会不会这样偏激呢?” 朱恩铸说这话,像是问钱小雁,又像是问自己。 “这用情太深,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从女性的角度看,是不是更喜欢这样的人呢?为了爱不顾一切,人们都说他有自杀倾向。” “怎么说呢?书记你的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以我个人感觉,应该是比较喜欢重情义的人。但对张敬民来说,这也是一个可怕的事情。” “怎么讲?” “这种经历和负罪感,会让他无法走出这段感情,也就是说,要让他再爱上一个人,就难了。” 朱恩铸意味深长地看了钱小雁一眼,“是吗?” 朱恩铸陷入了沉思。 张敬民被多吉大叔等人送回卫生院,多吉大叔将灼烫的清汤羊肉递给张敬民。 “啥药都没这汤管用,赶紧吃下去,保管身体就暖和起来。” 张敬民接过多吉大叔的清汤羊肉,吃了下去。 白狐看见张敬民吃东西,也开始动嘴。 人们不断地夸赞白狐,说白狐有灵性,白狐虽然开始进食,仍然十分忧郁。扑在张敬民的身边,即便是张敬民去厕所,它也会蹲在门口等着。 人们都说没有见过这样懂感情的狗。 张敬民开始说话,但话语明显地减少了许多,像是发电报,多一个字都不舍得说。 “谢谢乡亲们,都回去吧。我得去找朱书记。” 张敬民走路有点飘。 多吉大叔看着他,“还是我们扶你过去吧。” “不用,多吉大叔,我自己能走,我没病,就是有点虚。由于我的任性,把书记他们都得罪了。” 张敬民向乡亲们招手致谢。 “乡亲们都各回各家吧,是我把大家折腾够了。” 张敬民没想到朱恩铸大老远的赶下来,钱记者的手还受着伤,却又来了。 张敬民走出卫生院,白狐不声不响地跟着,更像是寸步不离。 张敬民和白狐进了乡政府办公室。 张敬民站在朱恩铸的面前,白狐扑在张敬民的旁边。 张敬民说道,“书记,谢谢你,又让你赶下来。” 朱恩铸横了张敬民一眼。 “你以为只有你难受吗?我听见电话就懵了,不是已经下了调令吗?你自己看一个女子都看不住,你能怪谁?” “谢谢书记。” 张敬民伸手蒙住眼睛。 “她那么善良,她说要给格桑索却家送小麦种子。我说我替她去送,可她说自己的事自己去了。” 说着,张敬民蹲在了地上。 钱小雁拉了一个椅子,把椅子放到张敬民的旁边,喊他坐到椅子上,并给朱恩铸递眼色,示意朱恩铸声音小一些。 白狐听见朱恩铸的声音只要大一些,就会轻声地咆哮,像是发出警告。 朱恩铸哭笑不得,“想不到你这家伙护主得很。” 朱恩铸竭力地放低声音。 “说吧,你找我,还有什么事?你不是要离开羊拉乡吗?我以为你已经离开。” 朱恩铸脸色有些冷淡,“我和钱记者急急忙忙地赶下来,没想到热脸靠在了你的冷屁股上。” 朱恩铸抬起青花瓷的杯子,喝了一口茶,说道,“我劝你要走趁天亮赶紧走,我本来想拦你,但你心意已决,留不住你的心,只有同意你辞职。” “书记,我不辞了,我撤回辞职申请。” 朱恩铸想拍桌子,高高举起手,看见白狐小声地咆哮,高举的手从空中缓缓地放了下来。 “你说辞就辞,说不辞就不辞,你把组织当什么?” 张敬民接过话。 “书记我错了,我检讨,请书记原谅我的任性,我向组织写出书面检查。” “哦,你还知道你自己任性?” 朱恩铸抽出一支云烟,随手从衣袋里掏出张敬民的辞职申请,点燃香烟的同时,把张敬民的辞职申请也点燃。 “我烧了,要不是羊拉乡的乡亲们留你,我才不留你,又不是离了你张敬民,地球就不转了。” “请书记向国安,武警,公安,军方的同志们致谢。” “当然要谢,这还用你教吗?武警战士不分白天黑夜地赶,硬是两天就赶到了现场,还有国安的领导,又从军方调来直升飞机,再加上沿岸的干部群众,对大河进行了地毯似的搜寻,可还是失望了。” “或许这是她的命吧。” 朱恩铸接着说,“我都不知道,这算死亡还是失踪?” “算什么,都不再重要。人没了,算什么,都不再有意义。” 钱小雁劝了一句,“想开点,世界就意味着什么都可能发生,这就是人生。” 张敬民情绪突然发生逆转,看着钱小雁。 “手受着伤,你都不消停,你下来做什么呢?前次就差一点掉下悬崖。你脚伤还没好完,又是手伤,你是不是觉得死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 第一百八十章 稻米计划 张敬民突然的几个问话,把钱小雁直接弄懵了。 原本是十分温暖的关心,关心钱小雁的安危,可从张敬民的口中说出来,就变成十分凶残的话,言下之意,“你不就是来找死吗?” 钱小雁指着张敬民,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我是南省日报沧临站站长,发生了雅尼掉河这个突发事件,我不得不来。你以为我想来吗?你以为我是来游山玩水吗?这么凶,跟吃了火药没什么两样,从此之后,不再管你的事情,绝交。书记,我得回去了,我先走了。” 朱恩铸拦住钱小雁,“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去?明天,我们一起走。” 钱小雁推开朱恩铸,“不等了,我自己走,死不了。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看着钱小雁离开的背影,朱恩铸小声对张敬民说道,“还不去追回来?” 张敬民小跑着追上钱小雁,拦住钱小雁,“你这人怎么这样?听不懂人话吗?我关心你的话你都听不出来吗?我担心你出什么事。你现在脚伤没有好,手上又有伤,工作再重要,也要有命啊。命都没有了,拿什么工作呢?” “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的意思,我来羊拉乡就是找死,我就不该来。是这个意思吗?张副乡长,我是来工作。” “我知道你是来工作,可我的意思是安全比工作更重要。” 钱小雁怎么会听不出张敬民关心的话呢?只不过讨厌他的表达方式。 “算了,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要我原谅你的话,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吧。” “好好吃饭,好好工作。雅尼只是失踪,不是死亡,说不准那天她就回来了,好吗?” “何必骗自己呢?你母亲夏语冰不也是失踪吗?多少年了?” 钱小雁答道,“人不都生活在期待之中吗?有期待总比没有期待好,至少可以骗骗自己。” “我答应你,好好吃饭,好好工作,我又不想死,羊拉乡的群众还需要我,要死,也不是现在。” 朱恩铸不知道张敬民跟钱小雁说了什么,看着钱小雁跟着张敬民回到了办公室,问钱小雁,“不走了吗?” 钱小雁笑笑,“我想了想,还是跟着书记安全些。” 朱恩铸玩着一支香烟,“这就对了嘛。” 阿布的女儿卓玛走了进来,对朱恩铸说道,“我不想读书了,我要接替雅尼,做一个乡邮员。” 朱恩铸还没有答话,张敬民就说,“不行就是不行,绝对不行,我说不行。” 卓玛嘟着嘴,“我又没找你,我是找书记。” “书记跟我的答案一样,不行。” 卓玛问张敬民,“你能代表书记吗?” “这个?不能。卓玛,我的意思是书记已经跟你联系好读书的事情,你为什么总是善变,想一出是一出呢?”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你们不就是害怕我像雅尼一样的失踪或者在工作中死掉,就因为我们家是英雄之家,我是英雄的亲人,我是我们家唯一剩下的人,我就不能死,难道当乡邮员就一定会死吗?如果真是这样,别人都可以死,我为什么不能?但我相信,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我会像雅尼姐一样,受到乡亲们的喜欢。” 朱恩铸说道,“这样吧,给你两个选择。你可以做一次乡邮员,下村走一次,如果你认为你吃得下来,你热爱这份工作,那我答应你。走一次回来之后,如果觉得不能胜任这份工作,那你还是去读书。行吗?” 卓玛欣喜若狂,“好。谢谢书记。” 张敬民不高兴地看着卓玛,“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选择,作为你的哥哥,我仍然保留我的意见,去读书。” 卓玛哼了一声,“雅尼姐能做好的事,我也能。” 张敬民叹息一声,“唉。我教不会的道理,巴卡雪山和那些山路,一定会教会你。” 他们讲着话,电话铃响了,叶砺锋在电话中说道,“请书记过来一趟,我们有新的发现。” 张敬民和钱小雁跟着朱恩铸到了地窖,叶砺锋握着张敬民的手,“听说你辞职的事,我还以为你真走了。没起就好。” 叶砺锋轻轻握了一下钱小雁的手,“钱站长,我们又见面了。” 放下钱小雁的手,叶砺锋说道,“我们找到一张地图,地图上写着稻米计划,地图的绘制人,是鬼子间谍荒岛田野。地图绘制得十分的精细和准确,稻米计划,就是一个意图以南省为中心的区域,辐射藏区和四川,鬼子企图将三个省成为他们的粮食供给地。” “粮食的运输起点为香格里拉,途经茶马古道,过大理,保山,腾冲,版纳,到缅甸,过曼德勒,仰光,转道东京港。沿途村镇,路况,山脉,河流,沟渠,……都十分清楚,如军事地图一样详细,或者说,这份地图就是一份军事用途的地图。地图的绘制时间是昭和十五年,对应的时间是1940年。” “虽然鬼子的阴谋没有得逞,但稻米计划中的粮食运输线,就是当年稻米种子的运输线。荒岛田野向老洛克交易得到的种子,就是通过‘稻米计划’的路线,送到了东京。” 叶砺锋翻开科考日志,找到了对应的时间1940年,运输品种是野生水稻,参与运输的人有五十七人,显然与那四十七具尸骨不是一帮人。我们让人查阅了昭和十五年的《东京新闻》,有一篇叫做‘稻米之路’的记述,作者就叫荒岛田野。荒岛田野在记述中说道,‘圣地’的稻种不仅高产,而且再生能力特别强,不用反复播种,足以养活帝国。’” 张敬民答道,“‘圣地’应该指的就是香格里拉,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再生稻谷?” “这个,我不是专家,我不敢确定,但这个证据,证明1940年,鬼子和老洛克就开始掠夺我们的种子,运输人数,运输品种,都有文字可以佐证。” “荒岛田野在《东京新闻》的记述中提到,‘运输队伍抵达洛桑乡,遭遇疫病,我与洛克平安回到羊拉。……” “五十七人是否回到羊拉乡,不知道。疫病发时是否发生了死亡,也不知道。但他们对稻米种子的窃取,不容置疑。” 张敬民说道,“鬼子战后经济发展很快,跟对我国财富的掠夺是分不开的,甚至我们可以说,现在鬼子的那些稻田里长出的米,都是盗窃我们的种子结出的果实,我的这个理解有问题吗?” 第一百八十一章 粮食乾坤 叶砺锋答道,“没有问题,事实就是这样。鬼子从唐朝派人到长安学习,在对我们千年的学习过程,同时也是不断窃取的过程,书画,陶瓷,建筑,丝绸,宣纸,……他们什么都要。” 叶砺峰翻着资料,“对啦,还有一件事,发生在1941年(也就是昭和十六年),就是这个荒岛田野还干了一件事情,就是偷窃我们的千年古茶树。他们没法将千年古茶树运走,让老洛克进行种苗培植。” “1941年,荒岛田野在《东京新闻》中写道,‘帝国占领之日,就是将千年茶树移植东京之时。只有我们才配享受那千年古茶的香味。为了帝国的荣光,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进攻,进攻,拼死进攻。’……”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们现在仍然以各种方式窃取我们的研究成果。今天的鬼子,就是M国的一条狗,叫他咬谁他就咬谁。他虽然是战败国,可他并没有放下屠刀。加德公司就有他们的股份。” “他们是一个岛国,资源有限,所以,做梦都想得到我们的东西,并且,从小就教育他们的孩子,想要好的东西,就必须到我们的大地上来。这次到羊拉乡的环球粮食考察组里,就有一个叫三井加藤的教授,也是加德公司的粮食科学家。” “经过我们调查,这个三井加藤,还有一个身份,就是东京新知书院的名誉校长,而这个东京新知书院,就是原来荒岛田野任校长的东京书院。” 张敬民说道,“也就是说,岁月在变,而有些东西却从来都没变,只不过从明面上变到了暗地里。” 朱恩铸观察着一个瓶子里的种子,“这不难理解,他们很害怕看到一条腾飞的东方巨龙。” 叶砺锋接着说,“偷去也就算了,可他们不仅仅只是卑鄙。不讲武德,偷去之后,注册成他们的专利,反过来还想控制我们,不但卑鄙,而且无耻。” “有的国家,由于听信加德公司的所谓慈爱援助,接受加德公司的种子。结果第二年起,就必须购买加德公司的种子,农民根本没有钱购买高价的种子,一个国家被一粒种子就搞废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所以,我们总部向高层建议,我们国家得有自己的种子库,每个省也必须有省一级的种子库。” 朱恩铸放下手中的瓶子,“怪不得省里下了决心,把羊拉乡升格为省级立体农业试验基地。” 叶砺锋轻轻地翻着纸页发黄的‘科考日志’。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种子的争夺战,和石油一样,是一个持久战,不会三年两年就结束,也不会十年八年就结束。说‘粮食就是命’,真是这样。” 钱小雁感叹,“真是没有想到啊,一粒粮食,藏着这么大的乾坤。” 叶砺锋接过钱小雁的话。 “钱站长,你这话还不准确,不是粮食里藏着乾坤,而是粮食就是乾坤” 钱小雁附和着,“对对,粮食就是乾坤” 叶砺锋看着手中的笔记本。 “书记,我向你汇报一下我们的工作。” 朱恩铸摆了摆手。 “你们的事,不必向我汇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说就是了。” “书记,是这样,你在这里,当然要向你汇报。属地管辖嘛。” “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材料,人证,物证,书证齐全,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够定洛克希德的罪,并且,我们还要向国际社会揭露,M国与鬼子勾结,掠夺我国种子。” “我们的工作暂告一个段落。” “接下来,我们将清查的所有资料、实物等,全部移交给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我们只是从办案的角度进行清查,寻找证据,并备份了所有影像资料。” “这些东西或许对试验基地有用。我建议邮政所实行整体搬迁,这个地方不再适合做邮政所,应划归基地作研究用。” 朱恩铸点头赞同,转头告诉张敬民。 “嗯,这个建议很好。接下来就尽快落实。邮政所搬走后,做一些修缮,你和颜教授都住这里来。让教授住仓库也有些不合适。” 叶砺锋的眼睛盯着笔记本。 “我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没有。对啦,我还有一个建议,就是这些粮食种子和花草树种,能否进行试种,看有没有成活的可能性,时间虽然很久了,但保存得很好。”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洛克希德和三井加藤都冒着大雪赶到这里,他们单是为了这些文字资料,还是对这些种子也充满期待呢?” 张敬民答道,“叶组长的这个建议想当好,我也有这个想法。死马当作活马医,说不准死马里有活马呢?” 叶砺锋用嘴咬着钢笔,接着用钢笔敲打着笔记本。 “对啦,我想起来了,差点忘了一件事,就是经过我们的统计,可食用野生植物,我们清查在册的就有二百五十种。” “我认为,可以重新进行核查,整理,二百五十种可食用植物,这不是一个小事,可以对粮食起一个补充作用,对粮食安全也有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张敬民夸赞,“叶组长的这个建议太有建设性了。” 叶砺锋翻着笔记本。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对修路现场发现的四十七具尸骨进行编号,谁是谁肯定分不清了。但请派出所的同志,尽快按我们提供的名单,寻找死者后人,对认领者进行笔录,并将笔录材料报送我们。” “汇报完毕,请书记指示。” “没有指示。如果有,就是国安的同志辛苦了。” “我看归纳起来,就三个问题,一是邮政所搬迁,将邮政所修缮成为实验基地的一部分。二是对种子进行实验,检验是否有存活的可能性。三是对可食用植物进行整理研究。这个种子库,虽然是老洛克修建,但从种子到一砖一瓦,都属于我们。” “我们不但要研究它的建设模式,分类体系,标本制作与保存,……一句话,有效地进行利用。” 叶砺锋笑起来,“书记就是书记,我唠叨半天,书记几句话就总结得精确到位,不得不佩服啊。” 朱恩铸也笑,谦虚地答道,“没有你的唠叨,我也总结不出来。” 他们正说着,李国剑,云飞扬,普惠明,老扎西走了进来,李国剑问道,“饿死了,是不是应该吃饭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国安民安 朱恩铸握着李国剑的手,看着云飞扬,普惠明,老扎西,周长鸣,“你们辛苦了,吃饭吧。” 到了乡政府食堂,朱恩铸说道,“为了感谢国安的同志对我们香格里拉工作的支持,还有军队战士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宰了一只羊,遗憾的是武警的同志回去了。” 叶砺锋答道,“太让书记破费了。” 朱恩铸接过话,“我没有什么负担,我父亲有自己的薪水,不用花我的钱。我的钱吧,除了买香烟和书,其它开支就是吃饭。买只羊招待大家,还是买得起的。” 朱恩铸问张敬明,“颜教授和王助理呢?怎么还没来?要不,去请一下。” 王桂香踩着声音进来,“来啦,来啦,书记请吃羊,我们怎能不积极?” 颜红青也跟着进来,总是一副思索的样子。 朱恩铸又问,“农技站的同志们呢?” 王桂香答道,“死活不来,不管他们了。” 王桂香征求朱恩铸的意见,“书记,你和张副乡长陪国安和省报的同志,我和颜乡长陪军队和省交通的同志,行不?” 王桂香的安排,正是朱恩铸的想法,朱恩铸答道,“你安排就行。” 王桂香将叶砺锋和李国剑安排坐在朱恩铸的左右,又将钱小雁和云飞扬安排在张敬民的左右。 王桂香将普惠明和颜教授安排在自己的左右,然后小声对普惠明和颜教授说道,“二位领导,按理说,你俩的级别最高,本该书记陪你们才合规矩,但书记分身无术,颜教授既是乡长又是从局级下来的,教授陪普领导你这个财主,刚好是对等接待,普领导不会怪罪吧?” 普惠明对王桂香的安排也相当满意,王桂香不但做事风风火火,人又妖艳,坐在那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再说,朱恩铸前次来就是专程拜望他,礼节已经很周到了。 这个晚上,国安和军方的同志才是主宾,他和朱恩铸坐在一起,朱恩铸就会有诸多平衡,不好发挥。王桂香的这个安排最为妥当。 王桂香的棋又下到了普惠明,“领导,你是羊拉公路的总指挥,也算是羊拉乡的主人,所以,今晚敬军队同志的酒,就由你跟颜教授主导了。” 酒还没有开始,王桂香就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普惠明欣赏地看了一眼王桂香,到底是干过团县委副书记,基层书记的人,做事很有排谱。 普惠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王助理有没有兴趣到我们省交通工作?” 王桂香笑得花一样的迷人,眉毛一挑,“当然有兴趣,只是我这个小地方的人,恐怕胜任不了普领导的工作。只要我们书记愿意放人,我当然愿意跟着普领导走。” 普惠明和王桂香的对话,刚好被过来打招呼的朱恩铸听见。 朱恩铸手扑在普惠明的肩膀上,“老普挖人啦?其它人都可以,唯独王助理不行。” 普惠明反问,“有理由吗?” “当然有。王助理是强烈要求到羊拉乡的,和张敬民一样。对于这种强烈要求到乡村基层的干部,没有五年十年,我不会放人。” “你这个书记太霸道。” “不是我霸道,你看看我们羊拉乡的干部结构,乡长都是局级干部下来的,全国都没有。香格里拉这个典型,说白了,核心就是羊拉乡。对于羊拉乡的干部配置,我是花了不少心思。比如说,为什么没配党委书记,阿布走了,老扎西顶上,做副书记。配干部容易,配不好,扯皮也容易。” 普惠明伸手握着朱恩铸的手,“理解,理解。” 朱恩铸回又到他的位子,端起了酒杯,高声喊道。 “同志们,这第一杯酒,我提议,敬国安和部队的同志们,同志们到了我们香格里拉的羊拉乡,由于条件有限,吃不好,睡不好;冷一口,热一口;我代表香格里拉县委和政府,也代表香格里拉广大干部群众,谢谢你们,国安民安,我们大家共饮此杯。” 大家都说,‘好’。 一杯酒下肚,朱恩铸开始为羊拉乡的羊做广告。 “同志们赶紧吃,边吃边听我讲。天下羊甚多,北方羊也多,风吹草低见牛羊,但与我们羊拉乡的羊有很大的不同,我们羊拉乡的羊爬过的山比北方多吧?过得坎比北方多吧?所以,我们羊拉乡的羊,是有经历的羊,肉质鲜美,肥而不腻” 国安和部队的同志一边大口地吃着羊肉一边说,“名不虚传,确实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羊。” 朱恩铸接着说,“国外的探险家,在‘科考日志’中,把我们羊拉乡的羊,称为天下第一羊。同志们吃的这个品种,是本地的高山岩羊驯化而来,品种独特。探险家洛克为了把这个品种的羊运出去,通过藏区,到新德里,转道海洋;鬼子也盗窃这个品种的羊,从香格里拉到曼德勒,再到仰光……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我说这些,是想表达,我们今天不能再让洋鬼子窃取我们的东西。所以,我说国安民安,不是一句空话。” 有人趁酒兴骂道,“那些狗杂碎,就是贼不落空,到了我们的土地,灰也会抓一把走。现在我们搞开放发展经济,少不了苍蝇蚊子也会进来。” 也有人说,“什么年代了,敢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我是云飞扬,我也会灭了那洋鬼子,对敌人不能讲礼义,一定要狠,打痛他,让他长记性。你给他讲礼义,他却以为你软弱。” 云飞扬端起酒杯,吼道,“我这杯酒,敬书记,敬国安和部队的同志,敬羊拉乡的干部群众,嗯,还有钱记者,……谢谢你们对我的爱护,不管我今后命运如何,我不后悔杀洛克希德,我虽然是个书生,但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仍然要杀洛克,我虽然连累了国安的李国剑同志,可我还是坚持自己承担责任。人生只能活一次,不能没有血性,狗操的都打上门了,我岂能放他离开?” 云飞扬喝完杯中酒,又把酒满上,走到李国剑身旁,内疚地说道,“是我连累了你,影响了你的人生。” 李国剑把云飞扬的酒推开,“如果你要这样说,这酒就不喝了。我不是帮你云飞扬,任何人杀了洛克,我都会帮。只是处于我的角度,我不能杀他。穿着国安的衣服,使命在身,纪律在身;我要不穿国安的衣服,我也会干他。” “说得好,那我敬李国剑这个人,如何?” “这就对了,这酒咱俩喝。” 张敬民显得很落寞,不给别人敬酒,别人的敬酒也是象征性地喝一点。 钱小雁提醒张敬民,“我觉得于公于私,你都应该敬同志们,有一个态度。” 张敬民觉得是这个道理,端起酒杯,站起来,闭口不提雅尼,“我敬各位,”说着,虔诚地和每一个人碰杯,人们也不提雅尼。 他与大家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杨志高走进食堂,到了朱恩铸身边,朱恩铸问道,“不是让你来吃羊肉的吗?咋不见你的影子?” 杨志高说道,“书记,赵永前专门打来电话,让我告诉你,今夜有暴风雪。” 朱恩铸一惊,“你再说一遍,什么?”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与雪比快 朱恩铸的眼睛威严地逼视着杨志高,杨志高一紧张,就变得结结巴巴,“赵主任打……打打,打电话来说,地……地委办通知,省……省里紧急通知,全省都有冰冻,北部地区有暴风雪。省里要求提前做好抗灾救灾工作。” 朱恩铸当即起身,冲到乡政府办公室,拨通了县长操戬的电话,“我是朱恩铸,我们县恐怕会有雪灾,我在羊拉乡暂时赶不回来,我们得有所准备……” 朱恩铸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操戬打断了。 “书记你放心,正在开会落实,我是想开完会后,再向你汇报。我的打算是将县直机关的领导干部分片包干,一个部门对口一个乡镇,争取将雪灾的损失降到最低。还有一个问题,羊拉乡是否还要派县直部门的干部下来?” “嗯,很好。你就不用向我汇报了,有你守着,我放心。让武警中队待命,作为机动力量,那里的灾害严重,就让他们往那里走。好吧,那先这样。赶紧落实,争取我们的行动比雪快。” 朱恩铸回到食堂,看见普惠明正拿着大哥大通话。 “好的,领导,马上就是春节了,现在这种情况,工程只有暂时停下来,参与救灾,再说,也无法施工。施工难度确实很大,工期又紧,我着急啊。” “你是在为工期无法按时完工埋伏笔吗?” “不。领导误会了,我一定在你限定的时间内完工。” “也不要为了赶工期,不重视安全生产。当务之急,是要配合好救灾。” “领导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好地方党委政府,把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放在第一位。恩铸同志估计是去安排全县的防灾工作,刚回来,领导要跟他讲话吗?” “上泉同志的电话,”普惠明将大哥大递给朱恩铸。 电话里传来梁上泉的声音,“是不是觉得工作压力很大?” “确实有一点瞎子打婆娘松不了手的感觉。”朱恩铸回答。 “基层工作都是这样,千头万绪,按下葫芦起来瓢。” 朱恩铸故意把声音提高,说给国安的人听见。 “这次国安的同志,发现了不少洛克家族勾结鬼子,窃取我们物种的秘密,超越我们的想象,既有洛克家族杀人的证据,也有洛克家族勾结鬼子掠夺我们种子的证据。他们还参与失踪人员搜寻,总之,做了不少工作。” “向国安和部队的同志,表达我的问候。” 朱恩铸面向李国剑和叶砺锋,说道,“好的,我转达,国安和部队的同志们,梁上泉同志问候你们,提前祝你们春节好。” 国安和部队的同志大声说道,“谢谢首长。” 梁上泉关切地问道,“张敬民的情绪怎么样?” “我觉得还没有回过来,可能还需要时间治愈。” “嗯。关于云飞扬的内参,我见了。现在还是争议很大,难下定论。” 朱恩铸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云飞扬有罪,很难说服香格里拉的干部群众,前几天两个烈士的家属,找国安的同志们吵闹,群情激动,差点按不下来。这个云飞扬,不但有血性,还有才华。本来我是要动他到县委宣传部,但位子还没有挪出来。这不,就出事了。” ”我知道了“,梁上泉话锋一转,“跟小月有联系吗?” “有,三天两头发电报过来,让我作思想汇报。” “好好,”听得出梁上泉很高兴,“联系就好,再好的感情放冷了,都会变淡。” “我记住了。” “这次暴风雪,香格里拉是重点,羊拉乡又是重点中的重点,切不可大意。” 朱恩铸和梁上泉讲完电话,将大哥大递还给普惠明。 朱恩铸回到酒桌,对国安和部队的同志说道,“叶组长,要不你们现在就离开,不用等明天了,我是担心这场雪下来,你们真的只有在羊拉乡过年了。今天的酒就喝到这里,事发突然,我要催你们离开了。赶紧走,现在就走。” 叶砺锋答道,“书记,我们跟局领导联系了,领导批评我们,说雪灾就是命令,这种突发事件用得着请示吗?还批评我们一点觉悟都没有,让我们听从地方党委政府的安排。” 朱恩铸环顾四周,“既然如此,我们的酒会现在就变成救灾工作会。我的想法是,第一、请国安和部队的同志将乡上的干部空投到各个村,做得到吗?” 叶砺锋回答,“有难度,但有难度也要做。” “好,太好了。第二、到村的干部,要迅速组织群众,将大小牲口的保暖做好,检查房屋是否经得住风雪。躲藏在家中,减少外出,尽量不外出。第三、由周长鸣,老扎西,张敬民,加措,云飞扬带领干警,现在就跟国安和部队的人出发。王桂香现在电话通知各村燃起火堆,做好人员接应。” 朱恩铸刚说完话,人就走了只剩下普惠明等人。 普惠明拿着大哥大,若有所思,“村上只有一部电话,这样,王助理在通知村干部的时候,让村干部转告,省交通的人参与救灾,就说是我的通知。” “记住了,”王桂香去了乡政府办公室。 颜红青自嘲地看着朱恩铸,“我这个教授乡长,能做的事,实在有限,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朱恩铸答道,“教授,你可不能这样说,天生万物而各有其妙,你能做的事,除了张敬民,别人却一点也做不了。加之,你的年龄,也不容许你跟着他们去乱。你的任务,就是为全省,甚至全国,搞出我们自己的种子,这才是大事。至于这大灾小灾的,每年都有光顾,我们现在管不了天,只能尽量做好预防工作。” 被国安调用的军方直升飞机派上了用场,如果没有直升飞机的话,所谓预防,也就只能打一个电话而已,其它什么也做不了。靠人走路下去通知的话,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直升飞机在夜色的群山中奔走,随时都会有危险,但没有办法,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他们只有把自己置身于险境。 投放张敬民的时候,张敬民不小心被挂在了树上,张敬民抱着树干,高声骂道,“不是要去安排群众预防雪灾,要死就死吧,老子特别的想死,一点想活的念头都没有。人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好好的,怎么就被挂住了呢?” 直升飞机上的声音喊道,“你别急,你爬上软梯,我们重新投放。” 在轰鸣声中,张敬民爬上了软梯。 第二次投放,他安然站在了地面,风一样跑进了村子。 朱恩铸他们也在乡政府的操场燃起了火堆,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终于等回了直升飞机,飞机停稳,只有飞行员两个人下来。 朱恩铸惊奇地问道,“国安和部队的人呢?” 第一百八十四章 雪灾 飞行员告诉朱恩铸,“国安局的同志和部队的战士都不愿回来,他们说,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敢回来,那不成了逃兵?就是一个普通干部,也不能面对群众可能遇到的困难而不上前。” 朱恩铸焦急起来,如果有个什么闪失,如何向国安局和部队交代? 但他们的选择似乎只有这样才正确。 朱恩铸对飞行员喊道,“走吧,先回乡政府。” 暴风雪真的来了,铺天盖地,像一支玩偷袭的敌军,说来就来了,狂风卷着的雪打在脸上,如锋利的刀子。气温突转直下,瞬间,眼前的世界就完全处于暴风雪的包围之中。 朱恩铸每年都会见到香格里拉的雪,可眼前的暴风雪,让他觉得特别的邪门,他开始担心山里的群众,以及去救援的干部,就是这种牵挂,心又悬了起来。 张敬民到了布村,直奔格桑索却家,进门就见到了格桑梅朵。 格桑梅朵和雅尼实在太像了,张敬民愣了一下,对格桑梅朵说道,“我的藏语说不了几句,你现在赶紧替我挨家挨户地去通知,就说今夜有暴风雪,家里的牲口一定要做好保暖,还有一定要检查房屋是否经得住风雪,再就是尽量不要外出,记住了吗?” 格桑梅朵点了点头。 张敬民还是不放心,“你说一遍给我听。” 格桑梅朵的汉语也不利索,“牲口保暖,房屋牢靠,不外出。” “就这个意思,快去吧。” 格桑梅朵去了。 张敬民问格桑索却,“你家的大小牲口呢?” “牛,羊,马,都在厩里。” “走,带我去看看。” 格桑索却带着张敬民去牲口厩棚,看着牲口厩棚,张敬民心就凉了,除了一个简陋的顶篷,四面漏风,雪一来,简陋的厩顶可能会被暴风雪吹垮,或者压垮,即便不垮,也可能因为气温太低,把牲口冻死。 厩里的牛,羊,马都焦躁地叫着,似乎对暴风雪的来到有所感应。 张敬民问道,“大叔,村上有没有闲置的粮仓之类的房子?” “有啊,大队时候装粮食、办食堂的房子,现在都闲着。” “好,大叔,你帮我马上把村干部找来,我在这里等着。” 格桑索却慌慌张张地去了,张敬民坐在火塘边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雅尼,如果雅尼还活着,没有被人救的话,也肯定躲不过这场雪。 火塘里的木柴冒着火焰,张敬民的心却无比的悲凉,他做不到忘掉雅尼。 张敬民正胡思乱想,村干部李二福进来了,李二福的脚有点跛,就是阿布被哑炮炸死那次事故留下的残疾,“张副,你亲自来了。” “有暴风雪,你去把大队时留下的闲置仓库打开,凡是没有封闭牲口厩的人家,通通将牲口牵到仓库。” “万一以后分不清那家是那家的,咋办?” “一般牲口都是认主人的,这个你比我懂。躲过暴风雪,先让它们活下来再说。” 李二福跛着脚出了格桑索却家,边走边扯着嗓子喊道,“各家各户,赶紧把大小牲口集中到大队粮仓,……各家各户,赶紧,……” 这一吆喝,打破了山村的寂静,狗的叫声响成一片,牛羊马的叫声也响成一片。 张敬民到了大队粮仓,对李二福说道,“仓库里还要弄些柴火,把温度升起来,否则,牲口还是有被冻死的可能。” 张敬民喊道,“二福,你吆喝着,我到村上打个电话。” 张敬民拨通雨村,给老扎西打电话,“帮我找扎西。我是张敬民。” “张副,我就是扎西,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事。平时也没在意,村里都应该有大队时的粮仓,大多数群众家的牲口厩都是四面漏风的,根本起不到保温的作用。我的办法就是让乡亲们把牲口集中到粮仓,然后在仓库里烧些柴火,把温度升起来,否则,这些牲口过不了这场雪。” “好的,我正在安排,也只有这种办法了。好在还有大队时的仓库,否则,根本没有办法,这些牲口非冻死不可。” “还有,书记,你向国安和部队的同志说这种方法,让他们就这样做。他们不熟悉农村,一定是又忙又着急,为了抓紧时间,你打电话给上半乡的村子,我打电话给下半乡的村子,得抓紧,等暴风雪来了,就更麻烦了。” “好。” 张敬民在布村打电话,老扎西在雨村打电话,两个人的嗓子都喊得冒烟。 等各村都把牲口集中到粮仓,暴风雪来了。 张敬民打完电话,到粮仓查看情况,只见李二福和格桑索却正在烧火。 李二福边拿着扇子煽着柴火边说,“张福,你真是救了我们,你要不来,不晓得要冻死多少牲口。我接到乡上电话了,可我没有在意,这暴风雪在我们布村,年年都有。我们不知道老天的事,谁知道暴风雪什么时候来,就是知道来,也没有想到这种方法。去年就冻死了不少。” 格桑索却往火里丢着柴,说道,“前年的冬天,你还没来。我家的两头牛,三匹马,二十只羊,全冻死了。去年虽然粮食丰收,我家也还没喘过气来。所以,我才想到山上闲着的荒地不少,打算多种几亩高山小麦,就请雅尼帮我捎些麦种,没有想到,把雅尼也弄没了。” 格桑梅朵瞪了格桑索却一眼,“阿爸,你为啥总要往人家的心窝子里捅刀子,啥地方痛你就往啥地方捅?” 格桑索却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地皱成一团,“我也伤心啊,为了这点粮食,没了一个好人,我这心得痛一辈子啊。我就是想不明白,那溜索上的挂钩,早不烂迟不烂,咋突然地就烂了呢?就算要烂,也该轮到我这种活得差不多了的人,咋就是雅尼呢?” 负罪感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格桑索却,格桑索却央求地对张敬民说道,“要不,你娶了我家梅朵吧,那样,我的心兴许会好受些。” 张敬民伸出双手蒙住眼睛,说到雅尼,他的心就跌进黑暗,“大叔,你不要再说了。你再说,我会去死。” 张敬民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对乡亲们说道,“大家各回各家,回去之后,检查一下自己家的房屋,单独一个人不能走远。这里有人轮流守着就行,还要注意打扫卫生。" 雪越来越大,像是天穹上的雪仓漏了,所有的雪都掉到了眼前的世界。 张敬民又赶到村委会向朱恩铸汇报了情况,朱恩铸很满意,张敬民说道,“书记,麻烦你喊杨志高接一下电话。” 杨志高说道,“张副,你说嘛。” 张敬民答道,“你帮我去一趟多吉大叔家,好吗?” 第一百八十五章 誓言无声 杨志高答道,“张副,你是担心多吉大叔家的羊吗?已经按你的方法,集中起来看护了,你放心,死不了。” “好好好,这样我就放心了。”接着又说,“你让钱站长接电话,我跟她讲两句。” 钱小雁接过电话,“说嘛,我听着呢。” “你那个手,一定要注意保暖,千万不能冻伤,冻伤就麻烦了,你以后还要嫁人,不要弄的不是脚伤就是手伤。” 听着这关心的话,就如阳光照在冰冷的雪地上。 还真是一个操心的男人。 钱小雁本想调侃张敬民几句,但想着这个男人的情伤,不是一下两下就能好起来的。 这个时候的张敬民脆弱而敏感,于是,答道,“你放心,有书记保护着呢,伤不着,你自己保重。” 朱恩铸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本想与钱小雁说,现在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朱恩铸跟县长操戬又作了沟通,基本上都按照张敬民的办法进行,除了这个办法,再也找不到其它的方法,即使是临时对牲口厩进行整改加固,也没有时间。 朱恩铸放下电话,对钱小雁说道,“这家伙还真是块做农村工作的料,歪点子蛮多,还管用。” 钱小雁恭维地答道,“都是书记捡到了一个宝。” 朱恩铸对颜红青说道,“主要还是名师出高徒,都是颜教授培养得好。” 颜教授扑在桌子上计算着什么,惘然地看着朱恩铸,“书记在跟我说话吗?” “是呀,我们在说你把张敬民培养得很好。” 颜教授答道,“张敬民吗?确实是好的种子。” 颜教授的话似是而非,答非所问。 普惠明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像是自问自答,“难道今年的这个春节就在羊拉乡过了吗?” 电话铃声又让人们一惊,这个暴风雪之夜,没有电话才让人最安心,电话一响,人们的心就收紧。 朱恩铸拿起了电话。 “我是县委办的小徐,找朱书记,” “我是,你说。” “哦,书记,北方的电报又来了。” “帮我拆开。” “又拆啊?” 朱恩铸的语气突然变了,“你拆还是不拆?不拆,我另外找人。” “我拆,我拆。拆开了。” “内容。” “今年春节,你陪那个爸?” “什么那个爸?听不清,再说一遍。”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十分大,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不连标点符号,一共九个字,‘今年春节,你陪那个爸’?” 电话里的声音太大,朱恩铸赶紧把话筒拿高,离开自己的耳朵,这样一来,办公室所有人都听见了,‘今年春节,你陪那个爸’。 朱恩铸拿着电话想发火,又觉得不能在众人面前失态。 小徐在电话中问道,“书记,回电不?” 朱恩铸飞快地想着,这回电如何回呢? 照实说,万一春节梁小月打电话回来,岂不穿帮;不照实说,春节回不了家,又会让梁小月难过。 朱恩铸感到左右为难。 小徐在电话里又问道,“书记,回电不?” 人们的眼睛都看着朱恩铸。 朱恩铸答道,“你就这样写,‘我还在羊拉乡,若回,都陪’。” 说完,无奈地放下了电话。 钱小雁看着朱恩铸笑,朱恩铸说道,“你看你,笑得不怀好意。” 钱小雁依然笑着,“书记,看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什么诗?这么大的雪,你看到的是浪漫,我看到的是艰难。” “我想起了郭小川的诗,‘战士自有战士的爱情’。” 颜教授则说,“瑞雪兆丰年,今年或许真是南省的一个大丰收。” 钱小雁赶写了一篇以雅尼为题的新闻稿,名为《誓言无声》 “……这个叫雅尼的藏族姑娘,把高山野生小麦种子交给格桑索却后,走上了回程路。其实,她到派出所做户籍民警的调令早已下达,她完全可以不再下村,可为了和乡亲们告别,最主要的是承诺给格桑索却捎带种子,于是,她走上了最后一次下村的路。” “就是这最后一次下村,她从溜索桥上掉下了大河。格桑索却说,她的狗,白狐要把挂勾让给她,可她还是把机会留给了白狐……部队和干部群众七天的搜寻,什么也没找到。” “多年前,我的母亲夏语冰记者,也是从这个溜索桥上掉进大河,……对她们,不能说死,但也不能说生,只能说失踪,至今我的母亲也只有一座空坟,而刚刚失踪的雅尼,却无法举行一个葬礼。” “这是我第一次写完一个稿子,不知道是否应该让它发表出来;让人们知道。她们都是平凡的人,做着平凡的事。” “雅尼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在山道上行走,把刋登党的方针政策和科学文化知识的报刋杂志,以及信件电报送到山区群众手中,同时,还把群众需要的货物送到群众家中。” “雅尼,被山区群众称为传送春天的布谷鸟,还被群众称为群山里移动的货车。一个平常的女子,每次下村,丈量山路本就不易,背着一个大邮包和货物,还要翻越海拔四千多米的巴卡雪山,是怎样的艰难?” “我不想发表这篇稿子,是害怕刺痛她的亲人。可我又想对她的生命印迹做个记录。她为了种子而失踪。而她自己更像是一枚信仰的种子,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在我看来,执着的坚持和平凡的执念,就是信仰。” “她的入党申请书还没有被批准,她算不算用她的青春写了誓言?如果是,这算不算世上最平凡最美的誓言?” “由此,这篇稿子的发稿权,我决定交给她的亲人,我写这个稿子,只是为了对一个二十四岁女子的纪念,她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钱小燕将稿子递给朱恩铸,“书记,请你把把关。我不晓得发这个稿子合不合适。” 朱恩铸看完稿子后,说道,“很好的稿子,但发与不发,最好由张敬民定。” 朱恩铸将稿子递还给钱小雁,“谢谢你,你让我对记者这个职业心生敬重。要不要找酒来,敬你一杯?” “谢什么呀?这是我的本职工作。酒就不必啦!” 每到春节之前,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是否回家是一种仪式,但心一定会往家赶。 他们的话题,有意无意地说着春节如何过。 颜红青拿着个小收录机反复调台。 这种收录机即可以收广播,又可以放磁带听音乐。 颜红青寻找着气象预报,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颜红青莫名地说道,“这里下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纽约会不会下雪?” 第一百八十六章 巴卡雪山 朱恩铸看出来,颜红青是想女儿颜如玉了,朱恩铸转移了话题,“同志们,休息吧,我们得准备在羊拉乡过年了。” 暴风雪连续下了两天,电话钱断了,普惠明的大哥大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除了杂音还是杂音,羊拉乡似乎变成了汪洋中的一个孤岛,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县里的情况怎么样?不知道。 各乡的情况怎么样?不知道。 村子里的情况怎么样?不知道。 下去救灾的干部怎样了,也不知道。 知道的情况却急死人,邮政所所长顿珠,来到乡政府说道,“阿布的女儿卓玛下村已经三天了,还没有回来。” 朱恩铸的头一下就晕了,“你怎么现在才讲?” “我不知道有这样大的雪啊。” “等等,卓玛又不是邮政所的职工,她怎么送邮件呢?” 这下是顿珠晕了,摸着头,“不是你和张副乡长同意,让她试一次的吗?卓玛对我说,她有两个选择,一是读书,二是顶替雅尼做乡邮员。你们答应她试一次,看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她什么时候出发的?” “两天前,出去的时候,倒是没有下雪。” “可是,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卓玛不是跟你们打过电话吗?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她的身边,你们回答她,想去就去吧。” “有这事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狂雪,不是记得记不得的问题,是怎么办的问题,朱恩铸感觉一阵急火攻心,掏出香烟点燃了一支,电话线都断了,和各村根本就没法联系。派出所的干警也在下面,普惠明,颜教授年纪大了,肯定不能下村,钱小雁是个女子又有伤在身,也不能下村,咋办呢? 朱恩铸吼道,“王助理,马上去通知财政所,税务所,卫生所,供销社等单位的年轻人,马上到乡政府办公室来集合。” 王桂香还没回来,乡级各单位的年轻人就来了十几个。 朱恩铸看人员差不多了,就说道,“同志们,电话线断了,各村都联系不上,阿布的女儿卓玛下村去了,可能遇到危险,阿布家只剩下这一个女儿了,我们得去找。记住,你们自由搭配,两个人一组,分赴各村,到村里后,通知所到村的救灾干部参与寻找。在找人的过程中,千万不能落单,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顿珠拦住他们,“这么大的雪,咋找啊?” 朱恩铸推开顿珠,“再不找,恐怕就来不及了。” 顿珠再次拦住他们,“万一她在那个老乡家住下来等雪停呢?你们就白跑一趟了。” 朱恩铸再次将顿珠推开,“万一她在路上,会冻死的。” 朱恩铸让卫生院的刘扬青和他一组,他们出门遇到了王桂香,王桂香说道,“书记,我也去吧,现在啥事也干不了,不如跟你去找人。” 朱恩铸打量了一下王飘进香,“你行吗?” 王桂香扒了一下头发,“不要瞧不起人嘛,我咋不行呢?” “好,跟我一组。”朱恩铸转头对普惠明他们说,“你们看家,我们去找卓玛。” 钱小雁征求性地看着朱恩铸,“要不,我也去。” “好好呆着,不要添乱了。” 崩村的中午。 叶砺锋挨家挨户地通知,告诉群众千万不能单独出远门。 叶砺锋到了农布家,重复着说了很多遍的话,“大叔大婶,我来通知你们,千万不要单独出远门。等雪停了之后,要做什么,再作打算。” 农布说道,“同志,你真好,我们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小心,雪没少见,可这次的雪多少年没见过了,不是你来我们村子,我家的牛,羊,马,肯定得冻死了。你真是好人啦。”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农布接着说道,“不过,阿布的女儿卓玛怎么一个人走呢?她给我家送信来,我们让她在我家住下,可她就是不答应,说还要到安达村送一份加急电报。到安达村要翻过巴卡雪山,我说等天晴了再送,她不答应,说加急电报不能等。可那巴卡雪山这个天气不一定过得去,可她非要去,拦也拦不住,不晓得走到哪里了。” 叶砺锋问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农布答道,“早上就离开了。” “到安达村怎么走?” 农布用手指着,“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可以到达,到安达村也只有这条路。困难的是要翻过巴卡雪山。” 叶砺锋转身就走。 “同志,你是要去找她吗?她早上就去了,你可能追不上。” 叶砺锋来不及回答农布的话,索性在雪路上跑了起来。 雪在飘,叶砺锋在跑。 叶砺锋就这样一路奔跑,跑到了巴卡雪山,可还是不见卓玛的影子,叶砺锋停止了奔跑,内衣内裤都被奔跑流出的汗水打湿了,风吹到身上,由外到内都冷,好在他不停地走着,加上找人的心情高度紧张,也忘记了冷。 叶砺锋大声是喊道,“卓玛,卓玛,……卓玛,……” 除了风雪,还是风雪,根本没有人的回应。 难道是自己走错了路线吗? 不对,农布大叔说的,翻过巴卡雪山这是唯一的路。 叶砺锋判断,以他的速度,应该遇到了卓玛。 卓玛背着邮件,不可能奔跑,就一个女子的身体素质,也做不到奔跑。 叶砺锋是从部队的侦察连长退伍到了国安的,不是他的身体素质过硬,他也做不到奔跑。 可他还是出现了高原反应,头晕,觉得气不够用,呼吸困难。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如果再找不到卓玛,天黑了,就更困难了。 叶砺锋边走边扯着声音喊道,“卓玛,卓玛……” 这时,叶砺锋听到了一个声音,微小的声音,“我在这里,我是卓玛。” 雪光的傍晚,叶砺锋看见了路边站着一个雪人,叶砺锋走上前就把雪人抱住,“再说一遍,你是谁?” “我是卓玛,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是卓玛就行。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冒雪翻越巴卡雪山?” 卓玛回答,“送加急电报。”卓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说道,“我冷。” 叶砺锋说道,“加急电报比命还重要吗?你不要命啦?” 第一百八十七章 雪域绝恋 卓玛的舌头不听使唤,“顿珠大叔,说,……说说,……说加急电报就是命……我冷,”卓玛看着叶砺锋的国安制服,“你是哪个部队的?” 叶砺锋没有回答,而是紧紧地抱住卓玛。 “我以为来救我的人会是张敬民,但他却没有来,”卓玛觉得张敬民没有来救她,比巴卡雪山的雪还冷,“如果是雅尼,他肯定会来找。” 叶砺锋听不懂卓玛的话,但猜到了是男女之间感情上的事。 卓玛似乎是对张敬民彻底的失望了,“我不想嫁给他了,如果活下来,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嫁给你。” 叶砺锋不知道如何回答卓玛的话,叶砺锋想的是如何活下来。 “这个地方离安达村还有多远?” “我不晓得。” “你不知道,就敢来?” “加急电报不能等。农布大叔说了,翻过巴卡雪山就到了。” 叶砺锋也是在大山里长大的,他知道乡亲们指着山上说翻过梁子就到了,却没有说到梁子要多长时间,少了一天半天的,绝对走不到梁子。甚至那种可以面对面摆龙门阵的峡谷,要彼此走到对面,常常需要两三天。 叶砺锋吃不准,是前进到安达村,还是后退到崩村。 从崩村到巴卡雪山,加上跑,他都花了差不多半天的时间,这个时间可以估计,但什么时候到安达村,就不敢确定了。 叶砺锋考虑再三,决定退回崩村。 叶砺锋抱着卓玛,“我们回崩村。” 卓玛仍然固执地说,“不行,加急电报还没有送到。” “回到崩村,我们再想办法送,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没有到安达村,我们就死在巴卡雪山了。” 卓玛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此时,叶砺锋感觉饥寒交迫,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问卓玛,“你包里有吃的吗?” 卓玛摇了摇头,叶砺锋气急,“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出远门,你以为你是神啊。” 卓玛的脸上挂着泪,声音小到叶砺锋只能勉强听见,“准备了,被我吃完了。” “这样,我牵着你的手走,我们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冻死。” 叶砺锋牵着卓玛走了一段,卓玛停了下来,小声在叶砺锋耳边说道,“我一步也走不动了,你赶紧走吧,让我死在这里算了,总比两个人都死划算。” 卓玛伸手推开了叶砺锋。 天空完全地黑了下来,除了雪光啥也看不见。要命的是白芒芒一片,根本无法判断,哪里是路哪里不是路,叶砺锋即使丢下卓玛,他也不知道往哪里走。站在原地,比毫无目的地走,似乎更安全。 叶砺锋掏出手枪,想用枪声发出信号,或许有人听见枪声会依据枪声判断他们所有的位置。 可叶砺锋握枪的手被卓玛按住了,卓玛小声说道,“枪声可能引发雪崩,那样我们可能死得更快。” “可我们不能什么也不做吧,”叶砺锋绝望地回复卓玛。 “是我连累了你,”卓玛用拳头轻轻地打着叶砺锋,“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死,有什么好陪的?” “不行,我们总不能等死吧?我们就这样站着,肯定会冻死的。” 卓玛小声而羞涩地说道,“这样吧,我们抱在一起,两个人的温度或许死得要慢一些。现在只能碰运气了,看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卓玛说完,就扑进了叶砺锋的怀里,叶砺锋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开初找到卓玛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卓玛,现在卓玛提出来相拥取暖,叶砺锋相反犹豫起来,毕竟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甚至算是陌生人。 卓玛感觉到了叶砺锋的犹豫,小声说道,“就凭你能来找我,就是我的恩人。如果活下来,你喜欢我,就做我的男人,做哥哥也行。张敬民那样的哥哥不算,他都没来找我。” 叶砺锋的手轻轻地抱着卓玛,小心地犹如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们相拥着,彼此的体温让飘向他们的雪躲开了。 但他们两个人的体温怎么能抵抗巴卡雪山零下二十度的酷寒,他们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卓玛说道,“你的心跳得好快?我喜欢你,现在不说,或许只有到另外的那个世界表白了,如果你也喜欢我,就好了。我喜欢张敬民,但他只愿把我当妹妹。可我不想当妹妹。我还没有爱过,也没有男子向我表白过。都要死了,还没有爱过,算不算一种遗憾?如果两个相爱的人一起死去,死,会不会变成一种幸福?” 叶砺锋看出了卓玛对世间的依恋,对爱的渴望,他虽然不善于表达,可他也有卓玛一样的想法,没想到一场雪就把他拦在了这里。严格地说,这雪拦不住他,以他的逃生能力,这雪算不上致命的对手。可他不能丢下救援对象自己离开。 叶砺锋为了给卓玛活着的信心,说道,“我也喜欢你,如果活着,我答应娶你,如果我们死在了这里,我们也算是爱过了。” “不算,”卓玛双手搂着叶砺锋的脖子,垫起脚尖,将嘴唇封住了叶砺锋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叶砺锋,“有了这封印,算是爱过了。” 叶砺锋感觉心跳加速,也抱紧了卓玛。 卓玛放开了叶砺锋,“既然我们是爱人了,在死之前,我给你跳一段我们的藏族舞蹈,再给你唱一曲我们藏族的歌曲。” 卓玛的身体在雪光中飘逸起来,像天空中轻盈的雪,用藏语喝道,“你是我的王子……” 才唱了一句,人就倒在了雪地里。 叶砺锋急忙将卓玛抱起。 叶砺锋说道,“行了。我们现在要节省消耗,看看能不能等到有人来救我们。” 卓玛亲了一下叶砺锋冰冷的脸,“不会有人来,除非发生奇迹。你今天能找到我,已经是我的奇迹。但奇迹不会随时发生。我们就这样幸福地死去吧。” 叶砺锋解开衣服,让卓玛靠在他的胸膛,卓玛说道,“你的胸膛像大地一样的厚实。”说完,将叶砺锋的衣服收紧,“不能只顾着我,不能冷着你。即便是你先走一步,也会留给我无尽的痛苦,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一路同行。没能同船来,一起离开,也算是幸运。” 他们的体温在下降,卓玛靠着叶砺锋,”不会有奇迹了,等到你,对我来说,已经是奇迹。” 叶砺锋颤抖着,“千万不能失去信心。信念可以融化冰雪,如果你活着,我先走了,记住就把我葬在巴卡雪山,好吗?”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相拥的冰雕 “不好。我要你也好好地活着。”卓玛答道。 叶砺锋笑得十分勉强,“我也想。对啦,我知道你是阿布的女儿,可你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叫叶砺锋,在南省国家安全局外勤组工作。记住了吗?很遗憾,与你初次见面就是永别。” 卓玛流出的泪结成了透明的冰滴,“我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卓玛,你记住,你不能死,一定要有不能死的执念。如果我们都死了,谁也不知道我们的遗言。所以,你不能死。你靠着我,我身体的温度会支撑着你,如果真的等不来救援,那就是我们的命,我会等着你,我们结伴同行。……” 巴卡雪山的温度还在下降,巴卡雪山的风雪到底还是围困了他们,步步紧逼,直至完全把他们固定在雪地里,雪,也固定了叶砺锋脸上的微笑,卓玛的脸埋在叶砺锋的怀里,雪光中,他们渐渐变成一个相拥的冰雕。 这时,朱恩铸他们赶到了。 朱恩铸到了布村,告诉张敬民,卓玛顶替雅尼下村了,张敬民急得想抓天。 他们一路奔走,遇到了部队的战士,人越走越多,与李国剑,云飞扬,周长鸣,老扎西,等人汇合在一起。 找到崩村农布家,才知道卓玛的位置,同时知道了叶砺锋也在他们前面先行一步了。 朱恩铸让张敬民和王桂香暂住农布家,由他带部队的前往。毕竟部队的人身体素质不一样。 王桂香答应了,她能走到崩村已经是超常规发挥了。 但张敬民不答应,必须跟随寻找,他确实早就把卓玛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就这样一路奔跑,他们到了巴卡雪山,当看到相拥的冰雕时,张敬民仰天哭道,“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 朱恩铸让部队的战士尝试与直升飞机联系,部队战士打开步话机,“我是山鹰,我是山鹰,收到请回答,……我是山鹰,我是山鹰,收到请回答,” 一阵杂音之后,步话机话筒里响走了声音,“收到,收到,我是0拐七,请指示,0拐七正在待命,请指示。” “请你们到巴卡雪山方向,请你们到巴卡雪山方向,我们会燃起火堆给你们引导,” “收到,收到。” 李国剑命令战士,“联系国安局领导。” 电话接通后,战士将话筒递给李国剑,李国剑接过话筒,眼泪流着,努力克制着不哭出来,就是这种克制,让他的身体抖得如空中的飘雪,“报告领导,我是李国剑,叶砺锋在巴卡雪山的人员救援中,被冻成了冰雕。” 李国剑终于没有忍住,还是哭出声来。 话筒里的领导沉默了一会,”赶紧让直升机把人送到成都的军区医院,军区医院会做好准备等候你们。听着,局党委研究决定,鉴于你在抓捕洛克希德行动中的错误,局党委决定,给予你党内警告处分,从现在起,你接任叶砺锋为特别行动小组代组长。不要再出乱子了,你得给我把人安全地带回来。” “是。” 这时,直升飞机的灯在天空中闪烁着,对应着他们燃起的火堆,李国剑通过步话机指示,“放下绳索。” 经过一番忙乱,将相拥着的叶砺锋和玛吊进了直升飞机。 李国剑告诉朱恩铸,“局领导指示我们,直飞成都的军区医院,你们去不去人?” 朱恩铸想了想,“这样,周常委和张副乡长去。这边的雪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边不能没人。” 张敬民和周长鸣跟着国安的人走了。 朱恩铸喊道,“所有人结队,回乡上。” 直升飞机到了成都的军区医院,急诊室门口已经站满了军医,看着担架从直升飞机上抬下的相拥男女,无不悲伤感叹,主治医生喊道,“推进急诊室,马上进行抢救。” 李国剑等人候在急诊室门口等待,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了,直到天亮,急诊室的红灯才熄灭,一个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李国剑他们迎了上去,医生说道,“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 李国剑一把封住医生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你这们同志,再说两遍,也是同样的结果,我们不是神,只是一个医生。” 李国剑举手就要扇医生的耳光,医生躲闪着,“你这位同志,是哪个单位的?这里是军区医院,我也是军人,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想干嘛。为什么不等人把话说完。” 李国剑举起的手,放了下来。 “情况是这样,男子的身体都已经冰冷了,怎么救?好在女子还活着,但离死也就差一粒米的距离,还好,你们送来得及时,否则一个都活不了,据我的经验,应该是一个都活不了的,” 李国剑又急了,“你这医生怎么说话,你希望他们死吗?” 医生不满地看了李国剑一眼,“你这同志怎么这样急呢?你让人把话说完会死吗?” “你说吧。” “一个方面是男子的身体体温延缓了女子的走向死亡,另一个方面是这个女子身上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能死。’在同等条件下,一个有着强烈念想的人,死亡时间相对地要滞后一点。情况就是这样,你们为男子准备后事吧。” 李国剑请求说,“医生,你看能不能这样,先把他冷藏起来,他是英雄,他的后事,我们要请示领导。” “当然可以。不过,我告诉你,一般情况下,我们抢救的人,都是英雄。上面首长专门打了招呼,让我们及时做好抢救工作,没看我们早就等着了吗?但是你这个人有点冲动,冲动是魔鬼,知道吗?” 医生说完,转身进了急诊室。 一会儿后,卓玛被推了出来,看见李国剑他们,卓玛问道,“谁跟叶砺锋是一个单位的?” 李国剑答道,“我是。” 卓玛说道,“他有遗言。” “你说。” “他说,如果他死了,把他葬在巴卡雪山。” “记住了。” 卓玛看见了张敬民,冷淡地把眼睛看到了别处。 张敬民上前问候,“卓玛妹妹,你还好吗?” 卓玛回答道,“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第一百八十九章 父与子 张敬民他们把卓玛推进了病房,说道,“我是你哥,你是冻傻了吧。” “我没有哥,我哥死掉了。”说了这句话后,卓玛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理。 医生进来给卓玛输液,他们都出了病房,让卓玛一个人休息。 又是新的一天,成都的太阳照常升起,这里没有风雪。空气中弥漫着春节的气息,一个人的死,这个世界并不在意,只有与他有关联的人才会悲伤。死本来是生命中最大的事,可也是最寻常的事,所以,他的扩散性有限。没有关联的人,并不会去在意不相关的死,更谈不上悲伤。 可对相关的人来说,死,就意味着天塌了,意味着再也不会相见。 叶砺锋的死瞬间改变了卓玛,他不再喜欢张敬民,甚至莫名地仇恨张敬民。 在巴卡雪山,出现的是叶砺锋,而不是张敬民,从那一刻起,张敬民就不再是她拼命喜欢的人了。她喜欢,不对,应该说她爱上了叶砺锋这个陌生人。 忙完一切,李国剑才放松下来,可他又陷入了失去叶砺锋的巨大悲伤,在称呼他师傅的人中,他最喜欢,最欣赏的人,就是叶砺锋,没想到一场雪就带走了叶砺锋,他甚至有些恨卓玛这个女孩子,如果不是她,一场雪不能把叶砺怎样。 可就如朱恩铸挂在嘴边的话,国安民安,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国家的安全,可国家安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人民的安全吗?换做是他仍然是叶砺锋一样的选择。 医院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急冲冲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南省国安局局长叶无声。转眼就走到了他们面前,李国剑立正敬礼,“领导,你咋来了?” 国安局局长叶无声答道,“都死人了,我能不来吗?走,带我去见叶砺锋” 李国剑将叶无声带到了遗体存放室,医生将叶砺锋的遗体从冰柜中拉了出来,叶砺锋的脸依然保持着被冰雪固定的微笑,叶无声伸手摸了摸叶砺锋的脸,说道,“你小子走得满开心的,却不管我开心不开心。” 没有人知道,叶砺锋就是叶无声的亲生儿子,那些年,他们夫妻同在国安工作,根本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孩子,于是,把叶砺锋送到了乡下的亲戚家。叶砺锋是从乡村入伍的,虽然他们相认了,可叶砺锋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在叶砺锋的世界里,他乡下的姨妈姨父才是他的父亲母亲。 叶无声等待着,等待着总有一天,叶砺锋叫他一声爸爸,可他还是没有等来这一天。 局里的人也不知道叶无声就是叶砺锋的父亲。 叶无声叫随同的人到遗体寄存室门外等他,“你们出去吧,我有一些话要单独和他说。” 人们出去后,叶无声关上寄存室的门,就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用手摸着叶砺锋的脸,“你怎么能走在老子的前面,你让我咋个活?” 叶无声独自哭了半天,李国剑等人守在门外着急起来,轻轻拍打着门,“领导,你没事吧。” 叶无声将叶砺锋推进冰柜,擦干眼泪,打开门,说,“走,带我去见他救的那个女孩。” 他们到了卓玛的病房,李国剑指着卓玛,“她就是。” 叶无声的刚才还极度悲伤的脸强挤出来的笑,一点也不自然,就像是演技不好的演员憋脚的表演,“你就是卓玛?阿布的女儿,两个哥哥都是军人,牺牲了。你妈妈在修万亩梯田的时候,也离开了你们。阿布就不说了,为了一个水渠,把命垫进去了。这次,你也差点就没了。我没说错吧?” “你刚才哭了吗?脸上的泪没有擦干净。” “是吗?”叶无声伸手抹了一下眼睛。 “你是啥单位的人?派出所的吗?咋对我家的事这样清楚?” “差不多算是派出所吧。你能告诉我叶砺锋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叶砺锋告诉我他的单位是南省的什么国安局,跟你说的派出所扯不上吧。” “那我就老实告诉你吧,我就是国安局的,我叫叶无声。现在你能告诉我,他留下了什么话吗?” 叶无声看着卓玛,很期待的样子,李国剑等人都觉得他们头儿今天有点反常。 “你就是叶无声?” 叶无声点头表示肯定。 卓玛又问李国剑等人,“他真的就是叶无声吗?” 李国剑回答卓玛,“除了他,没人敢是这个名字。” 卓玛说,“哦。他留下的话,第一,他说如果遇到叫叶无声的人,替他叫一声‘爸爸’。” 李国剑等人以为卓玛脑筋冻坏了,他们看看卓玛,又看看叶无声,看叶无声是什么反映。 叶无声崩溃了,双手蒙住眼睛,可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我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我怎么活啊?你要永远地在乡村多好啊。” 叶无声哭着蹲在了地上,过度的悲伤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李国剑和叶无声后面的秘书,两人迅速将叶无声扶住。 这突然的逆转,让所有人的都惊呆了,真相在这一分钟才浮出水面,原来叶无声是叶砺锋的亲生父亲。 叶无声止住了哭声,问道,“没有了吗?” “还有,第二,他说,请组织满足他的心愿,把他葬在巴卡雪上,他说雪山高,站在顶峰可以看见他长大的故乡。” 叶无声再次泪流满面,国安局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叶无声如此失态。 李国剑问道,“还有吗?你干脆一次说完,免得领导一次接一次的伤心。” “还有第三,我此生再也不嫁,叶砺锋就是我的男人,叶砺锋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要替他活,替他照顾家人。” 叶无声沉默了一会,“姑娘,这个不行,你还那么年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他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我现在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世上也不会有人愿意娶一个没有心的女子。我此生唯一的男人,就是叶砺锋。” 叶无声知道现在劝说卓玛,不会有什么效果,只能再找时间劝说。当下最要紧的是办理叶砺锋的后事。 叶无声下命令,“将叶砺锋火化,盖国旗,安葬在巴卡雪山。” 李国剑问道,“不等其他亲人了吗?比如乡下的父母。” 叶无声说道,“告诉他们叶砺锋执行外勤任务去了,他们接受不了这个打击。还有,为什么不让云飞扬归案?” 第一百九十章 父亲的责任 李国剑把叶无声拉到一边,答道,”不是忙着救人嘛,还没来得及。” 叶无声说道,“他的事还没完,现在争议很大,让一个犯罪嫌疑人逍遥法外,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李国剑申辩,“自从回到羊拉乡,云飞扬一直参与对洛克希德的证据收集,以及在雪灾救援中都表现得非常出色。” 叶无声神色威严,“这是两码事,他现在是犯罪嫌疑人,被争议的罪名是故意杀人。在法律认定之前,强制措施是必须的,否则,拿法律来做什么?” 李国剑不想争辩,但想想叶无声心情不好,就说,“好的,这次回去,我就把他缉拿归案。” 叶无声要离开医院,对卓玛说,“我还有事,你好好养病,改时间再来看你。” 卓玛有点怯懦地说道,“我可以向你提一个要求吗?” “可以,你说。” “我没有阿爸阿妈,也没有阿哥阿姐,刚有了叶砺锋,可他又没了,我能不能叫你阿爸?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会给你增加任何麻烦,只是他的亲人,就应该是我的亲人,你放心,我会在巴卡雪山一直陪着他。” 被卓玛这样一说,叶无声再次心痛起来,“你喜欢,你就叫吧。” 卓玛怯懦地叫道,“阿爸。” 叶无声‘哎’的答应了。 卓玛接着说,“阿爸,是我害死了叶砺锋,如果他不是救我,就不会死,你就不会失去儿子。所以,我把我的命还给你们。” 叶无声不高兴了,“孩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任何一个人处在你的这个位置,他都会这样做的,这是他的工作。好啦,先这样吧。” 叶无声离开了病房,可心情却难以平复。 出了病房,一群人跟着叶无声,叶无声停了下来,“你们给我找个电话,我有事。” 李国剑走进了旁边的医生办公室,向医生出示了证件,“医生,你好,我们想借用一下你的电话。” 医生看过证件之后,递还证件,懂事地离开了办公室。 叶无声进了医生办公室,李国剑他们就守在门口,叶无声接通了梁上泉的电话,南省的国安工作,也是由梁上泉分管,出了死人这样的大事,理应汇报。 电话通了之后,叶无声就说道,“……在羊拉乡的雪灾救援中,……叶砺锋牺牲了,他的遗愿,是把他葬在巴卡雪山,所以,我向领导汇报,我想去送他最后一程。” 电话里面,死一样的沉默,叶无声问道,“领导,你在听吗?” 电话里突然响起梁上泉的吼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抽一点时间给孩子,你虽然是父亲,可你从来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你让他怎么叫你‘爸爸’?你说你可以等,你等来了吗?这就是你等来的结果?你早就忘了你还有一个身份叫做父亲。” 叶无声小声地说道,“他应该是原谅我了,他让卓玛替他叫我爸爸。” 梁上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场雪,让我们失去了多么好的人。这次雪灾,如果不是他们刚好在羊拉乡,那雪灾对羊拉乡的破坏将难以估量。但这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你报一个材料上来,我们要号召全省干部群众向叶砺锋同志学习。” “领导,学习就算了吧?” “什么?算了?这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革命精神,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精神气质吗?你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就不宣传了?” “我?” “我什么我?他是你的儿子,这只是他的一个身份而已,他更是一个国安战士,这种为了国家利益和人民群众生命财产而敢于牺牲的精神,我们都不学习,那我们学什么呢?” “既然领导定了,我服从。” “你好像不愿意?” “我是这样想的,这种事情,宣传固然好。但对于他的亲人,却是一种情感撕裂,” 梁上泉答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你先做做你爱人的工作。那我们再商量商量。另外,这个阿布的女儿卓玛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出来读书的吗?我已经跟南省农学院联系好了,保送她到南省农学院读书,怎么又跑去送信呢?简直就是乱弹琴。有羊拉乡的干部跟你们在一起吗?” “有。县委常委周长鸣,副乡长张敬民。” “叫张敬民接电话。” 叶无声对着李国剑喊道,“叫张敬民接电话。” 张敬民拿起电话就听到了梁上泉的电话,“卓玛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是这样,雅尼失踪之后,她突然改变了主意,说想做乡邮员,我跟朱书记都说,她可以试一次,如果做不下来的话,就去读书,没想到她真的就去了邮政所,也没想到她下去就遇到了暴风雪,没想到……” 梁上泉打断了张敬明的话,语气森严,“没想到,没想到,你们做事都是这样不动脑子吗?由着她的性子,看看,就是你们的没想到,把叶砺锋的命都弄没了。” 张敬民答道,“我也很伤心。朱书记本来是想让国安的同志和部队的离开的,可他们坚持要留在羊拉乡,我们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梁上泉想到张敬民才失去雅尼,现在又碰上叶砺锋这样的事,话说得太重,也不合适,接着话锋一转说道,“我听说了你们的救灾情况,我听说是你的主意,做得很好。现在与羊拉乡完全联系不上了,你们回去后,告诉朱恩铸同志,一定要巩固救灾的成果,把雪灾的损失降到最低。” “我一定把领导的指示转达给书记,除了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还必须注意干部群众的生命安全。” “好的,我记住了。” “还有,不要让问题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雅尼的失踪,你看到的,我们所有人都尽力了。谁没有悲欢离合呢?悲伤难免,但总不能一辈子都悲伤吧?你是羊拉乡的领头人,如果总是陷于情感的纠葛,怎能把工作做好呢?” “我记住了。” 梁上泉挂断了电话。 李国剑对叶无声说道,“领导,羊拉乡的雪什么时候停,还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叶砺锋的葬礼可不可以推后,等雪停了之后再说。我们先把卓玛他们送回去,把云飞扬带回来,至于叶砺锋的葬礼,等雪灾过后,再做决定,领导看这样是否可行?” 叶无声掏出一支香烟,“马上就是春节,眼下恐怕也只有这样了,但卓玛的身体情况能行吗?” 第一百九十一章崩溃 李国剑答道,“应该没问题,只是冻伤,其他没什么毛病。” “好。我跟卓玛打个招呼,我们就回南省。”叶无声走到卓玛的病床边,说道,“孩子,我得回南省了,其他事情,我们以后再说。那个砺锋的葬礼现在办不成,只有等雪灾之后再说了。” 卓玛楚楚可怜的说,“阿爸,我想跟你回去,砺锋不能陪你过春节了,我代他给你尽孝,我啥都会做,不会拖累你。本来是让我到农学院读书的,我不读了,我要在巴卡雪山陪着砺锋。所以,我以后离开羊拉乡的时间就少了。答应我,跟你回去吧。” 卓玛流出了泪,叶无声见了心痛起来,叶无声觉着这也是一个至情至善的孩子,犹豫着咋办,卓玛又说,“砺锋的葬礼,我就回去了。” 叶无声对身后的秘书说道,“照顾着卓玛,她跟我们到机场。” 秘书答道,“是。” 叶无声对另一个身后的人说道,“给国安成都局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已经离开,把这里的手续了一下。” “是。” 叶无声转身对李国剑说,“你们抓紧时间去。争取在大年三十回来,”叶无声转身走,一群人跟在后面,他停了下来,一群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叶无声说,“这样吧,初一回来,让云飞扬在羊拉乡过年。” 李国剑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看着卓玛变了个人似的,张敬民想不明白,看着卓玛跟着叶无声走,就问道,“你不和我们回去了吗?” 卓玛看着张敬民和周长鸣,就如看见两个陌生人,把眼睛看向了别处。张敬民又补了一句,“我是你哥。” 卓玛由秘书扶着,都不转头看他们一眼,径直去了。 李国剑看在眼里,问张敬民,“卓玛和你有仇?” 张敬民摸措自己的头,“我也不晓得。” 李国剑喊道,“走吧,去羊拉乡。” 羊拉乡的雪依然无休无止,朱恩铸坐在乡政府办公室,看着窗子外的天空,抽着香烟,像是问天空,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有完没完,下这么长的时间,也不嫌累。” 普惠明拿着大哥大,听着杂音,也是自说自话,“全是杂音,这也没多先进嘛,”拿着大哥大在手中扬了扬,“这啥玩意儿,跟砖头有啥区别?砖头还有用处,你有啥用处呢?” 普惠明对着大哥大问,大哥大肯定回答不了他什么。 颜红青埋头计算,钱小雁则在犹豫,写雅尼的稿子到底发还是不发。 老扎西和王桂香进来,老扎西问道,“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杀猪还是杀羊?” 没有人回答,老扎西说道,“嘿,你们都成仙了,神仙也会说话呀,难道都哑了?我没说藏语,我说的都是汉话呀?” 朱恩铸吸了一口香烟,“我说扎西同志,咋说我也是堂堂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是你的上级领导,杀猪还是宰羊?你问谁吗?你都不晓得问谁,别人怎么答应呢?” “这里你最大,我当然问你了。” “你确定我最大吗?我现在才发现,你不但手有问题,而且眼睛也有问题。颜教授,普领导,两位同志都是实打实的局级干部,你说是我大还是他们大?就说我们小钱,钱站长,也是括号‘副处级’。你说,我敢回答你吗?” 老扎西摸了摸朱恩铸的脑门,“不烫,也没发烧啊?书记,你今天,咋看都不正常。我知道你出去看了二十多次了,问听到飞机的声音没有,也问了三十多次了。你不就是担心叶砺锋和卓玛吗?担心有用吗?吉人自有天照。” 朱恩铸看着老扎西,“我担心吗?我凭什么担心?我为什么要担心?天要下雪,我管得了吗?我就是一个县委书记,连电话线断了,我都没办法,大雪把房屋压垮了,我也没办法,看着两个人冻坏了,我还是没办法,你说我这个县委书记有什么用?你不是问我杀猪还是宰羊吗?好,我回答你,都杀,我们要好好地庆祝一下。” 老扎西的空袖子飘着,“当然没问题,宰头牛都可以,问题是谁出钱。” 朱恩铸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你不是说我大吗?当然是我出。” 普惠明拿着只有杂音的大哥大,“恩铸兄弟,这次我来吧,可以在我们的费用里报销,只是你稍微正经一点,你现在的情绪确实有点反常,不像一个县委书记的样子。生死之事,谁都做不了主,你不必为这件事自责,那不是你的责任。你说那溜索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吗,可偏偏雅尼就撞上了,你说怪谁呢?” “我没怪谁?可你说正常吗?洛克希德把常秋林和王松鹤杀了,接着云飞扬把洛克希德杀了,落得个被抓。这事处理完了吧?雅尼失踪了,这事算完了吧?暴风雪来了。暴风雪来了也就来了,卓玛为了一封加急电报去了巴卡雪山。卓玛去了也就去了,把叶砺锋也引去了,两个人还冻在了一起。谁是导演?有这么演的戏吗?都那么巧吗?这太让人崩溃了。” 朱恩铸说着话,突然发现云飞扬不见了问道,“云飞扬呢?” 王桂香答道,“去派出所去了,他说,他得找加措把他铐起来,等国安的人来。” 朱恩铸长叹一声,“这叫什么事嘛,这年怎么过?” 朱恩铸环顾四周,神经质地问道,“钱站长,张敬民交给你的白狐呢?” “一直蹲在门口看着天空,”钱小雁答道。 朱恩铸看向窗外,看见白狐果然蹲在门口,可突然箭一样地奔驰而去,朱恩铸说道,“白狐跑了,钱站长快去追。” 白狐对着天空狂叫着,钱小雁苦笑着,“我咋追呀?” 天空中传来直升飞机的轰鸣声音,等不来,朱恩铸急,来得太快了,朱恩铸也急。来快了,说明情况不妙,来晚了,也可能说明情况不妙。不论早晚,朱恩铸的心都悬着的。” 朱恩铸喊道,“找红旗,对直升机进行指引。” 没人答应,朱恩铸吼道,“杨志高,你死了吗?咋没动静?我让你找红旗。‘ 王桂香答道,”书记,杨志高回去过年了,走的时候,还跟你打了招呼,你忘了吗?“ 第一百九十二章 书记失态 朱恩铸这才想起杨志高回去过年了。 王桂香到里屋找到了红旗,朱恩铸喊道,“跟我走。” 一群人跟着朱恩铸出了办公室,他们还没有到操场,直升飞机就已经在操场上盘旋了,白狐的叫声,引起了飞行员的注意,但没有明确的目标,还是不敢降落。 朱恩铸从王桂香手中接过红旗,向天空中挥舞着,直升飞机看见了红旗,开始慢慢降落。 但大家的心都悬着,惦记着叶砺锋和卓玛的生命。 直升飞机在操场上停稳了,舱门打开,李国剑和国安人员走了出来,接着跟随出来的是周长鸣和张敬民,最后出来的是军方人员,看见飞行员关舱门。 朱恩铸急冲冲上前,抓住张敬民的手,问道,“卓玛呢?” “走了,跟着她阿爸走了。” “啥意思?跟着他阿爸走了,是啥意思?你骗我的是吗?死了,也得把人带回吧?” “我没说死,我是说她跟她阿爸去了。” 朱恩铸急了,吼道,“张敬民,我没功夫跟你瞎扯,死了,咋不把人带回来?还有,叶砺锋呢?” “叶砺锋死了,他们说雪停之后举行葬礼。” 朱恩铸越听越糊涂了,放开了张敬民,“我就是在与一个疯子,神经病交谈,都不说人话。” 张敬礼民也急了,“我每一句都是实话,怎么就不是人话呢?” 朱恩铸不再理张敬民,转身面对周长鸣和李国剑,“到底怎么回事。” 周长鸣说道,“你别急嘛。张副乡长的话没错。叶砺锋同志没了,卓玛还活着,她认了叶无声为父亲,跟着叶无声去了。” “等等,等等,”朱恩铸拍着自己的脑袋,“叶砺锋同志牺牲了,卓玛还活着,跟着国安局的叶无声去了。是这样吧?” 周长鸣点了点头,朱恩铸接着问道,“可叶无声怎么就成了卓玛的阿爸呢?难道……,叶砺锋是叶无声的儿子?” 周长鸣恭维地说道,“聪明,要不,怎么你能做书记,我就不能呢?” 朱恩铸哦哦地应着,“这也叫聪明吗?聪明个屁,我早说该想到了。可怎么就变成了卓玛的阿爸呢?” 李国剑征求性地说道,“书记,这人都快冻死了,能不能回屋说呢?” 朱恩铸搂着李国剑,“对对,对,回屋说,回屋说。” 到了乡政府办公室,李国剑把经过说了一遍,朱恩铸明白了,可还是问道,“既然卓玛都救活了,咋就救不活叶砺锋呢?” 李国剑悲伤地答道,“他在巴卡雪山实际上已经停止了心跳。是他的身体温度温暖着卓玛,延缓了卓玛的死亡时间,否则,卓玛也没了。是他用他的命换了卓玛的命。” 叶砺锋的死,唤醒了朱恩铸曾经作为一个军人的血性,起身走出办公室,站到了风雪中,看着纷纷扬扬的暴雪,仰天骂道,“我操你妈的雪,你不是天吗?你的好生之德呢?我不怕你,我们都不怕你,你下吧,你尽管下,你就是百万大军,老子也不怕。” 朱恩铸边骂边擦着眼泪,人们从来没有看到一本正经的朱恩铸如此失态,谁都不敢上前去劝阻,任由他与天空对骂。 朱恩铸扯破着嗓子喊道,“扎西?老扎西呢?” 老扎西答应着,“在呢,在呢,”跑到了朱恩铸的跟前。 朱恩铸喊道,“杀猪宰羊,我要祭奠英雄,把那些牲口的血,全部给我泼向天空,我要天空看到血,我要让天空恐惧和颤抖,因为我们的存在,我们比山重比天空还高,……” 老扎西答应着,“好好,好,杀猪宰羊,马上就宰,”朝楼上喊道,“王助理,桂香……!……桂香!王助理,走,我们到食堂找杨师傅办正事。” 王桂香答应着,“来啦,来啦。” 人生都会有不幸,都会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那个人,朱恩铸有失去母亲的痛,从叶砺锋的死,他才感到,所谓不幸,都只是一种暂时的没有比较的痛苦感觉,想想叶砺锋被送到乡下亲戚家,连亲生的父亲都还没有喊一声,朱恩铸感到了真正的生命的痛。 在朱恩铸的咒骂中,天空中的雪停了下来,刺眼的雪光中露出了太阳的影子,周长鸣走到朱恩铸身边,给朱恩铸递了一支云烟,“行了,天都被你骂晴了,谁都不想这样,可发生了,我们能怎样呢?生生死死不都是人间的常态吗?叶砺锋若有知,也明白了你这份心意。将来,我若碰到这样的事,你能这样表现一下,我就心满意足了,并期盼你亲自为我写悼词。” 朱恩铸不满地看了看周长鸣,“大过年的,你不不能说点高兴的事。” “你这个样子,别人怎么高兴?你是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你的情绪都这样,别人难道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吗?不过,我看到了你性情最真实的一面,没有伪装的你,蛮可爱。像一个泼妇。” 朱恩铸威严地看着周长鸣,“周长鸣同志,你越线了哈,你刚才的话,是对我的人生侮辱。” “怎么是侮辱呢?是你理解上的偏差,”周长鸣解释,“我这是在夸你,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县委书记,……之一。” 他们回到乡政府办公室,办公室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普惠明手中的大哥大也响了,大家都有奇怪的眼睛看着朱恩铸,像打量一位并不熟悉的陌生人,朱恩铸把众人都看过来,“怎么?不认识吗?” 钱小雁伸出大拇指,“书记,你太厉害了,雪被你骂停了,电话也被你骂醒了,古话说得好,鬼怕恶人。” 话出口,钱小雁就后悔了,忙着解释,“书记,你别在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就是恶人,你怎么会是恶人呢?不对,我的意思还是没有说明白。我的意思是想说,这雪,就是一场恶雪,你是善良的,而且是至情至善。” 朱恩铸回答道,“不用描了,越描越黑。” 钱小雁越想解释清楚越解释不清楚。 朱恩铸对张敬民说道,“通知下去,通知下去,万万不可大意,一定要保证过一个平安的春节。” 张敬民开始打电话,一边询问村里的情况一边下达朱恩铸的指示。 朱恩铸又对普惠明说道,“好在电话通了,赶紧通知,让你们省交通的人都赶到乡上来过年。” 朱恩铸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叶砺锋和卓玛都没回来,李国剑为啥还赶在大年三十之前回到羊拉乡呢?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来带云飞扬的。可李国剑一直没说,朱恩铸也就一直没问。 李国剑还是忍不住说道,“过完大年三十,我就走。” 朱恩铸问道,“你是专程来带云飞扬的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燃烧的青春 “是这样。”李国剑回答,“本来我今天就要赶回去的,但叶局长说,等云飞扬过了大年三十再走。” 朱恩铸沉默了,李国剑接着补了一句,“不过,我听说上面有指示,‘不要教条地照搬法律条文,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们针对洛克家族历史问题的调查,很有说服力,上面看了地窖种子库的材料和那些尸骨的材料,气愤地摔了杯子,说,‘今天是中国’。再加上烈士家属递交的材料,对云飞扬都是有利的。不过还是有些杂音。” 朱恩铸喊道,“走吧,我们去派出所看看他在干嘛。” 他们出门就遇见了老扎西和王桂香,老扎西说道,“书记,我和王助理正在商量买谁家的猪谁家的羊,多吉大叔就送来了羊,格桑索却就送来了猪;他们都说,如果不是乡上采取了果断措施,他们的大小牲畜都躲不过这场雪。朱恩铸掏出一百五十块钱递给老扎西,给格桑索却一百,给多吉大叔五十。” 老扎西接过钱,“多吉的一只羊值不得五十。” 朱恩铸挥了挥手,“我们对多吉大叔多有打扰,多就多一点,但不能少。” “好,我知道了。”老扎西和王桂香转身离开。 朱恩铸和李国剑到了派出所,问加措,“云飞扬呢?” “在羁押室,他坚持让我把他拷上,等国安的同志来,我没办法,只得给他拷上了。” 朱恩铸感觉有点心酸,可在云飞扬的犯罪嫌疑人解除之前,这样做没有什么错。 李国剑对加措说,“打开,过了大年三十,我们走的时候,再拷上不迟。” 云飞扬对李国剑说道,“你自己想好啊,因为我,你已经背上党内警告处分了。到时候,你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李国剑接着喊,“打开,我有分寸。如果你杀了不该杀的人,你到厕所,我也会把你拷着。即使你不杀洛克希德,他这样的坏人,天也会杀他。我们跟洛克希德是敌我矛盾,但我们之间是人民内部矛盾。” 加措给云飞扬打开了手铐,云飞扬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对李国剑说道,“你看让你过年都回不了家,真是过意不去。” 李国剑伸手示意云飞扬打住,“别。自从到了这个单位,我就没有春节这个概念。” 云飞扬对朱恩铸说道,“书记,你看我,让你操心了。” “我就是一个操心的命,为你操心我高兴。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也不要想太多,香格里拉家里的事,我们会尽量帮忙操持。另外,要相信组织,相信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既然是正确的选择,退一万步,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云飞扬笑了起来,“书记,我没有什么委屈,如果我不做洛克希德这件事,我才会觉得委屈。我早就想过,对于法律条款我是有问题,可我若拘泥于法律条款,我就成了一个没有血性的人,所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了血性。他洋鬼子杀我们的人,我跟他讲道理,那不等于是跟魔鬼讲道理吗?” 朱恩铸拍了拍云飞扬的肩膀,“好样的,礼义只能对讲理的人。对洋鬼子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以血还血。” 云飞扬有些感动,“谢谢你,书记能理解我。” 朱恩铸答道,“如不理解你,李组长会为你背锅,结果弄了个党内警告处分。” “书记,这事我也早想清楚了,我也想配合李组长蒙混过去,这毕竟是对我好的事情。可这到底是欺骗组织,如果哪天事发了,那么,李组长得到的就不是党内警告,国安的衣服恐怕就真的穿不成了,那我真的就害了他。我不配合,终究让欺骗组织没有变成事实。” 李国剑开朗地笑着,“处分就处分吧。说到底,不管是国安还是公安,咱们都是国家的战士,咱们这种人没有点血性,如何拼杀?如何保家卫国?” 朱恩铸喊道,“走吧,到乡政府那边杀几盘象棋,我还有点事要跟张敬民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派出所,加措说道,“我炖了鸡,到了吃饭时间就过来。” 朱恩铸转身,面对加措,“晚上所里的人都到乡上的食堂来,又是猪又是羊的,我给你们露几手。” 加措看着他们三人离开的背影,答道,“哦。” 到了乡政府办公室,他们看见张敬民正在和钱小雁吵架,张敬民说道,“既然你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钱小雁看着张敬民嚷着,“我征求你的意见,是尊重你,不是要你决定,你无权决定我的工作。是的,雅尼失踪了,你是她最爱的人,你心痛,别人也跟着心痛。可都希望你从痛苦中走出来。你现在这个态度,不是爱雅尼,而是把雅尼当成了你的私人财产。” 张敬民也争辩着,“我没有决定权,也没有不准你拿去发表,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征求我的意见,我就不希望见报,我只想把痛尽量地缩小范围,不要让他的家人看见,不要形成文字,最好是忘掉,一旦形成文字,就会让人每一次看见,都会痛一次,我这样说,有毛病吗?” “是没毛病,我也担心你会痛,所以才征求你的意见。是的,你们之间的爱是属于你们的隐私,但雅尼走到今天,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子,虽然她还没有入党,可只是组织还没有批准,可她为了种子把命给丢了,这不是最好的誓词吗?我想让她的精神传递给更多的人,影响更多的人,她虽然失踪了,不管她在哪里,我们通过文字的记述,至少让她的精神留存下来,你为什么就不懂呢?” 白狐左右端详,看看张敬民,又看看钱小雁,在思考和权衡到底帮谁,虎视眈眈地看着钱小雁,发出轻微的咆哮声。 朱恩铸摆了摆手,“你俩都不要争了,我的意见,此稿发。”接着对着张敬民说,“钱站长因为雅尼这个事,和我一起下来了。并写成了一个很有精神力量的稿子,我看了。我的意思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这是对你的尊重。可钱站长容易吗?手伤脚伤的,你张副乡长尊重过钱站长吗?” 被朱恩铸这样一说,钱小雁就觉得很委屈,哭了起来,“是呀,我处处都考虑着他的感受。可他的胸怀太那个了,雅尼走向格桑索却家送种子的一步,就是走上巴卡雪山高度的一步。同样,卓玛为了一封加急电报,叶砺锋去救援卓玛,都是燃烧的青春,这些事为什么都发生在羊拉乡?” 钱小雁突然神经质地停了下来,“对啦,燃烧的青春?我不跟你吵了,书记这个稿子我要重写,把卓玛和叶砺锋都写进去。”又转头对张敬民说,“也谢谢你,没想到吵架也会吵来灵感。” 朱恩铸向张敬民招了招手,“我正想跟说你种子的事。现在这个温度,可以冻死人,宁向红做农技站站长的时候,不是出现种子冻坏的情况吗?你给各村都打电话,告诉他们一定要把各种种子保存好。不要一场雪灾过去,大小牲畜没有冻死,把种子给冻死了。” “开春之后,我们是要重新购买良种的。” “那其他种子呢?比如雅尼送到格桑索却家的高山野生小麦种子,那是雅尼的命,对不?”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大年三十 “好的,好的,还是书记想得周到,”张敬民答道,接着开始给各村打电话。 又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醒来就是大年三十,朱恩铸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县长操戬打电话,操戬说道,“书记,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汇报雪灾的情况,我都没有想到,今年的雪灾是历年雪灾中损失最小的一次,看来预防十分的重要。按往年的惯例,这么大的雪,全县的大小牲畜至少死一半以上。那个,那个什么张敬民的办法确实管用。” “管用就好。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不到最后都不算赢,虽然马上就要立春了,但倒春寒是大概率,所以,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好的,书记,你放心。书记你大年三十都回不来,给我们作出了表率,我们几套班子的领导都想好了,分别县上县下地开展慰问与调查,家在香格里拉的,到下午才回家团年。家不在香格里拉的班子成员,集中到县委食堂团年,并实行昼夜值班,确保稳定。” “很好,祝你过年好,代我向同志们祝好。” “好的,书记,你也过年好。” 朱恩铸刚挂断电话,就接到了江炎的电话,江炎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会给我打电话。” 朱恩铸赶紧说,“领导,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刚才是向操戬问一下全县的雪灾情况。” “操戬向我汇报了,你们县做得不错,原本是全地区受灾最严重的县,没有想到却是损失最小的县。这说明工作做到位了,做到前面了。可你要记住,你是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不是羊拉乡的乡党委书记。全县工作一盘棋,你整天泡在羊拉乡,算个什么事?” “领导,我也是没办法。阿布走后,干部要调整;羊拉乡升格为省级的立体农业实验基地,我是负责人,不忙不行;上马三条路,省交通的领导干部,连回家过年都免了,我不过问一下,也说不过去。加之,不是死亡就是失踪的突发事故,我不管,还是不行……” “不要给我说这原因那原因,给我打个电话很难吗?还是那句话,你把地委搞得很被动,雅尼失踪,军方都出动参与了搜救,地委居然不知道。再接着雪灾导致国安的叶砺锋牺牲等等,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干部调整的事,我们通过一次话,还是我打给你的,……香格里拉不属于沧临地委管吗?还是说你的肩膀很硬,什么事都扛得下来?” “领导,我检讨,确实是在繁琐的事务性工作中迷失了自己。” “我一直以为你是有大将风范的将才,临大事而不乱,泰山崩于前而不慌,结果是让我有些失望。好在赵永前这个县委办主任还不错,事事都向地委汇报。要不是赵永前随时汇报,还有钱站长传回的一些消息,我都以为香格里拉不属于沧临地区管辖。” “领导,赵永前做事周密,我才把他安排在这个位子上的,让他随时向地委汇报我们的工作,也是我授意的。只是我没有事事都做到向领导汇报,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误。” “你少给我来这套见风使舵的把戏,我没有那么大的官瘾,也不需要你事事向我汇报,我也做不到事事向省汇报,但大事你得通气吧?搞得省里的领导问起香格里拉的事,我是一问三不知。这跟聋子和瞎子有啥区别?” “领导,我深刻检讨,触及灵魂的检讨,确实是我工作上的失误,我保证以后早请示晚汇报。” “我不需要你的早请示晚汇报,你不烦,我还烦。好在发生在羊拉乡的事,多半都是好事,否则,就因为羊拉乡,我就得下课。” “祝褔领导过年好,领导不但不会下课,而且还会青云走上。” “你少给我拍马屁,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要搞得我尴尬,你也尴尬。你要记住,香格里拉这个典型,首先是怆临地区的典型,然后才是省里的典型。” “我明白,我明白。香格里拉但凡有一点点的成绩,都是在地委的亲自领导下取得的。” “好啦,不要拍了,我一听到你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我就全身起鸡皮疙瘩。过年了,沧临的县委书记,就你没给我打电话。没办法,只有我给你打电话了。虽然你没给我打电话,但在沧临的县委书记,我最喜欢的还是你,让我又恨又爱。一个县委书记,就应该和群众在一起,你做到了。” “谢谢领导,祝领导过年好。其实吧,我也没有领导说的那样好。一个方面是下雪了嘛,想走,走不掉。另一个方面,颜教授和普惠明同志都还在这里,我走了也不合适。再加上国安叶砺锋同志的牺牲,把心情搞得比较沉重,连向领导请安都忘了,我自我反思,还是做具体的研究工作更适合我。” “你就不要在我的面前谦虚了,你敢说把香格里拉塑造成典型,不是你心里打的算盘?你的小九九我还是看得清的。你的用人,布局,做事,哪一件不是围绕典型塑造这个中心做的?因为你清楚地知道典型的影响力,香格里拉的县情决定了比不过其他的县,你靠影响力吸引了各种资源,我没说错吧?” “瞒不过领导,典型之路,确实是我的一个工作思路。但从老书记开始,香格里拉就积聚了一种其他县没有的精神力量,这种力量是一个长期积累形成的,我只不过做了一点引导的作用。这是老书记你留给我的精神财富。这笔财富不是说有就有的,是岁月的沉淀。是香格里拉独有的。” 朱恩铸这几句话,确是实话实说,但却把江炎说得心花怒放。 电话里都听得出江炎心情大好,朱恩铸趁机说道,“领导要跟他们讲吗?要不先从教授开始?” 江炎高兴地说道,“你把电话给他们吧。” 朱恩铸喊道,“颜教授,江炎同志要跟你拜年。” 颜红青接过电话,就听见江炎的问候,“教授,我代表沧临地区干部群众给你拜年,祝你身体康健,早出硕果,我们沧临地区的丰收,甚至全省的丰收,就靠你了。” “言重了,言重了,江炎同志,我也祝福你过年好,祝你们全家团圆。” 唠叨了半天,颜教授喊道,“惠明,你来吧。” 普惠明拿着电话,就听到了江炎夸张的问候声,“惠明老兄,我们沧临的公路就靠你了。一直说来拜望你,可一直没来成,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都快惦记出病来了,别的地方请都请不到的人,天天在我们沧临的乡下,我居然还没有来探望一次,惭愧得很呐。等开春,说什么也得来和你喝两杯。” 江炎一直表达着谦意,普惠明都插不上话,只好一直听着。 等江炎说得差不多,普惠明才说道,“不必谦意,我也是从地方到省里的,知道不容易,何况现在大家都在赶速度,压力都大。也不必在意形式上的礼节,我现在相对超脱一些,除了修路,还是修路。你就不一样了,啥都得管。” 江炎也不是好緾的主,“你到了沧临,就是香格里拉最尊贵的客人,就是我们沧临的贵宾,怎么也得把你侍候好,咱们沧临的路就靠惠明老兄了。一次同时修三条路,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话不能这样说,我就是上泉同志的一个过河兵士。羊拉公路年底通车之日,就是省里召开全省公路建设现场会之日,我估计会有大动作。只要上泉同志一声令下,我还不是指那里打那里?好,见面再聊。过年好,过年好。” 普惠明拿着电话喊道,“钱站长,钱站长,接电话。” 钱小雁接过电话,就先说道,“江叔叔,祝福你过年好,祝你长命百岁,祝福沧临地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电话里的江炎笑着,“你这闺女,还让不让我说话?”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大年三十(2) “说吧,江叔叔。今天是大年三十,江叔叔如果要祝福我的话,长辈给小辈祝福是要给压岁钱的。给一百就可以了,取意健康。我去年为了你们沧临地区,差不多变成一个残疾人了。而且你看,有家不能回,连过年都在你们沧临。” “好,叔叔给,我专门为你准备好,你们一家都是我们沧临地区的恩人,为了我们沧临地区,你们一家两代人都在我们沧临地区奔波,”江炎说到此处,动了真感情,情真意切地说道,“我代表沧临地区干部群众,向南省日报社钱小雁站长拜年,祝你事事顺意,心想事成,为我们沧临地区做好宣传。” 钱小雁对着电话弯腰,“江叔叔,太隆重了,太隆重了,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是沧临的水土养育了我,凡是到羊拉乡写的稿子,必然获奖,我现在都成了南省日报社的获奖专业户了。所以,我要感谢沧临,是沧临地区干部群众的艰苦奋斗精神,让我获奖。当我觉得苦和困难的时候,我想起阿布,常秋林,王松鹤,雅尼,叶砺锋,还有云飞扬,我是何其幸运?” 钱小雁说道,竟然哭了起来,江炎劝道,“闺女,咱们不哭,有道路必有拐弯,是山梁必有坎坷,是人生必有生死悲欢,本来这个日子应该喜庆,让往事如烟,但叔叔还是要说,死也是一种生的方式。他们的肉体生命虽然无法逆转,结束了,可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活着。本来是一件悲伤的事情,但我们却应该为他们欢喜。” 钱小雁边哭着边点着头,“江叔叔,我记住了。” 江炎问道,“云飞扬在你们那里吗?如果在,让他来接电话。” “在,”钱小雁有喊道,“云飞扬,领导让你接电话。” 江炎对云飞扬的语气就变了,“飞扬同志,不要气馁,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是做好了接受选择带给你的结果,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也勇敢地面对它。你的问题,现在争议很大,既有法律的考量,又存在如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人说你是杀人犯,也有人说你是维护正义的英雄,……我想说的是要相信组织,组织一定会作出正确的判断,” “领导放心,我是中国人,我们早就不是任人欺凌的年代,如果那天不是父亲病重的电话,肯定是我带队执行任务,那么,那天死的人,我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就不会有现在还活着跟你通电话的我了,不论什么结果,我都能承受。” “好,做人就是要有一点血性。本来我还想跟张敬民讲几句,但我现在有事,就不跟他讲了,你给我带句话,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值得我们去做的事。好的,就这样吧。” 云飞扬放下电话,告诉张敬民,“江炎同志临时有事,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值得我们去做的事。’” 张敬民听了江炎的话,无所谓的样子,“除了爱情,当然还有很多事,比如干饭睡觉,抽烟喝酒,打牌打麻将……” 雅尼的失踪,张敬民变得有些消沉,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扎西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在乡政府门口挂起了红红的灯笼。 张敬民正在弄浆糊贴春联,是云飞扬写的,“风风雨雨雪过去,喜喜欢欢春又来,”横联是,“五谷丰登。 朱恩铸和云飞扬下象棋,走马翻炮,杀得难分难解,观棋的颜教授,普惠明等人,比下棋的双方还着急。颜教授帮云飞扬摆重重炮,普惠明则帮云飞扬支起连环马,朱恩铸看看颜教授,又看看普惠明,“二位前辈,是我们下棋还是你们下棋?” 颜教授和普惠明根本不听朱恩铸的,颜教授要云飞扬摆炮,普惠明则非要云飞扬出马,颜教授的手上拿着炮,普惠明的手里拿着马,两人相争不下。 朱恩铸像是面对一个庞大的团队,“你们到底谁下?到底走哪一步?” 朱恩铸无法了,干脆点燃一支香烟,站了起来,“你们想好了走哪步再叫我。” 朱恩铸这副轻敌傲慢的样子,激怒了颜教授和普惠明,两人同时说道,“书记也太嚣张了。” 颜教授说按他的重重炮将军,必赢。普惠明则说按他的连环马一定赢。 两个下棋的看着两个观棋的争吵。 电话响了,张敬民接起电话问道,“哪里?找哪位?” “你是羊拉乡吗?” “是呀。” “叫朱恩铸接电话?” “你谁呀?我们书记很忙,在下棋,走不开。” “你告诉他,我姓梁,是他的上级。” 张敬民拿着话筒,向朱恩铸喊道,“书记,有人直呼你的大名,叫你接电话,她说她是你的领导,姓梁。” 朱恩铸慢悠悠地抽着烟,问道,“是老头子吗?” “姓梁的老头子,我当然知道了。是姓梁的女子。” 朱恩铸反应过来,丢掉手中的烟头,瞬时移动,如闪电到了张敬民的身边,夺过电话,试探地问道,“是你吗?” 电话中“嗯”了一声。 朱恩铸欣喜若狂,“真的是你,你咋找到这里来了?” “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我们都能找到,你一个羊拉乡算得了什么?你有在乡下杀象棋的时间,也没有回家陪两个爸的时间?你的玩心也太大了。我觉得你应该换一个工作,离开香格里拉了。” 朱恩铸的声音小了起来,并且把背给了大家,把脸藏了起来,“哎呀,领导,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百年未遇的雪灾,一个方面是走不了,另一个方面是不敢走,责任在肩啊。我现在才发现,这个县委书记,就是一个高风险职业。我研究导弹,只对计算负责,我在这里要对太多的人负责,真要换一个工作我还是愿意的。你就跟基地的领导说,让我归队吧。我在这里真是操碎了心。” “真的吗?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归队,一个是调到省城。你这陪两个爸的时间都没有,我又离得远,这还像是一个家吗?” “不像。我们的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我们没有办法属于自己。” “你想我吗?”梁小月的节奏转得也太快了,“回答我?” “现在是在办公室,有很多同志。” “我看你是变傻了,你就说一个‘想’字,谁知道你想什么呢?” 朱恩铸的声音变得更小了,“想,当然想,很想,不是一般的想。” 听到朱恩铸折表白,电话里的梁小月笑声越过万水千山,从北方传了过来,“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你会喜欢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大的消息 朱恩铸手中的话筒从手中跌落,急忙伸手抓,忙乱中还是没有抓着话筒,动作有些狼狈,话筒还是掉到了桌子上。 电话里梁小月的声音,“喂,喂喂,你咋了,咋不说话。” 朱恩铸抓起电话,急忙解释,“那个话筒掉了,你说的孩子是啥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你难道听不懂汉话吗?” “不,不不,我的意思,你是不是想明白了,我们可以要一个孩子,我当然喜欢了,两个老头子更是做梦都会笑醒,这当然是好事。” “你是听不明白我的话吗?” “当然听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可以要一个孩子,我当然喜欢了,等你回来,我们就举办一个婚礼,或者我过来也行。” “何必在乎那些形式,只要你在乎我就行了。” “我当然在乎了,你永远是我的上级。” “少贫嘴。我告诉你,我们有我们的孩子了。” “什么?”朱恩铸手中的话筒再次跌落,可话筒还是掉到了桌子上。 电话中的梁小月问道,“又咋了?你今天是咋了,好像不在状态。” 朱恩铸慌忙抓起电话,“刚才话筒又掉了,我们哪来的孩子?”朱恩铸的心中瞬间升起一万个念头,难道梁小月又失忆了,才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问道,“小月,你是不是身体又出问题了,是又失忆了吗?” 电话中的梁小月火了,“什么失忆?你才失忆。难道你觉得我说的话逻辑有问题吗?” “你说我们的孩子?我们哪有孩子呢?” 梁小月更火了,“我去偷的,去抢的,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小月,几月不见,你的情绪怎么这样容易失控?” “是我失控吗?是你这个白痴激怒我的。我们哪来的孩子,不是你种下的种子,还会有其他的可能吗?你就是一个白痴,我都要被你给气死了。” “我种下的?不就唯一的一次,这样子的精准打击吗?” “我呸。你问我吗?我怎么知道,你要问你自己呀?” “真的吗?小月。” “你怀疑吗?如果你不想要,我就去做流产。” 朱恩铸急得抓狂,“小月,小月,不要任性,这个问题开不得玩笑,你就是我祖宗,这样,大年三十我都不过了,我马上下山赶过来侍候你,这样行吗?我放下电话就走,一刻也不耽误。” 梁小月在电话中想象中朱恩铸的态度和狼狈,心情变得大好,“别急嘛,你现在过来,也不现实,你的工作丢不开,我的工作也丢不开。今天不是大年三十嘛,我们娘儿俩向你拜个年,让你高兴高兴,没想到你傻得让我意外。” “我确实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一次就那个了。” 这对于朱恩铸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你的概念里要几次呢?” “小月,你别急躁,也别激动。我也得冷静冷静,人家说女子这个期间,情绪波动都很大,我看你的情绪就有点波动。你的工作丢不开,我的能丢开,香格里拉离了我照样往前走。你的身边不能没有亲人,我还是得过来。我得先准备一瓶速效救心丸,然后才告诉两个老头子。” 梁小月开心地笑着,“没有这样夸张吧。” “但是小月,我们还没有举办婚礼,这样对你是不是太那个了。” “只要我们心中装着彼此,我不在意那些虚礼。” “哦。” “这个消息,你告诉梁叔叔了吗?” “哪个梁叔叔。” “哦。告诉爸了吗?” “还没。我第一个要告诉的人,肯定是你。” “那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个老头子,让他们这个春节高兴高兴。” “随你吧,那就这样了,新春顺意。我要挂电话了。” “等等,等等。你走路一定小心,一定要按时吃饭,一定要按时睡觉,一定要注意营养,我看看,还要注意什么?” “行了,不要瞎操心了,我身边随时都有两个秘书。哎,朱书记,你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我。你这表情不对哦。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的孩子?” “都关心,你们都是我的宝贝。” “这还差不多。”梁小月挂断了电话。 朱恩铸还拿着话筒发呆。这时候朱恩铸的表情,不是什么县委书记,就是一个平常的挂念着妻子的居家男人。 朱恩铸的注意力都在梁小月的身上,这下抬起头来,才发现所有有都看着他。 朱恩铸问道,“你们没事干吗?看着我干嘛?” 钱小雁学着朱恩铸的表情,“哦,‘你们都是我的宝贝’。” 朱恩铸看着钱小雁,“钱站长,窥视别人的隐私,很好玩吗?” 钱小雁笑如桃花,“书记大哥,我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一个如此厚颜无耻的深情男人。” 这话要是平时,朱恩铸肯定是针尖对麦芒,可他一点也不生气,“深情就深情,怎么就变成厚颜无耻了呢?哪一点厚颜无耻了呢?你为何这样看我呢?” “我怎么看你重要吗?重要的是梁大小姐怎么看你,那才是原则问题。再说一个贬义词看用在什么地方,比方说,‘我说的厚颜无耻的深情’,就是世界上最完美最长情最让人心动的深情。这些,你都做到了。” 朱恩铸哭笑不得,“是吗?今天我心情好,懒得跟你一个小女孩计较。” 钱小雁继续说道,“其实一个男人的魅力,不是他有多高的权力或者是金钱,而是他让一个女子心动的善良。” “你是在表扬我吗?” “不是。是佩服。一个男人最高的骗术,不是骗过了这个世界,而是骗得了一个女子的心。” 朱恩铸变脸了,“钱小雁,我怎么觉得你是变着法子地在骂我呢?” “你怎么能这样理解呢?我是梁小月,我也会喜欢你的。或者这样说吧,如果没有梁小月,说不定,我也会喜欢上你。” 钱小雁当着众人,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心中的想法。 朱恩铸用手指头在钱小雁的脑门上点了一下,“不知道你整天在想些什么,简直就是人小心大。如果你的那些文章,像你现在这样胡思乱想,我估计一篇获奖的机会都不会有。” 人们询问的眼睛仍然盯着朱恩铸,朱恩铸不解地问道,“你们啥意思?” 众人一起问道,“有了吗?” 第一百九十七章 压岁钱 屋外千山堆着雪,朱恩铸的心里堆满了阳光。 朱恩铸看什么都顺眼,掏出一包红塔山,并不回答大家的问话,而是问道,“谁想抽烟。” 周长鸣首先带头反对,“不要。不给个理由,不抽。” 朱恩铸说道,“嘿,还跟我杠上了,不抽算了,我自己抽。我告诉大家一个喜庆的消息,我要当父亲了。” 说完,朱恩铸笑了起来,笑得像是得了失心疯,更像一个放肆的天真孩子。 普惠明从朱恩铸手中夺过香烟,“这是喜烟,必须抽。” 周长鸣又从普惠明的手中夺过香烟,抽了一支给普惠明,说道,“一包烟就把我们打发了,这哪行,少说也要一条。” 朱恩铸依然笑着,“周常委,你咋不去抢人?还一条?我没向你要压岁钱就算放过你了。” “压岁钱当然给,不过这是两码事,这种天大的好消息,你发支烟就算庆贺了,我不同意。” 朱恩铸还是呵呵笑着,“才一支烟吗?过年猪不是我买的吗?过年羊不是我买的吗?” 周长鸣哦了一声,“如果是这样,勉强可以放过你。不过,我还是觉得差点什么。要不这样,为了把我们的革命友谊传承下去,如果生个男孩,就到我家做上门女婿,如果生个女孩的话,嫁给我儿子,我刚好两个孩子,由你挑选,横竖你都不会吃亏,如何?” “想法倒是好,可我做不了主,在俺家,俺是属于被压迫阶级,没有话语权,啥都是上级说了算。” 周长鸣伸子则小拇指,“哎,怂,太怂了,哪像我们家,啥都是我说了算,说一不二。我喊站着,我媳妇就不敢坐着。咱当家的,就得有点当家的姿态,对不?你看你,咋说也是我们香格里拉的书记,”周长鸣环顾四周,“这话不能传出去哈,这关系到我们书记的颜面。” 没想到朱恩铸的反映让人大跌眼镜,“我就怂了,咋了,我家就是上级说了算,上级说啥就是啥,咋了,我怂我光荣。” 大年三十嘛,大家在一起,就跟一家人,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级别的区分,一个个变得没大没小的。 普惠明一本正经的样子,“恩铸兄弟,添人口升阶级这个事情嘛,不是小事,我经过认真考虑,我得给孩子当干爹。这孩子有我这样的干爹,一定长命百岁,无灾无难。我这人八字硬,凡是被我护佑的孩子,清一色考上顶尖学府。这样跟你说吧,我还当乡长的时候,有段经历,有个乡镇不是地震就是冰雹,我去之后风调雨顺。本来嘛,这个干爹,我也不是一定要当,可是为了孩子的平安健康,我是不当不行啊。” 朱恩铸也很认真,“不管普兄是不是吹牛,这个建议我都会向上级请示。不过,大过年的,能不能来点实惠,先把压岁钱给了,其他我们好商量。” “对对,”普惠明掏出钱,凑够一百,“咱们取意百岁。” 朱恩铸接过一百,从身上找了一元补给普惠明,“九十九就够了,命不能太满,刚则折,留个缺才好。” 普惠明伸出大拇指,“恩铸兄弟,你真有智慧,佩服。” 朱恩铸举着钱,“这是压岁钱,不算受贿吧?咱们毕竟是干部,要是传出去,说我借孩子收压岁钱,就难听了,”朱恩铸转向周长鸣,“周常委,你说这压岁钱收得收不得?” 周长鸣很严肃地说,“单是这九十九元的话,算不了什么。但如果你收到一万的压岁钱,就可以定罪了。” 朱恩铸举着钱,犹豫起来,“我是为了给孩子讨个喜庆,周常委这样一说,我是收还是不收呢?” 钱小雁从朱恩铸手中接过钱,找了一张写春联的红纸,做了一个红包,把九十九元放进了红包里,然后把写春联的毛笔递给云飞扬,说道,“写,就写百岁两字。” 云飞扬悬笔在红包上写了“百岁”两字,然后把红包放回朱恩铸的手中,“你不就是担心她们母子的平安吗?这下是不是感觉到踏实了。” 朱恩铸开心极了,他放下电话后,心里确实就开始惦记梁小月母子的平安,被大家这样一闹腾,变得安心多了。 钱小雁这时却说道,“你踏实了,我却不踏实。江叔叔都给我压岁了,你们也得压。我在你们香格里拉,不是脚受伤,就是手受伤,你们得给我压岁。这样吧,你们就每人出几元,凑够九十九,给我做个红包,我今晚就放在枕头下睡。辞旧迎新,新的一年,我平平安安的,也好为你们香格里拉摇旗宣传。” 朱恩铸问张敬民,“张副乡长,现在我们是在你的羊拉乡,你说钱站长的要求是否过分?” “我认为钱站长不说,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好,这事就交给你办,现在开始找红纸做红包。” “不过,书记,你让我有点为难。” “咋为难了?一人出几元,又不让你一个人出钱,你有啥好为难?” “不是,书记,我们现在是在你领导的香格里拉县,如果我做了,就是越权。” 朱恩铸指着张敬民,“好你个张敬民,竟然设套给我钻。” “没有嘛,我不过就是顺着书记的话走。” 朱恩铸被张敬民将了一军,边找红纸边对张敬民说道,“你就是一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没有钱站长,你会这样出名吗?你现在出名了,长威风了,连感恩都不会。是,我是香格里拉的领导,但香格里拉是我的吗?我就是香格里拉的一头牛。大年三十了,连回家陪长辈都做不到。” 张敬民固执地看着朱恩铸,“你要这样说,羊拉乡又不姓张,我还是羊拉乡的一匹马呢。我现在啥都没有了。” 钱小雁看着朱恩铸亲自给她做红包,十分地欢喜,孩子一样地开心。 朱恩铸听见张敬民的话,突然停了下来,“张副乡长,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原本不想说你,可我还是终于忍不住了,雅尼只是失踪,说不准哪天就回来了,可叶砺锋同志直接就牺牲了,连亲生父亲都没有叫过一声,你就觉得你是世界最不幸的那一个人吗? “是的,除了你,我们也都不愿意失去雅尼。可你除了雅尼,还有羊拉乡的广大干部群众,想想你企图离开的时候,有多少乡亲赶来送你?我就想告诉你,作为一个党员干部,除了爱情,你还有责任。为了你的爱情,我放下全县的工作赶了下来,为了你的爱情,钱站长带病赶了下来,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打开你的心结呢?” 张敬民不满地看着朱恩铸,“我是有情绪,可我的情绪影响工作了吗?你布置的工作我哪一件没有做好?我不能有情绪吗?大年三十了,我难受,我想想她不行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与往事告别 张敬民说着,生气地转身出了办公室,朱恩铸拍着桌子,“你给我回来。” 张敬民答道,“我就不回来。” 朱恩铸吼道,“反了你,大年三十的喜庆,你却逼我生气,我开除你,” 朱恩铸本是戏言,他怎么舍得开除张敬民呢? 张敬民回答却不是戏言,顶了一句,“你开除我,我开心,我落得清闲,我去跟雅尼父亲做皮货生意;不操心,还比干这个破乡长挣得多。不是念着乡亲们的情,你不开除我,我也早走了。” 张敬民说的确实是大实话。 朱恩铸无法了,看向颜红青,“教授,你看你是怎么教的,你这个学生简直就是有反骨。” 颜红青轻轻一笑,“你不是说我教得好吗?” 朱恩铸无奈地掏出香烟,把打火机打燃,吹熄了,吹熄了,又打燃,对钱小雁说道,“要不,钱站长学问高,去劝劝?” 钱小雁猛地摇着头,“不行,不行,我做不到,我会被他气死,我还想多活几天,为国家增砖添瓦。再说,论学问,南省有几个颜教授?书记大哥,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朱恩铸再次把打火机打燃,却还是没有把手中的香烟点燃,一脸的疑惑,“这大年三十的,看他的那个消沉样,不会去寻死吧?要不,派个干警跟着?” 钱小雁笑着,“不至于吧?你这是关心则乱。雅尼这事,太突然了,落谁头上,要回过味来,都有一个过程。谁劝都没有,得让他自己想明白。这个坎,谁都帮不了,只能由他自己过。” 朱恩铸看了钱小雁一眼,“好像是这个道理,你还懂得真多。” “不是我懂得多,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好像跟你讲过,我母亲失踪之后,我恨死了父亲,总觉得是父亲没有尽到一个男人的责任。慢慢地也就想明白了,我失去的是母亲,可父亲失去的是他同床共枕的枕边人,谁更痛一些呢?显然是我父亲更痛,只不过更善于隐忍和伪装而已。我父亲如果不从悲伤中走出来,眼睛都要气瞎。” 朱恩铸叹息一声,“那只有由着他了。” 张敬民走着,白狐跟在后面。 张敬民在乡街子上,走进了唐家卤肉馆,买了一些卤肉,卤鸡,炸花生,还买了一瓶香格里拉酒。他走进了山路,来到了神仙岩。 张敬礼把食物摆在阿布的坟前,把香格里拉酒的瓶盖打开,也摆在阿布的坟前,跪地而拜,说道,“阿布,常秋林,王松鹤,我来给你们拜年了,在那个世界,你们要相互帮衬,把日子过好。” 三拜九叩之后,张敬民在阿布的坟前坐下了。 张敬民摸了摸阿布的墓碑,喊道,“阿布,我没有看好卓玛,差点就出了大事。本来是要她去读书的,可她偏要做乡邮员。我也知道卓玛喜欢我,可我有喜欢的雅尼了。我早就告诉你,我什么也给不了卓玛。现在,雅尼也没了,就算是死吧,找到尸体也让我安心呀,可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她。说活着吧,不见人。说死了吧,不见尸。我连祭奠都不知道如何办?如果祭奠她吧,就是我承认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可我如何认定她死了呢?不祭奠吧,万一她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我得用祭奠你的方式祭奠她,可又如何认定她的生呢?所谓失踪,就是可能生也可能死,可我如何念她,我都不知道,这样说,你就知道我的难了。” “我甚至可以结束我在这个世界的旅行,到你们那个世界找她,可万一她并不在你们那个世界呢?” “为了你女儿卓玛的命,国安的叶砺锋牺牲了,多好的一个人呐,就因为卓玛的执念,说没就没了。我也想不出原因,我现在,在卓玛的眼里就是一个敌人,我也不明白她为啥这样恨我,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朱书记他们都希望我尽快从雅尼的情感困惑中走出来,我做不到。忘记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自从我干子这个副乡长后,几乎是忽略了雅尼的存在,和雅尼在一起的时间,搬着指头都算得出来。因为我想着,我们还有漫长的人生,急什么呢?会有太多在一起的时间,谁会想到她说没就没了呢?” “我现在才想明白,从种子到发芽,再到生长,开花,结果,是可以计算的,但一个人的命是无法计算的,真是算路不跟算路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可现在想明白还有什么意义呢?人都没了。” “雅尼就是为了去给格桑索却家送高山野生小麦种子,就一袋种子,雅尼失踪了。这真是要命的种子啊,那溜索桥上的挂钩,突然的就烂了,为什么偏偏是雅尼呢?所以,我想不通啊?是你,你能想通吗?” “我想,是个人都会想不通。今天是大年三十了,我来跟你们说说话。过完年,接下来就是立春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就不一定有时间来看你们了。哦,如果你遇到常秋林,你告诉他,他的媳妇来春迟想调到羊拉乡来,说离他近一些。一个女子,带着没有父亲的孩子,是会很艰辛的,可他媳妇态度十分坚决,我们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与不对。” “另外,卓玛认了叶砺锋的亲生父亲叶无声为阿爸,因为,叶砺锋的遗言是要求把他葬在巴卡雪山,卓玛呢?我猜她不会去读书了,估计会要求接替雅尼做乡邮员,可能是想一辈子守着安葬在巴卡雪山的叶砺锋,这是她的选择,我也没有办法。就是你活着,或许她也不会听你的安排。我想,就由着她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是你活着,她也不会按照你设计的路去走。” 白狐安静地扑在张敬民的身边,脸上的表情和张敬民的一模一样,难怪人们说‘什么人养什么狗’,这话不假。 张敬民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才看见朱恩铸和钱小雁站在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钱小雁看见张敬民起身,对朱恩铸说道,“我们也去拜一下吧。” 他们两个也不和张敬民搭话,走到阿布坟前,深深地三鞠躬,接着到了常秋林和王松鹤的坟前,也是三鞠躬。 张敬民先说,“你们也来啊?” 朱恩铸灭熄手中的烟头,“不要以为只有你讲感情,我们也是知冷暖的人。过完年,我们就离开羊拉乡了。钱站长担心你殉情而死,我们就找过来了。还是钱站长厉害,说你一定在这,果不其然。不过,殉情而死,是没有资格葬在神仙岩的。” 张敬民答道,“我哪有你们说的那样纯情。不过是来跟阿布他们说说话。” 这时,普惠明手里拿着大哥大,跑了上来,边跑边说,“上泉同志的电话。” 看普惠明的紧张模样,朱恩铸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紧张起来,接过大哥大,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爸,有什么事吗?” 第一百九十九章 给我奖个男朋友 梁上泉显然有些不高兴,“大年三十了,不回来也不说一声,打个电话回来总可以吧?既不回来看你爸,也不回来看我,工作再怎么忙,家总是要的吧?小月那么远都打电话回来拜年了,可你呢?什么消息也没有。再加上今年的雪特别的大,羊拉乡又出现了国安叶砺锋牺牲的事,听说你在羊拉乡,我是好几夜没合眼。” 朱恩铸答道,“爸,我很平安,让你操心了。原本是打算回家的,没想到今年的雪这样大,” 朱恩铸话锋一转,“小月说什么了?” 梁上泉在电话里说道,“除了报平安,还有什么可说呢?” “就只是报平安吗?” “不然呢?你还想她说什么?” “小月没告诉你,你要当外公了吗?” “什么?你说什么?” “我们有孩子了,你要当外公了。” “真的吗?”电话里的梁上泉高兴地笑出声来,“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她居然还瞒着我。” “小月让我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让你高兴高兴。” 梁上泉特别高兴,“除了粮食丰收,就是这消息让我高兴了。你找时间回来一趟吧,我们喝一杯,庆贺庆贺。让你爸也乐呵乐呵。” “好。” “你把电话拿给张敬民,我跟他讲两句。” 朱恩铸把电话递给张敬民,“梁上泉同志要跟你讲几句。” 张敬民拿着电话,傻乎乎地问道,“老梁同志,你一会是皮货商,一会是省里的领导,咋又成了朱书记的爸,就像川剧的变脸,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了。朱书记姓朱,你姓梁,怎么有一个姓朱的儿子,朱书记是你养大的孤儿吗?” 要说张敬民是理科生吧,其想象能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连朱恩铸是孤儿这种事他也想象得出来。 朱恩铸在旁边看着张敬民小声地说道,“你真是脑壳进水了。走吧,我们边走边打,要不,赶回去,天都黑了。” 他们边走边打电话,张敬民说道,“朱书记说我的脑壳进水了。” 梁上泉听懵了,“什么进水了?我都听糊涂了。”小张啊,雅尼的事,我都知道了,是一位好姑娘,但人不见了,有什么办法呢?当年,就在羊拉乡的河谷江边,我亲眼看见特务把我的妻子沉入金江,为了肩上的使命,我却一步也不敢停留,人生总是有这样的坎和那样的坎等待着我们。因为挫折,我们就停下来不走了吗?” “领导,我已经想开了。” “想开就对了。生生死死,是世间最要命的事,可也是最平常的事,每个人都会碰到,难道我们就不活了吗?还是得往前走。我的个人私事,我从来不会向人说起。我们总不能一辈子生活在往事之中啊,过完年,就立春了。春耕一晃就来了,你得振作起精神来。无情未必真豪杰,但用情太过,也不是件好事。如果每个人都活在过去,这社会还会正常吗?公路,水渠,种子,件件都是大事,……爱情是生命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领导放心。只要有我在,羊拉乡这面旗子就不会倒,再加上你把我的老师也派下来了,我相信羊拉乡只会越来越好。我代表羊拉乡的干部群众,给你拜年。因为你,我们羊拉乡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你小子也会拍马屁了,这羊拉乡跟我有什么关系?不都是羊拉乡干部群众干出来的吗?” “不是,领导,我们羊拉乡,是在省委的领导下,地委的领导下,香格里拉县委书记朱恩铸的亲自领导下,才有那么一点点的成绩,这话听起来有点大,可现实是这样。路还远,需要做的工作实在太多了。” “有这样的自省精神很好。让钱小雁讲两句。” 张敬民喊道,“领导喊你讲两句。” 钱小雁接过电话,“梁伯伯,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讲两句呢?是要给我发压岁钱吗?” “压岁钱就免了。我承诺,为了表彰你对南省宣传的贡献,给你弄一个大哥大,怎么样?” 钱小雁钱狂喜,声音变得就像一个孩子向长辈撒娇,“梁伯伯,那样子的话,你是不是太破费了?” “是有点破费,不过,如果你拒绝的话,就当我没说。” “我没有拒绝嘛,谢谢梁伯伯对我的关心。现在我都有了一个绰号,叫‘羊拉乡专业户’了。” “这个绰号很好,通过你对羊拉乡以及香格里拉的宣传,大大提高了南省在全国的影响力,虽然我们省经济增长比不了许多省,可我们的精神影响力超过了许多省,这个南省宣传的事,当给你记头功。” “梁伯伯,你真想奖励我的话,就给我奖一个男朋友吧。” “你这样优秀,还怕嫁不掉吗?这事情好办,全省范围内,你说,看上谁了,我命令他嫁给你,这个力度怎么样?南省优秀的男子多的是,我让他们排成队,任你选,怎么样?” “算啦,梁伯伯,我要找的人,你的命令没有用。” “这人是谁,你说,我来办。” “就是张敬民。” “这还不简单吗?你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这不是一拍即合的事情吗?把电话给他,这媒我来做。” 钱小雁就是为了寻一个开心,就把电话给了张敬民,“梁伯伯要你娶我。” 张敬民接过电话,就听到了梁上泉的声音,“张敬民你给我听着,钱小雁说看上你了,这是你的福气,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你嫁给她怎么样?没有她梦笔生花,就没有羊拉乡今天的影响力,说她是你的恩人一点都不过分。你说呢?” 钱小雁认定张敬民会拒绝,没有想到张敬民答应了梁上泉,“好的,领导,我嫁给她就是。” “好的,就这样,挂了。” 朱恩铸惊奇地看着张敬民,“不跟我讲了吗?咋就挂了?” “领导挂断的。”说着,把大哥大递还给普惠明。 钱小雁主要是不想看着张敬民消沉,借故寻开心,没有想到张敬民爽快地答应了,并看着钱小雁说道,“钱站长,领导命令我嫁给你,你看看,你若是没有意见的话,趁今天大年三十人多,我们就先办婚礼,再补办结婚证,你觉得如何?” 这一着反将军的棋,反而把钱小雁逼到了绝境,钱小雁搞了一个弄巧成拙,钱小雁也只有走险棋了,“办就办嘛,谁怕谁呀?” 第二百章 1984,中国印 朱恩铸他们几个人进了食堂,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就等他们了。 王桂香把李国剑和云飞扬安排坐在朱恩铸的左右,王桂香从卫生院借来了一个黑白电视机,摆在食堂的柜台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王桂香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人们安静下来,王桂香说道,“瑞雪兆丰年,现在,我们请我们的书记给我们讲几句,团圆饭就开始了。” 王桂香这个助理,朱恩铸真是选对了,打杂琐事安排得十分周到,朱恩铸端起了酒,站了起来,“同志们,今年这个天气很特别,春节也很特别,南省农学院的颜红青教授,省交通的普领导,国安的李组长,省报的钱站长,都到了我们羊拉乡,差不多成了我们羊拉乡的人,天天和我们羊拉乡的干部群众在一起。” “他们不但是羊拉乡最尊贵的客人,也是我们香格里拉最珍贵的客人。本来这第一杯酒是要敬他们的,但是,我们香格里拉的风俗是,客到三天为主,所以呢,这第一杯酒,我提议,先敬那些为国家利益牺牲了的阿布,常秋林,王松鹤,叶砺锋,还有一个特殊情况,雅尼同志失踪,如果她和阿布他们一样的走了,那么,也在敬酒之列。但我还是期盼她依然活着。” 朱恩铸说着,把杯子中的酒奠在了地上,让酒归土,归于虚空,让酒传递着他们对另一个世界的人的思念。 祭奠完酒,朱恩铸端起了第二杯酒,“好,这杯酒,我代表香格里拉的干部群众,敬颜教授,普兄,李组长,钱站长,并感谢南省农学院,省交通,国安局,南省日报对我们香格里拉工作的大力支持。” 喝完酒,朱恩铸接着说,“今天是团圆饭,类似于家宴,不是工作应酬,我们以吃为主,不必拘束,想咋吃就咋吃,想咋欢就咋欢,想咋痛快咋痛快,尽量地放松,放纵,今天一过,接着就是立春,我们又得忙了。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着?偷的浮生什么?” “偷得浮生半日闲,”云飞扬补充道。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所有的努力,就是要把日子过好,否则,工作的意义在哪里呢?改革开放的最终落脚点,就是要让我们所有中国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大家说,对不对?” “对。” “那我们干酒。” 朱恩铸坐下,张敬民就站了起来,走到颜红青的身边,向老扎西喊道,“扎西书记,王助理该我们表演了。” 老扎西站了起来,“来啦,来啦。” 张敬民说道,“请扎西书记,代表我们两套班子说几句?” 老扎西似乎有些为难,“颜教授是有大学问的人,张副乡长也是农业专家,我这个书记,就是朱书记叫来跟你们做好服务工作的,我早就想起来了,可我讲是否合适。” 朱恩铸看着几人站着,酒还没敬,就开起了小会,笑着说,“敬个酒,还要开个乡长办公会,你们真和谐。” 张敬民对老扎西说,“扎西书记,你得把屁股坐正,摆正位子,班子成员名单,你都是排在前面,你不领头,哪个领头?” 老扎西不犹豫了,端着酒杯喊道,“颜教授,普领导,李组长,钱站长,我代表我们羊拉乡的干部群众祝福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吉祥如意,扎西德勒,” 这时,多吉大叔家的卓玛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洁白的哈达,王桂香从卓玛手上接过哈达,给颜教授,普惠明,李国剑,钱小雁献上。 这隆重的礼节,让颜教授,普惠明,李国剑,钱小雁无比的开心。 朱恩铸也很开心,这种事只有老扎西和王桂香才想得到,张敬民就想不到。他对这个班子的结构,还是满意的。 朱恩铸起身去给父亲打电话,李国剑和云飞扬就成了敬酒的主攻对象。 朱恩铸拨了三次父亲的电话,都没人接,心里的惦记变成了紧张。 朱恩铸就拨通了梁上泉的电话,“爸,我想求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求不求的,说吧,什么事,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我爸那边,我打了好些次电话,就是没人接,这心里慌得很。” “好,我安排。你尽快处理好县上的工作,回来一次,爷儿俩相处几天,不留遗憾。” “行。我是想让他留在身边,可他就是不答应。天天栽树,还说不能把荒山留给子孙。” “孩子,有些东西,就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不理解。他这是一种情怀,劝不了的,由着他吧。” 朱恩铸听到当上泉喊他‘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们正在和颜教授,普惠明等人吃团圆饭。” “应该的。不过少喝些酒,你是做父亲的人,责任和以前不一样了。去吧。” “你一个人吗?” “难得清闲,写写字,翻翻书。是趁机出来躲酒的吧?不要做得太明显。” 朱恩铸回到食堂时,食堂已经变成了舞台,彝族小伙边跳舞边唱着祝酒歌,老扎西跳着藏族舞蹈,一支空袖子飘着,张敬民则唱着他变调的山歌: 云想月来么梅想雪, 妹想哥来么哥想妹, 所谓的山歌,也叫吼山,有一种基本的唱调,歌词随意组合,多半都是山冈上牧羊人孤独时对着山川的肆意表达,所以,不管是任何歌词,在山歌调子唱出来,都有一种孤独沙哑的苍凉。 好在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出现了一个叫张明敏的歌手,唱着《我的中国心》,一下把张敬民悲伤的情绪赶跑了,要不然,张敬民的山歌调子简直就是对喜庆的绝杀。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在我心中重千斤 …… 听着歌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跟着唱,李国剑突然边唱边哭,“我的徒弟啊,我都还没走,你咋就走了呢?你买给我的酒,我都还没喝,那酒,我咋个敢喝呢?只要上头一声令下,不论天涯海角,我杀不了洋鬼子我就不回来。” 张敬民也不停地擦眼睛,喝道,“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 一首歌,把人们的情绪带到了一个狂欢的高度,每个人在这个时候,都和自己的祖国是那样的亲那样的近。 朱恩铸问钱小雁,“钱站长,你和张副乡长不是要办婚礼吗?” 钱小雁趁着酒兴,“办,现在就办。” 王桂香走到张敬民身边,“张副,我看着白狐跑了。” 张敬民顿时紧张起来,“跑哪去了?” “白狐,白狐”的叫着,飘着出了食堂,“白狐,你去了哪里?” 第二百零一章 稻米计划重启 张敬民毫无目标地走着,喊着,不见白狐的影子,大年三十的镇上,灯火通明,香格里拉的风俗‘三十晚上的火,十五的灯’,人们都讲究一个亮堂。平日里节俭的人们在这个日子,都会整夜地亮着灯。正月忌头,腊月忌尾,人们相信,这一天亮堂了,一年到头都会是红红火火的日子。 张敬民猜白狐一定是去了布村索桥,比起白狐对雅尼的忠诚,张敬民有一种狗都不如的内疚。可在这个时候,离开那么多人去找白狐,显然不合适。 钱小雁追上了张敬民,问道,“你这算不算逃婚?” 张敬民答道,“别闹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希望我尽快从伤感中走出来。其实,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脆弱。自从做了这个副乡长后,我和雅尼在一起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基本上都陷于事务性的工作中,似乎有干不完的工作,事实也是这样,只要想干,这工作就永远的干不完。你那么好,不要浪费时间在我的身上。” “算我多事,”钱小雁转身就走。 张敬民伸手抓住钱小雁,用力过猛,把钱小雁拉进了自己的怀抱,两人四目相对,钱小雁轻轻推开张敬民,“你干嘛呀,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我投怀送抱。你不妨问问你自己,你真的是非雅尼不可吗?” 张敬民的眼睛躲闪着,不敢正视钱小雁。 张敬民不回答钱小雁的问话,“白狐可能去了布村。我们还是回去吧,把一堆人撂在那里不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发生了什么,对你的名声不好。” “你是担心我的名声还是担心你的名声?恐怕是担心你的名声吧?你是害怕被人议论,雅尼刚失踪,你就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是这样吗?”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说不过你。” “你是说不过理。你是觉得自己连白狐的忠诚都没有,够虚伪的。” 张敬民和钱小雁回到了食堂门口,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白狐,白狐的嘴里咬着东西,身上插着一把刀子,像是与人刚进行完一场激烈的打斗。 张敬民朝食堂里大声吼道,“李组长,你快来看。” 食堂里的人听见惊叫,冲了出来,李国剑伸手去拿白狐嘴里的东西,白狐低声地咆哮起来,张敬民伸手去,白狐将嘴里的东西吐在了张敬民的手中,是一枚子弹和一粒种子,张敬民把东西交给李国剑,抱起白狐就往卫生院跑。 到了卫生院,刘扬青看着重伤的白狐犯难了,“张副,我没有兽医的经验,你让我咋办?” “你就给人做手术那样,取出刀子,止血,对伤口进行缝合,其他的事就交给天了。” “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刘扬青才拿起剪子,白狐就低声地咆哮起来,它缺少安全感,眼睛里装满了恐惧。 张敬民告诉它,“得取出你身上的刀子,对你的伤口进行缝合,否则,你会死的。” 白狐似乎听得懂张敬民的话,安静了下来,刘医生对它进行了麻醉,取出了它身上的刀子,然后对刀口进行了缝合,并说,“动刀的人是想一刀结果了白狐,或许是白狐太机灵,对方没有达到目的。” 张敬民对白狐说道,“白狐,你好好的躺着,我去看看你抢回的是什么东西,然后再来陪你,好吗?” 白狐呜呜呜呜的,意思是答应了。 回到食堂,人们神色凝重,李国剑小声在朱恩铸耳边说道,“我们到办公室去一下,这里人太多,人多嘴杂。” 李国剑,朱恩铸,周长鸣,云飞扬,加措出了食堂,刚好遇见张敬民,他们到了办公室,李国剑把白狐抢回的东西摊在桌子上。 李国剑说道,“我们顺着白狐留下的血迹,一路到了邮政所,血迹就断了。初步推断,白狐与人发生打斗的地点,就是邮政所。经过勘查,有人进了地窖,如果没有猜错,这粒种子应该取于地窖。我们对地窖进行了查看,这粒种子取于古莲的玻璃瓶子。” 李国剑拿起子弹,端详着,“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枚子弹就是一件信物。” 李国剑轻轻地就取下了弹头,小心地拿出了一张纸条。 人们好奇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惊奇的却是李国剑,李国剑脱口而出,“怎么是日语?” 朱恩铸急于知道结果,“啥内容?” 李国剑说道,“稻米计划重启,三井加藤。” “三井加藤不就是环球粮食考察组的成员吗?他这个纸条是留给谁的呢?”朱恩铸问道。 “这要问三井加藤。” “三井加藤的纸条肯定是留给某人的,而这个某人也出现了,他(她)去地窖的时候,被白狐遇见了,于是发生了打斗。种子和信物都落到了白狐嘴里,这人想杀狗灭口。这就是我的推测” “某人?难道羊拉乡有鬼子的潜伏者,这太荒谬了吧?”朱恩铸叹然。 李国剑答道,“这并不荒谬,否则,他的信物留给谁呢?他有闲功夫,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吗?” “那这个潜伏者会是谁呢?”朱恩铸自言自语。 “鬼子对我们的研究,超乎我们的想象。”李国剑意味深长地说道,“千年以来,日本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我们的窥视和窃取,这个信物,至少验证了洛克家族和鬼子狼狈为奸的历史事实。如果不是被白狐发现,我们还不知道敌人藏得那样深。” “那,这个潜伏者是中国人还是日人呢?”朱恩铸问道。 “都有可能,”李国剑回答。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这要找到这个人,跟从金江里分离出一滴水那样难。” “可这至少给我们一个提示和警醒,这个人并没有得到信物,也就是说他还不知道自己被唤醒。” “不对。如果他不知道被唤醒,就不会去窃取种子。”朱恩铸否定了李国剑的分析。“我们也不知道这个潜伏者,是一个人还是一群。” “书记的看法也在道理,不过,为了安全着想,他们一般都是独立存在,不会相互联系,任何一个人被我们发现,都只是另一个可能的存在被唤醒。” “那现在咋办?”朱恩铸问道。 “我也不知道,鬼子藏得真深,我得向局里的领导汇报,另外,我的意见是对这粒种子进行试种,看是否还有用?一粒没有用的种子,他们拿去做什么呢?” 第二百零二章 立春 李国剑及时向叶无声汇报了‘稻米计划’重启的情况,叶无声说道,“我们确实得到了鬼子重启‘稻米计划’的消息,但计划到底是什么内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要达到什么目的,我们都不知道,先回来再说吧。” 李国剑简单说道,“这个计划确实存在,不过,我得先回去。” 第二天,云飞扬被带上直升飞机。 李国剑向朱恩铸和钱小雁问道,“如果你们赶时间的话,可以和我们回到成都,然后再转道南省,比你们走四天快多了。” 朱恩铸和钱小雁都说,“单位上没有这个开支,报不了账。” 云飞扬上了直升飞机,李国剑才象征性地给云飞扬戴上了手铐。 李国剑在走之前,跟朱恩铸做了私下交流,一、因为颜红青的海外关系,建议对颜教授进行监视,二,排查一切可能与鬼子有任何关系的人员,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特别是在藏南失踪的四十七人的后代关联人,以及后来在缅北失踪的五十七人的后代关联人。 朱恩铸要赶到省里参加全省经济工作会议,钱小雁要到报社述职,周长鸣本来是要回县城的,但因出现了潜伏者的情况,朱恩铸就叫周长鸣暂时留下来, 1984年2月4日立春。 老扎西带领群众对红旗渠的建设搞了一个动土仪式,然后去了安达村的潘天春家。 卓玛送的加急电报,就是送给潘天春家,加急电报的内容就是,“速寄天麻十公斤。”通过这封电报,张敬民他们才了解到潘天春的女儿在深圳打工,专门销售巴卡雪山附近森林里的中药材,野生天麻的价格居然可以卖到一百元一公斤。 这个消息,促成了张敬民的专业户思路,决定把潘天春家定为天麻专业户,把多吉家定为养羊专业户,把格桑索却家定为高山野生小麦专业户,接下来,是千年古茶专业户,高原梨专业户,养蜂专业户,虫草专业户,形成了村村都有专业户的格局,以专业户为核心,形成特色村,打造一村一品。 这个思路让朱恩铸把张敬民着实表扬了一番,如果羊拉乡做成功了,就决定在全县推广。朱恩铸定调为,这是羊拉乡粮食丰收后增加农民收入,解决农民钱袋子的关键。 钱小雁听了之后,也觉得很新鲜,标题都想好了,“一村一专业,一村成一品,带动农民奔向钱。” 仓库改成的室内实验室里长出了新苗,王桂香走进实验室看见了土壤里长出的新苗,高兴得像个孩子,抱住了张敬民,“教授,教授,出苗了,出苗了。” 张敬民说道,“适当的温度,合适的时间,出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王桂香这才发现自己抱着张敬民,猛地放开了张敬民,说道,“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张敬民说道,“得位者昌。合适的种子,只有在合适的区域,合适的气候,合适的阳光和营养,才能茁壮成长。如果我们把高寒山区的荞麦拿到江边河谷,肯定长不好。同样,我们把金江河谷的稻谷拿到高寒山区栽种,也长不好。所以,这得位十分的重要。我们搞实验室的目的,就是集中一切利于种子成长的条件,让种子成长。” 张敬民说到这里,询问颜红青,“老师,是这样吗?” 颜红青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样。” 王桂香答道,“可我觉得怎么有点拔苗助长的感觉。” 颜红青笑了起来,“你的理解没错,就是拔苗助长,但我们是通过拔苗助长,探索种子的无限可能性,比如通过时间控制成长期,通过科技手段避开不利于种苗成长的地理气候环境,达到高产丰收的目的,这就是实验的意义。” 周长鸣座镇,加措带领干警针对洛克留下的‘科考日志’名单,对四十七人和五十七人名单进行核查,依据名单,名单里的人员都找到了,可四十七人的后代关联人,以及五十七人的后代关联人,并不承认他们的家人失踪,而是正常的死亡,或老死,或病死。 这就提出了新的疑问,如果没有人失踪,那四十七具尸骨是什么人?如果那四十七具尸体真的是失踪的人,那没有失踪的那些人是谁? 周长鸣和加措走访了一些名单上的人家,总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可又说不出来,就是直觉不怎么好,这些人大多有一个特点,眼窝深,鼻梁直,有些类似彝族的面相,但又不像,都有一双警惕和阴郁的眼睛。 如果他们混在人群中,看不出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可把这些人叠加起来,就发现他们有某种相似性。 周长鸣还无意间发现他们供奉的神,很让人奇怪,竟然供奉的是狐狸。 周长鸣将情况电话报告了李国剑,李国剑半天没讲话,周长鸣问道,“你在听吗?” “在听,我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岛国上的人有一种供奉,就是供奉狐狸,狐狸在他们的神中叫做稻荷神。” 周长鸣又说道,“还有一个情况,当年的四十七人和五十七人,也就是一个小村子的全部人员。” 李国剑回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当年失踪的人全部换成了岛国的人,而这些人都是潜伏者。” 周长鸣不相信,“这太荒唐了吧?谁派潜伏者会这样搞?” 李国剑语气凝重,“这个岛国民族干出来的事情,哪一件事不是荒唐的呢?但你细想,还会觉得荒唐吗?因为都是东方人种,他们只要做到语言的本土化,就很难认出他们不是中国人。如果是这样,谁还会怀疑他们呢?” 周长鸣感到恐怖,“如果你的推断正确,这个民族太下得血本了。” 李国剑接着说,“抗日战争期间,在东北,只要老师教授汉语,都会被鬼子杀害,那就是鬼子的一次灭国之战,只不过他们败了,在历史的岁月中,这个恶邻居从来都不消停,不会感恩,只会找我们的麻烦。如果真是把一个小村的人都换了,说不准真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第二百零三章 寻找一粒改变世界的种子 周长鸣答道,“我也想知道。李组长,这个事情涉及国家安全,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工作范畴,你有什么指示。” 李国剑回复,“我已请示了领导,领导的意思是外松内紧,盯死了,如果我们的推测成立,鬼子下这么大的血本,一定有所图谋。先监视起来再作打算。虽说这是在我们的土地上,他们翻不起多大的风浪,但也不能大意。” 香格里拉的真正春天,要到三月十六日的藏族春耕节之后。在时间上,差不多就是农历的惊蛰之后和春分之前。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张敬民和老扎西在计划着春耕节的事,颜红青一头扎进实验室就忘记了时间,并且在育种上与张敬民发生了分歧。 张敬民认为育种是长期的事,急不得。当务之急,是尽快让群众赚钱,把钱袋子鼓起来,所以,育种的侧重点应该放在中药材等特色品种上。 在育种实验室,师生之间就因为这个分歧撕破了脸,颜教授甚至爆了粗口。 对张敬民说道,“你懂个屁啊,目光短浅,说你鼠目寸光也不为过。你想想,我国玉米种植面积6.5亿亩,产量达到2.7亿吨左右。但多年来,我国主栽的玉米品种从遗传背景上来讲,多样性非常匮乏,全部种子都是同一个类型。也就是说,我国玉米的遗传基础非常狭窄,相当于人类的近亲结婚,一旦发生问题,就可能导致毁灭性的灾难。” 张敬民则不以为然,“老师,你太紧张了,我觉得老师你是小题大做。高原玉米种植的问题,根本上是气候环境的问题,本地品种并不差,就是一个地膜覆盖,就实现了翻番。现在我着急的是如何增加群众的收入。” 颜红青显然对张敬民有些失望,“张敬民,我觉得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这样短视。增加群众收入是不错,但种源的问题不解决,终究是粮食的一大隐患。玉米是主粮,玉米出了问题,就等于群众的饭碗没有保障,你认为这个问题还小吗?” “老师,你误会我了。我的意思是种子的培育,需要时间。可群众等不得啊,一个种子的培育成功,少说三两年,多则十年八年,你是群众,你等得起吗?孩子要读书,老人要看病,现实着呢。” 颜红青也急了,“因为现实就不顾长远吗?去年,南省玉米灰斑病大面积暴发,都蔓延到了周边省份。玉米种业是世界粮食安全、共同繁荣的重要保障,你不明白吗?如果不尽快研究出抗病玉米种子资源。灾难的来临,随时可能发生,你咋就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呢?天天忙着出成绩,出典型,我看你就是出成绩上瘾了。” 张敬民直接急红了眼,“老师,你要这样讲,我就不服了。让乡亲们尽快地富起来,有错吗?你要这样说的话,就按你说的做,你是乡长,出了问题你承担,我就是一个副乡长,现在这个局面,整成皇帝不急太监急了。老师,虽然说好了你的主要工作是立体农业的发展,现实是你是教授乡长,羊拉乡你是要负主要责任的,到时候乡亲们有个什么难处找到你,你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 颜红青这时也觉得张敬民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也没有说让乡亲们的钱袋子鼓起来有错呀,我只是说要把眼光看远一点。这样吧,我们折中一下,我把精力放在搞抗病毒的玉米种子培育上,你把精力放在特色品种上,这样就没有矛盾了,对吧?” 张敬民笑了,“还是老师有办法。其实我们原本就没有什么分歧,目的都是一样的。” 颜教授不再搭理张敬民,转头盯着种苗看,张敬民说道,“老师,你忙,我得去跟专业户们开会。” 颜红青的眼睛仍然盯着种苗,答道,“你去吧。” 颜红青给他的玉米新品种南岭1984定了一个标准,就是宁做到三耐、三高、三不挑的特点,耐白斑、耐干旱、耐瘠薄,适应性广,特别适合山坡旱地种植。牵出达到产量高、品质高、容重高。而且还能实现不挑天、不挑地、不挑人,懒人来种也高产。 能达到这个标准,就是了不起的种子了。 可以说,找到一粒改变世界的种子,是世界上所有粮食科学家一生的梦想,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没有这个梦想的粮食科学家,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粮食科学家。 每一个粮食科学家都知道一粒种子意味着什么,它直接关系到丰收,直接关系到饭碗,甚至直接关系到一个国家的稳定与兴亡。 也正因为如此,世界上的很多人,或者说很多势力,都想控制粮食科学家,借以控制粮食。甚至把粮食变成武器,用以控制和打击他们认为的对手。这就有了加德公司的存在,与其说它是一个企业,还不如说它是一支种子军队。 在加德的操纵下,有的国家农民买不起种子,有的国家因为粮食政局动荡,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们不惜将颜红青的妻子杀害,也不让她回到母国。 有人说,一粒种子在农民的手中,意味着丰收,但在魔鬼的手是,就意味着是武器。 加德公司的罪恶操纵,被称为世界上最邪恶的公司,种子在加德的手里,也被称为最邪恶的武器。它表面上不会流血,没有烽烟,但他可以把无数人饿死。 对于颜红青来说,他一生的使命,就是为了找到这一粒种子,他曾许下诺言,如果他找到了这粒种子,那么,他死后,让家人把种子放在他的头下,让他以种子为枕。如果没有找到,那么不要合上他的眼睛,他会死不瞑目。 南岭1979原本已经具备三耐、三高、三不挑的特点,但这个研究的秘密,被不懂事的女儿颜如玉交给了加德公司,南岭1979是在他的指导下,由张敬民和颜如玉共同研究培育出来的,颜红青曾经认为这项专利,是张敬民和颜如玉的爱情种子,没有想到却成了颜如玉入门加德的投名状,占着1979的品种,才能有效地把握种子的安全边际。 实验室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王桂香接起电话,“听到的声音是,“我是梁上泉。” 王桂香喊道,”教授,省里领导来的电话。” 颜红青仍然盯着种苗,答道,“直接说我不在,下地去了。” 电话里的当梁泉说道,“你问他,实验基地的专项资金还想不想要?” 第二百零四章 对赌协议 王桂香拿着话筒问颜红青,“领导问你,专项资金还要不要?” “谁呀?这么大的口气,你就告诉他,我正在跟种子谈话,忙不过来。” 梁上泉在电话中说道,“你告诉他,再不接电话,我就让他回南省农学院教书。” 王桂香照例传话,“领导说,你要再不接电话,就让你回南省农学院教书。” “谁呀,你就告诉他,除了梁上泉,谁也指挥不了我。” 王桂香伸手蒙住话筒,“就是他打的电话。” “梁上泉?”颜红青小跑着来接过电话,老梁啊,哎呀,不知道是你,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听你这话的意思,还和其他的领导也多有走动?” 颜红青马上否认,“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这些天,省里纳志强办公室总来电话,提示我们要多跟加德公司合作,要有大局观,要胸怀全世界,云里雾里的,我都不明白纳办秘书的意思是什么,后来听明白了,是要我提议向加德公司购买种子。这是我的事吗?我又不是中介。接着又说环球粮食组织在拍摄一个《稻米之路》的专题片子,要我们积极做好摄制组的接待工作。这是宣传部的事呀,关我什么事?所以,我才对小王讲,凡是类似电话,一律不接。” 梁上泉哦了一声,“也没什么事,我就问你一下,下去这些时间,生活怎么样?还习惯不?” “还好,还好,我就成天盯着种子这事。先前还和张敬民这小子吵了半天。我说要着眼未来,种子这事是首要任务,他则强调增加群众收入是大事。提出来要搞特色专业户,尽快增加农民收入。” 梁上泉答道,“我认可这小子的主意。种子当然重要,但增加农民收入这事不能拖,群众等不起呀。这小子有一个好处,就是屁股总是和群众坐在一起,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总是首先想到群众的利益,这很难得。名师出高徒嘛,这都是你教育得好。” “教育啥呀?是这小子在教育我。既然两个方面都重要,那我们就同时抓,我抓种子培育,他抓特色专业户,两不冲突。哦,我忘了,你是急种子的事吧?” “不是,不是。我就问问你的身体和生活的状况。种子的事嘛,不急。” “老梁,你要说不急,就是虚伪的话。能不急吗?我是急的种子都睡了,我还没睡,睡不踏实啊。去年南省玉米灰斑病大面积暴发,都蔓延到邻省,这个问题不解决,直接关系到今年的粮食丰收。” “那你找到办法子吗?” “可能找到了吧,但是现在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还在计算,并对种苗进行跟踪。只要有效地处理好温差的问题,就能避免灰斑病的大规模爆发,给粮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我们不能改变气候和环境,但我们可以避让。单纯地靠天吃饭,是靠不住的。老梁,你是担心种子,不是担心我吧?” “说什么话?没有你,哪有种子的事呢?你想多了。” “有你这话,我这心里就舒坦了。” “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累坏了,你就是我们南省的种子,听见没?” 颜教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南省的种子’,这话的分量太重太沉了,听起来是夸奖,实则把一份千斤重的担子交到了颜红青的肩上,这是责任与期待啊。 “老梁你放心,我颜红青不会让你失望。”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好啦,我还有会,今天就说到这里。” 羊拉乡乡政府会议室里,正在举行专业户推广座谈会。 除了各村的村干部,就是天麻专业户潘天春,养羊专业户多吉,高山野生小麦专业户格桑索却,千年古茶专业户孟云雾,高原梨专业户田逢水,养蜂专业户苏万花,虫草专业户冯三春,皮货专业户农布等人,…… 老扎西主持会议,“乡亲们,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一个目的,去年我们乡实现了粮食翻番,但粮食翻番也是有个极限的,不可能无休止地翻番,咋说的,就如一个婆娘生娃娃,不可能不停地生下去。” 乡亲们笑了起来,老扎西问张敬民,“张副,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敬民点了点头,“嗯,大致是这个意思。” 老扎西接回话,“所以,我们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现在国家政策都是要我们农民多找钱,除了粮食,我们得多想些赚钱的路子,多条腿走路,让日子越过越红火。这就是今天请大家商量的目的。我是个粗人,拿主意,还是我们的张副,走了的阿布,我们县的书记,还有省上的领导,都信任他,我们也信任他,有他领路,我们的路子走不偏。” 老扎西带头鼓掌,“现在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张副给我们讲赚钱的办法。” 张敬民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乡亲们,我们的春天来得慢一些,三月十六日的藏族春耕节之后,香格里拉的春天才算正式的来了,接下来修路,修水渠,播种,插秧,屁股就难得有坐下来的时候了,所以,我们把话讲在前头。” “党的政策提倡让一部分先富起来,再让先富带动后富。在座的专业户,都是我们乡党委和乡政府定的有特色的专业户。是党的政策让你们先富起来的,多吉靠羊,潘天春靠天麻,最重要的是你们靠着党的政策,先富裕起来了。” “你们家里都有彩电了,许多城里人家都没有,靠特色的副业成了我们村里的有钱人。我们今天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来,就是希望你们成为我们乡的万元户。资金不足,我们向农行的营业所提供信用担保。有其他的任何困难,乡党委政府都可以为你们提供保护。” “前提是乡党委政府提议,一个专业户扶持十户人,到明年,发展起来的十家人,每户人家又实施一户带十户,这样一来,大家都有奔头。” “如果大家答应了,就由专业户和乡党委政府签订承诺书。不愿意签订承诺书的专业户,我们也不强求,但你自己搞你自己的,我们不提供扶持。你都不愿带领乡亲们一起走共同富裕之路,我们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扶持你,对不?” “我们签订的承诺书,也可以说是一份对赌协议,在党委政府的帮助下,如果你们成了万元户,必须做到让帮扶的十户人家富裕起来,如果十户人家没有富裕起来,你必须把你挣到的钱按一定比例分配给帮扶对象。” “我们作为党委政府的干部,如果把你们专业户变不成万元户,我们就自动离职,也就是说,老扎西不干副书记,我也不再干副乡长,并请求组织给予纪律处分。” 乡亲们激烈地讨论起来,多吉大叔说道,“我们是否成万元户,这个目标固然重要。可因为这个事,让你们不干书记乡长了,这对你们干部不太公平吧?” 第二百零五章 对赌协议(2) 张敬民接过多吉的话,“多吉大叔的话说到了点子上,这个对赌协议,对我们干部确实不太公平。但世上很少能有绝对公平的事情。我们之所以要这样干,就是乡党委政府下了决心,一定要让乡亲们富起来,这也是上头的决心,为啥中央一号文件讲的都是农业农村问题,上头的眼睛都盯着我们农民。就是要我们农民富起来,大家明白了不?” 潘天春穿着女儿从深圳寄回来的灰色西服,里面却是一件白色的布疙瘩钮子的对襟衣服,抽着红塔山香烟,安达村的农民能抽上一包‘金沙江’或是‘春城’,就不错了;能抽上红塔山,确实算是有钱了。 潘天春咳嗽了几声,“我说两句嘛?上头的政策确实是落到我们农民的心坎上了,以前我卖天麻,都是悄悄地干,做贼样的,生怕被人看见,如果被抓着,就是投机倒把,长途贩运,要坐牢的。现在好了,可以正大光明地做了。问题是林子里的野生天麻是有限的,挖完了咋整?” 张敬民喊道,“潘大叔,你放一百个心,这么大的林子,一来是挖不完,就是能挖完,我们也要控制着挖,,没有乡上的手续,谁也不准进去随便挖,巴卡雪山森林是集体林地,也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遗产,不能毁在我们手中。凡是没有合法手续的,派出所抓人。” “二来我们要利用科学手段,对野生天麻进行家种,让安达村变成天麻村。潘大叔你今年带十户人家,明年这十户人家,一家带一户,就变成了一百户,这样带下去,是不是家家都有钱赚了呢?” “根据我的调查,我们安达村的天麻,是中国最好的天麻,价格最高,品质最好,药用效果也最好。一句话,不愁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说不准,大叔你的女儿还能在深圳办个天麻药厂,” 张敬民的话还没讲完,潘天春掏出红塔山挨个发,然后自己点燃一支,说道,“大兄弟,这啥对赌协议,我签。这种让我发财的事情,找不着不签的理由。其他人我管不了。我签。” 张敬民对潘天春招手示意,“大叔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现在要说多吉大叔的羊,多吉大叔今年带动十户人家养羊,羊多了,羊毛也就多了。卓玛不必再去深圳,我们乡上支持,让卓玛一起办羊毛被厂,我调查过,这羊毛被的销售市场,单是我们沧临地区,就足够你们发财。” 多吉大叔答道,“我听你的,你小子鬼点子多,不会害大叔。现在雅尼也不在了。你就娶了我家卓玛,我们就是一家人,你想咋整都随便你,行不?” 格桑索却把话抢了过去,“要娶也是娶我家格桑梅朵。我家格桑梅朵最像雅尼,我也想办个面条厂,以后我家的高山野生小麦面条,就叫雅尼面条。” 好好的一个会,硬是被两个大叔弄成了争上门女婿。 张敬民拍着桌子,“不要乱,不要乱,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娶不娶的问题,是如何挣钱的问题。” 多吉大叔则说,“不不,不,挣钱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有了人就啥都有了,没有人就没有钱,没有钱,也没啥用。” 格桑索却抢过话,“乡长要娶的话,只能娶我家格桑梅朵,轮不到卓玛。” 多吉也不示弱,“我家卓玛认识张副乡长的时候,你们父女还在藏区卖狐狸皮,现在想跟我争人,不可能。” 多吉还刺了一句,“如果不是你家要什么高山野生小麦种子,雅尼也不会失踪,要说那溜索上的挂钩早不断迟不断,咋雅尼碰上就断了呢?谁知道你会不会为了你家格桑梅朵,用出一些阴招呢?都说你格桑索却厚道,只有我知道你们父女像狐狸一样的狡猾。” 多吉的话激怒了格桑索却,格桑索却从腰上抽出一把雪亮的藏刀,“多吉,你侮辱我可以,侮辱我家格桑梅朵则不行,人们都说我家格桑梅朵就是巴卡雪山上一朵圣洁的雪莲,你这样践踏她的名声,你让她如何嫁人?” 多吉面对格桑索却雪亮的刀子,丝毫不虚,仍然说道,“你要有种,你就往我心口上扎,我要是躲闪了,我就不是藏族汉子。我的话有假吗?如果你家格桑梅朵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为啥张副乡长不动心?” 张敬民猛拍桌子,“你们吵个啥呀?再吵,今年的专业户取消,不定你们了,你们自己爱怎么弄怎么弄。” 格桑索却和多吉停止了争吵,张敬民对格桑索却严厉地喊道,“把刀子收起来,动不动就动刀子,这很不好。” 格桑索却边收起刀子边对张敬民说道,“我只向恶人动刀,多吉说话也太欺负人了,我是实在忍不下去了。” 多吉突然跳了起来,“不管是乡里还是村子里,就没人说我是恶人,你看我哪里像恶人,你这不是侮辱人吗?” 老扎西站了起来,一支空着的袖子飘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别人都说我们藏族人的胸怀像天空一样的辽阔,如草原一样的宽广。你看看你们都像个什么样,简直就是丢我们藏族人的脸。你俩走吧,专业户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 格桑索却掏出一包‘金沙江’,抽出一支,自顾自地抽了起来,“我不走。今天的对赌协议必须签。我要不把这事干成了,我对不起雅尼。” 多吉从身上掏出一个小铜壶,喝了一口酒,“我也不走,张副乡长放心,我不会跟不讲道理的人讲理。” 格桑索却猛地站了起来,“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要怎样忍才算是忍呢?多吉的意思就是我不讲道理,说话就带刺,这叫人怎么忍? 张敬民气晕了,真想说‘你俩都不是好鸟’,可还是没有说出口。’ 张敬民缓了缓气,说道,“上面提出来大力发展乡镇企业。我们在依托专业户的基础上,就可以办起羊毛被厂,高山小麦面条厂,千年古树茶厂,野生蜂蜜厂,高原梨罐头厂,虫草礼品厂……照这样发展下去,不是我们农村人想进城,而是城里人想成为我们农村人,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人们都被张敬民的美好蓝图给迷醉了。 张敬民进一步说道,“这个协议,大家想好了再签,签了就不准反悔,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第二百零六章 第二把火 所有专业户都毫不犹豫地签完对赌协议。 张敬民等大家签完协议,说道,“乡亲们,落子无悔。这事就这样定了。我还要说的是,各村的村干部,在抓好粮食生产的同时,一定抓好对各村专业户的扶持,他们都是我们乡致富的种子。我们也希望各村的村干部带头成为专业户,村干部除了要起到先锋模范作用,也要成为带头致富的有钱人。” “我和老扎西书记商量过了,我们乡党委政府如何看待一个村干部。第一个标准,是否能够正确贯彻落实党的方针政策,第二个标准,是否有一技之长,成为勤劳致富的带头人。作为一个村干部,起不到模范带头作用,群众凭什么相信你。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我最后要说的是,不好好干的村干部,就等着群众的罢免吧。” 张敬民对格桑索却说,“走,我和扎西书记要去你们布村。” 离开乡政府时,张敬民还打了电话,叫上了派出所的加措和两个干警。 格桑索却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张副乡长,真的是对我们家格桑梅朵有意思吗?我们格桑索却家族中,有生双胞胎的传统,你娶了我家格桑梅朵不会吃亏。” 张敬民答道,“格桑梅朵是个好姑娘,但我现在还不考虑成家的事,我们要去找李二福。你跟我们说说李二福这个人吧。” “李二福这个人呀?是个狠人,可就是跟阿布书记修水渠,跑慢了,石头把腿砸跛了。他爹是石匠,他也是石匠,有手艺。他家的房子,可能就算是我们村最好的房子了。我们都把他家的房子称为石房子。” “要说跑得慢吧,也算跑得快的,要不,就跟着阿布去了。你别看他像一个老头,年轻着呢,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可能是太苦了,累老了。再加上脚跛了,看起来像个老头。他家在我们村最有钱。没有修水渠公路的时候,他承头,带着村里的几十个人,到川北和藏区去找工程做,跟着他的人,都衣食不愁。” “他去藏区当兵前,跟着他父亲做石匠。退伍后,就自己单干了。在你来羊拉乡之前,我家格桑梅朵一直想嫁李二福。后来在乡上见过你之后,李二福上门提亲了,可格桑梅朵死活不嫁。” “这个李二福是个能人,村里的乡亲们都喜欢。” 张敬民哦哦地答道,“那,你们村的村支书洪学昌这人咋样?” “不咋样,这人不干正事,在我们村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也在藏区当了两年兵,游手好闲的,总爱占人钱财,据说是有个亲戚在县里的武装部,村子里的年轻人当个兵啥的,都要求他。否则,选谁也不会选他做村支书。” “上面有个什么救灾款,水渠款,补助款什么的,这狗操的就私下给吃了。李二福害怕牵扯到自己,虽然是村长,基本上不管事,也就是挂个名。村里的大小事都是洪学昌做主,他也不想让李二福掺和。两个人的关系,类似于见面打个招呼那种关系。这个洪支书还好色,还想打我家格桑梅朵的主意。我家格桑梅朵说,就是嫁给猪,也不会嫁他这种人。” “据说,他还和洛桑乡的一个寡妇牵扯在一起。他爹也是一个石匠,跟着李二福的爹做工程,也赚了些钱,还修了房子。不过这洪支书比他爹都差远了,整天好吃懒做,还吃集体的钱,除了吃集体的钱,还不干事,三天两头地往洛桑乡跑,听说那个寡妇看不上她,就是图他有钱。” 老扎西插话,“对这样一个人,党员们怎么不向上级反映情况呢?” 格桑索却答道,“乡亲们嘛,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谁也不愿得罪人。再加上娃娃当个兵什么的,还要求着洪支书,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恨这个洪支书,早就恨得咬牙了。” “听说交通部门对溜索桥的管理是有维修补助费的,咋会出现挂钩断裂那样的情况呢?” “有没有费用,我们不知道。但我知道李二福说过挂钩老化这事,还提醒乡亲们过桥时,一定要检查挂钩。可洪支书说,这挂钩嘛,是生铁,牢靠得很,哪有说断就断的,再说了,万一断了,也是谁碰上谁走运气。” “你问到这里,我也很后悔,我咋就没有想到提醒雅尼呢?如果事先有过提醒,或许就不会出现那样的事了。” 一路闲扯着,他们过了溜索桥,到了布村。 告别格桑索却,张敬民一行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已经坐满了村子里的全部党员,李二福起身和张敬民,老扎西握手。洪学昌伸出手,张敬民和老扎西都了拒绝握手。 老扎西说道,“今天召集布村全体党员大会,我受组织的委托,通报布村党支部书记洪学昌贪污腐化的问题。经过查账,支书洪学昌存在以下问题,一、救灾款三十二万元去向不明,并没有发放到困难户手中;二、水渠工程款二十七万元,上级早已拨付,但款项至今没有落实到群众手中;三、在乡上唐家卤肉馆挂账五万六千元,至今未支付;四、生活腐化……经组织决定开除洪学昌党籍,其他问题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党员们睁大了眼睛,没有想到洪学昌的问题如此严重。 老扎西继续说道,“洪学昌在接受调查期间,不再适合担任村支书一职。村委会的工作,暂由李二福主持。按照组织程序,村支书的罢免与选举,也由你们党员会议决定。” “接下来请张副乡长给大家讲两句。” 张敬民说道,“既然扎西书记让我讲两句,我就讲两句。第一句,乡上定了格桑索却为重点扶持的专业户,以发展高山野生小麦为主,今年带动十户人家种小麦。明年,又由被带动起来的十户,每户又带动十户。力争把布村建设成为高山野生小麦的示范村。” “第二句话,在来的路上,我和老扎西书记进行了商量。发现了布村的另一个特点,布村是远近闻名的石匠村,家家有手艺,就是缺少领头人。所以,我们临时决定,增选李二福为重点扶持的石匠手艺专业户。至于布村以后是高山野生小麦示范村还是石匠手艺示范村,我们得根据其产生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来决定。” “两句话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就是要让布村富起来,把溜索桥改建成大石桥。” 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停止,老扎西问道,“没了?” “没了,你不是只允许我讲两句话吗?所以,我只敢讲两句。” 两个干警给洪学昌戴上了手铐,洪学昌不服气地辩白,“我冤枉啊,我两袖清风。” 加措回了他一句,“清不清,是法律说了算,我们说了都不算。” 在回乡上的路上,老扎西问张敬民,“你啥时跟我商量过定李二福为专业户的事?” 第二百零七章 先斩后奏 张敬民笑答,“这不是先斩后奏吗?” 老扎西伸手在身上找香烟,一只手终究是不方便,半天没有找到,张敬民帮老扎西找到香烟,抽了一支塞到老扎西嘴里,说到,“我也是临时起意。你说李二福这种人不重点扶持,我们扶持谁呢?这种人,就是我们不扶持,早晚都会发展起来。” “我没说你用错了人。我是说,我是书记还是你是书记,你把家都全当了,还要我这个书记干啥?不过,我也想明白了。朱书记这样安排,也就是把我当个配盘的,主意还是你拿。”扎西装作生气,其实心里蛮服气张敬民的,羊拉乡以萨村和洛桑乡黑树村两个村的械斗差一点就酿成大祸,他这样有威望的人都没有搞定,结果被张敬民摆平了。 不得不说朱书记用人眼光真毒。说白了,朱书记就是不想派一个会扯皮的书记给张敬民搭班子。 张敬民以为老扎西认为他越权了,就安抚地说,“扎西书记,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跟你早请求晚汇报,搭成一致后再实施,如何?” 老扎西看了张敬民一眼,说道,“这话,你信吗?” 张敬民摆摆手,“我的承诺,我当然信。” 老扎西吸了一口香烟,“我不信。” 他们一路走着,抬眼一看,可以看着溜索桥了,如果不是洪学昌这事,张敬民不愿到布村来,看见溜索桥,他就会心痛。当他收到群众的匿名举报信,他不敢相信洪学昌有这么大的胆子。 雪灾的时候,洪学昌也不在布村,去了洛桑乡,他找村上的会计史德成了解了一些情况,才知道群众的举报八九不离十。 后来,史德成会计告诉他,匿名举报信就是他寄的,会计史德成愤恨地说道,“再让这个蛀虫干支书,我也得坐牢。不过钱都是洪学昌贪污了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即没做假账,也没有贪过一分钱,” 张敬民对史德成说道,“你即使没有贪污,但也可能违反财经纪律,当然最后得由法律认定。你举报有功,配合组织上查账,我会向组织说明你的态度。” 就是找了会计史德成,张敬民才有了底气,知道洪学昌这个人不能留了。 走在山路上,洪学昌还十分地嚣张,“张副乡长,你这是公报私仇,我知道雅尼掉下了溜索桥,你忌恨我,我咋知道溜索桥的挂钩会断裂呢?” 洪学昌不说雅尼,张敬民还不会生气,提到雅尼就戳到了张敬民的痛处,顿时爆了粗口,“你妈的,还敢狡辩,交通部门拨下来的溜索桥维护费去哪里了?有人向你提醒溜索桥可能断裂,你说谁碰上就是谁的运气,有这回事吗?” 洪学昌紧张了,“你咋知道?” “布村集体账上的钱哪里去了?你作为一个村支书,不干正事,不是往洛桑乡跑找寡妇,就是到城里的发廊找小姐,你知道我们领多少钱的工资吗?一百元不到。可村上的账,据不完全统计,你说不清的款项上百万,你说这还是小事吗?这么大的数额,说不准会被杀头呢。” 洪学昌走在两个干警的中间,他突然推开干警,跑到张敬民的面前跪下,“我咋知道掉下河的就是你未过门的媳妇?我咋知道是你媳妇碰上了呢?” 张敬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任何人掉下去,都是命,你明白不?你不明白。你要明白,就不会拿那些维护费用去找女人了。” 洪学昌问张敬民,“我全都坦白了,会不会死?” 张敬民厌恶地看了洪学昌一眼,“你花钱的时候想过会不会死吗?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死。但我此刻就想把你丢下这大河,让你淹死。” 到了乡上,进了张乡政府办公室,正听见周长鸣跟朱恩铸在电话中吵架,“你倒好,跑到省上开会,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咋说我也是县纪委书记,县委常委,公安局长。我又不是羊拉乡的党委书记,也不是乡长。再呆下去,我都怀疑我就是羊拉乡人了。书记大人,不是我抱怨,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弄不好,我那媳妇哪天走了我都不知道。” “说完了吗?抱怨完了吗?你跟我抱怨,我跟谁抱怨去?我还不是老爷子的死活都不知道。电话打了十次以上都没人接。现在又开会,想去看看老爷子,硬是脱不开身。我找谁呢?如果真是鬼子换人的事,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一个阴谋,我们班子没有一个人守在下面,合适吗?你告诉我,还有谁比你更合适,你告诉我?” “都是你有理,你是书记。我就没有一次说过你。” “真理越辩越明嘛。你不别也我置气,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让谁守在下面。” “我不跟你说了,我说不过你,你就是正确,我守着就是了。” “嫂子那里,你别急,我会随时让人去盯着,随时去看看。你就安心地守着……” 电话里的朱恩铸讲着讲着,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人听,周长鸣早就挂断了电话,朱恩铸在宾馆里拿着电话,自语道,“居然还敢挂我的电话,不知道我是书记吗?”边放话筒边说道,“我真是太宠着你了,看我回来如何收拾你。” 朱恩铸在宾馆报到,还没有安排房间,他放下电话,转身看见了钱小雁,“你也来开会。真是十处手打锣九处在。钱站长的《誓言无声》俺拜读了,”说着,伸出了大拇指,“你就是一个天才。” 钱小雁学着朱恩铸的语气,“居然还敢挂我的电话,不知道我是书记吗?……” “你一直在偷听?” “没那习惯,刚好路过。” 此时,羊拉乡这边,加措把洪学昌锁进了派出所的羁押室。 老扎西和张敬民先后进了办公室,张敬民看见周长鸣放下电话,就将对洪学昌的调查笔录和举报材料交给了周长鸣,说道,“周常委,这回是你们纪委和公检法的事了,人被公安的拿了,不关我的事了。” 周长鸣跟朱恩铸吵了半天,正在气头上,还是耐着性子,看了看材料,当听张敬民说,‘人也拿了’,还是忍不住猛拍桌子,大喝一声,“好你个张敬民,你想反了啊?你想整那样?你要干那样?你是要代替公检法还是要代替纪委?” “我没想代替谁呀”张敬民一脸无辜的样子,这是乡常委和政府的集体讨论的决定啊,完全符合组织程序。 周长鸣又看向老扎西,“扎西同志,张敬民乱来,你也跟着乱来吗?逮人这样的大事,你们居然不请示,就私下办了?” 老扎西和张敬民配合得滴水不漏,“怎么敢私下办呢?作为乡一级党委政府,我们完全按程序办事,现在,我们不是来找周常委请示了吗?周常委就是县委常委,我们来向你请示,不就是向县委请示吗?” 第二百零八章 周长鸣发威 周长鸣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才对老扎西说,“张敬民胡闹,你也不管,跟着胡闹。” 老扎西惊讶的样子,“胡闹了吗?” 经过老扎西的提醒,周长鸣习惯了请示,这才觉得,对啊,自己也是县委领导了。 周长鸣反问老扎西,“难道不是胡闹吗?一个是乡长,一个是乡常委书记,抓人这么大的事,不请示,不汇报,说抓就抓了。要是查不出问题,咋办?抓人还不容易吗?查不出问题来,怎么放人。到时候,影响谁的形象?想过这个问题吗?张敬民乱来也就算了,朱书记把你老扎西放在这个位置,就是看重你的持重,可你也跟着乱来。” 周长鸣认真地翻看着张敬民递上的调查材料。 周长鸣难得这样一板一眼地说话,像坐在主席台上的拿腔作调。 老扎西有点懵了,这还是原来的那个周长鸣吗? “那个,周常委,我只是主持工作的副书记。”老扎西说着,掏出香烟递给张敬民,“给周常委发烟,点火。” 张敬民接过香烟,忙着给周长鸣递上,然后点燃。 老扎西的话没有停下来,“周常委怎么能把一级党委政府的决定说成是胡闹呢?逮洪学昌是我的主意,我要有枪,我就一枪把他给崩了。如果不把这个家伙逮了,将会直接影响到我们乡今年的丰收。如果我们不把他逮了,说不准哪天他就被村子里的群众打死了,我们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必须把矛盾处理在萌芽状态。” 老扎西越说越上劲,“我们的原则就是不把矛盾上交。坚持矛盾不出村,困难不出乡,不给县上添麻烦。” 老扎西看向张敬民,“是这样吗?张乡长。” 张敬民接过话,“对对对,扎西书记说得太对了。我虽然只是一个主持乡政府工作的副乡长,但我坚决支持乡党委的决定。当然,这个事情是我先发现,并进行秘密调查。调查之后,我向扎西书记作了汇报。” 扎西打断张敬民的话,“副书记。” “对。副书记,扎西同志经过反复思考,认为这不是一般的人民内部矛盾,而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不及时解决,任由发展下去,势必影响组织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考虑再三,就把洪学昌给逮了。扎西书记,是这样吧。” “对对,没错,没错。逮洪学昌是我们羊拉乡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这下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了,否则的话,直接影响到我们羊拉乡的稳定。布村的群众,听说逮了洪学昌,高兴地要放鞭炮,被我们制止了。” 这时,加措急冲冲地进来,说道,,“谁要放鞭炮?” 周长鸣说,“听说洪学昌被抓,有人要放鞭炮。” 加措答道,“是谁瞎说,哪有这事?” 周长鸣看着老扎西阴笑。老扎西装做什么也没听见。 加措急冲冲地说,“这家伙招了,只希望不要判死刑?” 周长鸣更懵了,“什么死刑?” 加措解释,“我们在回来的时候,张副乡长对洪学昌说,他的事涉案金额巨大,有判处死刑的可能,把他吓着了,干警正在做笔录。” 周长鸣发火了,一拍桌子,‘嚯’地站了起来,“好你个加措,你也跟着胡闹,你是第一天当警察吗?这么大的事,出了人命谁负责?云飞扬给我们的教训还不够吗?就因为涉案金额巨大,说明这家伙就是一个亡命之徒。亡命之徒就会玩命,如果狗急跳墙,杀了扎西咋办?杀了张敬民咋办?杀了你加措咋办?” 加措笑着,“周局书记常委,你夸张了吧?这家伙就是一个怂人,说胆小如鼠也不为过,他咋敢杀人呢?” 周长鸣用手指着加措,“你也是一个老警察了,咋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像这种案子,起码要有两套围捕方案,让他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你们看看你们,就像逮麻雀一样的儿戏,我能不急吗?” 周长鸣把桌子上的材料拾起,砸向扎西和张敬民,两个人伸出四只手,抓了半天也没抓着,材料散落一地,“你两个还在这里给我唱戏,演‘二人转’呀?” 张敬民听周长鸣说半天,竟然没有明白周长鸣到底想表达什么,从地上拾起几张材料,说道,“周常委,你就给个话,我们抓错了吗?难道程序上有问题?如果抓错了,我们现在先把他放了,然后再抓。” 这下,是周长鸣笑了起来,走到张敬民的面前,拍着张敬民的肩膀,“我的张乡长,张大学,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抓了又放,放了再抓,你以为法律是开玩笑?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就是不想看见死人的事,害怕嫌疑人伤着你们,你到现在还没有听明白吗?” 张敬民松了一口气,“周常委,你早说嘛,我还以为抓错人了。” 周长鸣说道,“你的任务不是抓人,而是抓生产。你们一个乡党委书记,一个乡长,你们去抓人,那公检法呢?纪委呢?你们的心思应该花在经济发展上。嗯,”周长鸣的话有了腔调。 老扎西恭维地说道,“周局书记常委,你越来越像县领导了。” 张敬民也跟着恭维,“真是这样,在我们香格里拉,像周常委这种一肩担三职的领导有几个?我觉得你比朱书记更像书记。” 周长鸣伸手拍了一下张敬民的头,“你这家伙说话咋越来越不着调。你要朱书记听见会咋想?你是要朱书记认为我想夺权吗?在香格里拉的乡长中,恐怕只有你张敬民会说出这种不经过大脑的话来。” “还有,什么周局书记常委?这算什么称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周长鸣的权力欲望有多大。我在乎的就是,不论在什么位子,我们都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把群众装在我们的心里。” 张敬民答道,“周常委的话越来越有政治高度了。” 周长鸣一拍脑袋说道,“张敬民,我差点忘了提醒你,你是一个干部还是一个赌徒?” “当然是干部,这还用说吗?” “我认为你的工作方法是有极大问题的。我听说了,你们乡搞什么专业户的方案,我是认可的,并向朱书记作了汇报。但我不认可你的工作方法,你是赌上瘾了还是咋的?你以前搞什么‘驻村包赔’,人太年轻,没有工作经验,算是往事,也就不说了。可你现在又搞出一个什么对赌协议,你想干什么?” 张敬民接过话,“周常,我现在也还没老啊,要说有多少工作经验,也还说不上。” 周长鸣不耐烦地看着张敬民,“不要插领导的话,这点规矩都不懂,没人教你吗?” “还真没有。” “我就说你这个人不着调。你搞‘驻村包赔’的时候,还是一般干部。你现在当乡长多长时间了?你代表的是乡一级党委政府的形象。你现在又搞出一个什么对赌协议?如果到时候搞砸了,组织的形象往哪里搁?你告诉我,这还是简单的经济问题吗?” 第二百零九章 乡村大案 张敬民对周长鸣的说法不满意,“那,周常委能否教我们如何赌呢?” 周长鸣正色质问,“教你?你是让我来干乡长还是干书记?你还不服?如果我来干乡长,还用得着你吗?” 张敬民与周长鸣顶上了,“那正合我意,我正好下岗不干了。现在下海正热,我留职停薪做生意去。” 周长鸣是真发火了,“说你,你还不服,你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了。还赌?能不能不用这个赌字呢?低俗,庸俗,你把我们的工作当作什么?赌吗?言下之意,你们自己就成了赌徒,这是什么意思?” “周常委,你咋这样想呢?这对赌协议是一种合理合法的经济合同,约定双方责任与义务,是你想歪了。” “我想歪了?你们输了,不仅是个人离职,还影响组织信誉,是我想歪了吗?是你们的做法太离谱了。” “怎么就离谱了呢?我们不会输。”张敬民信心满满。 “哪有绝对的事情,人有差错,马有失蹄,你干事情就是冒进,万一输了呢?” 张敬民自负地答道,“没有万一。” “没有万一?你是神派来的,还是你就是神?” “周常委,我是作过调查,经过计算的,你以为我是瞎整啊?” “你就是瞎整,冒进。这样吧,我的意见,这个事情才开始,你们想个法子,把对赌协议收回来,重新想个万全之策。” 张敬民质问,“这是个人意见还是县委的意见?” “当然是个人意见。” “如果是个人意见,我们怒难从命。对赌协议,是乡党委政府作出的决定,如果要我们收回废止,县委应有书面文件通知。” 张敬民又杠上了。 周长鸣急了,被张这一顶,觉得没有面子,“张敬民,你信不信,我停你的职。” “不信。要停我的职,也得县委决定,或者县长办公会议决定,并有书面通知,你不必吓我。我本来就不想干,只是组织程序还是懂的。” 张敬民不服软,扎西在旁边看了干着急。 “张敬民,你以为我是吴佩德吗?我停不了你的职,但我可以让你比停职还难受。你有几个女朋友,我不知道吗?和钱站长媚来眼去,与杨晓不清不楚,还有一个加德公司的颜如玉,” “你说这些事有啥意思?” “张敬民,要对付你,太简单了。纪委成立一个专案组,对你的作风问题进行调查。”周长鸣胸有成竹地掏出支香烟点燃,“工作作风乱来,生活作风混乱,与三女子关系等,你不用停职,但你必须每天接受专案组的询问,” 张敬民也火了,“你要敢这样干,我就敢辞职走人。” “你走不了。在组织调查作出结论之前,你不能辞职。” 张敬民看了周长鸣一眼,“我想给你找面镜子。” “我不需要镜子。” “需要。你应该照照你的脸有多无耻。” 周长鸣三并不生气,“是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不是每个人都向着你护着你,如果你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你的所有理想都会夭折。朱书记会在香格里拉干一辈子书记吗?会一辈子护着你吗?” “我不要谁护,我的工作也不是为朱书记做,是为群众而做。我随时准备着不让我干,离开羊拉乡,我的天空更辽阔。” 张敬民说完,甩门而去。 周长鸣对着他的背影,吼道,“老子是为你好,你咋就不明白呢?理想主义,你以为你是万人迷,全世界都宠着你。” 张敬民走了,周长鸣声色俱厉地说道,“张敬民作死,你俩也跟着作死,也不拦着。” 扎西同时说,“我们没觉得他作死呀,虽然有点冲动,但做得很好!” “很好?那你们接着作。”周长鸣若有所思,“洪学昌这事不小,现在就送县纪委专案查处,派出所配合调查取证。” 加措不满,“我们逮了只大耗子(硕鼠),咋又变成了纪委的专案?我们又瞎忙了,你现在还是周局,这屁股的一半坐在我们这边吧?” “现在不是抢功的时候,这个案子如果真是调查材料说的那样,不是一个小案子,对基层党组织建设有着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等会我就向朱书记专门汇报。看看他的意见。” “周常委还有何指示?” “现在就出发,将洪学昌送到县纪委。” 布村村支书被抓的消息,很快就在羊拉乡传开了,张敬民就是想拿洪学昌开刀,让群众们知道,只有选有能力的人到村干部的位子,才能带领群众勤劳致富,也让在任的村干部明白,在其位不谋其政,就是下一个洪学昌。 张敬民之所以这样干,是在走村串户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村干部根本不干事,甚至像洪学昌一样的干坏事。有的村干部,就是宗族大姓里的话事人,把挂村务,把村子当成了宗族大姓的家,有的甚至横行乡里,长此以往,势必影响基层政权的巩固,也将影响到党的方针政策的贯彻和落实。 阿布还活着的时候,张敬民对洪学昌的堕落就有所耳闻,只不过他就是一般干部,管不了洪学昌。张敬民深有感触的是,就一件事,乡上的干部跑断腿,抵不上宗族大姓话事人一句话。如果不把基层政权牢牢地掌握在为群众办事的干部手中,再好的政策到了乡村都会变味。 张敬民差不多是迫不及待地与老扎西商量,就把洪学昌抓了。 按周长鸣的安排,将洪学昌送县纪委专案查处,已经送走了好几天。 羊拉乡传开了一条消息,洪学昌不是坐牢的问题,还可能被杀头。 屁股干净的村干部兴高采烈,屁股不干净的村干部则开始睡不着。 张敬民听到消息,李二福顺利被选为布村的村支书。多吉,潘天春,格桑索却等乡村能人被选为村长,这正是张敬民期待看到的变化。 张敬民和老扎西及时召开了春耕节的筹备会议,全乡的村干部都到会,把乡党委会议室坐满了,老扎西主持会议,说道,“现在请主持乡政府工作的张副乡长给我们讲话。” 张敬民对着话筒,却啥也不讲,眼睛一直望着会议室的大门,就在这等待中,所有人都停止了交头接耳,随着张敬民的眼光,看向会议室大门。 这时,周长鸣出现了,张敬民这才开始讲话,“同志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县委领导周长鸣同志给我们作重要讲话。” 周长鸣在掌声中走上了主席台上的领导位子,张敬民接着讲道,“同志们,我们去年之所以能获得粮食丰收,都是在县委的亲自领导下取得的,我们羊拉乡的路子要越走越宽,上头的领导和政策,我们就不说,我以为需要三靠,一靠县委,二靠群众,三靠乡村干部。” 张敬民把话筒移到了周长鸣的面前,周长鸣伸手压了一下话筒,眼睛把台下的人过了一遍,“同志们,张副乡长的三靠讲得很好,但我要把顺序重新排一下。羊拉乡的路子要越走越宽,一靠群众,二靠乡村干部,三靠县委。为什么这样说?群众干在最前头,乡村干部也冲在最前头,县委把握的是一个方向的问题,看路子走对了没。” “接下来要举办的春耕节,是以藏族为主的各族人民庆祝春耕迎接丰收的一个盛大节日,一定要务实,喜庆,热闹,但也不能太流于形式,特别要注意安全,我记得有一年就发生了牛撞死人的事情。再发生类似的事情,首先就处理乡党委和政府的负责人,我先把难听的话说在前面,说破的鬼不害人。”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发生在羊拉乡的大案,乡村大案。一个村支书,竟敢把救灾款也吃了,不顾群众死活,欺上瞒下,” 周长鸣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洪学昌涉案金额达百万元,这事在我们沧临地区,甚至在我们南省,都不是小事了。这事要传出去,咋办?我们香格里拉现在是全省的典型,这个典型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羊拉乡干部群众艰苦奋斗的精神。洪学昌这样危害乡村发展的蛀虫,该不该杀?” 第二百一十章 乡村整治 村干部们高声喊道,“这狗家伙已经不是个人,该杀。” 周长鸣接过话,“同志们,洪学昌该不该死,得由法律判定。但我相信,这样的人,在群众的心中,以及在座的心中,已经判了死刑。在这里,我想说的是,乡村是广大人民群众的乡村,乡村是所有乡亲们共同的美丽家园。” 周长鸣掏出一支香烟点燃,“我周长鸣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乡村不是哪个宗族和大姓的乡村,如果有哪一个宗族和大姓的话事人,只顾自己宗族和大姓的利益,把持村务,架空村委会,仗势欺人。 周长鸣猛吸了一口烟,“那么,对不起,不要怪我周长鸣手狠。扰乱社会秩序这个罪名是挂得上的。退一万步,可以把挑事的宗族和大姓打散了分到各村。你要影响乡村的稳定,我们有的是办法。” “接下来,我要讲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乡村。随着年底三条公路的竣工,我们羊拉乡一定会成为南省,甚至全国的旅游热点。现在挣钱的路子多了,有的人家有了电视机,洗衣机,日子比城里人还好过。但有钱了,要干人事,把钱放在扩大生产上。”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有的人就不干人事。天天窝在一起赌钱,甚至放高利贷?想整哪样,想当黄世仁吗?还有的借婚丧嫁娶,大搞排场,大吃大喝,更有甚者,大修祠堂,大建祖坟,乱搞封建迷信活动,把整个村子的风气搞得乱七八糟。这样的人有一个抓一个。” “不管是你们村干部,还是村里的宗族大姓,以及先富裕起来的群众,不是你们有多厉害,是党的政策好,不要以为自己有神通。去年,不是县委派来了张敬民同志,羊拉乡可能还在吃回销粮。不要日子刚有些起色,就给我乱来。” “像春耕节就很好嘛,等公路通了,我们年年都要搞,还要把长街宴也搞起来,到时候,我们把省电视台的记者请来,通过电视,让全世界都能看到我们是怎样生活的。如果记者来了,外面的游客,甚至外国的游客来了,看到的都是乱七八糟的村庄,我们的脸往哪里放?” “张乡长的美丽乡村计划,我看就很好。随着公路通车,桃花李花梨花格桑花一路地栽起来,让外面的人看一路花开,一直看到我们的巴卡雪山,出去打工的人都会急着回来。对于我们农民来说,在城市快速发展的今天,城市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不少的人往城市走,但根终究在这里,终究要回来,” “今天,我就讲到这里,一句话,从羊拉乡开始,我们香格里拉这个典型,不但要成为经济建设的典型,还要是精神文明建设的典型。如果有人敢对这个典型抹黑,你自己想想后果。” 周长鸣的讲话收获了长久的掌声,老扎西作了会议总结,“县委领导周长鸣同志为我们作了深刻的讲话,从掌声来看,我觉得大家是听到心里去了。大家回去以后,要认真领会,贯彻落实,落到实处,不要左耳进右耳出。针对县委领导周长鸣同志的讲话,乡党委政府将定期进行检查,并将检查的结果,作为对村干部的考核。” 老扎西转头问张敬民,“张副还有什么要讲吗?” 张敬民答道,“没了,没了。我本来想讲两句的。可都被周常委讲完讲透了,我就不讲了。只是要提醒大家,今天讲话的周长鸣同志,是代表县委给我们作了重要指示,周常委不但是县纪委书记,还是公安局长,这番讲话意味着什么,我想大家比我明白。大家趁天亮,赶紧回吧,村里的事头多,各位都是村子里头的主心骨。” 老扎西宣布,“散会。” 村干部们走了,周长鸣背着手,持重地走着,确实有了县领导的派头。 老扎西和张敬民跟在周长鸣的屁股后面,到了乡上的食堂。 张敬民从老扎西的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周长鸣,还数落老扎西,“一点事头都不会看,怪不得干了那么多年的派出所长,要不是朱书记,我看你这个派出所长要干到老。” 张敬民给周长鸣递上烟,还忙着跟周长鸣点燃,一看就是拍马屁的样子。 老扎西不服气地说道,“你拍领导的马屁,不要数落我,有你这种当副手的吗?我看你到现在也还没搞清楚,我是书记,你是乡长,从来都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副的,都是副的,咱俩是平级。” “咋平级,书记跟乡长是平级吗?你看操县长,天天跟朱书记早请示晚汇报,你看是平级吗?从来都搞不清状况。你这种人要是遇上吴佩德或严伟明,就你这脾气,一辈子也干不上副乡长。” 张敬民看了看老扎西,“你以为我想干吗?这个副乡长也是朱书记逼着我干的,你以为我愿干吗?自从干了这破乡长,还是个副的,跟雅尼的时间几乎就没了,时间没了也就不说,现在,连人都没了。” 张敬民说着说着,就开始埋怨了。 周长鸣觉得老扎西越来越像阿布了,两个人的二人转又演上了。 周长鸣到底还是护着老扎西的,不高兴地把手按在张敬民肩上,故意生气地说道,“我也觉得老扎西只适合在公安工作,还是调回公安算了。” 张敬民急得像是要调他似的,拉住周长鸣的手,“领导,不要开这种玩笑。扎西同志太适合抓党委工作了,千万不能动他,要调动,就调动我好了,羊拉乡的稳定发展,大局观念,没有我可以,没有扎西不行。” 周长鸣推开张敬民的手,“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张敬民马上开始恭维周长鸣,“周常委,我以前咋没有发现你这样厉害,高瞻远瞩,杀伐决断,举重若轻,明察秋毫,今天这个会议的成功超出我的预想。是不是这个人到了那个位子,讲起话来就像那个位子的人,跟个人水平修养没有关系?” 张敬民的话把周长鸣气得被香烟呛了一口,连续地咳嗽起来,“张敬民,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你这话是在损我还是在夸奖我?” “当然是夸奖,必须夸奖,今天这会,就是朱书记在,也未必镇得住。” 周长鸣又连续地咳嗽起来,严厉地说道,“张敬民,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压一个人抬一个人,并且压的这个人是我们的书记,你这话要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会咋想?” “他不会咋想,我这人就这德性,无害人之心,也害不了人,这种芝麻小吏,也就是一个为群众操心的命,所以,我也就没有啥顾忌,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你今天的讲话真的水平很高,把我都镇住了。” 张敬民越这样,周长鸣越有一种看不透张敬民的感觉。说他的话是假话吧,说着说着全像是真话,说是真话吧,说着说着全像是哄你的假话。 周长鸣在心里给张敬民打分,这种人要不是一个天才,就是一个白痴。或许,也就是他的心里,本就把名利之事看得特别的轻,甚至没有,就好像他自己所说,如果不是朱恩铸逼着他干这个副乡长,他原本就不想干。可既然干上了,全身都是刺,也全心都是鬼点子。 在开村干部会议之前,他就逼着周长鸣到会讲话,“你是县委领导,又刚好在羊拉乡,这种场子你都不撑,我就直接跟朱书记说,你不重视我们乡的工作。”说着,硬是拿起电话。 周长鸣按住电话,“你还真打呀?” 第二百一十一章 闪亮登场 周长鸣把电话按住了,“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就算是吧,请你讲个话,你都不愿意,你要不是县领导,我还不找你。”张敬民理直气壮。 周长鸣气急,“张敬民,你不像个乡长吗?更像个无赖。有你这样求人的吗?求人也要有个态度,对不?你看你是在请我讲话吗?你是在逼我。” “我为啥逼你?别人有资格被我逼吗?作为县委领导的纪委书记,乡村整治本来就是你当仁不让的事情,你告诉我,你不管谁管?村干部出了问题,是不是你的责任?出了洪学昌这样大一只耗子(老鼠),身为纪委书记,你是不是有失察之职。” 周长鸣气得抓狂,在种想打人的冲动。伸出的手在空中绕了几圈,又缩了起来,“张副乡长,你是来请我讲话,还是来追责?你要是来追责的话,你找错人了,你应该去找邓兴仁同志。新官不理旧事,洪学昌的事要追责,也是追邓兴仁,追不到我的头上。请回吧,你爱找哪个找哪个。” 周长鸣把话说到这份上,都下逐客令了,还能说什么呢? 张敬民也知道周长鸣是因为国安的事才留下来的,要不早就走了。 张敬民走出了乡招待所周长鸣的宿舍,在过道上又停下了。转身又进了周长鸣的宿舍,周长鸣说道,“你这脸皮真是练出来了,比城墙还厚。” 张敬民说道,“周常委,今天这话你讲也得讲,不讲也得讲。” 周长鸣哼一声,“在香格里拉还没有人敢这样逼我,你要知道,都是我逼别人。” 张敬民冷静地看着周长鸣,“我说完两句话,就走。” “请讲,”周长鸣耐着性子不发火。 “第一句,新官不理旧事是老皇历了,现在组织上对很多事情都是终身追责,就是对付那些在其位而不干其事的人。” 周长鸣忍住,说服自己,不准发火,不准发火,天塌下来也不发火。 张敬民接着说,“乡村整治是上面提出来的‘整党’工作的重要内容,也是重点工作。羊拉乡发生了洪学昌这样的乡村大案,就是香格里拉县纪律检查失察的具体表现。即使是历史遗留问题,现任领导作为旧事不理,是又一次失察。” “第二句,在发生洪学昌这样的乡村大案期间,县委领导、县纪委书记刚好在羊拉乡,对羊拉乡党委政府提出的乡村整治工作不闻不问,在副乡长张敬民的再三请求下,县委领导周长鸣同志仍然不愿出席乡村整治工作会议。县委在对乡村整党及乡村整治督查时,我们只能如实汇报。如果羊拉乡再出现类似洪学昌这样的事件,我们认为应该首先从县纪委查起。” 周长鸣念了很多遍不要发火,可还是忍不住发火了,脱口而出,“你威胁老子?” 话出口,周长鸣觉得自己失态了,忙伸手蒙自己的嘴,可话都已经飞出来了,再次冷静下来,“你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就没人敢威胁我周长鸣,威胁我周长鸣的,你张敬民是香格里拉第一人。” 张敬民这回是真走了,“话已至此,你爱讲的讲,不讲拉倒,我张敬民又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羊拉乡的长治久安,也是为了你纪委的工作,将来羊拉乡经济上去了,精神下来了,村干部垮掉了,责任就在你县纪委。我在乡党委会议室等你。” 张敬民转身,看都不再看周长鸣一眼,就走了,似乎卯定周长鸣必然到。 周长鸣早就习惯了张敬民与朱恩铸的胡搅蛮缠,这下轮到自己了,才发现这真是一个难缠的主,气得抓起桌上的书就要砸向张敬民,可还是忍住了。 可周长鸣还是没有忍住责备张敬民,“这是一个什么活宝。” 周长鸣起身,看张敬民走远了,才关上门,放肆而疯狂地大笑起来,张敬民的这股子无赖劲,太让他喜欢了,完全是另一个版本的周长鸣,在张敬民的身上,周长鸣看到了他自己在朱恩铸的面前,也是这样无赖的,忍不住在宿舍里手舞足蹈起来,伸出拳头打向空中。 以他的修为和政治觉悟,这样的会,他怎么能不参加呢?如果张敬民不请他讲话,则说明张敬民没有政治眼光。 周长鸣独舞完后,恢复了正形,洗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衣着,才故作老成稳重地走向了乡党委会议室。 张敬民到了乡党委会议室,老扎西问了他三遍,“你说这周长鸣会不会来,人家现在毕竟是县委领导了,位子不一样了,架子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张敬民答道,“不要再问了,你已经问了三遍了。他要不来,今天这会就不开了。他必须来。” 就这样。周长鸣在张敬民的意料中,走进了会议室。 周长鸣走进会议室,才发现又上当了,张敬民说的是乡村整治会,可到了会场,才发现是春耕节筹备会。 张敬民发现周长鸣横了他一眼,他装作啥也没看见。 周长鸣好在工作经验丰富,绕山绕水的才绕到了乡村整治的话题上,也由此充分显示了他作为一个县领导的水平和能力。 时间回到三人到了乡上的食堂,周长鸣仍然黑着脸,没有个好脸色,在食堂坐下后,问道,“你们的乡村整治会,怎么变成了春耕节筹备会呢?” 老扎西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嘛,” 张敬民抢过话,“周常委,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都以为你工作忙,大事多,毕竟一个乡的事在县领导的盘子里,就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所以,我们就把重点放在了春耕节的筹备上,毕竟现在的形势,经济工作是重点嘛。即使再出现洪学昌那样的事,在县纪委的盘子里,也就是一个小案子。” 周长鸣的脸更黑了,张敬民不容周长鸣插话,“领导,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发火也不迟。接着,领导你的高大形象一出现,我们瞬间就明白了领导的意图,纪律无小事,干脆就几场谷子一场打。乡村工作嘛,领导也清楚,容不得会议繁多,以会议贯彻会议,所以嘛,虽然是春耕节筹备会,但乡村整治却是重中之重。扎西书记,你说是不是这样。” 老扎西马上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周常委的话直接就是一场及时雨,把村干部的心都淋透了,会议的效果非常好,他们要是想像洪学昌那样的乱干,县委领导的这番话,够他们掂量。” 老扎西和张敬民眉来眼去的,配合得如前锋后卫的天衣无缝,周长鸣有一种被下套的感觉,可他还是欣赏老扎西和张敬民这种心照不宣的相互补台,这样的领导班子不得不让他佩服朱恩铸的用心。比起那些暗藏心机和相互扯皮,老扎西和张敬民真是绝配。 张敬民和老扎西同时对周长鸣说道,“县领导就是县领导,现在才看出周常委原来是一直隐忍,今天就是闪亮登场,你看那气场……” 张敬民和老扎西这才发现彼此的话居然一模一样,彼此会意地笑了起来。 周长鸣点燃一支香烟,问道,“我们吃点啥?我咋觉得闪亮登场的是你俩呢?” 第二百一十二章 1984.命运抉择 张敬民征求地问周长鸣,“要不,我去唐家卤肉馆买些猪头肉下酒?” 周长鸣看着张敬民和老扎西,“要说吧,被你二人折磨的精神损失,吃点猪头肉也不为过。但是这话要是传出去,请我讲个话,还吃了你们的猪头肉,我这人又好面子,太丢人了,影响县委形象。食堂里有啥就吃啥吧。” 张敬民答道,“周常委你这话就是对我和老扎西的不信任。吃个猪头肉至于到处说吗?你又不是天天在我们羊拉乡,宰个羊杀只鸡算个啥呀?可惜阿布走了,他要不走的话,依照赌约,隔三岔五的他就得给我宰只羊。” 周长鸣提高的嗓门,“又是赌?张敬民我跟你说,你迟早要在这个问题上犯错误。” 张敬民打断周长鸣的话,“周常委,我们不说远了,现在还是先研究吃点啥,陪周领导整两杯。” 周长鸣说道,“算了,不用破费了,你家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雅尼是母亲病在床上,你是父亲病在床上,现在是两家人的担子都落在了你的肩上,虽说雅尼有些扶恤金,但用钱的地方多的是,能省就省吧。” 周长鸣对食堂的杨师傅喊道,“杨师傅,给我炒一碗鸡蛋饭,弄点咸菜。” 张敬民听着周长鸣的话,心里升起了温暖和感动。张敬民何尝不知道周长鸣的情况呢?妻子身患绝症,让整个家庭都受拖累。每个人家都有自己的苦楚,就如命运就是要给每个家庭都定制一道坎,让这个家庭面对。 这也就是周长鸣只敢抽价格便宜的香烟的原因。 老扎西说道,“我去买,我的负担比你们小些。” 老扎西才走到门口,就被加措拦了回来,“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我来请周局到我们那边喝酒。周局现在还是我们的领导,领导到了基层,吃饭都没人管,这要传出去,别人会说,人还没走,茶就先凉了,我加措不做那样的人。周局就是不当局长了,仍然是我们的领导。” 老扎西纠正加措的话,“肯定是你们的领导,还是我们的领导,现在的周局不只管你们公安,是管全县工作的领导之一,你看你说话都不会说。” 加措说道,“我们基层干部,直来直去地说惯了,不会转弯。” 周长鸣对加措说,“你要转弯多,我就不喜欢了。就说老扎西和张敬民吧,这两个家伙转弯多,花花肠子也多,我都绕不过他们。” 老扎西看向加措,“周常委想吃猪头肉。” “这还不简单吗?我让唐家送过来。”加措答道。 周长鸣说道,“不用了,我突然不想吃了。” 张敬民问道,“又咋了呢?” “想到洪学昌在唐家就吃了几万块,这猪头肉的味道就变了。”周长鸣说道,“好吧,去加措那里。” 加措说道,“我们做了你最爱吃的腊肉,菜豆花,还有凉拌折耳根,藏香烤猪肉,以及砣砣肉,周局知道,我们所里是民族大团结,藏族,彝族,白族,穿青人等,菜的味道也是民族大团结。” 周长鸣喊道,“走吧,那就吃民族大团结的味道。”腊肉和菜豆花是周长鸣的最爱。听说腊肉和菜豆花,眼睛就放出了光。 说到吃,周长鸣的理想并不是要当什么常委,而是每天都能吃上腊肉和菜豆花,就是周长鸣理解的幸福。 到了派出所的食堂,张敬民看见每个人的面前都是土碗装的酒,一个土碗里至少有半斤酒,张敬民对加措说道,“除了酒,把其他菜都抬下去算了。” 加措听着张敬民的话不知所以,迷惑地问道,“张副你的意思是?我咋就听不懂呢?” 张敬民说道,“这一碗酒下去,还吃个屁呀?” 加措也是一脸惘然,“没错呀。下酒菜下酒菜,这些菜就是下酒的,没人说菜下酒呀。” 一碗酒喝下,张敬民是被两个干警搀扶着回了宿舍。 进了宿舍,张敬民就清醒了,烧了几盆水将墙角的木桶盛满,然后将身体泡了进去。直到半夜被冷醒,木桶里的水早已冰凉。 张敬民急忙起身,擦干身上的水,躲进了被窝。 这专门买给雅尼的木桶,雅尼一次都没来得及用过,人就没了。黑夜里,张敬民发现自己的眼睛潮湿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忘掉雅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才能不再想雅尼。 张敬民伸手摸着一团温暖,是白狐睡在他的被窝里。发出均衡的呼吸,让张敬民孤冷的夜,有了陪伴。 1984年的新春,到处都在讲下海经商的事,让张敬民都动了心。 在这个刚开始的春天,不断接到同学出国的消息,他也开始重新拾起书本,早早的就起来背英语单词,出国对于他来说,除了语言这个关口,其他对他都不会有多大的难度。 这些天的张敬民反复想着去留的问题。 张敬民犹豫的是,老师都下来搞种子研究了,他怎么开口说离开的事呢? 张敬民想离开的原因,就是想换一个环境或许他就不会再想雅尼了。可不想离开的的原因,也是因为在这里,离雅尼可能近一些。 当然,走不出羊拉乡的最根本原因,还是乡亲们那一份信任和期待。 也正因为如此,有同学质问他,“你就为了乡亲们的信任和期待付出你的一生吗?你问过自己吗?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同学质问的问题,张敬民从来就没有想过。 是离开还是留下,张敬民不知道如何抉择。乡亲们的这份信任和期待,真的值得他付出一生吗? 张敬民又反过来问自己,不值得吗?阿布留在了这里,常秋林和王松鹤留在了这里,夏语冰和叶砺锋留在了这里,雅尼也留在了这里,…… 张敬民坐在乡政府办公室,想着春耕节,想着叶砺锋,想着老师培育的种子,有些魂不守舍,王桂香到了他的办公室,“张副,这几天你像丢了魂似的,是有什么事吗?家里有事?还是被下海潮弄得心神不宁。” “坐吧,王姐,有事吗?不瞒你说,我的好多同学都出去了,你咋看现在的形势?” “我咋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咋看。我觉得吧,这对所有中国人都是一次机会,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留职停薪,到商海里淹死了,国家还留了后路,还可以回来上班,也就是说,即便是彻底失败,也死不了。” 自从有了王桂香的救命之恩,张敬民对王桂香像对大姐一样的尊敬,“你咋想呢?” “我不想折腾了。最主要的是我看好羊拉乡,虽然需要一些时间,但一定有它惊艳天下的时候,所以,我满足于现状。但你不一样,你是才子,又是专家。如果出去的话,会得到香格里拉和沧临地区,甚至南省给不了你的名誉与荣耀。” “但羊拉乡干部群众,和那些爱我的人,能给我的,他乡异域也给不了。世界上最大的粮食企业早就以丰厚的待遇邀请过我,被我拒绝了。当然,那时不是为了羊拉乡,是为了爱情。” “这就要看你希望得到什么。” “如果你是我,面对现在这种形势,你会如何选?” “这还用说吗?我肯定随大流,去国外发展。牺牲我一人,可以幸福全家人。每个人除了工作上的责任,还有家庭的责任,这种责任,也可以说是使命。你跟那些人的区别,那些人现在就想明白了一生的结果,但你想明白的是羊拉乡的结果。” “哦。暂时不说这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第二百一十三章 密谋 “是这样的,农技站除了我,不是还有五个人嘛,一个长期请病假,一个在城里做生意不来上班,也没人管。你来了之后,强调纪律,不干的滚蛋,请病假和做生意的两人都回来了,下乡的次数也增多了,但我查了往年的工作记录,除去年外所有人下村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两月,群众反映说,农技站就是一个养老站。还有群众议论,说你是灯下黑,看得见别人的问题,看不见眼皮子底下的问题。” 王桂香说着观察着张敬民的脸色,试探着张敬民的态度。 王桂香自从到了羊拉乡后,仿佛整个人活过来了,面色红润,不打胭脂自来红,张敬民想着书上写的人面桃花,就是王桂香的脸了,曾经有人酒后戏言,王桂香的脸就是香格里拉的门面,确实是有一种不必装的狐媚。 想着神仙岩上的人工呼吸,张敬民不由自主地摸了一起自己的嘴唇。 王桂香看着张敬民的眼光,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张敬民急忙摇头,“没有,没有,我看你的头发上有一片枯叶。” 张敬民伸手拿下了王桂香头发上的枯叶,想着王桂香的经历,一个女子轻易就被一个男人毁了,同样,一个男子轻易地就被女子毁了。真正的所谓举案齐眉,现实中不是没有,但很少。不依靠男人,王桂香同样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王桂香又一次问道,“张副,你看农技站这个事?” 张敬民走神了,“农技站啥事?” “农技站的人心不在羊拉乡,现在我们羊拉乡的科技推广任务又重,这就不用我说了,农技站现在的这种状态,已经不适应羊拉乡的经济发展了。茶叶技术员不晓得羊拉乡有多少棵古茶树,不晓得茶叶能给群众带来多少经济效益。种植技术员不晓得嫁接,不晓得什么季节播种。……还说,浑浑水养浑浑鱼,浑浑的日子浑浑地过。” “农技站的事,我也想了好久,可就是下不了手。就怕他们说我翻脸不认人。” “香格里拉典型。羊拉乡是重点。羊拉乡中的重点,又在农技站。如果站里的人还是这样混日子,你张副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用,你又不是孙悟空,吹根毛,个个村都有你。乡村发展慢,年年山河依旧,这是为何?上面的政策那么好,为何仍然发展慢?根本原因就是干部不做事。” “就说之前的宋书琴吧,他就不想群众的事,何来发展呢?再说洛桑乡的曾志辉他们,职务在乡上,人在县城,他们的心里哪里有群众呢?所以,我觉得不干事也是腐败,而且是最大的腐败。你拿着人民群众给的权力,却不想人民群众的事。这山河咋变呢?” “我在深圳工作的同学写信给我,邀请我去深圳工作。他们的热情如火,让我看了,觉得信纸都是燃烧的。他们说,上面给的政策只定深圳是特区,但广东的许多做法都参照特区政策,事实上把广东变成了一个大特区,他们说这叫思想解放。解放思想是被动行为,思想解放是自觉行为。” 张敬民默念着,“解放思想,思想解放,被动与主动,确实是不一样。” “我给你出一个主意?” “你说,王姐。” “我来做恶人。做他们的工作,既然他们不愿干,就不要占着位子混日子,让他们留职停薪去下海,让生活去做他们的老师,否则是教不会他们的。” “王姐,我是这样想的,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他们,旧账就不追究了,第一,除了法定假日,工作时间不在村子里的,作旷工处理,直至开除公职。第二,留职停薪,让他们去下海。现在要想的问题是逼走他们之后,空出来的位子咋办?如果从县上派来的人,还是延续他们的样子不干事,咋办?” “我倒有个想法,不过,要靠你去说服朱书记。” “说来听听。” “到农学院引入专业人才,到羊拉乡干满五年的,享受正科级干部待遇,干满十年的,至少享受副处级干部待遇,让梦想引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现在下海潮正热,但有理想有情怀的也大有人在,关键是如何引进来,引进来如何留得住。就如张副你,如果你真想离开,没有人能留住你,一纸辞职信搁下,谁也管不了。” “这个办法好。”张敬民有点佩服王桂香的见识了。 张敬民拿起电话,“扎西书记,请你过来一下,我们商量事情。” 不一会儿,扎西推门进来,问道,“你又要作什么妖?” “不是作妖,是要捉妖。”张敬民答道。 张敬民把与王桂香商量的想法,与老扎西说了一遍。 老扎西听完后表态,“这个主意好,我看行。不解决干部不干事这个问题,再好的政策都没有用,政策是方向指引,没有人具体落实,政策只能停留在纸上。不过,我的想法,不能只拿农技站开刀,而要拿全县干部开刀。让县委发文,鼓励下海,不愿干事的干部就滚蛋。愿意干的人应该怎样干,要有考核指标。愿意干而又不愿干好的,也要有考核指标,没有完成指标的如何处理?” “比如在干部提拔上,不能只有上,而没有下。以三至五年作考核时间,完不成考核任务的,正处降为副处,副处降为正科,正科降为副科,副科降为一般干部……既要有上升的动力,也要有下降的处罚。” 听完老扎西的想法,王桂香感叹,“书记就是书记,站得高,看得远,这个想法若能落到实处,必定成为推动香格里拉发展的前进动力。” 张敬民看着扎西,将手中的文件放到桌子上,扎西问道,“你咋这样看着我?” 张敬民玩弄着手中的钢笔,对扎西说道,“这一分钟,我终于明白了,为啥我只能做乡长,还是个副的。你却能干书记。” “不要吹捧我了,我这书记也是个副的。都是临时主持。” 张敬民喊道,“走,向周常委汇报。” 周长鸣在乡招待所听完汇报后,当即说好,“我会向朱书记作一个专题汇报,”说完看着张敬民他们,“真是三臭皮匠就是一个诸葛亮啊,你们这个主意必定在香格里拉干部中掀起波澜,说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不为过。不过,会不会搞得人人自危呢?” 第二百一十四章 倒逼的危险 张敬民答道,“肯定会。过惯了安逸的生活,谁愿意有一条绳子套住自己。但没有一条绳子,就会变得放任自流。” 周长鸣开始从全县的角度考虑问题了,“会不利于干部的稳定?” 张敬民又答,“就是因为太稳定了,才没人干事。跟土地下户时一样,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不干的站着批评干事的,干事的越做的多越犯错,时间一长,就形成了宋书琴那时的状态,啥也不干还成为好干部。” 周长鸣点头,“嗯,嗯,是这个道理。再这样下去,我们香格里拉将失去最好的发展机遇。走,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打电话向朱书记汇报。 他们到了乡政府办公室,接通了朱恩铸的电话,朱恩铸正在召开县委常委会,讨论如何贯彻省的经济工作会议精神,赵永前到常委会议室,在朱恩铸的耳边说道,“周长鸣的电话。” 朱恩铸看看在座的县委常委,“你们继续讨论,我接个电话。” 朱恩铸拿起话筒,以为是国安的案子有了什么新的进展,“有话快说,我忙得很。” 周长鸣郑重地说,“我以为现在这个问题事关我们香格里拉发展的大局。” 朱恩铸笑着,“嗯,会从全县的角度思考问题了,有进步,说吧。” “也不是我的主意,是老扎西,张敬民,王桂香三人提出来的干部问题。”周长鸣就把问题的形成,向朱恩铸作了一个简明扼要的条理性汇报。 朱恩铸听了之后,说道,“这个干部问题,确实关系到我们香格里拉的发展问题。目前羊拉乡存在的干部不干事的问题,也是我们香格里拉干部队伍中普遍存在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确实适应不了我们沧临地区和南省的形势,更适应不了全国的经济发展形势。” “现在,县委常委会正在研究如何贯彻落实省经济工作会议精神,你们等消息吧,县委常委会马上就这个问题进行研究,我看也不能再等了。就这样吧。” 朱恩铸挂断了电话,回到常委会议室,说道,“今天的常委会,除了讨论如何贯彻落实省经济工作会议精神,再增加一项内容,就是在当前形势下,如何让我们的干部队伍适应于改革开放的形势。现在我们香格里拉的干部队伍,普遍存在不干事的现状。” “不干事,怕干事,怕担责任,争当无事佬,这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洛桑乡的曾志辉事件,羊拉乡的宋书琴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为什么洛桑乡曾志辉事件和羊拉乡宋书琴事件之后,懒政的风气仍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 “究其原因,还是我们的干部管理问题,考核没有指标,干部能上不能下,这就让我们的许多干部,群众意识不强,思想觉悟不高,干事动力不足,与时间熬,也与岁月熬,没有改革意识,更没有开放意识,这与当前我国改革开放的形势严重不符,照这样下去,我们如何向群众交代?如何向地区和省里交代?如何向历史交代?” “因此,干部考核问题不能再再等了。这个事情由县委办赵永前同志负责,会同相关部门,拿出一个方案来。结合当前形势,以及省经济工作会议精神,注重我县的县情,要有忧患意识,也要有危机意识,还要有只争朝夕的意识。” “我看主题就是‘关于鼓励公职人员留职停薪及干部考核的若干规定’,尽快起草成文,以今年县委的一号文件下发。” “希望同志们,就这个主题展开深处的,有建设性的讨论,要在我们县形成聚人气,会干事,能干事,敢担责的团结奋斗的氛围,我们现在是全省的典型,典型就意味着我们有影响力和实力,但我们要为典型新的含义和时代精神,不能躺在典型上‘等靠要’” “去掉‘等’字,不能等,我们等得起,群众也等不起。靠和要,都需要,我们不但要靠,还要努力靠,比如地区财政,省财政;不但要,而且还要努力要,省上的资金和地区的资金盘子就那样大,叫得的娃娃有奶吃,不叫就是别个县的。” “以去年为例,羊拉乡的三条公路,水渠建设,升格为省级立体农业实验基地,就这几项,就让数亿资金到了我们县。对啦,这个文件下发后,赵主任还要起草一个‘关于我县招商引资的若干政策规定。’” “好啦,不能总是由我一个人说,不然真成‘一言堂’了,我们还是要集思广益,把问题说深说透,让文件具有可操作性。” 朱恩铸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到见茶叶,接着掏出了一支香烟,啪的一声打燃了五星打火机,一股汽油的味道弥漫出来。 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县长操戬翻着手上的红皮工作笔记本,咳嗽了几声,“书记的讲话讲得很好,很有高度,既有对当前形势的深入剖析,又有对我县当前工作的深刻分析,是指导我们今后工作的方向性重要讲话,也是对全国形势和省经济工作会议的理解和判断。” “我也向书记汇报了两年的党校学习。学习期间,我们也到了深圳特区进行考察,到了那片热土,确实是精神振奋,热血沸腾。回到了我们香格里拉,确实有种找不到方向的感觉,与经济发达地区相比,差距越来越大。” “经济发达地区的干部,敢为天下先,反观我们的干部,循规蹈矩也就罢了,甚至是不思进取,如果任其下去,我们与发达地区的差距不是越来越小,而是越来越大。可冷静想,我们又有我们的事情,作为多民族杂居的县情,稳定是大前提。” “不走不行,走得太快也不行,我担心的是,政策一出台,必然造成干部队伍的极大不稳定性,甚至人人自危。如何制定切实可行的考核指标,这是一个难题。如果完不成考核指标,正处降职到副处,副处降职到正科,正科降职到副科,副科降职到一般干部,如何度量?这是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操戬的发言看起来是对朱恩铸讲话的十分拥护,实际上还是强调稳定,操戬接着把球抛给了邓兴仁,“邓部长,不晓得最近地区和省里在干部考核上是否有什么新的动作?” 邓兴仁揺了摇头,“暂时没有。书记的想法对我们香格里拉确实是十分的重要。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不是操戬县长说的细则问题,细则不难制定。但如果我们这样做,造成的不是香格里拉干部的波动,而是全省干部的波动。” “我们一旦实施,势必引起媒体的关注。消息一旦传出去,地区那里怎么办?这会倒逼地委的干部考核。如果地委如我们进行了干部考核,又会让省里难看。又倒逼省里对干部进行考核。这就如我们的丰收计划,逼出了省里的丰收计划。其实有很多人在骂我们。” “书记,我不是工作不积极,这样一来,矛盾和焦点都会集中到你的身上,书记你有成为靶子的可能,说不准,书记都当不成。我个人来讲,不想失去你这个书记,我想,香格里拉的群众也不想。书记你想过这个结果吗?” 第二百一十五章 命运抉择 朱恩铸沉默了,他确实没有想这么多,但操戬和邓兴仁的分析,显然十分深刻。 朱恩铸犹豫了起来。 可改变干部问题确实是一个破局之举,如果不走这步棋,那么,就意味着整盘棋都不会有变化,所谓的改革,就会流于形式,雷声大,雨点小,甚至雨点都没有,所谓的‘改’和‘革’,要命的就在行动上,没有行动,再好的设计都只能停留在纸上。 但行动起来,就会涉及所有的干部,在香格里拉这个范围,他尚且能控盘,可出了香格里拉,就不是他说了算。即使在香格里拉,他也做不到完全说了算。 这步棋如打仗,会有人牺牲,得有人祭旗,就像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碉堡阻断了进攻,如果没有人上,要占领高地就过不去,而要攻陷碉堡,就意味着先冲上去的人会死。如果所有人都害怕,就过不了敌人碉堡这道坎。这跟改革是一个道理。 想到这里,朱恩铸冷静地对赵永前说道,“拟定‘关于鼓励公职人员留职停薪及干部考核的若干规定’文件不变,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我们香格里拉怎么办,而不是老看地区和省上怎么想。我们的主意只有我们自己拿,地区和省上不会来帮我们拿主意,也不可能来帮我们干事。我们没有必要考虑他们怎么想,我们要考虑的是羊拉乡的做法。” “羊拉乡首先思考的是群众怎么想,当然,操县长和邓部长的担忧很现实,我确实有成为靶子的可能。但刚才思考问题的角度差点就走偏了,我们一切工作的前提,就是我们的屁股坐在哪里?我们应该毫不犹豫地坐在群众的一边,至于上面怎么想,我们管不了,这才是实事求是。” 邓兴仁举起手说,“既然书记已经想好了,冲就是了,我同意书记鼓励干部下海和整治干部队伍的想法。不动干部,我们香格里拉不会有变化,还会失去改革的最好机会。张敬民到羊拉乡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我敢说,没有张敬民到羊拉乡,也许羊拉乡还在吃‘回销粮’” 操戬县长也举起手,“既然书记一意孤行。不不,不,说错了,既然书记执意这样走,我也没意见。反正啥事都有书记在前头顶着,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也同意。” 操戬的同意,显得十分的勉强。 其他常委也举手同意,他们也知道,朱恩铸想干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同意也没办法。最重要的是不同意就意味着站到了书记的对立面,作为常委,谁也不想和朱恩铸搞成对立,至少在明面上要保持笑脸。 朱恩铸宣布,“好。散会。” 在春耕节之前,《关于鼓励公职人员留职停薪及干部考核的若干规定》《关于我县招商引资的若干政策规定》发到了全县各部门。 文件下发后,果然在香格里拉干部队伍中引起了轰动,有人甚至惊恐地说道,“香格里拉要变天了。” 有的人觉得混不下去了,与其等到降职使用,还不如下海搏一把,递交留职停薪申请的人还不少。 《关于鼓励公职人员留职停薪及干部考核的若干规定》到一羊拉乡,老扎西,张敬民和王桂香,就在农技站召集开会。 王桂香先讲,“我们羊拉乡的科技推广工作,可以说是任务重,而且是点多、面广、战线长,结合县委的文件精神,我们技术员必须做到长期蹲在村子里,好日子到头了,县委朱书记让我做乡长助理,还要负责农技站的工作,我感觉压力特别大,也有留职停薪的打算。” “如果同志们能做到县委的要求,长期蹲在村子里,我会考虑留下来。如果同志们都做不到,那么我滚蛋也是迟早的事,还不如现在选择留职停薪,给自己留一点面子,免得以后搞得太难看。今天开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我也好决定自己的去留。” 长期在县城看病的田中喜率先站了起来,“不可能,我做不到。这不是要逼死人吗?这个文件,分明就是整人的文件,这还要人活吗?” 田中喜长期请病假没人敢管,就是因为他是县长操戬的妻子田艳子的亲戚,至于亲到什么程度,也没有深究。其实这田中喜也没什么毛病,田艳子答应把田中喜调到城里,田中喜就装病在城里等调令,可就这样半年一年的等过去了,调动仍然没有动静。 王桂香问道,“那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吧。现在的情况,要想混,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田中喜摸着头,“好,我想想。我的初步想法是留职停薪,下海算了,不过我还是要征求一下家里的意见。我得问问我的堂姐田艳子。” 田中喜把县长夫人抬了出来,可他看表情,张敬民他们根本不在意县长夫人是他的堂姐。 王桂香接着问长期在城里做生意的丁小强,“丁老板,你作何打算?” 丁小强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包子铺,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早上除了机关单位上的都要去吃,外地人也会慕名光临,丁小强早就是万元户了,早就没把农技站的这个工作放在眼里。 王桂香又问,“你是想留职停薪,还是放下你的包子铺回来上班?要像以前那样长期不上班,恐怕是不行了。” 丁小强长期不上班,却在县城做生意赚钱,也是有原因的。丁小强的背景,王桂香就完全清楚了。丁小强的靠山,就是严伟明的妻子丁芳菲。丁芳菲是严伟明的第二任妻子,丁芳菲本人是县文工团的台柱子,凭着美貌,嫁给了严伟明。丁小强是丁芳菲的亲戚。严伟明跳楼死了后,丁芳菲没有了靠山,丁小强才回羊拉乡村上班。 丁小强问王桂香,“我想直接辞职,可以吗?天天蹲在村子里,一个月才挣几十块钱,我做不到。我一天就可以赚我一个月的工资,我为什么要选择天天蹲在村子里呢?” 会议仍在进行,田中喜借故去撒尿,到办公室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天,回来就打断了王桂香的电话,“我也想直接辞职算了。我的同学邀约我去深圳,所以,我干脆辞职算了,不留尾巴,不留下念头,就是死,我也死在深圳算了。” 王桂香再一次提醒,“留职停薪,就是给下海创业的人一条后路,万一失败了,你还可以回来再端这个饭碗。如果你们直接辞职,就意味着直接把自己最后的退路都断了,你们一定要想好,以免将来后悔,人生没有后悔药,开弓没有回头箭。” 1984年的春天,发财的故事到处流传,特别是年轻的心充满了向往,似乎遍地黄金,就等着自己去捡。对于香格里拉的年轻人来说,到深圳是首选,在香格里拉开店是最后的选择。 农技站的五个技术干部,都选择了直接辞职。 王桂香立刻将手中的一些文件交到他们手中,“你们一定要仔细阅,在我看来这是一次命运抉择,对错都将是你们自己承担,没有反悔的机会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人各有志 田中喜和丁小强签完辞职的相关手续后,张敬民说道,“你们辞职后,我们就不算同志了。不在一条路上走,就不是同志,但我们是弟兄,毕竟我们在一起走过一段。平心而论,我舍不得你们走。但你们吃不了这里的苦,强留就没有意义。人各有志,现在国家政策好,你们直接辞职,想必也是读懂了国家的政策,对自己也有信心。去走一条自己喜欢的,适合自己的路,没有什么不好。” 老扎西接过话,“说不准三年两年的,你们就成了大老板,到时候,别忘了来你们生活过的羊拉乡来投资。这个时代,确实给每个人都提供了太多的机会,我就是个残疾人,否则,我也得去闯一下,即使是被海里的水给淹死了,我也不怨谁,至少我自己努力过。在县上批准你们辞职的正式通知下来之前,你们还可以反悔。” 张敬民接着扎西的话说,“这样吧,天也黑了,我请大家喝个酒,算是送行。如果不愿走,回来,我们还是同志弟兄。” 在乡政府的食堂,张敬民让杨师傅弄了一桌子的菜,老扎西则在街上买了一瓶香格里拉酒。 在酒桌上,田中喜问王桂香,“王姐,你不是说也想辞吗?” 王桂香答道,“确实想,但我现在很矛盾,我也有同学邀请我去深圳。但我跟你们不一样,没有你们年轻,加之,上有老下有小的,没有你们那么单纯,有许多考虑,得再想想。” 张敬民敬田中喜等人,“雅尼失踪那会,你们都跳水救过我,也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祝福你们,个个都成大老板。但还是希望你们把手续办成留职停薪,万一下海被淹着了,上岸还有一条活命的路。” 敬酒喝完,丁小强突然说道,“虽然三位一直在挽留我们,但我有一种感觉,其实你们巴不得我们走快点。” 听了丁小强的话,老扎西和王桂香都有点懵,可张敬民则说道,“你们想听实话还是虚伪的话。” 丁小强答道,“当然是实话。” 张敬民端着酒杯,“那我就说实话。不满你们几位,反正你们心意已决,我就索性跟你们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张敬民确实希望你们尽快离开羊拉乡,去奔你们的伟大前程,对你们好,对羊拉乡也好。我为什么这样说呢?” “你们人在羊拉乡,可心不在羊拉乡,甚至人和心都不在羊拉乡。可你们照常领着国家的薪水,不干事还占着位子,别人又进不来。这样,羊拉乡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既然你们心不在此,走了最好,你们走了,位子就挪出来了,想来的人就有了机会。” 丁小强看了张敬民一眼,“你们三个,果然是阴谋。” 张敬民摆了摆手,“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不瞒五位,县里这个文件的出台,首先就是我们三人提出来的。站里配备的人员也就你们五位,我和王姐管农技站的事,但并不占农技站的编制。” 张敬民指着丁小强,“说实话,丁小强,我早就看不惯你了,为什么这样说?不是我们私人之间有什么恩怨。而是你个人在城里赚大钱,不管站里的事,还占着站里的位子。也就是说,你拿着财政供养的钱,却不干本职工作该干的事。当然,你占着有关系有背景,我们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可丁小强你想过没有,你在羊拉乡这些年,你实实在在地为羊拉乡的乡亲们做过什么?乡亲们多苦啊。为什么上头每年的一号文件,必然讲农村。就因为上头晓得乡亲们的苦。可我们作为乡一级的单位,直接对应的就是群众,如果我们不为他们做事,我们呆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我说我们之间没有恩怨,也没有矛盾,你也是重情义的厚道人,否则你的包子铺也做不走。就因为你厚道,用的是真材实料,又会以心待人,所以你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你谋的是个人的利益,跟羊拉乡没关系,跟羊拉乡的群众更没有关系。如此,你还不如彻彻底底地去做你的生意,当你的老板。” 丁小强端起酒,“张敬民,我敬你,你是个好人,你若不好,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群众喜欢你。羊拉乡也需要你这位的干部。我不行,就是喊我干乡党委书记,乡长,也留不住我的心。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自私,我不想像你这样活。累死累活还担风险,想想看,要到今年底才通公路,来回一次走八天,我不敢说这不是人待的地方,但至少不是我应该选择的地方。” 敬过张敬民的酒,丁小强又说,“张敬民,我不恨你,甚至打心里佩服你。但我无法活成你的样子。包括老扎西书记,王姐。你们都是在让这个乡村一天天变化的人,但我做不到与你们同行。张敬民你说你恨我,我也理解。我确实没有为羊拉乡的乡亲们做过什么,也没有人记得我或亲近我。” 张敬民又指着田中喜,“我也恨你。你就仗着有一个县长夫人的关系,长期装病呆在县城里,人生咋能这样活?你要像丁小强一样的做生意,发大财,我也佩服你。可你装病的结果,仅仅也就是想换一个县直部门的单位。首先,操县长会干一辈子的县长吗?他总有离开的一天。” “打铁要靠本身硬。世间就没有靠得住的人,包括自己的父母,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最靠得住的。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懦夫,你觉得羊拉乡艰苦,可羊拉乡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多少年了?一旦公路修通,今后斿斿业发展起来,羊拉乡一定会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田中喜端着酒杯,盯着张敬民,“各人眼里的世界不同。我看到的羊拉乡,对我来说,看山山难,看水水难,整天呆在村子里,我不想我的人生这样过。就说雅尼吧,下村送邮件一次,来回就是十天半月,他妈燃烧的青春都在山路上落成灰烬,说真的,我吃不了这个苦。所以,我才一直想着调动,换个单位,只要不在羊拉乡,我就觉得幸福。 “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和王姐都是自告奋勇地来到羊拉乡的,在我的心里,你俩不是有病,就是疯子,只有这两种人,才会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别人是想调走都调不了,你们却抢着要来,这难道还不荒唐吗?” 张敬民对田中喜答道,“人各有志,对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每粒种子都是传奇 张敬民正要与田中喜喝酒,衣袖被扯住了,张敬民一惊,以前雅尼不让他喝酒的时候,就会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张敬民转头一看,是白狐。 看见白狐,张敬民就忍不住悲伤起来,看白狐一身的泥,顿时伸手抚摸白狐,白狐则低声地哼着,像是一个撒娇的女子。 张敬民猜,白狐肯定又去布村了,这段时间白狐三天两头的玩失踪,张敬民知道白狐不死心,大概率是去布村找雅尼去了,白狐不死心,仍然依念着雅尼。 白狐对雅尼的这片痴情成为羊拉乡人们的话题,特别是恋爱中的男女,都会说,“你要有白狐对雅尼那样忠诚,我就满足了。” 人们常常都会看见白狐在山道上风一样地奔驰,到了布村后,就站在大河边,低沉地长吟,那种哀鸣,不论是听见的人还是看见的人,都会落泪。布村的人听见狗悲伤的哭泣,都会说,“白狐又来了。” 它就那样站立河边,望着河流的远方,看着流水远去。有时,会莫明的风一样顺着河岸跑。 看见周身是泥的白狐,张敬民的眼泪掉进了手上的酒杯中,捧着白狐的脸,低声地训斥道,“又搞得一身泥回来?” 张敬民撕了一些肉,拌了一碗饭给白狐,白狐不吃,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像是和他赌气。 张敬民找了一个塑料口袋,把拌过的饭装上,说道,“想吃的时候再吃吧。” 张敬民把酒杯放到桌子上,说道,“钱,我已经给过杨师傅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慢慢吃。我到实验室看看。” 张敬民提着白狐的饭走在前面,白狐跟在他的后面。 到了实验室,看见颜红青正盯着种苗看,说道,“老师,你天天这样看,你也不嫌烦。” 颜红青没有转头看他,答道,“我早就告诉过你,看着种子发芽,开花,结果,就是一个生命轮回的过程,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 “老师,你吃饭了吗?”张敬民关切地问道。 “吃了,你不是叫王助理给我送来的吗?以后不要这样麻烦小王,我自己走到食堂就吃了。工作上的事,也就罢了。这种私事麻烦她,不合适。即使她不说什么,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老师,我知道你在跟种子说话,你不要管它们了,跟我说说话吧。” “跟你有什么可说的?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我怎么不听呢?还不是你说‘大地就是一个农学院学子的归宿’,就是你的这句话,把我送到了这里。” “不用哄我了,你不是来这里找你的爱情吗?” “我承认有这个因素,但主要还是你的这句话,接着就是乡亲们的期待,就离不开了。后来雅尼找到了这里,我也以为我很爱她,可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我想清楚了,其实我爱种子的时间更多一些。如果足够地爱她,也不会把她弄丢。” “悲伤,不属于种子,也不属于技术问题,我帮不了你。” “老师,你都下来一段时间了,我们还没有好好地聊过。我是想告诉你,我跟如玉不导电,如果我假装喜欢她,就是对她的欺骗。我知道老师爱我如父,也想成全我跟如玉,我也尝试过,可我们总有迈不过的距离。如果我是一个功利的人,能有老师这样的岳父,不是等于给自己定制了一个大好前程吗?可我不想如玉生活在没有爱的空间里。” “如果那样,既是对老师的伤害,也是对如玉的伤害,还不如不开始。老师或许会因为如玉远去异域而责怪我。但老师想过没有,就是没有我的存在,以如玉好强的性格,仍然会走出这一步。” 颜红青仍然没有转头看张敬民,“她知道我在这里。打过电话来了,说她很好。让我不用担心,也让你不用担心。” “老师,还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羊拉乡?我与老师不同,我就是一枚十分普通的种子,理应在这土地上生根发芽。但老师不同,第一,这里的气候环境不适合老师,第二,老师是大知识分子,性格孤傲,很难融入这里的干部群众。很多时候,你都是一个孤立的人,因为你不属于这里。你的位子,应该在类似加德那样的世界级的机构担任科学家。最不幸,也应该在大学做校长。” “可你却跑下来做乡长。我真是想不明白。我的命就在这里,我呆在这里是我的宿命,我也想用老师的那句话,成为我一生的实践,’大地就是一个农学院学子的归宿’。老师的责任,是要把无数我这样的人培育为种子,让大地到处都有我们的影子,而不是老师自己成为种子。” 颜红青声音有点不对,“你是在教我吗?” “我咋敢,我只是向老师讲我的心里话。” “那话不是我讲的,是圣彼得堡农学院教授,&国科学院院士,粮食科学家叶卡捷琳娜所说。” “叶卡捷琳娜是什么人?” “就是在公海上被杀掉的那个女人。” “也就是说,是你的妻子?” “不可以吗?” “等等,我得理一下,有点复杂。” “这有什么奇怪?所有生命都充满了复杂,就是‘水也有欢喜和悲伤;风过大地,是为了寻找方向;走过黑夜的向日葵,向着阳光;种子需要爱,才能绽放’……” “说得太好了。老师,你走错路了,你应该做诗人,而不是研究种子。不是我说的,是叶卡捷琳娜说的。她的理想就是做一个诗人,可为了她的国家,她选择了研究种子。她对种子的杰出研究,受到了许多国家的邀请。再后来,她选择加入了中国籍。就在她拒绝加德公司的邀请后,死在了来中国的途中。后来才听说加德完全被M国操纵。M国的C机构无恶不作,因为不配合,死在C机构手下的科学家,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清单。谁说科学没有国界,就是无知。” 张敬民惊叹地说道,“哦,老师,你的人生就是一部传奇。” 颜红青的回答,却像是答非所问,“每一粒种子都是传奇,你也是。” 张敬民第一次觉得老师更像是一位哲学家,张敬民还记得老师通晓八个国家的语言,在课堂上讲课,说着说着,就是一口流利的英语和俄语,甚至是希伯莱语,看着同学们一脸懵样,才说,“对不起,我误以为你们都是全世界的研究生,没有语言障碍。” 颜红青回国前是世界最著名的农学院、阿拉丁农学院的终身教授,做过一天加德公司首席科学家,知道加德公司是邪恶公司后,毫不犹豫选择离开。 张敬民莫名问出一句,“老师,你会想她吗?” “会。想够了,现在不想了。” “老师,我听说你曾经被国安长时间的调查,不被信任,你后悔吗?”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只愿此生不负家国 为什么要后悔呢?调查是正常程序,国家需要的是值得信任的人,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你就是有再了不起的能力,对国家有什么意义呢?” “那,叶卡捷琳娜算不算背叛了她的国家呢?” “不算。她的国家与我们国家是友好国家,而不是敌对国家。朋友之间,是可以信任并资源共享,而不是相互捅刀子。” “哦。可她还是死了。” “当时,我也很难接受。时间长了,也就想明白了,生命本来就是残缺的。就如一粒种子,可能因为土壤的不同,或者是气候的不同,而发生病变,甚至死亡。生命的本质就是这样,人生也不过如此。” 张敬民关切地问道,“可如玉去了加德公司,或许又会将你置于被调查的境地。” 颜红青答道,“这不是很正常吗?假如你的女儿跑到了敌人的阵营里去,去做卧底还是汉奸?你还值得被信任吗?不被调查才不正常。” 张敬民感叹一声,“唉,做人太难了。” “难,本来就是生命的本质。比如一粒种子,它萌芽之后,一边向上,它要用尽力量,用它的身体撑出厚土,一边向下,它要用无数的根扎进更深的土地,只有这样,才有站立成长的可能。就是站起来了,一切才刚刚开始,它还要迎接风霜雨雪,病变,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难吗?不难,就不是生命。”,颜红青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你能有多难?” “是这样。我们向县里提出了一个干部考核的思路,目的就是把不干事的人逼走,现在不是流行下海经商吗?根据我们的想法,县委为了推动香格里拉经济的发展,出台了两个文件,一个是鼓励公职人员留职停薪下海经商及干部考核的规定,另一个是招商引资的若干政策规定。” “好事嘛。我也发现了这基层的干部确实懒散,不愿干事,整天混日子,浪费时间。” “就依据县委的文件,我们把农技站的几个技术员都劝退了,占着位子不干事,这样下去太可怕了。现在羊拉乡又升格为省级立体农业实验基地,虽说有专项资金扶持,现在的情况是要设备没有,要人没有,在这样的条件下,老师怎么搞科学实验?” 颜红青看着仓库改成的实验室,“确实是简陋了些,不过总算有了一个开始。我们国家搞原子弹氢弹的条件,跟国外也是没法比的,可是,我们搞出来了。条件固然重要,信心更重要。” “老师说的,我懂。据我所知,三线建设的时候,也是集中了国家最优秀的一批人,用他们的青春和生命,才在山沟里建设了我国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 “你想说什么?” “老师,我的意思是农技站的位子挪出来了,老师可否向梁上泉同志反映,选拔五个农学院的应届毕业生到羊拉乡农技站工作,名义上占农技站的编制,实为老师的助手,这些人必须是实干型的人才。” “只要能在羊拉乡干上三至五年,享受副科或正科待遇,能干上五至十年的,享受副处或正处待遇,当然,这不过对付出者的政治待遇,最重要的是老师的研究后继有人,一旦老师的研究有专利申请,就可以挂颜红青实验室了,这样的话,羊拉乡才有可能真正成为南省的,甚至中国和世界的,独具特色的种子基地。” 颜红青这才将眼光从种苗移到张敬民的脸上,“我以为你整天陷于乡里繁琐的事务中,已经不会思考了。” “老师,我又不迷恋权力,乡亲们听我的,也是因为我做实事,能带给他们技术和实惠。对于我来说,又将所学付诸实践,这不正是老师希望看到的吗?虽然羊拉乡很小,但科技示范的影响力扩展到了全县,全地区,全省,这不正是老师的期盼吗?” 颜红青的眼光变得温暖起来,充满了先生的慈爱,“我没有看错你。但你要记住老师的话,在我们这片生存的大地,永远不缺少一个乡长,县长,或者省长,但缺少种子研究专家,缺少闻名世界的种子科学家,粮食科学家。在我们这个人口大国,粮安国安。是固本江山的使命。” “老师,我记住了。就凭老师能够舍弃省城的生活,放弃局级干部的位子,到羊拉乡来,老师在我的心中,就是一枚可以长出梦想的种子。” 颜红青笑了起来,“你这张嘴,种子都可以被你说了长出芽。” 颜红青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梁上泉办公室,“我是颜红青。” 接电话的是梁上泉的秘书陈乾,“哦,颜教授,我是陈乾,你稍等。” 电话里传来梁上泉的声音,“说吧,教授有什么指示。” “上泉同志,我哪敢指示你,我是有事向你汇报。” “你的汇报,就是有事要我办,要我落实,这跟指示有区别吗?” 两个人说笑着,颜红青就将香格里拉的做法,以及张敬民的想法,如实向梁上泉作了一个汇报。 梁上泉听完后,说道,“张敬民这小子,是你的高徒,很有想法,我也很欣赏。我这就让组织部门落实这件事。不过五个人太少了,我的意见至少找十个,还可以增加一条附加条件,所有签订合同的人,都作为省里的后备干部。” “好是好,但你这是用权力诱惑人。” “怎么是诱惑呢?如果他们真为我们南省,甚至为国家作出了贡献,理应享受相应的政治待遇。” “我说不过你,只要能招来人就行。” “等等,有件事我还要通知你,省里决定,你还是要挂着南省农学院院长的职务,一来便于国际交流,二来公路通了之后,专门给你配备一辆越野车,方便你两头跑。种子的培育不能耽误,但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也是我们未来的种子,对他们的培养,也不能耽误。年底公路就通了,羊拉乡就是南省农学院的实践基地。学农不接地气,不算学农。” “两头跑可以,但院长一职还是让给别人吧。” “这不是让的问题。南省农学院院长这个职位,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你是党员,要服从组织决定,这不是我定的,是省里集体讨论的结果。” “那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不光是一个政治待遇,也是我们南省的一张名片。” 颜红青听到此处,感动从心中升起,说道,“只愿此生不负家国。”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通知张敬民,让他来参加省里的县书会议。” 颜红青把电话递给张敬民,张敬民接过电话,惶恐地说道,“领导,我就不参加了吧。县委书记的会,我跟着乱个啥呀,不合适。” “让你来你就来,我是顺便跟你说,通知开会不是我的事。谁参加会议,也不是我定。是省里的决定。听见了吗?” 张敬民拿着电话,“我还能说啥呢?” “听说你最近又在瞎整。” “我瞎整了吗?”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事非经历不知难 梁上泉说道,“没有吗?对赌,抓人,劝退,哪一件不是突发奇想,不是乱整是什么?” 张敬民郑重地告诉梁上泉,“领导,你说的这些事都是乡党委政府反复商量,集体讨论后,才实行的,符合组织程序。” 梁上泉反问,“符合组织程序?你说的集体讨论,不就是你跟扎西就定了吗?扎西比阿布还没有主见,说到底不就是你一个人就定了吗?” “哟,领导,你太高看我了。所有事情,我都必须向党委汇报,并向县委汇报。” “你少糊弄我。对赌协议的事你请示过谁?抓洪学昌,人都抓了,你才向周长鸣汇报,是这样吗?劝退干部,不也是你想出来的歪点子吗?” 张敬民反过来将梁上泉的军,“领导,要说乱整的话,我一个乡村干部参加什么县书会议。再说我们这里,交通又不方便,如果能不参加的话,我就不参加了。这会让其他的干部质疑省里的决定。” 梁上泉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看不是其他干部质疑省里的决定,是你质疑省里的决定。你以为任何一个乡干部都可以参加县书会议吗?你这是在质疑省里的决定。” 张敬民惶恐起来,“那我只有服从组织的决定。” “你准备一下,在县书会议交流雪灾救援的经验。” “领导,这不太好交流吧?都死人了,还交流啥?就是这雪灾,国安的同志都牺牲了,这个经验不太好说。” “怎么不好说?死人不是说明了救灾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吗?我就明跟你说,这次县书会议,就是省里的问责会。你们在十分艰难的条件下,保住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把损失降到了最低。而条件比你们好的地方,却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这是为什么?省里必须进行追究。” “好吧,领导,又是我做了得罪人的事情。” “得罪什么人都不怕,只要不得罪群众,我们就可以心安。” 梁上泉不等张敬民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张敬民放下电话,不满地看着颜红青,“老师你看,位高权重就可以随便挂电话。我现在就得走,要不然赶不上省里的会了。” 张敬民边走边说,“他们到是问责了,可那些被处理的人还不恨我一辈子。” 张敬民走到门口就遇见了王桂香,王桂香说道,“张副,我正要找你,朱书记来电话,让你忙着下山,他的车会在路口等你。” 张敬民继续埋怨,“等我有啥用呢?我又不会飞。” 王桂香又说道,“哦,省交通的老普也要去开会,正等着你一同下山。” “好。我知道了。” 张敬民在乡政府门口,遇见老扎西,周长鸣和普惠明交谈着公路建设的进度,忙着打断了他们的话,对普惠明说,“我们走吧,还得忙着赶路。”接着对扎西说道,“乡上的事就由你守着了。”又用眼睛看了周长鸣一眼,“不过有县委领导在这里撑着,天塌不下来。” 周长鸣抽着香烟,“真没见过,一个乡干部,比我这个县委领导还忙。照这样忙下去,下一步,朱书记那个位子就得你坐了。我没办法,国安的事以及叶砺锋的葬礼,我还得在这里顶着,再呆下去,我就差不多是羊拉乡的干部了。” 张敬民无奈地笑,“你说我一个乡干部,参加什么县书会议,被梁上泉老头子骂了一台。”同时,不经意地提醒周长鸣,“周常委,有些话不能说,让朱书记听到了,还以为我这个人有什么野心。” 周长鸣刚丢掉手中的烟头,又抽出一支香烟,“张乡长越来越上道了。” 张敬民没有回周长鸣的话,而是对身后的白狐说道,“我要下山几天,你就跟着扎西大叔,不准乱跑,不要让我操心,好不好?布村也不要去了,她要活着,早就回来了,明白不?” 白狐在他的面前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张敬民又叮嘱扎西,“白狐就交给你了。” “我看你还真是一个操心的命。放心吧,你们赶紧出发。” 张敬民和普惠明转身出了羊拉乡。 春天的羊拉乡,虽然还没有春天的颜色,但雪退到了巴卡雪山。没有雪的山道,加上晴天,山道上就是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为了赶路,普惠明都不敢停下来和省交通的人打招呼,一路招手致意,最多的问候就是跟站在路边的同志握手。 昼夜兼程,用了三天的时间,赶到了城郊路口,普惠明的大哥大响了,朱恩铸的声音问道,“你们走到哪里了?” “我们已到路口。” “好,你们等着,我马上过来。” 他们只等了一会儿,朱恩铸的B京212吉普车就到了。 张敬民和普惠明上了车,朱恩铸问道,“还饿着吧,坚持一会,我们在路上吃。” 张敬民开始夸奖,“普领导这脚力,年轻人都跟不上。” 普惠明用手擂着自己的腿,“说起来在省里我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很少有人知道,我这修路的权力,却是走路的命。想着我这个位子的人不少,真要知道这样苦,估计愿干的人不会多。路修好了,都是别人的车在路上跑,我却接着走山路。所以,我能体会羊拉乡群众的苦。” 朱恩铸说道,“普兄辛苦了,今天想吃点啥?” 普惠明的手摸着肚子,“现在而今眼目下,吃啥都是美味。” 为了急着赶路,张敬民和普惠明连到群众家找饭吃的时间都省了,饿了就吃一角钱一个的白粮饼子,这上车放松下来,就感到了特别的饿。 朱恩铸答道,“路上有一家路边馆子,肘子煮豆腐,胡辣椒蘸水,我也饿着,等你们来了一起吃。” 普惠明感动了,“兄弟你这又何必呢?我们是为了赶路,没办法。你咋能饿着等我们呢?” 朱恩铸给普惠明递了一支红塔山香烟,“美味就是要抢着吃,吃独食没味。” 普惠明点燃了香烟,“你这虽是借口,不过还真是这道理。” 车,停在了路边,路边的馆子挂着一面三角形的红色酒旗,酒旗上写着巴蜀人家。 进了馆子,朱恩铸喊道,“老板,帮我们煮一锅肚子。肘子要一只,放一些豆腐白菜。其它炒菜就不要了。” “要得,要得,”说着川腔的妖媚女老板,刚说完‘要得’,接着说“不得行。一只肘子,你们吃得完吗?” 第二百二十章 群众的评价 朱恩铸答道,“照我说的做,你赶紧弄吧。” 女老板媚笑着,“要得,要得。” 他们刚抽完一技香烟,喝完一杯茶水,女老板的胖厨师果然将一锅肘子抬上了桌,每个人的面前,都放了一个胡辣椒蘸水。肘子的香味弥漫起来。 朱恩铸拿起筷子,看着普惠明和张敬民,喊道,“动起来呀?” 普惠明举着筷子,问朱恩铸,“书记兄弟,你不讲两句。” “讲,第一句,吃,第二句,还是吃。”朱恩铸边说边跟普惠明和张敬民夹菜。 普惠明有左手盖着自己面前的碗,说道,“自己来,自己来,虽然饿极了,但我还是要力争保持一种矜持。” 张敬民接过话,“矜持?都快饿死了,还矜持。”张敬民吃了一片肘子肉,夸张地感叹一声,“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天下美味啊。就凭书记这肘子,我得在羊拉乡好好干。” 普惠明边说边纠正张敬民的话,“张乡长,大学生说话要打标点,肘子就是肘子,不是书记肘子,你这话,就像我们在吃书记的肉。” 张敬民睁大眼睛,“我的话没毛病呀,这就是书记的肉,书记请客,这不是书记的肘子是谁的肘子?如果老普你请客,就是你的肘子。” 普惠明被张敬民的话逗笑,嘴里的食物差点掉了出来,赶忙起身咳嗽,背向大家。 咳嗽完,普惠明转过身来,看着朱恩铸,“我也算走过不少地方的人。总结出一条规律,书记是啥样,下面的干部就是啥样。这张乡长说话的语气,神态,表情都越来越像书记兄弟了。” 朱恩铸放下手中的筷子,“我说老普,你们省上的干部说话就是水平高,一句话连骂县乡两级干部。”说着,夹起一片肥肉放进普惠明的碗里,“这样有水平的话,必须奖励。” 普惠明看着碗里的肥肉,说道,“我骂人了吗?像我这种有修养的人,怎么会做出骂人这种市井之事?书记兄弟,你这奖励也太特别了,要不张乡长把这奖励消灭掉。” 张敬民忙用手盖着自己面前的碗,看着普惠明,“那不行,我虽然喜欢吃肥肉,但我哪敢抢书记给你的奖励。” 普惠明将肥肉放进蘸水过了一道,放进嘴里,吃出滋滋的声音,很享受的样子。让张敬民看了,心中升起接着吃的欲望。 朱恩铸看出来了,又将一片肥肉夹进了张敬民的碗里,张敬民嘴上说着不要,却伸出碗接住了,张敬民看着肥肉,呆了,说道,“书记,你这完全就是对我的考验。” 朱恩铸很正经的样子,“能吃,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忙去忙来,不就为了这一个字吗?再说你们奔走三天,体能消耗得差不多了,想吃点肥肉,是身体的正常反应。” 普惠明放下筷子,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今天这餐饭简直就是酣畅淋漓,”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向往,“如果再有一壶香格里拉酒,这日子跟神仙有啥区别?” 普惠明说出了朱恩铸和张敬民心中的想法,人的欲望和需求,其实就是一次饱饭而已。 朱恩铸说道,“车上有酒,要不,咱们喝一杯再走?” 普惠明当即摆手,“不了,赶路吧。我们当干部的,就是要学会抑制自己的欲望。” 朱恩铸附和,“看看,省上的干部就是不一样,吃个饭,也能吃出人生境界。所以,老普,你走到今天这个位子,不是谁的恩赐,而是你的境界修为。” 普惠明立刻反对,“错也,兄弟。什么修为境界?都是组织的信任和培养。你要是在梁老头的那里信息传递失误,老头又得骂我了。” “普兄,这你就放心了。凡是有利于老普的话,尽量说。凡是不利于老普的话,半句不说。成绩要说透,至于缺点嘛,谁的工作会完美呢?” 一阵吃饭的闲聊,也夹杂着世事风云。 普惠明即刻伸出手,紧紧地握着朱恩铸的手,“知我者,恩铸也。开完会,咱们哥俩得好好地喝一台,我做东。要不,我这心里,总觉得欠着羊拉乡,欠着香格里拉。” 朱恩铸推辞着,“这次除了开会,其他的重大任务,就是陪我家的两个老头子,春节没回来,心里恨着我呢。所以,不一定有时间。普兄真觉得欠着,就多给我们香格里拉修路吧。香格里拉群众可以把你供奉到神龛上。” 普惠明顿时就拉下脸来,“恩铸兄弟,你这话过了哈。都是省里的决定,咋能算成是我的功劳,只不过是我在做而已,我咋敢居功?老头子要听你这样说,还不把我骂死。” 朱恩铸理解普惠明的心,“瞧你说的,我还不知道是省里的决定吗?我说的都是实在话。群众并不晓得省里的决策,他们能记住的就是你在为他们奔忙。就说香格里拉过去那些建设吧,就是江炎带着群众苦干加实干,干出来的。可离得开省里和地区的支持吗?肯定离不开。但群众的心里,就只记得江炎。你也是从基层走到省上的,你比我懂这个道理。” 普惠明点了点头,“也倒是这样。但什么神龛那些话,一点口风都不能在梁老头子的面前露,这是犯忌讳的事。” “放心,这个我懂。香格里拉的公路建设,确实是省里的决策,但在群众的心里,普惠明同志,你永垂不朽啊。当然,我这个话,有些夸张。但香格里拉人都会说,‘我们这路啊,就是那个叫普惠明的人带着人修的。’老普,修路造桥,于你是功德。但对于走在路上的人来说,老普,你这是千秋功名啊。” 朱恩铸的话,把普惠明说得热血沸腾,接过朱恩铸的话,“是的。一方面是职责和使命,另一方面确实是这样,也没在世间白走一次,还是留下了一些自己的痕迹。” 朱恩铸又接着说,“何止是痕迹?让群众记住,那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羊拉乡的群众会记得张敬民带领他们实现了粮食翻番,会记得你普惠明修了公路。我呢?香格里拉人会记住我吗?我就是一阵风就吹过去了。我似乎什么都努力了,可又差不多等于什么都没干。所以,说实话,老普,我很焦虑,我也想香格里拉的群众会记住我,会想起我,我如果离开了,他们会念起我。所以,群众的说法,才是对我们干部真正的考试。” “恩铸书记,你太谦虚了。你才是香格里拉经济发展的真正推手。” “普兄,你这话又犯规了。如果我们的工作有点成绩,都是在上级的领导下取得的,个人算不了什么。最近香格里拉发生的一些事情,估计又要被江炎同志批评了。” 普惠明赞同,“对对,得讲政治。” 女老板走了过来,惊奇地叫道,“我的天啊,一锅肘子,你们真吃完了啊?” 第二百二十一章 爱需要理由吗? 朱恩铸看着一脸惊奇的女老板,“有问题吗?” 女老板伸手蒙住嘴,“没,没,没问题。” 朱恩铸问女老板,“你是不是想说,没见过这样能吃的人,是吗?” 女老板急忙解释,“不是啦,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能吃是好事,”女老板的巴蜀普通话夹杂着四川方言,“真的,能吃是好事嘛,有心开饭店,那个还怕你是大肚皮呢。” 朱恩铸的表情十分的严肃,“你要在山路上急走三天,你就不会惊奇了。” 女老板看着他们,“山路上走了三天呐?哦唷,啧啧,那真是要走死人。我的一个亲戚,走了三天路,直接用盆吃面条,说了都不会有人信。还有一个亲戚,就是走了三天路,一次吃下五十个糖水鸡蛋,我们开店就晓得,饿最好吃。” 朱恩铸回答,“你说的有道理。” “可看你们都是公家的人,是干部,咋可能走三天路。” 朱恩铸回答,“要为群众做事,不走路,坐在家里咋办?” “哎呀,这年头挣钱的路子多了,不当干部也同样可以活得安逸。” 朱恩铸答道,“可如果人人都图安逸了,哪个为老百姓做事呢?” 女老板长着一双勾魂眼,“嗯,是这个道理。你们真了不起,拿钱不多,操心不少。不像我们,关上门就打麻将。走到哪里,钱赚到哪里,玩到哪里。” 朱恩铸喊道,“算账吧。我们还赶路呢。” “哎呀,你是照顾我生意的老主顾了,这样吧,开发票报账五十,不开发票二十五。” “你以前不是没有报账开发票这个项目吗?” “改革开放,日子不是天天在变吗?客人有这个要求。有的单位吃饭是可以报账的,公家的钱嘛,我就多收一些。我们做生意的,都是出门看天色,进门观脸色,少不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我知道你是县委书记,难道县委书记吃饭还不能报账吗?” 朱恩铸掏出二十五元递给女老板,“就因为我是县委书记,所以吃饭不能报账。” 女老板接过钱,看都没看,就丢进了抽屉里,“在我们老家那边,要是家里有个县委书记,说实话,钱都用不出去。” 朱恩铸起身,笑着,“各地风俗不一样吧。谢谢了。” “谢啥子嘛,你照顾我的生意,我得谢你们。欢迎下次再来。” 他们上了车,一路奔驰,直奔省城。 两天赶到省城,已经是省城南市的黄昏,从香格里拉的10度,走到了省城南市的24度,厚厚的大衣穿不住了,只得脱下。到花城宾馆的路上,铺满了樱花的花瓣。在这个季节不分明的省城时间呆长了,会忘记还有一个冬季。 在花城宾馆大堂签到处报到之后,普惠明说道,“时间紧,我得先回家一趟。” 朱恩铸也说,“我也得回去看看老头。” 普惠明和朱恩铸都离开了花城宾馆,张敬民签到之后,转身看见了身后的钱小雁,钱小雁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好久不见。” 张敬民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也没有多久啊?” 钱小雁调皮地看着张敬民,文皱皱地说道,“可我觉得很久了。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张敬民伸手摸了摸钱小雁的额头,“钱站长,你没发烧啊,我以为你脑子烧坏了。” 钱小雁什么都预想过,就是没有想到张敬民会伸手摸她的额头,一下脸发烧,心跳加速,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兮。” 要说这钱小雁的调皮是一种伪装,那张敬民的调皮就是刻在骨子里的。 对钱小雁说,“要不这样,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你的大脑里面是少了根弦,还是哪里短路了。” 钱小雁拉下脸来,“你咋不送我去疯人院呢?” “我是想,你现在的状况到疯人院的级别应该还不够,顶多也就是头脑出了点问题。” 钱小雁哭笑不得,“你这种人一点风趣都没有,懒得跟你说。朱书记肯定报到之后就走了,对吧?肯定去哄梁老头去了。走吧,没人管你,你也无家可归,我陪你去吃饭。” 张敬民和钱小雁并排而行。 钱小雁是坐江炎的皇冠轿车到的,到了省城就换上了高跟鞋。走在宾馆里,显得亭亭玉立。和那个在乡间采访的钱记者判若两人。钱小雁其高雅的气质,一看就是属于这个城市的人。向熟人打招呼面带微笑,点头,轻轻地握手,都显得那样的有分寸。 可张敬民就不同了,外面穿著的华贵呢大衣和里面的草绿色衣服,咋看都不搭调,一看就是个乡下人。最耀眼的是华贵的呢大衣穿在他的身上,有点像暴发户。 人们看着并排而行的张敬民和钱小雁,抬眼一看,就看得出阶层差异,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往他们的周围张望,以为是在演电影什么的。 钱小雁倒是读懂了周围的眼光,张敬民却根本不在乎这些眼光。只是向钱小雁抱怨,“春耕节就要到了,事头又多,这县委书记的会让我来说什么嘛?省上这些人当导演倒简单,安排就是了,把我这跑龙套的累得要死。普惠明和我赶了三天,肘子都吃了一锅。” 听说肘子,钱小雁来了兴趣,“是那个‘巴蜀人家吗?’那家馆子的肘子确实板扎,每次路过我都要去吃一次。” “你说他们也动动脑子,雪灾救援是国安的同志和部队的同志出了大力,还死了人,让我这个乡干部来讲啥子嘛?” 钱小雁转身伸出指着在张敬民的额头戳了一下,“我想说你是猪脑子呢,你又聪明得很。这个会议是只有县委书记才能参加的高规格会议。江炎那样的人虽然级别要高一些,也只是会议的召集人,并不是会议的主角。你能第二次来参加这个会议,说明了省里对香格里拉,以及羊拉乡的高度重视,当然,也是对你的高度重视。” “我不需要他们高度重视,搞得我很累。” 钱小雁笑了起来,这就是张敬民,因为他不迷恋权力,也就不在乎你省里的什么重视不重视。他的世界就是羊拉乡,就是种子,就是粮食,就是让群众口袋里的钱多起来,对其他,他就不关心了。一个复杂得多心眼的人,却单纯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犹如一粒孤独的种子,只想着长出丰硕的果实,至于风来雨来,甚至雪来,他都不关心。 像张敬民这样一个小城镇里长大的人,在羊拉乡的泥土中变得更土,就像人们说的‘土得掉渣’,就是这样一个人,钱小雁自己也说不出来喜欢张敬民的理由。在钱小雁的周围,不管是家世背景,个人气质,比张敬民好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数不过来。可她只喜欢张敬民。 本来这次县书会议,她可以不参加,可她听说张敬民要参加后,就向报社提出了选题,一个乡干部参加县书会议本身就是新闻。 她写雅尼的《誓言无声》刊发后,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被全国各种报刊转载,她的文章只要和羊拉乡沾边,就一定火。甚至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是什么道理。 她自己都觉得太滑稽了,她也无数次地问花过自己,爱需要理由吗? 看着钱小雁发呆,张敬民问道,“你在想什么?花痴了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爱与不爱 钱小雁回过神来,“我花痴吗?你才花痴呢。” 他们走进了餐厅。 此时的张敬民盯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是有些花痴的神情。张敬民的眼睛刚想移开,背影转过身来,眼光刚好和张敬民的眼光交织在一起,四目相对,张敬民脱口而出‘不妙’。他没看错,转过身来的背影果然是他熟悉的人,杨晓。 这个时候想躲,来不及了。杨晓飞奔到张敬民的面前,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根本不在乎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许多人看着呢,“你咋在这里?” 张敬民十分的尴尬,又不好将杨晓强行推开,只得勉强地笑着,“我来开会,你怎么在这里。” 杨晓答道,“我也是来开会。真巧。雅尼的事我都听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这下轮到我了吧?” 雅尼的失踪,在杨晓看来,竟然只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样简单。她根本就不在意雅尼的生死,甚至认为雅尼的存在,就是她的强大敌人。现在这个敌人突然消失了,让她顺理成章有了机会。 杨晓的这种态度激怒了张敬民,“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我真是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绝情的人。” 他们像小两口吵架,人们指指点点的,把站在旁边的钱小雁当成了第三者。 杨晓的声音越说越大,“绝情?这个词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就有点滑稽。你不绝情吗?你一次接一次地拒绝我,你不绝情吗?” 张敬民央求杨晓声音小点,“这公众场合,你这样闹,有失你的身份。” 杨晓就是大小姐脾气,“什么身份?我不在乎。我就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只在乎你,可你呢?我知道,只要你的心中有雅尼,我就走不进你。你不接受我,怎么就接受别人了呢?我哪一点不好?” 杨晓敌意地看着钱小雁。 钱小雁不愿意掺和他们的事情,安静地退开了。 张敬民看着钱小雁离开,才小声地对杨晓说,“看看,朋友都被你得罪完了。” “得罪完了好,在你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最好。走吧,陪我吃饭。” “我们那边有会议伙食。” 杨晓抬眼看过去,看见了‘县书会议用餐处’,“县委书记开会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想没关系。可他们硬要我参加,我一个乡干部只有服从的命。” “既然你不愿意,就跟我去吃吧。” “这样不好吧?我吃过饭后来找你吧,你告诉我房间号就行。” 杨晓不满地说,“你是离不开那女的吧?” “哪有?我暂时不想谈感情上的事,没那心思。” “我不管,除了我,你不能找任何其他的雌性动物,就是母蚊子也不行。” 张敬民有种绝望的感觉,可对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又能怎样呢? 张敬民离开杨晓,到了餐厅,看见钱小雁一个人坐在一大张圆桌旁边,索然无味地坐着,看着面前的米饭发呆。就径直走到钱小雁的身边坐下。说道,“我就没有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女子。” 钱小雁抿嘴一笑,“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纠缠?” “享受?如果一个男的对你这样纠缠,你会怎样?” “很好啊,我也会觉得很享受。” “看来你们都是一样的变态,可我觉得这种纠缠,让人想去死。” 钱小雁喊道,“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坐车也是很辛苦的。再说,要去死,也得吃饱了再死。” 张敬民虽然饿极了,看着满桌子的菜,却被杨晓搞得没了食欲。 可钱小雁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你这个人呀,啥都好,就是在感情上是糊涂的。你既然要拒绝她,为什么要接受她的大衣?你既然要拒绝她,为什么乡上的公事,你却以私人情感求她帮忙?你总是欠着她的情,暗示你喜欢她,离不开她,怎么怪她纠缠你呢?” “这不是两码事吗?难道我求她帮个忙,就要以身相许?我不也求过你帮忙吗?你也没让我以身相许啊?” “我跟别的女孩不一样。我现在是在你那里零存,一点一点地积攒,等积攒得差不多了,我就一次性地取出来,那时候,不是以身相许那么简单,我要你以命相许。”说到这是,钱小雁伸出手摊开,然后握成拳头,冷笑道,“哼哼,那个时候,我叫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鸣。” 张敬民看着桌子上的菜,没有了胃口,“不吃了。”说着,站起身来。 “坐下,”钱小雁以命令的口吻喊道,“作为一名基层干部,面对满桌子的菜不吃,这是什么态度?为了粮食,我们付出了多少艰辛?可你的这种行为,是什么行为?浪费粮食,对一个崇拜粮食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张敬民坐下了,虽然钱小雁的话有一半开玩笑的成分,可确实是这道理,为什么不吃呢?这个时候不吃,饿了,终究还是要上街吃的。 张敬民附和道,“还是钱站长说得对,为什么不吃呢?浪费粮食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必须吃。” 吃完饭,他们出了餐厅。 走出餐厅就碰见杨晓,杨晓看着钱小雁,理直气壮地问张敬民,“你怎么又跟她在一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我说过了,就是一只母蚊子也不行。” 钱小雁叹息了一声,“唉。” 杨晓问钱小雁,“你叹息什么?觉得我可笑?还是觉得我可怜?” “都不是。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话,但还是说两句吧。你能强迫天空下雪吗?或者让天空来一场雨?” “怎么可能?” “对啦,不可能。所以,强迫一个人爱你,其难度和研究核武器的差不多。你就是得到了他的皮囊,得不到他的心,有意思吗?” “当然,总比什么都得不到要好。并且,我得不到,我要让别人也得不到。” 钱小雁笑了起来,“又一个颜如玉的翻版。” “颜如玉?他的事,你什么都知道?” “当然,你知道的,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记住我的话,世上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拴住男人的心。除非他愿意被你拴。” “你是在教我吗?你有什么资格教我?” 张敬民转移话题,“我这身上尽是臭味,一身的汗,我得回房间洗洗。” 张敬民转身去了。 看见张敬民消失的背影,杨晓威胁地对钱小雁说道,“如果你继续纠缠张敬民,我会让我爸停止对你们南省日报的广告投放。” “随便你怎么弄,南省日报又不是我家开的。张敬民这个傻子,只有你把他当成宝,怎么爱一个人,他都不知道,他只配嫁给粮食,让种子给他生一堆孩子。你要指望他爱你,你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呕。” “你什么意思?” 第二百二十三章 群众至上 钱小雁答道,“你理解我的意思。” 杨晓说,“我理解不了。” 钱小雁转身离开,边走边摇了摇手,“你并不了解他,也不爱他,只不过想得到他。” 杨晓追着钱小雁,“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她?我是用我的方式爱他。” 钱小雁没再搭理杨晓,径直出了花城宾馆,朝公交车站走去。 钱小雁越走越生气,自己也想不清楚,是生杨晓的气还是生张敬民的气,抑或是生自己的气。她为什么突然对曾经有些好感的杨晓变得讨厌起来了呢?还是本来就讨厌,只不过接触少没有发现? 再说,这张敬民有什么好?他不过就是一个乡干部,乡长还是副的,一张土地一样憨厚的脸,走在省城的大街人流中,可以说完全没有回头率。 钱小雁走着,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观点,要说张敬民没有魅力,雅尼为什么会跑到羊拉乡?颜如玉为什么会喜欢他?杨晓为什么会喜欢他?就说自己吧,也是情不自禁。 如果张敬民真的平凡如沙,反过来说,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女子瞎了眼。一个女子为爱瞎了眼也正常,一个接一个的都瞎吗? 就不说她们几个,在羊拉乡,数得出名字来的就有阿布家卓玛,多吉大叔家卓玛,还有格桑索却家的格桑梅朵,这不是烂桃花是什么呢? 钱小雁又否定了自己的观点,若真是所谓的命,所谓的烂桃花,那她不也是桃花中的一朵吗? 想着想着,能写得一手锦绣文章的钱小雁都糊涂了,自己为什么要卷进这个毫无意义的情感纠葛中呢? 张敬民冲了个澡,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见字如面,改时再见,张”。从宾馆的另外一道门走到了钱小雁的面前。 杨晓在房间没有等到张敬民,就找到了张敬民的房间,看见纸条,生气地扯下纸条,拿到手中撕了个粉碎,丢到地上,还伸出高跟鞋踩了几脚。 钱小雁胡思乱想,人都想呆了,直接撞到了站在她面前的张敬民,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你瞎呀?”抬起头来看见是张敬民,“怎么是你?” 张敬民说道,“钱同志,你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开骂,会惹祸的。刚好碰上我这种人脾气好,就不跟你计较了。” “你咋会在这里?不去陪你的小情人?” “啥跟啥呀,那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咋能跟咱们比,咱们的革命友谊可是万古长青。” 钱小雁很正经地说道,“张敬民,你做人不能糊里糊涂的,得有分寸感,你这样眉毛胡子一把抓的,会让人产生错觉。” “什么错觉?” “你会让我觉得你很喜欢我,很在乎我,很爱我,可又完全不是这回事。你这种处人方式,会把人逼疯了的,你晓得不?” 张敬民也很正经地说道,“既然你完全理解我,你就不会疯了。” 张敬民的出现,钱小雁是又失望又高兴,至少他没有去找杨晓,而是来遇她。 钱小雁说道,“赶紧去找你的小情人吧。如果我们又被她碰到了,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我是想来送送你,反正我也没事。还有你不是说有什么重要消息要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消息?我说过吗?我想想,我想想,唉,我都被你和你的小情人气糊涂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提示?” 张敬民一副思考状,“嗯,你好像说一个是羊拉乡对赌的事,另一个好像是讲香格里拉出台的今年1号文件把地区和省里搞得很被动。” 钱小雁想了想,“哦,我想起来了,是这样,你搞的那个什么‘对赌,抓人,劝退’,省里要求报社和省政策研究室做专项调查,好像梁老头是在‘省情通报’上看到了你的三把火,批示说这三把火烧到了基层工作的核心上,对全省基层工作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大致意思是这样。” “再一个就是你们香格里拉出台的什么‘鼓励下海经商以及干部考核的若干规定,等于是把沧临地区和南省都放到了火上烤。’我听说《红旗日报》的范京生写了一个内参,上面看了后,充分肯定了香格里拉的做法。上面的领导作了指示,‘懒政就是最大的腐败,不干事,不干实事,能真正体现权用于民吗?’” “这个批示如一个惊雷,瞬间把南省逼到被动位置。据说,京城还专门出动了一个调查组赴南省工作。所以,你看看,你捅了多大的漏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乱整引出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张敬民看着黑夜里灯光中钱小雁动人的脸,淡定地说,“不至于这么大的动静吧。不就是一个乡镇里培养专业户的合约,抓了一个村支书,劝退了几个不愿在乡村工作的干部。这么小的事,能惊动上面?这说了谁信呢?” 钱小雁叹息一声,“唉,说你是一个乡干部,你还真是一个乡干部。就算你是误打误撞吧,但你这三招都打在了基层治理的穴位上。对赌的要义,是不惜牺牲自己位子,千方百计为民所想。但又提出一个敏感的问题,一级政府是否可以这样做。” “抓人,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涉案金额达百万元,这暴露出了村一级组织的漏洞,如果不堵住,那还了得?接下来是干部考核的问题,核心就是干不好就得下来。你这不是动了所有干部的饭碗吗?” “不对,不对。”说到这里,钱小雁摇起了头,“张敬民,我不是小看你了。你这开年的三把火,看起来也就可以归纳为六个字,‘对赌,抓人,劝退’,实则是村级治理的三味猛药。至少,让南省的所有干部都睡不着觉,你说还是小事吗?” 张敬民答道,“言重了,言重了。我没想那么多,以我的见识,也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是觉得,羊拉乡要发展,一定要实施滚雪球战略,一定要有一批干事的村干部,一定要把不干事的干部赶走。” 钱小雁拉着张敬民的手,“跟我到报社,我要你把最近的这三个做法详细地给我说一遍。好吗?” “你们不是要下去调查吗?” “那是另一码事,我想就你的三个做法写一篇新闻稿。” 张敬民面露难色,“要不,还是算了吧?宣传多了,是好事也是麻烦,许多人恨死我了。” “你做都做了,还怕人恨吗?如果你怕,你就不会这样做,你又不是傻子。” “我也是逼出来的。我不这样做,羊拉乡的工作就很难破局。羊拉乡发展不起来,我就对不起乡亲们。” “宁肯得罪干部,也不能得罪群众,群众至上,你是这样想的吗?”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头版头条 “当然。现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下的下海做生意挣钱,出的出国寻找更好的平台。不为了羊拉乡的乡亲们,我为什么要选择留在羊拉乡呢?” “不是为了和雅尼的爱吗?” “有这个因素。但一个人的爱,能超越羊拉乡两三万群众的现实生活吗?如果一个人的爱比两三万人的现实生活还重要,这样的爱太自私了。” 听张敬民这样说,钱小雁不由分说,拉住张敬民,“走,你今天晚上必须跟我走。必须配合我完成稿子,题目我都想好了,就用《宁肯得罪干部,也不能得罪群众》” 张敬民推辞,“我也就跟你说说,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没什么好写的。” 钱小雁说出了很重的话,“如果你不随我到报社完成这篇稿子,那么,我们俩绝交。以后永不相见,我再也不会到你们香格里拉,更不会到你们羊拉乡。你自己想想,从去年到现在,你们羊拉乡的那条破路,我走了多少次,脚也伤了,手也伤了,”钱小雁只差说‘心也伤了,’但没说出来。可她的这出苦情戏,果然把张敬民镇住了。 张敬民犹豫起来,羊拉乡那种路,没有走过的人,走一次都会记一辈子,可钱小雁一个女子却反反复复地跑,不要说推动了香格里拉和羊拉乡经济发展那样的大话,就说一个女子的执着与艰辛,也够让人佩服的。 张敬民妥协了,“好吧,我跟你走。” 张敬民一松口,钱小雁看公交车没来,立即伸手拦出租车,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面前,钱小雁拉着张敬民上了车。 张敬民叮嘱风风火火的钱小雁,“你的脚虽然好了,手还没有完全康复,你做事不要这样慌慌张张的好不好?” 因为兴奋,钱小雁说话开始变得天一句地一句的,“你关心我?怜香惜玉?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张敬民在出租车上感叹一声,“世间痴人多,像你这种算不算文痴?” “不算。这个比喻不妥。文痴指的是诗人,家那类人。我这种叫情怀。本质上跟你一样。不是这篇文章有多重要,而是你,以及香格里拉干部把群众装在心里,为民苦,为民乐的情怀,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和倡导的精神,暗合了改革开放的实质,改革开放就是为了国富民强,这种情怀就叫‘先天下之忧而忧’。” 张敬民又感叹一声,“不就是一些乡里的繁琐事情,你居然联想到这么多,想象能力真好。” 到了报社,钱小雁打开了记者部的办公室,给张敬民泡了一杯茶水,摆出采访本,又将采访本推开,直接拿过稿纸,手举钢笔,对张敬民说道,“开始,重点就是对赌,抓人,劝退这三件事。” 张敬民喝着茶,把问题的起始详细地向钱小雁说了一遍。 张敬民说完,钱小雁的稿子也写完了。 钱小雁拿起桌子上的电话,问道,“今天晚上谁是值夜班的总编,我有急事。” “是章修德,章总。哦,章总进来了,你跟他讲。” “章总,我小雁,我回来参加县书会议。” “小雁啊,我章修德,工作固然重要,可不能因为工作父亲也不要了吧?” “章总,发生了什么事?我爸咋了?” “你这孩子,钱社长都住院半个月了,你竟然不知道,你爸也是,自己的女儿都瞒着,要是真出点啥意外,那咋办呢?” “章总,别说了,我马上过来,先说公事。” 钱小雁放下电话,没给张敬民打招呼,就冲出了办公室。 钱小雁一阵风样地跑出记者部,张敬民没事就看着报纸,钱小雁又一阵风样地跑了回来。自我夸奖道,“我老钱这眼光就是刀子,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撤下了稿子,换上了我的稿子,厉害吗?” 钱小雁自恋地伸出大拇指夸奖自己,“谢谢你,张乡长,你现在可以滚了。” 张敬民站了起来,看着兴高采烈的钱小雁,“钱站长,你这为人也太差了吧,用完就丢人,这也太绝情了吧。” 钱小雁边穿大衣边厚着脸皮说,“绝情吗?可是我对你太深情,你又不接。”随即换了表情,“我爸病了,不让人告诉我。我现在知道了,得去医院看看他。所以,就没时间陪你了。这样,我们到了报社门口,我给你打个出租,你自己回去,现在时间还早,你还可以去找你的小情人杨晓。走吧。” “要不,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钱小雁满心的欢喜,嘴上却说,“那多不好意思,太耽搁你了吧?” “好吧,你既然这样理解我,我就不去了。” 钱小雁的脸比孩子变得还快,当即黑了下来,“有你这样的人吗?出尔反尔,变脸比翻书还快。想滚就滚吧,不就是还惦记着你的小情人吗?去吧去吧。” 钱小雁一副心直口快毫无心计的样子,其实她内心就是不希望张敬民回宾馆遇见杨晓。 他们边下楼,张敬民边说道,“知道你父亲病了,我都不跟你去看看,那我直接怀疑我的人品有问题。” 钱小雁的脸即刻又晴朗起来,“你随意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到了报社门口,张敬民在水果店买了一些水果,钱小雁眯笑着,“张乡长,你这太破费了吧。” 他们上了出租车,钱小雁对司机说,“到省人民医院。” 钱小雁看着张敬民抱着的水果,“就你的这点表现,我到羊拉乡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张敬民答道,“这算个啥呀,等年度公路通了,你家的米,瓜果蔬菜,宰羊杀牛等等,我全包了。” 钱小雁立即摇头,“不行不行,那不行,那样性质就变了。” 张敬民解释,“又值不了几个钱,但出自羊拉乡的土地,肯定比你们省城的好。” “你真要送的话,我多挣些稿费。” “你要出钱的话,我们就不卖了。是你们的舆论之光,照亮了我们羊拉乡,以及香格里拉。” “不是我们的舆论之光,我们是党报,是党的光。” “我客观地说,首先是你们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你们不做出来,我也虚构不出来。” 张敬民坦诚地说道,“我张敬民就是一个小城镇长大的读书人,羊拉乡能有今天和明天,都是你钱小雁,普惠明,梁上泉,阿布,雅尼,叶砺锋,常秋林,王松鹤,……羊拉乡的群众,共同努力,我这个乡巴佬运气好,遇到了你们。” 钱小雁也坦诚地说,“张敬民,你这个人啦,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从来只做事,不居功,这是一个好品质。” “我咋敢居功,我算个屁啊。” 他们就这样又说又笑地到了省人民医院,到了病房,钱小雁关切冲到病床,地抱住钱木,“爸,你咋病了也不说一声,难道要死了才说吗?”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生的背面 张敬民想笑又不敢笑,哪有这样问候父亲的人,来人间第一次见到。 钱木的回答也稀奇,“你就巴不得我早点死,死了你对爸的恨就彻底的消了,否则你总是惦记着是我害死了你母亲。” 钱小雁哭了起来,“爸爸,没有嘛。我只不过气你没有保护好妈妈,没有和她一起同行。” “爸爸也没办法呀。我们随时都在一起的,就是去上厕所,也一定有一个人是守在门口。可她失踪那天,刚好我们就没有在一起。我回又省城开会,她自己一个就去了羊拉乡。这一去,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钱木说着,老泪纵横。 钱小雁劝钱木,“不哭,不哭,都过去了。” 钱木也劝着钱小雁别伤心,自己却说道,“能过去吗?”摸着自己的心,“在我这里,就从来没有过去。” 钱木的泪眼看向张敬民,“这人是谁?你带个人来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张敬民谦卑地说道,“叔叔,阿姨的牌位被供奉在我们羊拉乡的神龛之上,她永远活在我们香格里拉人的心里。” 钱木吼道,“供什么供?她并没有死,只是失踪,说不定她哪天就回来了。” 张敬民也答道,“对,她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你是谁?” 钱小雁接过话,“他就是羊拉乡的张敬民。” “哦”钱木睁大了眼睛,盯着张敬民,“你就是那个永不消停的年轻人张敬民?” “我也想消停,可停不下来。” “你让我家雁子天天往羊拉乡跑,如果失踪了你负责?” “我负责。只要我在羊拉乡,她就是安全的。” “安全个屁,脚还没好,手又伤着了。最近,国安的人又死在了你们乡,你居然敢跟我说安全?还敢说负责?” “叔叔,我家雅尼也消失了,葬礼都没举行,我也想,或许她哪天就回来了。” “哦,失踪那个乡邮员是你的女朋友?” “嗯。年底我们乡的公路就修通了。在公路修通之前,我也希望小雁不要去羊拉乡,我也担心她的安全。” “算你还有点良心。” “叔叔,你女儿是天下最优秀的女子之一,是我们羊拉乡的光。” “你把她说得这样好,为什么不娶她呢?” “我配不上她。再说现在也不想谈感情的事。” “哼,是谁说的世上没有男人靠得住,很有道理,包括我在内。” 钱木没有一点社长的架子和威严,更像是一个市井老头。 钱木说道,“年轻人,记住一条,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否则的话,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敬民仍然谦卑地说,“叔叔,这个年代没有什么英雄。要说英雄,你和失踪的阿姨都是。每个人只要坚守自己的工作,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是英雄。我就是一个乡干部,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顺着群众的心走就行了。” 钱木点着头,“嗯,年轻人,有见地。” 钱木问起了张敬民许多事,钱小雁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在梁上泉的小楼里,梁上泉知道朱恩铸会回家,难得地亲自下厨,可到底还是多年不下厨,想不起做什么菜。站在厨房,望着窗外,思考着如何入手,朱恩铸回来了,家里的佣人吴妈接过朱恩铸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说道,“梁同志知道你要回来,亲自下了厨房,说要亲手给你弄几个菜。” 朱恩铸进了厨房,梁上泉亲切地问候道,“回来了,孩子?” 这时的梁一泉不是什么省里的领导,他就是一个年迈的老头,等待亲人回家的老头,这一声‘孩子’,拉近了他们的关系,他们不是什么上下级关系,只是亲人关系,朱恩铸也感到特别的温暖,喊道,“爸,还是我来吧。” 朱恩铸把梁上泉推出了厨房,“你去看会电视,我这里几下就好。” 朱恩铸手起刀落,很快地就弄好了他的香格里拉三绝,青椒小炒肉,番茄炒鸡蛋,麻婆豆腐,蒜苗炒腊肉,油炸花生米,干椒炒火腿,凉拌折耳根,素煮青菜汤。 朱恩铸摆好菜,解下了围裙,看客厅里没人,就到书房喊道,“爸,要不要喝一小杯。” 梁上泉答道,“你回来了,咱爷儿俩当然要喝一杯,本来想你春节回来喝一杯,没想到一场雪把你拦在了羊拉乡。” 朱恩铸找出一瓶香格里拉,给梁上泉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朱恩铸端起酒杯,说道,“爸,还欠你一声新年的祝福,我代小月,还有你的孙子,祝你身体康健,顺心如意。” 梁上泉笑着,“好好,好。” 朱恩铸没料梁上泉一口就将杯中酒喝了,于是说道,“爸,你喝个意思就行了,这酒的度数高,劲足,猛烈,在香格里拉,我们都叫它烈焰。” 梁上泉摆了摆手,“没事。我高兴,酒从宽处落。只是近段时间,总是牵挂着小月,失眠。小月,小时候体子弱,心脏也有些问题,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她。一旦告诉她,就会造成她的某种心理暗示,相反不好。但是不告诉她吧,也不好,她不知道就没有防备,可万一有什么闪失呢?” 朱恩铸又给梁上泉倒了半杯酒,梁上泉喊道,“满上。”朱恩铸只有倒满。 朱恩铸征求性地说道,“爸,要不这样,我请个假过去一趟,在那边呆一段时间。反正现在县上有操县长主持工作,想必出不了什么大的乱子。” 梁上泉抿了一口酒,“我不这样看。操戬只是一个表面随波逐流的人。他不在的话,香格里拉相反出不了什么事。可他在的话,就不好说了。我对这个人是有一些了解的,他和纳志强走得很近。他的隐忍,很多时候,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机会。再说北方那边,你也知道,毕竟你离开了,现在只是家属,随便进出根本不可能,你怎么陪?” “爸,我也担心。要不,让她请假回来,等平安生下孩子后,其他事情再说。” “你还不知道她的性格吗?她不会同意。” “怎么说,我也得过去一趟,要不,总是放心不下来。” “找机会吧,是得过去一次。没有家人的陪伴,单位上人再多,还是会孤单。这事再说吧,开完会,无论如何得去老基地一趟,看看你爸。把他有孙子的消息告诉他。他有孙子了。他的那些树固然重要,他的孙子同样重要。” 朱恩铸喝了一口酒说道,“爸,你这一说倒提醒了我,不如让我爸回北方基地去,他那脾气没人敢管他,对基地的人又熟,让他去照顾小月,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起码他可以随时向我们报告那边的情况。” 梁上泉的脸色难看起来,“让他去照顾人,亏你想得出来,万一累出点什么事来,谁都想不通。” “爸,这你就想错了,这个爷爷那么好当么,他得有所付出,他也有责任付出。要不然他天天弄那些树,比对他儿子还好。” 梁上泉指着朱恩铸,“你胡闹。你都不知道他的内心有多孤单。你不是怕出什么事吗?我派人去了,他常常坐在你母亲的坟前,一坐就是一天。人生的背面,永远都是留给自己看的,那是每个人内心孤守的秘密。” 朱恩铸说道,“爸,这你就想错了。或许他孙子就是他的药,你不说他孤单吗?有孙子陪着他,他还孤单什么呢?” 梁上泉感叹的答道,“有些孤单是没人帮得了的。”梁上泉又喝了面前的杯中酒,“不过,说不定还真是一个可以尝试的办法。给我倒酒?” “爸,你还喝呀?” ”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这是小事吗? 高兴,喝三杯酒都不行吗?” “行。当然行。但小月不是说了吗?喝酒这事得由我说了算。” 梁上泉的眼睛逼视着朱恩铸,“你这家伙,耳根子这样软吗?小月又不在家,喝个酒的事,是咱俩的事,你抬出小月来有意思吗?” 朱恩铸答道,“当然有意思。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但回到家里,小月才是我的绝对领导,没办法,爸,你别怪我,我还是得听她的。” 梁上泉指着朱恩铸,“你?你看你这点出息?睡了,不跟你喝了,将来,我和我的孙子喝。” 梁上泉起身,朱恩铸上前搀扶,梁上泉推开朱恩铸的手,“三杯酒有什么好扶的?今天,半瓶下去,也不会醉。” 世上就没有男人会说自己会醉,朱恩铸小声地说道,“要不,再喝半杯?” 梁上泉故作生气的样子,“是因为你回来了,所以我才喝酒。居然只让我喝三杯酒,以后你自己一个人喝,不要叫我喝酒。” “爸,是小月担心你嘛,我也就是在你身边的时候替她提醒你一下,大多数时候还不是管不了你。” “我需要人管吗?”梁上泉说道。看得出梁上泉气色不错,也很高兴,梁上泉走到楼梯上,转过头来,对朱恩铸说道,“你也累了,赶紧休息吧。”接着,叹息一声,“什么时候,家里人才能全部到齐坐在一起吃个饭,喝个酒?” 从朱恩铸回家,梁上泉只字没提县书会议的事,朱恩铸也没问。 梁上泉越是什么都没讲,朱恩铸越是觉得会有大事发生。梁上泉既然不说,他就不能问。 第二天早上,朱恩铸起来,梁上泉比他起得更早。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当天的南省日报。抬眼看着朱恩铸,“一起走吧,坐我的车过去。” 梁上泉从沙发上起来,将手中的南省日报递给朱恩铸,“你们香格里拉又上头版头条了,还上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与报纸摘要’,这个小钱很有洞察力,是个有思想深度的记者。” 他们上了红旗轿车,朱恩铸在车上打开报纸,看到了头版头条的新闻标题,‘群众至上’,十分醒目的黑体大字标题,钱小雁的原标题‘宁可得罪干部,不能得罪群众’变成了‘本报评论员文章’。 到了宾馆门口,朱恩铸就下车,梁上泉的车并没有开进花城宾馆,而是去了省委大院的方向。朱恩铸这才反应过来,是专程先送他到宾馆,而不是顺路。 朱恩铸到了宾馆的餐厅,遇见了江炎和张敬民等沧临地区的干部正在吃早餐。 朱恩铸要了一碗米线,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一块面包,在江炎的旁边坐了下来。 江炎对朱恩铸的问候,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始终黑着个脸。 朱恩铸吃着早餐,头脑快速地转动,又是那股水冲撞着江炎同志了,肯定又是责怪他没有早请示晚汇报了,于是,试探性地说道,“领导,我向县委办说过,一定要把县情动态迅速呈送地委,难道他们忘了吗?” 江炎并没有顺着朱恩铸的话走,而是把手中的一份南省日报摆在朱恩铸的面前,“你看看,你们多有能耐?这南省日报都快成香格里拉报了。” 嘴里的食物把朱恩铸的脸都撑变形了,忙着咽下食物挤出话来,无奈地摆着手,“领导,它是省委的机关报,他们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也无权干涉他们的工作。要说这沧临记者站,就像是安插在你身边的卧底。你不是跟钱社长熟悉吗?干脆让他们撤回沧临站,也不要关注我们香格里拉了,说实话,我们不想出这个名。” 江炎哼了一声。 朱恩铸委屈地说道,“不做事吧,群众不高兴。哪有尽善尽美的事情,汇报得不及时不周到吧,领导不高兴。这就跟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 朱恩铸知道江炎什么都好,就是气度有点小,不像做县委书记的时候那样大气和豪迈了,有点斤斤计较的小女人感觉。 江炎指着桌子上的南省日报说道,“这小钱怎么越来越没有政治觉悟了呢?你们香格里拉把地区和省里置于何地?就你香格里拉厉害,你们敢为天下先,你们的干部能上能下,一心为群众。” 江炎竭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可你们这不是在打地区的脸,甚至是打省上的脸吗?你们是在逼着地区重新给干部定规矩,也在逼着省里给干部重新定规矩。这会引起全省干部的思想波动,说大一点,将会影响到全省的安定团结。” 张敬民坐在一边听不下去了,对江炎说道,“都安定团结了,可就是领着工资不干事,干部倒是过安逸了,群众呢?干部天天念文件,坐在办公室里喊苦干实干,实际上一年到头下来,下乡时间不足两月。就满打满算两个月天天为群众办实事,两个月能干哪样事?有的甚至长期呆在城里做生意,没有人管。有的长期请病假呆在城里,也没人管。这上面的政策再好,得有人干事啊。这种不为群众着想的稳定,能稳定多久?” “你给我闭嘴,就你事多,就你想群众的事,别人都不想。长城是一天建成的吗?凡事不得有个过程吗?” “这个过程有时间定义吗?一年半年?三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或者是遥遥无期?能跟群众解释一下让他们等多长时间吗?国家还有个五年计划。群众又不傻,只是对我们充满了信任,如果他们不信任我们了呢?这能说是小事吗?我就想闭嘴,永远的闭嘴,前提是你们不要让我干这个副乡长,我就不担责任,我不在其位,我也就不会愧疚。” 张敬民说急了,咳嗽起来,“你们要逼着我干,我就不能等,我也不会看你们上面领导的脸色,我只会看身边群众的脸色。你们离我那么远,我凭什么要看你们的脸色?你干香格里拉书记的时候,你咋不等呢?你为啥要拼命干呢?我有其让羊拉乡的群众骂我,我还不如不当这个副乡长。我还乐得清闲。我想下海就下海,想出国就出国。免得受你们挤兑,活得累。” 张敬民突然疯了似的反击江炎,朱恩铸给他递了几十次眼色,他完全装作没有看见。 没有人这样顶撞江炎,也没人敢这样顶撞江炎,江炎差点就气晕了,指着张敬民,“你反了你?你看你这个样子,像个干部的模样吗?简直就是地痞。羊拉乡粮食翻番你就不得了了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拷问 张敬民仍然没有停止对江炎的顶撞,“我没有什么不得了,上面三番五次地发一号文件,意味着什么?国家政令,一年比一年着急,一年比一年具体,为什么?就是要让群众尽快富起来,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不干事就是对群众最大的失职。你要见不惯,就撤掉我这个副乡长,反正我也不想干,我不担责任,我活得轻松。” 张敬民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果然像极了一个地痞,反正不想干了,你爱咋咋的。桌子边上坐着的全是沧临地区的县委书记,都紧张地看着江炎,等待江炎发飙,朱恩铸更急,跟张敬民接二连三地递眼色,可张敬民根本不在意。 鬼诡的是江炎并没有发火,反而笑了起来,“你不是不想干吗?跟我玩激将法,我偏不让你得逞。朱恩铸,你们走一下组织程序,任命张敬民为羊拉乡党委书记。” 朱恩铸研究着江炎的表情,“那个,领导,你这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江炎反问,“干部任用,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领导,他既没有做过正职的乡长,也没有做过乡党委副书记,这种提拔会不会不合适?” “不合适?那你把一个没有任何经验,到现在也才是参加工作一年的干部提拔为副乡长,合适吗?” “‘大胆使用德才兼备的年轻干部,要敢于压担子,不要以为年龄越大越有经验,年轻人才有朝气,有闯劲,有的人年龄越大越老于世故,因循守旧,……’,这不都是领导你说的,” “是呀,没错,是我说的。所以,像张敬民同志这样的干部,一个副乡长,根本就不够他干,还要压担子。” “这不太符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规矩不是人定的吗?人定的,当然可以人改。他一个副乡长,有什么资格参加县书会议。省里不是第二次让来了吗?说不准,以后这县书会议就改为县乡会议了。哪有局级干部挂职乡长的?而且还是教授。党委那边让一个副书记主持工作,你不就害怕内耗吗?既然张敬民同志觉得工作不够干,就让他把党委政府两边的工作都兼顾起来。” 面对江炎这个突然的决定,这下是张敬民懵了,“我说工作不够干了吗?我没说呀。我恨不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用,我什么时候说过工作不够干了,我没说呀?” 江炎的眼睛逼视着张敬民,“你有功夫跟我理论吵架,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一个乡的工作对你来说,就是如烹小鲜,对不?” 这下张敬民真是无奈了,“领导,你这种整治人,也太艺术了吧?” 江炎话也不答,站起身来往会议室走,县委书记们也起身,跟在江炎的后面。 会议室主席台上,坐着梁上泉,纳志强等一众领导。由纳志强主持会议。 纳志强说道,“同志们,这次会议属于临时会议,本来去年底我们才开过县书会议,而在新年开始,就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是不得不开这次会议,现在,请梁上泉同志给我们做重要讲话。” 梁上泉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清了清嗓门,当人们的眼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他才说道,“现在我通报一下刚刚过去的雪灾情况。去冬今春,我们遇到了百年未遇的雪灾,救灾的情况是不错的,最大限度地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 “做得最好的,是沧临地区香格里拉县,在条件最差的香格里拉县,通过干部群众,以及国安、部队同志的共同努力,竟然没有冻死牲畜,也没有人员伤亡,但我们的一名国安战士,牺牲在了香格里拉的巴卡雪山。但就经济损失来说,这是香格里拉县救灾史上的一次奇迹。” 说到此处,梁上泉停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变了,出现了肃杀之气,话锋出现了转折。 “但是,但是最坏的情况,也出现在沧临地区的昌义县。昌义县是沧临地区经济条件最好的县,可在这次雪灾中,大小牲畜冻死13037,7人失踪,房屋倒塌8417间,直接经济损失近3.1亿元,给人民群众的生命生活财产,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就在大雪纷飞的时候,我们昌义县的县长方辉宗在做什么呢?在发廊洗头。我们昌义县的县委书记皮三张在做什么呢?在家里打麻将。昌义县境内,凡是四面漏风的牲畜厩,全部都被大雪压垮,造成厩内大小牲口全部冻死,无一幸免。” “现在,我宣布省委的决定,一、免去方辉宗昌义县县长职务,降职为一般干部。二、免去”皮三张昌义县县委书记职务,降职为一般干部。 会议室不再安静,人们小声地议论着,“一场雪灾把一个书记一个县长下没了……” 梁上泉说道,“香格里拉县之所以在这次雪灾救援中发生了奇迹,是因为他们采纳了羊拉乡的做法。现在,我们请羊拉乡的副乡长张敬民同志,给我们介绍羊拉乡在这次雪灾救援中的经验。” 张敬民到了主席台,拿着话筒,有些羞涩和惶恐。 “各位领导,其实也没啥经验可说,要说算是经验吧,我们也就做到了三点,一是行动快。我们在冰雪没有大面积来临之前,已经做到了提前告诉群众,提醒和不准群众单独出行。二是采取了措施。如果不采取措施把四面漏风的牲畜厩的牲口,进行了转移。利用原来大队时期遗弃的仓库作为临时地厩,并进行了温度的调节。确保大小牲畜顺利度过雪灾。后来全县都采用了这种方法。三是国安和部队战士不惜生命的努力。” 张敬民咳嗽了几声。 “总的来说,就是一个字,‘快’。如果没有国安和部队战士拼命保护,不管是羊拉乡还是香格里拉县,都不可能一个牲畜不死,也不可能做到没有人员伤亡。所以,我说,这算不上什么经验,只不过运气好,刚好碰到了国安和部队的战士。要说有一点成绩,也应该归于国安和部队的战士。当然,这里面也在羊拉乡干部群众的努力。在此,我代表羊拉乡的干部群众,向国安战士叶砺锋表示最为深切的哀悼。谢谢大家。” 张敬民走下了主席台,梁上泉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香格里拉干部群众抗击雪灾的时候,你们昌义县的干部在做什么?”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作为就是犯罪 梁上泉的眼睛看向台下,厉声问道,“昌义县的县委书记来了吗?” 昌义县的县委书记皮三张站了起来,眼睛闪躲,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梁上泉问道,“我允许你为自己辩白,也允许你为昌义县辩解,也可以对省里的决定提出异议。” 皮三张什么也没说。 梁上泉继续说道,“我跟你辩,你们没有香格里拉那么好的运气。但省里下达了雪灾要来的通知。在香格里拉收到通知的同时间,你们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在收到通知的时间里,你们做了什么?根据我们的调查,你们什么也没有做。你们在赌,雪,不一定到得了你们昌义县。” “好。现在我继续为你们开脱。因为你们昌义县地处金江河谷地区,大雪在大多数时间里,到不了你们昌义县,所以,让你们放松了警惕性,这也不怪你们。但面对省里的防雪灾紧急通知,你们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一个走过场的简单会议都没有。” “因为你们的县情与香格里拉存在地理气候环境的差异性,你们没有把雪灾通知当回事,也不怪你们。但是雪来了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如果在这个时间,你们迅速进行抗击雪灾,至少可以减轻昌义县在雪灾之下的经济损失。” “可你们又对雪灾的严重性进行了误判,认为雪到你们县只是走走样子,并不会造成巨大的灾害。至此,你们县乡村三级干部还是什么也没做,责任在你们县委政府的主要领导。” “接下来,雪越来越大,如果你们县乡村三级干部带领群众像香格里拉一样,把大小牲畜集中到遗弃的大队仓库,进行统一的管理,仍然可以降低经济损失。可你们还是什么也没做。再接下来,就没有说的必要了。群众失踪,牲畜厩成片坍塌,牲口不是被坍塌的厩压死,就是冻死。” “我真想不明白,你一个县委书记,在一场雪灾面前,你竟然什么也没做,你一个县委书记,在如此严重的雪灾面前,居然什么也没做,我真是想不明白,想去想来,只能说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什么也没做,也就算了,可你们居然以县委和政府的名义,写出了雪灾报告,并对百年未遇的雪灾进行了夸大,而且,浮夸虚报,希望省里进行赈灾,雪灾相反成了你们县向省里讨要赈灾款的理由。其荒唐的行为,到了什么程度?” “皮三张,我说的是事实吗?你回答我?” 皮三张答道,“是事实。” 梁上泉说道,“皮三张,我想护着你,可我拿什么护你?在这次雪灾中,最不可控的是香格里拉县,可他们却意外地控制住了。这仅仅是运气吗?仅仅是因为国安和部队的战士吗?” “客观说,确实有这两大因素的存在。但是即使没有这两个因素,县乡两级干部仍然会奔赴救灾一线,这就是和昌义县最大的不同。同样的条件,昌义县也有大队时遗留下来的旧粮仓,怎么就没有人想到把大小牲畜集中起来管理呢?说白了,其中的区别,就是看你有没有把群众放在心里。” “难道你们昌义县想不到四面漏风的牲畜厩会冻死牲口的吗?所以,谁来承担这3.1亿元的经济损失,昌义县的县委和政府领导要有一个交代。” 这时,一男一女两个干部走进了会议室,径直走到了皮三张的面前,向皮三张出示了证件,“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也就在这个时间,一辆吉普车停在昌义县政府大院,车门打开,走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干部,直接走到了县长办公室,敲开了县委办公室的门,将证件递给了方辉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方辉宗跟着来人上了吉普车。 花城宾馆县书会议现场,随着皮三张的被带走,气氛变得肃穆起来。 梁上泉继续说道,“同志们,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变革的伟大时代。我们最近的两次县书会议,都叫来了一个乡干部列席会议,这是我省县书会议从来没有过的先例。我们为什么要让一个乡干部来参加县书会议,因为他的做法确实擦亮了我们的眼睛。” “省里现在正在思考一个问题,在这个伟大的变革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基层干部?在这个时代,我们面临新的考题,昌义县暴露出来的问题,给我们提出了一个严重的课题,什么样的干部才能适应这个伟大的时代?才能圆满交出新的答案?” “根据省里掌握的情况,皮三张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就从一个副秘书长的位子,直接到了昌义县做县委书记,同样,方辉宗也是这样,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就从地委办副主任的位子,直接到了县长的位子。我们且不说,这样的干部提拔是否符合组织程序,这样的干部使用有没有问题。让两个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人到了县级一把手的位子,起码是我们工作中的一种失误。” “这次失误的结果,是3.1亿元的经济损失,给昌义县群众的生命生产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伤害,即使领导干部没有腐败,但工作的不作为,已经构成了对人民群众的犯罪,对这样的干部如果不追究,人民群众会怎样看我们?就算人民群众不说什么,我们问得过我们的良心吗?” “这次县书会议的主题,就是问良心。怎样做一个新时代的合格领导干部?” “在这次会议之前,香格里拉县出台了两个文件,一个是‘鼓励干部下海和干部考核的若干规定’,另一个是关于招商引资的若干规定,两个文件都出自我们我省最穷的县,也是我省的典型县。” “可以说,这两个文件都直接打了省里的脸。在全国经济快速发展的今天,省里没有危机意识,没有忧患意识,一味地求稳,关起门来看自己,觉得我们已经搞得很好了。两烟经济的发展,基础设施的建设特别是各地区的机场建设等,以及旅游业的发展,认为我们走在了其他省的前面。” “可我们粮食的发展呢?山区群众的生活生产问题呢?乡镇企业的发展呢?建设什么样的干部队伍呢?一系列的矛盾和困难仍然摆在我们的面前,我们能视而不见吗?” “如果粮食问题不解决,如果山区群众的生产生活问题不解决,没有一支敢于干事和善于干事的干部队伍,如何谋发展?” 说到这里,梁上泉放出了狠话。 “你要在领导位子上,你给我把群众放在心里,好好干。如果你干不下来,你可以辞职,可以‘下海’,但不可以伤害群众,没有金刚钻,你就不要揽瓷器活。同时,省里决定,对任上干部进行排查,对没有基层工作经历而到了一把手位子的人,坚决拿下来,我们要对群众负责。引用今天南省日报的头版头条,我们‘宁可得罪干部,不能得罪群众’。不作为就是犯罪,各个县的一把手,你们明白这话的分量吗?” 第二百二十九章 民心大如天 看着皮三张被带走,县委书记们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危机感,这位子不好坐了。 皮三张被带走,江炎倒吸了一口冷气,严伟明出事就打了他的脸,这次的皮三张和方辉宗更让他难看了。 江炎在地区行署的时候,皮三张是他的秘书,是颇得他赏识的年轻干部,可以说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也是他推出来的干部。他也没有料到皮三张这样不着调。 方辉宗则是江炎到了地委后,亲自提拔的副主任。 江炎也是后来才知道,皮三张和方辉宗两人,不是互相补台,而是互拆台,各吹各的调,这样的组合,出事只是早晚的事,江炎正在想着做一个调整,没想到一个雪灾把两个人都一起埋了。只要其中一人稍微有点觉悟,都不会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这天是谁?这天就是群众啊。只要和群众站在一起,大概率都不会犯错。一旦脱离群众,出错就不远了。 江炎自觉问心无愧,谁能看准一个人的一辈子呢?有的人开始都是不错的,可走着走着就变了,谁敢保证一个不会变呢?但组织上问起来,这脸还是挂不住的。 好在沧临地区还有香格里拉这个典型撑着面子,否则他真要被出事的这几个人整得抬不起头来。 梁上泉的话打断了江炎的思绪。 “今天在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下省交通的同志,为了早日修通山区的公路,把组织生活会都开到了山道上,许多战斗在一线的同志,春节过年都没有回家,还积极参与了所在地的雪灾救援,这委实难得,希望省直机关单位的同志,多向省交通学习,” “多到基层去。只有多到基层去,你才知道群众缺什么,想什么,急什么。这是坐在办公室里想不出来的。” 普惠明作为县书会议的列席者,听到梁上泉的这几种句话,等于是对省交通的评语和肯定,心中松了一口气,春节虽然没有回家过年,也值了。 “在今天早上的会议结束之前,我还要提一下南省日报的钱小雁同志,我认为不管是驻我们南省的权威媒体还是我们本省的新闻单位,都应该向钱小雁同志学习。去年以来,三番五次地到了羊拉乡实地采访,为深入解剖香格里拉这个典型,作出了艰苦的努力。” “就是她的生花妙笔,让全国知道了我们南省,知道了我们香格里拉,写出我们南省的精神魅力,当然,还有其他的权威媒体,比如《红旗日报》也做得很好。在此,我向你们致敬。” 梁上泉站了起来,看着坐在后排位子的记者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这里,我还想特别说明一下。记者钱小雁的母亲夏语冰,就是在羊拉乡的采访中掉进了大河,失踪至今,连追悼会都没有开一个。现在,她的女儿又走上了她当年走过的路。两代人为山区群众鼓与呼,这种精神信仰,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梁上泉讲到此处,记者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我就杂七杂八地讲这些。” 纳志强在面前的工作笔记本上记着一些要点,看了一眼梁上泉,放下手中的钢笔,合上了笔记本,“同志们,上泉同志为我们作了重要讲话。一句话,‘民心大如天’。” 纳志强伸出手,掰着手指数到,‘一二三四五’,“同志们,其中心议题就是五个字,大家结合工作,认真领会。” 纳志强伸出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到吃饭时间了,我就不展开说了。下午是开小会,分组讨论。各组的联络员,要把讨论的结果报上来。现在,散会,吃饭。” 这个午饭对于县委书记们是最不轻松的一餐午饭,走进餐厅的时候,都各怀心事。 ‘红旗日报’的范京生看见钱小雁,学着梁上泉深深地给钱小雁鞠躬的样子,也给钱小雁鞠躬,钱小雁赶忙回礼,“前辈,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范京生严肃地说道,“这不是取笑。谁能像你在羊拉乡那种路上一次接一次地走,我也给他鞠躬。换句话说,这也不是给你鞠躬,是对新闻人信仰的尊重。” 钱小雁忙着说,“谢谢,言重了,言重了。” 张敬民站在钱小雁的面前,来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说道,“请钱站长接受我的一拜。” 其他媒体的人也向钱小雁鞠躬,有真诚的,也有开玩笑的,钱小雁急了,“你们是想逼死我吗?” 朱恩铸站在旁边说道,“这是多大的荣耀,我就没看见梁老头给谁鞠过躬,这礼可重了,是两代人的荣光。要不,钱站长受着,我也给你来一个。” 钱小雁趣笑,“既然朱书记有这心,我们两代人就受着了,拜吧。” 朱恩铸真诚地弯下了腰,钱小雁拦住了他,“你来真的呀,我逗你的。” 朱恩铸严肃地说,“我可没逗你,你和你的母亲都值得这一拜。” 钱小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伸蒙住了眼睛,眼泪涮涮涮地流了出来。 朱恩铸说道,“哭个啥呀?你们母女受得起这份尊重,所有善心都会被记住。” 张敬民躲开了,人们提及夏语冰,他自然就想起了雅尼。 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炎还站在主席台下等着梁上泉。 梁上泉走下主席台,江炎就跟了上去,梁上泉停了下来,知道江炎有话说,“急吗?非要现在说。” “是的,上泉同志,不说,堵在心里慌。” 梁上泉走在前面,江炎走在梁上泉的后面,保持慢一步的距离,他们走到了宾馆的花园里,梁上泉先开了口,“你是想说皮三张和方辉宗的事吗?” “上泉同志你都知道了?” 梁上泉叹息了一声,“江炎同志,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你看人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识人用人这种事,与苦干实干是两回事,对干部的使用,德才兼备,德在前,一个好的品性,虽然才能可能差一点,但不至于干出大麻烦。但有点才能却缺德的人,做出的烂摊子危害就大了。” “可是,上泉同志,这人是会变的呀,谁知道他后来变成什么样呢?” “谁也保证不了,这才需要纪律的约束。但你把两个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人放到一个地方,而且谁也不服谁,这本身就是大忌。” “上泉同志,我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还没来得及动,一场雪灾就把问题全暴露了出来。” “在我看来,这还不是才能的问题,而是缺德。这么重要的位子,心里面没有装着群众,他就是有才能也不适合坐在这样的位子。甚至不适合在任何领导位子,因为很难度量他的破坏性。任何时间段,德都是第一位的,即使是天才,他不为民所用,天才的意义何在呢?” 第二百三十章 使命 江炎有些惶恐,意识到用错人的严重性。 梁上泉反背着手,说着说着,声调突然高了起来,不怒而威。 “不合适的人到了重要的领导岗位,所造成的危害,比雪灾还可怕。就说羊拉乡吧,用好一个人,造福一方人。江炎同志,在这一点上,朱恩铸是有眼光的,不合适的人,宁肯把位子空着,也比相互扯皮不干事好。领头人太重要了,关系到我们事业的成败。所以,我们对干部的提拔,必须慎之又慎。” 江炎观察着梁上泉表情的变化,“没有上泉同志的看重,我江炎也做不到今天。但我的工作还是让上泉同志失望了,所以,我这心里忐忑不安。” 江炎给梁上泉递上了一支‘三江牌’香烟,并给梁上泉点燃,梁上泉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不错,这烟的味道还不错。沧临卷烟厂的技改是成功的,总的来说,沧临地区的局面还是可圈可点的。但你的主要精力大多用到了招商引资的应酬上,你是管干部的人,是把握全局的孔明,是点兵用将之人,不是冲在前面,千里走单骑的关羽。” “陷入事务性的应酬之中,一不小心,确实会迷失自己。” “沧临地区为了适应形势的发展,有的县分设区县,有的县区合并为县,现在是七县一市,你输任何一步棋,你都输不起。作为省里的派出机构,看的是你的全局,是综合打分,不是看你完成了多少招商引资,也不是看你办了多少厂……山区群众的生产生活稍有闪失,你随时都有出局的可能。” 江炎惊出一身冷汗,这时,司机已经将红旗轿车开到花园门口,梁上泉走向轿车,江炎紧赶两步,拉开了车门,梁上泉钻进了车里,江炎把车门关上了,看着轿车远去。 江炎惊魂未定,但还是暂时放下了心,省里对沧临的工作还是肯定的,至少局面还没有失控。 江炎并没有立刻到餐厅,而是在花园里抽着香烟,来回地走着,消化着梁上泉所说的每一句话所释放的信息量。 朱恩铸请了假,不参加分组讨论,坐着B京212离开了花城宾馆。 吉普车在黄昏时候,抵达了夹皮沟三线基地。如果不是改造后的国道经过夹皮沟三线基地,那他们一天也赶不到。当年,夹皮沟开建的时候,从省城到夹皮沟需要三天的时间。 那时候的夹皮沟,只有一条放羊人走的荒野之路,选择夹皮沟就是因为它荒凉,隐蔽性强,森林之路的峡谷,峡谷的山洞,再高级的雷达,都不可能知道它的存在,当年,朱恩铸的父亲朱左岸到夹皮沟的时候,沟里除了草木竹苇蚊虫,什么也没有。 可就是在这沟里洞里,一座隐匿的城被硬生生的建了起来。代号:0号信箱,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所有到这里参加基地建设的人,都是军人,而且都是蒙着眼睛到了这里的军人,即便是军人退伍,也是蒙着眼睛离开。 也就是说,一个人到0号基地和离开0号基地,都不会知道0号基地的确切位置,甚至不知道0号基地在南省。哨兵站立的红线之内,没有特殊证件,谁也不能擅自进入和离开。 这里自成一个世界,从孩子的生育到读书,这里都有完备的学校。从生活到研究,再到实验,这里都有完备的机构。生活供应有一个军方专门负责的生活保障部负责,通讯联络则有军方的一个基地通讯局负责,……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相对独立的世界,所有出口入口都立着‘军事禁区’,禁止靠近的提示。 这里的人和事都变成了代码,朱左岸的代码是001,吴风影的代码是007;核工业地质勘查局的代码是029;导弹研究局的代码则是一个空洞的代码,风影。卫星研究所的代码叫九天;核潜艇研究局的代码叫无影;…… 这里还有一个专门进出的火车站,一个军用机场,……但没有人知道火车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火车开到哪里,也没有人问,也不敢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这里的人,最理解的两个字,就是“使命”,不管是他们走路的神态,还是脸上的表情,都是在执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朱恩铸看着这个荒废了的曾经的城,似乎过去从未发生过什么,为了防止敌对势力的空中侦查,到了夜晚,全部工作转入山肚子里的城。 随着国家战略的调整,基地整体北迁移到X地。夹皮沟0号基地的归属,仍然属于军产,但如今却成了一个人的城。朱左岸则成了最后的守城人。 朱左岸向组织说明,他脑子里的东西全部给了他的接班人梁小月,所以才批准他可以留下来。 但基地刚甪搬走,基地就挂了另外一片牌子,武警的军犬训练基地。 朱左岸根本不知道这个武警军犬训练基地就是因他而设,他们的任务表面上是训练军犬,实际上是保护基地和他的安全。因为,朱左岸这样的人,只有到死的那一天,脱密期才会自然结束。 朱恩铸走进基地,看见父亲朱左岸正在和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吵架,他的拐杖指着武警战士,“能不能让你们的狗不要叫。我正在听风的速度。” 武警战士答道,“大爷,不能,因为它在追风的速度。” 朱恩铸看见朱左岸,有一种想拥抱父亲的冲动,朱左岸看见他则是不悲不喜,“不好好工作,回来做什么?我又还没死。” 朱左岸对朱恩铸十分的不满意,根本就不同意他下地方,老头子固执地认为他的这个儿子是一个计算天才。 基地北迁的时候,父子俩吵了三天三夜,朱恩铸坚持说,“如果你随基地走,我就不下地方。” 老头子则说,“我不能随基地走,你也不能离开基地,你属于国家。” “我到地方也是属于国家。” “你离开基地,就不是我朱左岸的儿子。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吗?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还没有算出风的期限速度,这是风影给我出的题目,如果没有找到结果,我如何向吴风影交代?” 基地北迁时,朱左岸已经有了轻微的间隙性妄想症,可一旦到了吴风影的坟前,他又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基地曾经提出把吴风影的坟也迁移到北方,又遭到朱左岸的反对,“你们想让我死吗?风影只熟悉基地,你们让她离开这里,是想让她再死一次吗?” 基地在无奈的情况下,才同意了朱恩铸下地方的请求。 朱恩铸问道,“爸爸,你还好吗?” “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早就脱离了父子关系,你不搞计算,就不配叫我父亲。”朱左岸把手中的拐杖使劲地跺在地上,声音突然提高,“你完全可以做到让导弹的射程无限地延伸,你到地方去做什么?你知道射程的延伸,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是我重要还是我们的国家重要,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你都不明白吗?” 第二百三十一章 父与子 朱恩铸让武警战士把军犬牵走,对朱左岸说道,“在我的眼里,国家重要,父亲同样重要。” 朱左岸提起拐杖指着朱恩铸,“这能划等号吗?滚。不要让我看见你,我不看见你,我还能多活几天,看见你,我一秒钟都活不下去。没有国家,你的命都不是你的,看看八国混账东西打进来的时候,就连飘浮的风,都不是你的。” “爸,现在是和平年代嘛,仍然至于这样紧张吗?” “和平吗?和平,我们跑到这山沟山洞里来做什么?我们到这夹皮沟里来重建一个工业体系,是为了什么?国门之外,豺狼环视,你要说那八个强盗,会安心我们的和平吗?他们哪一个是好鸟?我们为何要拼了命地搞经济建设?为什么要建设强大的国防?他们无时不在想打断我们的和平进程。” “父亲大人,现在国家都调整战备决策了,你不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吗?” 指着朱恩铸的拐杖就没有放下来,“小子,我看你是到地方变傻了,警惕性都没有了,搞经济建设也是为了建设一个强大的国防,从来都只有以战止戈,和平取决于导弹的射程你忘了?我看你正在丧失一个军人的血性。” “父亲大人,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军人。” “错。一个民族的血性要靠军装来武装吗?一个民族的血性在于你流淌的血,在于你的精神意志,跟军装有什么关系?在这样下去,你不配是我朱左岸的儿子。” “父亲,我配不配,都只能是你的儿子。” “不。你只要是我的儿子,你就得把国家和民族的精神意志扛在肩上,不能有一时半刻放下来,放下来就会出大问题。我和你的母亲,如果放弃根的概念,我们可以拥有这个世界最好的生活,可以享受这个世界最好的待遇,可我们是中国人。所以,我们回来了。如果我们这样的人,都不回来建设我们的国家,谁来建设我们的国家?” 朱左岸把拐杖跺的声响,“难道我们还等待狼群再次打进我们的国门吗?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的脸往哪里搁?我们的心何处安放?我们在国外可以得到我们想要的生活,可我们改变不了别人鄙视的眼光。除了近代中国的耻辱,我们华夏民族何时有过看人脸色的经历?火药,指南针,印刷术,那些窃取我们民族文明的强盗,用我们的技术来进攻我们,我能安心吗?” “可是,父亲,我们的努力至少到现在控制住了狼群的野心。” 朱左岸又举起了拐杖,“至少现在?国之战,是百年之争,是千秋万代之争,我们担心的就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朱左岸放下了拐杖,长叹一声,“唉,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走吧,你不是想看见我吗?现在已经看到了,我还没死。你走吧。” 朱左岸向朱恩铸摆了摆手,“走吧。我管不了你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是走到头了,无愧己心。至于你怎么走,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们终有一别。” “我刚回来,你就赶我走,合适吗?世上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我还没有责怪你呢,你也骂了半天了,也该消停了。我不是一直都按照你朱左岸的设计走的路吗?不是因为你,我会放弃导弹研究吗?是你亲手毁了你儿子的前程,还不承认,你就是一个没有担当的父亲,还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丈夫,吴风影的死我还没有责怪你呢,你还没完没了啦。” 朱恩铸开始耍赖,小时候长时间见不到搞研究的朱左岸和吴风影,吃住都在学校,老师才是最亲近的人,偶尔见到朱左岸和吴风影,都是直呼名字。时间长了,叫得最多的就是叔叔阿姨。 开始,朱左岸和吴风影还觉得好玩,等朱恩铸根本不叫他们爸爸妈妈时,他们才知道两代人之间的疏离感,成了无法拉近的距离。 朱恩铸的话问住了朱左岸,“说吧,朱左岸,我需要你的时候,需要一个父亲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眼里除了导弹,卫星,风洞,核材料等等,你的眼里有过我这个儿子吗?我糊糊涂涂地长大了,不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开始你行使你父亲的权力,需要我怎样,命令我怎样,我不都是按照你指点的路径走的吗?” 朱左岸变得沉默无语了。 朱恩铸变得不依不饶起来,“说吧,朱左岸,你不是一套接一套地很能说吗?你说吧,我听着呢。世上就没有比你更自私的男人,唯我独尊,我行我素,想要妻子的时候,你要了吴风影,想要孩子的时候,你要了我。然后,到手就不管了。你唯一没有放弃的就是你所谓的国家和民族,好啊,你是对的,我也支持你,你就和你的国家和民族去睡觉,把他们搂在怀里,我再也不来看你,死了,我也不会来,有人给你盖国旗。” 朱恩铸转身,装作要走的样子,朱左岩举起拐杖指着朱恩铸,“你敢走,老子是你爹。” “看看,你现在又要行使父亲的权力了,朱左岸,我就说你这个人很自私。” 朱左岸开始耍横了,“老子说你不行吗?老子是因为爱你才这样说你,换个人会这样说你吗?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还有多少?眼睛一闭,就去了吴风影那里。唉,那个时候,想听我骂你,千金买不到一句骂。那个时候,你才会觉得朱左岸的骂,句句金玉良言。嘿,这天下有几个朱左岸?不多不少,只有唯一的一个。等天黑的时候,我指给你看,星空上的一颗星星,就叫做朱左岸星。” 其实,朱恩铸从小就对他的这个朱左岸父亲和吴风影母亲充满了崇拜,很多人都崇拜,他只是崇拜者中的一个。 那个时候,基地里的人都把朱左岸叫聋子,把吴风影叫疯子。因为,朱左岸从来听不见有人叫他,完全活在他研究的世界里。吴风影也是,天天念叨,“我要逮住风的影子”。 有一天,一个基地的人说,“1号,M国的航空母舰又到了公海,叫嚣想打那里就可以打那里。” 朱左岸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写着一些符号,然后说道,“你告诉总部,我们导弹的射程现在要说远吧,也不算远,但足够环绕地球一圈。” 说话的人抱住朱左岸,“你真的算出来了吗?” 朱左岸自负地说道,“这算不了什么?我现在计算的是火箭推动器抵达月球和火星的力量。” 朱左岸的话在基地就意味着是真理。 他的话很快传到了总部。 而这话就成了我们的外交官在谈判中的硬话,“我们的导弹并不远,只能环绕地球一圈。” 从少年时代开始,在朱恩铸的心里,父亲朱左岸就是神一样的存在。父子之间从来都不好好说话,但他却会用小手洗干净朱左岸的臭袜子。出国当军事观察员的时候,朱左岸的内裤都是他买的。作为科学家的吴风影,也做不到关心科学家的丈夫,并且早早地离开了人世。就是活着,她也想不到去做一个平常女子做的琐事。 而这些琐事却让朱左岸走到哪里都会说,“我那儿子跟闺女一样,啥事都想得到。” 朱恩做郑重地说道,“1号,我有一个好消息,你知道后会跳起来八丈高,你想不想听?”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家事 朱左岸答道,“不想听,你能什么好消息?” 朱恩铸搂着朱左岸,“我们回家说。” 朱左岸固执地推开朱恩铸,“什么家?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放完快走。” 朱恩铸又搂着朱左岩,“天都黑了,你让我去哪里?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 “你把我当父亲了吗?什么是因为我,你才下地方的,全是鬼话。你为我做什么了?一年你回来过几次,居然好意思说是为了我才下地方,我就是那个为你背锅的人。” “不是特别忙吗?打了几十次电话给你,可你从来不接电话。把我急得不行,只好委托梁上泉叫人来看看你,否则,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父子俩并肩而行,往基地的小楼走,朱左岸说道,“梁上泉是你叫的吗?他是你的岳父大人,对一个人的尊重,不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大没小的。” 司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屋,朱恩铸才发现屋里的陈设一点也没有变。他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所谓的客厅就是房间面积稍微大了一点,两个木沙发中间是一个茶几,茶几上的果盘里放着几个白瓷茶杯,白瓷茶杯上印着字,有“好人好马上三线,”也有“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还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摆着一盆红玫瑰塑料花,是吴风影的最爱,摆的时间太长了,花都退了颜色。 厨房里挂着朱恩铸叫人送回来的火腿,腊肉,香肠等可以摆放较长时间的食品,可水池里就放着一棵白菜和两个萝布,灶台上摆放着一碗白米粥。 朱恩铸站在厨房,眼泪瞬间就扑嗒嗒掉了出来,想说话,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朱恩铸尽量放平静语气和声音,“朱左岸,你答应过我的,说要好好吃饭的,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好好吃饭吗?” “当然,我种的谷子和苞谷,根本就吃不完。母鸡下的蛋,也吃不完。都是隔壁的武警战士们帮着我吃。” 朱左岸拿起一个白瓷茶杯,准备给朱恩铸沏茶。水壶还是过去的竹壳水壶。 朱恩铸说道,“都当爷爷的人了,还这样不懂得怎样生活,还厚颜无耻地说能照顾好自己。” 朱礤岸往白瓷水杯里倒水,听说当爷爷了,把白瓷杯里的水倒满了也不知道,漫出的水烫着了手也不晓得,听见‘爷爷二字’,白瓷茶杯哗地掉到了地上,接着,竹壳水壶也跟着掉到了地上,朱恩铸本能地一把抱起朱左岸,“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让我放心。” 朱左岩并没有回答朱恩铸的话,而是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当爷爷了?” 朱恩铸装作一脸惘然的样子,“什么爷爷?我说过吗?我说过很多话,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句。” “就是当爷爷那句。”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是说我当你爷爷的那句,你再想想。” 朱恩铸把朱左岸抱了坐在木沙发上,说道,“算了,不逗你了,朱左岸,你要当爷爷了。” 朱左岸站起身来,抓住朱恩铸的手,“我要当爷爷了,真的是这样吗?” “是小月吗?你们没在一起,怎么出来的孩子呢?” “你在这山沟沟里,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在一起呢?” “好,好好,在一起就好,在一起就好。这梁上泉什么东西,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告诉我,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他心里,还有我朱左岸吗?” “你又不接电话,他怎么告诉你?” “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不值得他跑一趟吗?” “省里头那么大摊子事,他哪里有时间过来。哦,不是专门派人来看你了吗?就担心你一个人出什么事。你不接电话这个习惯实在不好。” “我咋知道是这样大的大事呢?” “我本来是要回来陪你们过年的,结果被雪灾拦住了,小月责怪我,梁上泉也责怪我。” “梁上泉怎么责怪你了?自己的父亲都不管,我责怪你还错了吗?”随着声音,梁上泉走了进来,秘书在他的后面抱着东西,放下,就离开了。 朱恩铸怎么也没有算到梁上泉的突然出现,顿时懵了。 梁上泉说道,“原来,你小子背是里是这样称呼我啊?”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讲一声。不说梁上泉,朱左岸啥也分不清楚。” 梁上泉知道是朱恩铸自己找台阶下。 朱左岸看着梁上泉,“我这门槛很高吗?” “不是你门槛高,全省那么多的事,我都巴不得自己是孙悟空有分身术。今天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来,就没有打电话。” 朱左岸抓住梁上泉的手,“你怎么就成了他爸呢?你是他爸,那我是谁呢?” “你是朱左岸。你儿子娶了我的女儿,还跟你们朱家开枝散叶,让你当了爷爷,我当朱恩铸的爸爸,你很吃亏吗?” 朱左岸把梁上泉拉了坐下,“理论上来讲,我也不算吃亏。可我总觉得他怎么跟你就亲近些,跟我像仇人似的,开口闭口都是朱左岸怎样怎样,怎么看都不像我的亲生儿子。” 梁上泉坐下,答道,“亲什么亲呀,在我那里,只准我喝三小杯酒,说梁小月有规定,他只听梁小月的,他只跟梁小月亲,我们都只是配角。” 朱恩铸边给梁上泉沏茶边说,“两位父亲大人,在家里,我就属于弱势群体,除了有你们管着,还有小月压着。天生就是被压迫阶级。” 沏好茶,朱恩铸开始打扫地上的碎瓷和水壶碎片,梁上泉问道,“听说当爷爷了,都高兴到这个程度了吗?” 朱恩铸接过话,“我说告诉他好消息,他还爱答不理,结果就这样了。你们聊着,我去厨房。” 梁上泉开始感叹,“唉,又没人照顾,小月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办啊?我是急死了,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办法。” 朱左岸想都没想,“我去。明天就走。” 梁上泉故作担心的样子,“你这个年纪,合适吗?” 朱左岸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我这年纪咋了?没你精神吗?踏遍青山今犹在,明天你们看看,我绿化的荒山正在向万亩挺进,这个基地的存在,是对三线建设这段历史的证明之一,我们得让后人知道。现在后人来了,新的任务来了。” 梁上泉暗自高兴,这本来就是他和朱恩铸的密谋,没想到轻易地就达到了目的,可还是感到惊喜,朱恩铸正在往饭桌上端菜,梁上泉转头故意征求朱恩铸的意见,“你爸要去北方基地照顾小月,他都这个年纪了,你觉得能行吗?” 梁上泉和朱恩铸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地唱着。 朱恩铸答道,“我觉得不合适,孙子哪有他种树重要。还是让他种他的树,小月那边就不要他操心了。小月现在是大校,随时都有两个秘书在身边。” 朱左岸马上反对,“秘书懂得如何照顾人吗?再说我也不放心,我的孙子还得由我去照顾才行。” 朱恩铸说道,“你就想着孙子,现在需要照顾的是小月,你想的就是孙子。所以我说你去不行。” “我说行,就行。这事需要征求你们的意见吗?” 第二百三十四章 无解的爱 朱恩铸往下桌子上摆放着碗筷,“怎么到我这里,就是没文化呢?我没文化,那就由你们定吧,我去叫两个司机来吃饭。我们一家人在这是热闹,让他们呆在车里不合适,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朱恩铸解下围裙,出了门。 一会儿,梁上泉的司机和秘书,以及朱恩铸的司机,跟着朱恩铸进了门。 朱恩铸喊道,“家常便饭,想喝酒的喝酒,想吃饭的吃饭,我们就不讲什么客套了。” 朱恩铸给梁上泉和朱左岸面前的酒杯酹满酒,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梁上泉看着满桌子的菜,赞许道,“好家伙,这手艺越来越厉害了。” 朱恩铸答道,“雕虫小技,只要掌握火候和佐料的精准搭配,味道就差不到哪里去。” 梁上泉端起酒杯,对朱左岸说道,“来,咱老哥俩走一个。今晚还得回去,明天的县书会议,我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安排。” 梁上泉和朱左岸喝着酒,朱恩铸给朱左岸夹菜,恭敬地说道,“爸,我也得走,县上的好多工作都丢不开,一混就到了春耕季节。”接着,又给梁上泉夹菜。 “去吧,去吧,你们都忙,”朱左岸答道。 梁上泉又端起酒杯,问朱左岸,“你是真要到北方基地还是说着玩的?” 朱左岸也端起酒杯,“我像说玩的人吗?我明天就走。” 梁上泉对秘书和司机说道,“丁秘书,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你们今天晚上就留在这里,车也留给你们。你们把朱老送到机场,过了安检,你们再回。我坐他们的吉普车回去。明天早上,会过来两个武警战士,他们和朱老一起走,负责朱老路上的安全。” 丁秘书答道,“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把朱老安全送上飞机。” 朱左岸推辞说,“不用这样麻烦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梁上泉对朱左岸说道,“你的出行,不是小事。你到京城下飞机后,南省驻京办的人会到机场接你,然后把你送到北方基地在京的联络处。” “好好,既然你已经安排好了,就听你的吧,”朱左岸又喝了一杯酒。 晚饭之后,就是辞行,梁上泉拥抱了朱左岸,朱恩铸也紧紧地拥抱了朱左岸。 回省城的路上,吉普车上的梁上泉和朱恩铸都松了一口气。 省城花城宾馆,张敬民和钱小雁吃完饭后,走出了餐厅,张敬民想把钱小雁送到公交车站。 张敬民对钱小雁说道,“你的头版头条又给我惹祸了,人们看我眼睛就像是看一只怪物。” “如果你不是怪物,也没有人在意你。如果你不是怪物,或许你也没有资格来参加这样的会议。别人看你为怪物,或许别人在你眼里,也是怪物呢。” “你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因为你眼里除了群众,什么也不在乎。而有的人则不同了,他要权衡自己的位子,所以,你就成了怪物。不管是在哪一个时代,新的事物新的人出现,在旧有的眼光里,都是怪物。” “可我总是感觉到有的眼光充满了敌意。那个羊三张和方辉宗,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们自己不做事,就是没有我张敬民,他们也逃不过组织的追究,你说是不?好啦,不说这些了。我又不跟他们在一起生活,开完会,我就走人,他们爱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情,不关我的事。” 钱小雁附和道,“这个心态就对了。” “我们的春耕节你来不来?” “你邀请我,我就来。” “我是想邀请你,可想到你又要在路上来回走八天,就不想邀请你了。” 钱小雁答道,“只要心之所想,什么苦什么累都会变成欢喜。” “啥意思啊?太深奥了,你们做文章的人,心就是深渊。” “没什么,你不必懂。” 他们闲聊着走到宾馆门口,遇到了杨晓。 衣着张敬民同款呢大衣的杨晓走向他们,如瀑的长发在晚风中飘若如诗,高跟鞋的声音像是一种宣誓。 走到他们面前,杨晓一把抓住张敬民的手,“张敬民你什么意思?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的承诺。你说到房间找我,我一直等你。等你不来,我就到了你房间,结果碰到的是你的一张随意写的纸条。你这人也太那个了,就是为和这位去私会吧?” “你误会了,我们是因为有工作。” “工作?你不用急着辩解,你一边做着对雅尼一往情深的样子,转眼就和这位在一起了,你对得起雅尼吗?对得起我吗?” “我们不说雅尼,我怎么就对不起你了?” “你原来说你有了雅尼,我们之间才不可能。现在雅尼失踪了,或许是永远的失踪,我们之间没有雅尼了吧?可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人,张敬民你太滥情了吧?爱情,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个先来后到?你这样做,太伤人了吧?你到底想让我等你等到什么时候?” 张敬民抓狂了,有一种想抓天的感觉,可什么也抓不到,“等等,等等,我什么时候让你等了,我是说过因为有雅尼,我不可能和别人在一起。” “可现在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雅尼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你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呢?” “我现在不打算谈感情上的事。” 杨晓指着钱小雁,“你们不是在谈感情是谈什么?谈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是谈大西洋海底来的人?你当我是孩子?” 对于杨晓的胡搅蛮缠,张敬民一点办法也没有,厉声问道,“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友情搞得老死不相往来吗?”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友情。要么同床共枕,要么生死陌路,只有一种可能。” 张敬民无奈地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偏执?” “我一直都这样偏执,你不明白,是因为你从来不理解我对你的爱。你打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你说吧,好让我有一个心理准备。” “我不要你等。” “可是我做不到不等。你是当事人,你说吧,你怎么说也得找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对吧?” 钱小雁刚想劝,可又停住了,她怎么劝呢?对于张敬民来说,亲近而遥远,杨晓看到的只是一个表象,她与张敬民并非杨晓想象的那种关系。 钱小雁烦了,转身想走。杨晓喊住了她,“你站住,你不能走。” 钱小雁停下,转身,对杨晓说道,“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杨晓说道,“不是我俩的事,是我们仨个的人事。” 钱小雁坚持要走,不想搭理杨晓,杨晓不依不饶地说道,“你急着想走,就是心虚。如果你真的坦荡,真的守身如玉,你怕什么?” 第二百三十五章 春风沉醉的夜晚 杨晓的话激怒了钱小雁,钱小雁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杨晓,“你真是可笑,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我的坦荡与不坦荡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否守身如玉,跟你就更没有关系了。我尊重你,因为你是张敬民的朋友,否则,我们就是陌生人。不过,不管你是什么人,我觉得你应该学会尊重人。” 杨晓挑了挑眉毛,“你是在教育我吗?” “我哪里有资格教育你。不过,有一个人应该有资格。” “谁?” “叫做‘生活’,它不会宠你,你会的它会教你,你不会的它也会教你。直到你服服帖帖。我知道你帮过张敬民,但爱不是等价交换,更不是以价索取,这样的爱,即使你得到了,你也不会长久。” 张敬民不晓得站哪一个立场,也不晓得应该帮哪一个,“大家都是朋友,非要闹成这样吗?” 钱小雁看着杨晓说道,“从现在起,我和她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钱小雁说完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敬民欲追钱小雁,被杨晓拦住,“如果你一定要去追她,我们就断交。” 张敬民脱下身上的杨晓买的呢大衣,塞到杨晓手中,“那就断交吧。” 杨晓抱着呢大衣,站在原地,气得跺脚,看着张敬民的背影,“我喜欢你有错吗?不过就是任性一点。” 张敬民追上了钱小雁,钱小雁很高兴,这足以说明她在张敬民心中的位置,可还是气嘟嘟的样子,拉着个脸。 “你没有必要为我跟她闹得这样僵,你们是你们的事,我只是看不惯她的那娇小姐的任性,她喜欢你又没有什么错。” 张敬民说道,“你不觉得你口是心非吗?” 钱小雁睁大眼睛望着张敬民,“有吗?” “我是觉得我很尴尬,我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人,在沧临市什么人没有,比我有本事,比我帅的人要多少?可她偏要这样,弄得做朋友都做不成。” “我倒是理解她的。别人认为再好的人,未必入得了她的眼。她就喜欢你这口,你能怎样呢?要不然,咋会有‘情人眼里出西施’呢?在她的眼里,或许,你就是她的全世界。” “你还真会理解人。可我和她不合适,她就是一匹野马,我和她不是一路人。你既然那么理解她,为何还要怼她呢?” “理解和认同是两码事,我也并不想怼她,可她硬把我和你们扯上,就激怒我了,关我啥事,这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躺着也中枪,我当然要反击一下,否则她以为我好欺负。她要不是你的朋友,我上去就是两个嘴巴,让她长长记性。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也就是随便教育她一下。” 张敬民看着钱小雁,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看来你也有威猛的一面。”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当然,你的杨晓妹妹算不上豺狼,她就是一个任性的女孩。不过嘛,我还是能理解她,对于爱情,每个女孩都是任性的。” “也包括你吗?” “当然。” 张敬民摇摇头,“看不出来。” “那是还没有触碰到我的底线,还没有到我爆发的时候。”钱小雁边说边笑。 他们毫无目的地走着,夜晚的省城下凉了,虽然已是春天,仍然还有冬天的冷。张敬民把呢大衣脱给了杨晓,这时感到了夜的冷。尽管张敬民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还是被钱小雁发现了。 钱小雁拐进了一家时装店,张敬民也跟了进去。 他并不知道钱小雁的意图,钱小雁的眼睛看上了一件卡琪色的呢大衣,就对店里的女孩叫道,“把那件大衣给我看看。” 钱小雁接过女孩递上的呢大衣,对张敬民说道,“你帮个忙,帮我试试。” 张敬民敏感地说道,“试试可以,但如果是买给我的,我不会要。” 钱小雁的眉毛扬了一下,“你这人真是自作多情,我说买给你了吗?” “那就好,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心理负担了。”张敬民边说边穿上了大衣。 卖东西的女孩啧啧地对钱小雁说道,“姐姐你真有眼光,这跟量身定做的没什么区别,太合适了,这衣服有点挑人,没有一点气质,穿不出这个效果。看看你们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金童玉女。” 语言是有魔力的,钱小雁听了心花怒放,“真的吗?” 女孩说道,“我一般都不会夸人,因为客人会觉得我们是为了推销自己的东西,故意夸夸其谈。我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你男朋友这气质一定迷倒许多女孩。但姐姐你这气场,一看就是能收住他的人。绝配啊!” 钱小雁痴痴地笑着,也不做任何解释,只是对张敬民说道,“今天又是因为你赚了一个头版头条。因为你,我得了不少稿费,还获了不少奖,晚上的天气有点凉,这衣服算是对你的回报。” 张敬民边脱大衣边说道,“不行不行,坚决不行。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们都没有感谢你,我还要接受你的礼物,这不成了对你劳动成果的掠夺吗?” 钱小雁伸手拦住张敬民,“你要脱下这大衣,我们从现在起绝交,我说到做到。” 听到钱小雁的威胁,张敬民停止了脱大衣,说道,“你们一个比一个任性,怎么能这样?” 钱小雁问多少钱,女孩答道,“两千元。” 钱小雁说道,“妹子,看来你是不想做这桩买卖。正好我朋友还不愿要。这样吧,如果你诚心,一口价,九九九。” 女孩答道,“九百九十九,久久久,姐,我们这是进口的牌子,说实话,年前下雪的时候,我们的卖价还是三千九,你这砍价也太无情了。不过,姐,既然你想要天长地久,妹子今天就成全你,就依姐的,九九九。” 钱小雁边付钱边对女孩说,“你这样懂事,姐今后还照顾你的生意,”还给女孩留了一个电话,“以后有什么牌子货,给姐打电话。” 女孩也高兴,“好勒。”还小声地在钱小雁的耳边说道,“像这样的帅哥,姐要主动一些,首先把他按翻,生米煮成熟饭,让他永远逃不出你的手心。” 钱小雁没有想到女孩居然说出这样的损招,脸一下变得绯红,心想,也太生猛了吧。 钱小雁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推着张敬民出了时装店,出了时装店,钱小雁突然放肆地狂笑起来,并说,“我在这个城市长大,我都不知道现在的女孩这样开放了,她居然敢说按翻……” 省城春天的夜色,在这个时候变得沉醉起来。 张敬民莫名其妙地看着钱小雁,“有什么好笑的?很好笑吗?” 第二百三十六章分歧 省城夜色中的钱小雁笑起来,多了许多的妩媚和温柔,仿佛整个城市都因为她而妩媚起来。 她穿著黑色的呢裙,红色的高跟鞋,卡琪色的呢大衣,齐耳短发,走起路来一摇三摆,可她的知性丝毫让人看不出半点轻浮,相反,城市因她而变得多情。 钱小雁这个夜晚很开心,一直在想那个卖时装的女孩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她很享受这个夜晚,至少这个夜晚是属于她和张敬民。 她不相信什么天长地久。因为,谁都无法对未来作出准确的判断。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长久地把爱握在手心,只要眼前能感觉到爱的眼光,能感觉到彼此的愉悦,那已经足够。 钱小雁想起两次和张敬民的嘴唇对着嘴唇,想起在悬崖边张敬民宁愿自己跌下悬崖,也拼命把她拦住,这种以死换生的守护,才是她理解的真正的爱。 能不能同床共枕?能不能走到婚姻那一步,谁知道呢? 在钱小雁的理解中,灵魂的相通,远远胜过肉体的占有,所以,她不屑与雅尼争,也不屑与杨晓争,她才是真正占据巅峰的女王。 在她看来,谁也没办法将张敬民从她的身边夺走。 这种狂妄和自负,让她并不急于快速地得到张敬民,她很享受这种距离把控的爱。 钱小雁把话题转移到县书会议的问题上,问张敬民,“你看出纳志强的隐忍吗?” “没。我觉得他们挺好的,他和梁上泉在台上不是一唱一和的吗?” 钱小雁感叹一声,“你真是没上道啊。难道你从纳志强的表情,看不出他完全不屑于梁上泉的态度吗?” “看不出来。再说,我也没有兴趣去分析。我一个乡干部,把心思花在揣测一个省里干部的表情与态度,还不如想想我的种子有意思。” 钱小雁伸手扒了一下被夜风缭乱的头发。 “你不想,不等于别人不想。其实,仕途和婚姻有相似之处,成天琢磨想得到的人,反而得不到。压根就不想的人,却有人硬塞到你的手心。据我所知,你现在已经是地区和省里都挂了号的人物,组织上看重了你,你不要,也会被推到前台,说不准哪天你就是县委书记了。” “那不是我的理想,我也不会去想。像我这种人,做一个副乡长,就很累了,再让我到朱书记那种位子,不会累死,也会被愁死。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做一些具体的事务性工作还可以,真让我去操持一个县,我怎么做得到?想想都害怕。” 钱小雁仍然妩媚地笑,“我们走着瞧吧。江炎还只是香格里拉一个副县长时,我父亲就给他下了一个断语,说他将来会到地区任职。后来,还真是那么回事。江炎曾问过我父亲,是不是会掐指一算,我父亲说,不过是政治洞察力。你要不要我跟你算一算?” “不用,我也不想。能为群众做一点实事,我就满足了。我有那些算计的心,还不如研究种子的基因,这里面有深奥的学问,当我看见颜红青盯着种苗看时的表情,真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脸。” 钱小雁再次笑出声来,“张敬民,你再次通过我的考核,你会前程远大。” “我不知道你说的前程远大,是什么,如果你说的前程是我在粮食研究上做出了卓越成绩,为山区群众的饭碗做出了贡献,我会很欢喜。”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现在已经是被选中的种子。” “不明白你的意思。” “以后,你慢慢就懂了。我们猜一猜明天的会议怎样?我觉得纳志强和梁上泉会因为意见分歧在会上吵起来。” 张敬民不相信地看着钱小雁,“不会吧。” 钱小雁含情脉脉地看着张敬民。 “你不是喜欢赌吗?我俩就赌一把,如果他们吵起来了,而且与你有关,就是我赢,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他们没吵,那就是我输了,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赌约以十年为期,就是说不一定马上兑现,但十年内有效。” 张敬民看着钱小雁,“不许反悔?” 两人在路灯下,孩子一样地伸出手拉勾,并伸出大拇指盖章为约。 不知不觉,两人居然步行到了报社门口,钱小雁说道,“谢谢你陪我走了那么长的路。” 张敬民迷惑地问道,“长吗?” 钱小雁抬起一只脚,“大哥,我穿的是高跟鞋嘛。” 张敬民一拍脑壳,“哎呀,我都忘了你脚有伤。” 钱小雁答道,“已经完全好了,不过,你别忘了我就行,”留下一个背影给张敬民,“记住我们的赌约。” 张敬民看着钱小雁的背影,消失在报社大楼里,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县书会议照常举行,由梁上泉主持会议,主席台上坐满省里的领导。 梁上泉说道,“同志们,现在,请纳志强同志作重要讲话,涉及今年重点工作的安排,请同志们认真领会。” 纳志强用手轻轻拍了几下话筒,又小声地说道,“喂喂,喂,”话筒没有什么问题,纳志强开讲。 纳志强既没有看面前的红色工作笔记本,也没有看桌子上的发言稿,而是将双手抱于胸前,环顾会场。 “同志们,省里关于今年工作的重点安排,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我就着重讲一些报告里没有的想法。” “昨天,上泉同志的讲话,对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的工作,作了深刻剖析;分组讨论,同志们也结合各自的工作实际,进行了认真的领会。我在这里谈谈干部队伍建设的一些想法。” “第一、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干部?关于昌义县的雪灾问题,县委书记羊三张和县长方辉宗受到了纪律处分。我想,我们不能因为一点失误,就完全否定一个干部的工作,这不是实事求是。” “如果都这样,还有人敢干事吗?不干事的人,一点毛病都没有。干事越多的人,错误和失误就可能越多。结果是:不干事的人活得安逸,干事的人却受到处分,这是实事求是吗?” “我并非为羊三张和方辉宗鸣不平,分组讨论时,就有不少同志提出他们的担忧。昌义县的烤烟发展就是全省做得最好的县之一,可我们并不看他们的成绩,他们因为工作失误就受到了处分。” “第二、上泉同志的讲话精神,什么样的干部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干部?我们有的干部,把赌作为工作的出发点,以此来赢得群众的心。以香格里拉的羊拉乡为例,开始是驻村包赔,现在又搞什么对赌,看看,这都赌上瘾了。” “我并非否定这种工作方法的积极性。我要说的是这种方法的风险,如果赌输了呢?如果赌输了,它会严重影响我们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南省日报还以头版头条进行了大肆的宣扬。如果大家都这样干,我就想问,赌输了怎么办?……” 张敬民在台下看着梁上泉的脸色像暴风雨的前兆,在心里祈祷,“不要吵,千万不要吵……” 梁上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子上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到地上,砸了个粉碎,指着纳志强。 “纳志强同志,我只想问你,你现在的讲话,代表组织还是你个人?如果代表个人,你要为自己的讲话负责。如果代表组织,你要提供组织决定的依据。” “县书会议是研究全省工作的重要会议,会议的决定,也是省里集体讨论定下来的决定,你现在自己讲一套,是什么意思?集体讨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异议?对羊三张和方逃宗的处理,也是省里集体讨论的结果,你现在提出异议,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和省里对着干吗?” 第二百三十七章 立场 纳志强也猛地站了起来,伸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用力过猛,面前桌子上的茶杯也哗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砸得粉碎。 “上泉同志,你太过分了,还让不让人说话,你这是家长作风,搞一言堂。” 台下的县委书记和列席会议的干部们,第二次见梁上泉和纳志强吵架,都傻眼看懵了。 台上一众领导,不知劝哪个。梁上泉盯着纳志强。 “你这帽子还扣得不小。我不让人说话了吗?纳志强同志,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有纪律。个人的看法和观点,可以留到党组会议去讲。现在是县书会议,会议要讲什么和不讲什么,是集体讨论定了的调子。你现在自己讲一套是什么意思?这次会议是贯彻省里的精神还是贯彻你的精神?我提醒你有错吗?任何个人的意志,都不能强加于组织的决定之上。这是组织原则,难道你不知道吗?” 纳志强也盯着梁上泉,“我发现了问题,为什么不能讲?” 梁上泉声音如雷鸣。 “你发现了什么问题?对昌义县羊三张和方辉宗的处理决定,是省里集体讨论的结果。既不是我梁上泉的个人决定,也不是哪一个人的决定。至于羊拉乡的对赌协议,是工作方法的问题。他们的出发点是为群众办实事。就算这两个问题有不妥之处,你可以在省里开会的时候提出来,你认为省里的决定有问题,还可以往上送。但在这次会议上,只能服从省里的决定。” “我这个提醒不对吗?” “你那是提醒吗?杯子都砸烂了。” 梁上泉放缓了声音,“这样吧,纳志强同志,你就告诉到会的干部,听谁的?” “当然是听省里的。” “可你传达的观点与省里的决定相背离,你甚至让到会的同志们觉得省里的领导不团结,存在不同的声音。是这样吗?” “我并没有反对省里的决定,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到问题的对立面呢?” “是我推吗?你自己的立场出现了问题,怎么是我推的呢?” 纳志强发招了。 “你为什么拼命维护香格里拉这个典型,你心里最清楚,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咱们都为彼此留点面子。” 梁上泉的脸色转为愤怒。 “这是面子问题吗?再说,我们有什么面子?我们除了一张为人民群众做事的脸,还有什么脸?既然你这样说,我就索性亮明我的观点,换句话说,也不是我个人的观点,省里铁定要维护香格里拉这个典型。” 梁上泉开始列数事实。 “首先,羊拉乡为了扶持专业户,干部不惜以自己的位子作为对赌条件,如果专业户成不了万元户,或者没有带动十户群众致富,就自己滚蛋,这种一心为了群众,不在乎自己帽子的做法,在全国都具有独创性,并凸现了一个干部为群众干事的责任和情怀,这不正是我们倡导的奉献精神吗?” “第二,逮了吃救灾款的村支书,为我们的乡村治理和基层整党提供了样本,再不抓的话,一些地方的宗族势力和大姓都骑到群众头上了。” “第三,劝退不干事的干部,让真正想干事的干部到基层去,这是乡村发展的关键。从羊拉乡开始到全县的干部考核,给全省的干部考核提供了示范。像羊三张和方辉宗那样的不干事和干不好事的干部,不应该下来吗?” “羊拉乡的做法,让香格里拉这个典型更具有丰富的典型性。” 梁上泉坦诚地看着纳志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我索性挑明了。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朱恩铸是我的女婿。但他这个县委书记并不是我定的,有的同志知道,有的同志不知道,朱恩铸是因为特殊原因,从三线基地下来的,如果他在基地,早就是大校了。” “同志们可以调查,也可以向组织反映,关于朱恩铸的任职,如有私情,可以请求组织给予我问责。” “我想说的是,不管朱恩铸是不是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香格里拉这个典型,既不是朱恩铸一个人的功劳,也不是羊拉乡张敬民一个人的功劳。而是香格里拉干部群众多年以来沉淀下来的精神财富。” “这个典型里,有香格里拉的老县委书记江炎,有江炎死了的妻子,有南省日报的夏语冰,有阿布和他的妻子,常秋林,王松鹤,雅尼,还有现在仍然没有结论的云飞扬等人……所以,香格里拉不属于任何人,他是一代接一代人努力的结果,也是一个接一个英雄用生命换来的信仰。” “这个典型到今天,也不仅仅属于我们南省,在全国都引起了极大的关注。” 梁上泉的眼光转向台下。 “同志们,我与纳志强同志私人之间没有什么矛盾,但涉及原则问题,我不得不提出来。我们都是党的干部,是人民给予的权力,为什么两次县书会议,我们都让一个乡干部列席会议?因为,他凡事都为群众着想,为我们的工作做出了榜样。“ “如果我们的基层干部都像张敬民同志那样,很多困难和问题,都将变得不是困难,不是问题。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至于羊三张、方辉宗和纳志强同志是什么关系,我就不说了,纳志强同志恐怕得向组织有一个说明。” 纳志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甚是难看,没有料到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台下的人们面对台上的争执,有一种峰回路转的感觉,梁上泉的话确实是说到他们的心坎上,包括与朱恩铸关系的坦诚,有种想鼓掌的冲动,但又觉得在这个时候鼓掌,显然不合适。 梁上泉继续说道,“同志们,这次会议今天上午就结束了。把会议缩短的原因,是许多同志长期在基层工作,到省城的时间很少,所以把下午的时间留给大家,让大家在省城走走看看,找找亲戚朋友。除了组织原则,我们也有我们的私情。诗人郭小川说过,‘战士自有战士的爱情’,我把它改成‘战士自有战士的深情’。但回去后,如果工作没有做好。不要怪我梁上泉翻脸不认人。’” 朱恩铸出了会议室就被几个熟悉的县委书记拦住了,“你小子藏得够深呀,是老梁的女婿我们都不知道,如果不请我们吃一台,这事过不了。” 朱恩铸答道,“我春节就没有回来了,得在家陪老头子。” “我们不管,你得安排时间。” 朱恩铸也知道几个书记超乎寻常的热情是因为梁上泉,并不是奔着他来的。 朱恩铸客气地说,“我们再约吧,好吗?” 张敬民走到跟前,“书记,明天走不走?如果你不走,我坐长途客车回去。” 钱小雁也走过来,“书记,我们又是好久没在一起了,今天我们几个坐一桌,好不好?” 第二佰三十八章 代人敬洒 朱恩铸答道,“当然好。” 许多人都想和朱恩铸一起吃这个午饭,就在人们和朱恩铸拉拉扯扯的时候,江炎和普惠明的声音传了过来。 江炎喊道,“恩铸,过我们这里来。” 普惠明则喊道,“就等你们三位了。” 张敬民和钱小雁这才看见沧临一桌空着的三个位子,就是等他们的。他们三人毫不犹豫到了沧临这桌。 他们三人坐下,江炎说道,“这屁股是有立场的,不能乱坐,香格里拉的人自然只能坐在沧临这里,钱站长也算是我们沧临的。” 朱恩铸坐在江炎的旁边,答道,“领导,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本位主义,拉山头,搞帮派?” 江炎正色道,“什么本位主义?难不成我把屁股坐到其他地区去?我想去,人家也不让啊。再说,我们的山头就在沧临,这还用拉吗?难道朱书记想去其他山头?或者是有了去其他山头的想法。” 江炎是话中有话,梁上泉的讲话,分明是充分肯定了他的人生轨迹,同时,也是充分肯定了沧临地区的工作,心情大好,既然梁上泉公开了与朱恩铸的关系,他在态度上要有一些表现,以前大家都装糊涂,不挑明的事,说明必须糊涂,挑明了,就不能装糊涂了。 江炎明显亲近地对朱恩铸说,“你回家的时间也少,如果你想在省城呆几天的话,张敬民跟我的车走,吃过饭,我们就往沧临赶。” 朱恩铸答道,“谢谢领导关心。不啦,得回香格里拉了,下面的工作丢不开,我也得赶下去。” 江炎一脸疑问地看着朱恩铸,“香格里拉离了你就不行了?如果将来你调离了,香格里拉不发展啦?” 朱恩铸伸手拿起筷子,“领导说哪里话,我这不是在哪座山,就得念哪座山的经吗?就是我留下来,也是独守空房,老头子哪里有时间跟我在一起,只有晚上见个面。” 心已走到,江炎说道,“那就随你吧。”江炎喊道,“大家都动起来吧,吃完好赶路。” 普惠明的心情也很好,对江炎说道,“我到羊拉乡这么长的时间了,你都没有看过我一次,再忙也得有吃饭的时候,你就不陪我们喝杯小酒?” 江炎答道,“惠明同志的提议很好,我们是得喝杯小酒,省交通对我们沧临地区劳苦功高,我们是得干杯酒。” 普惠明将双手抱于胸前,“江炎同志,你要这样讲,这酒我就不敢喝了,哪有什么功,我普惠明只求无过,今年底全省的公路建设现场会,在香格里拉开,按照省里的思路,沧临地区将是全省的公路建设重点,我都得仰仗各位,在各位的手下工作。” 公路建设的重点,也表明了省里重点项目资金流向的重点,江炎等人自然明白普惠明话的深层含义,江炎接话说道,“如此说,这酒必须喝了。” 普惠明爽朗地笑了起来,“我现在发现,江炎同志就是一个财迷,只要听说钱和项目,眼睛马上放出光芒。” 江炎跟着笑。“你又不是没当过家,当家才知难啊,这样吧,我提议,我们沧临地区敬普惠明同志一杯。” 酒桌边的人都站了起来,唯独普惠明坐着,普惠明仍然双手抱在胸前,“不喝,这酒我不敢喝,心理压力太大了,这哪里是酒,分明是沧临地区公路建设的重担,所以,我不敢喝。” 这时,梁上泉端着酒出现在普惠明身边,“你不敢喝,难道这杯酒让我帮你喝吗?” 普惠明见是梁上泉,急忙站了起来,并端起了酒。 县书会议的惯例,会议结束,省里的领导都要跟到会的同志们敬杯酒,梁上泉意味深长地说道,“普惠明,你是嫌这副担子重了?” 普惠明急忙说,“不重,不重,再重也得担。我就是累了,跟沧临的同志们开玩笑。” 梁上泉话中有话地说道,“国家都在奔跑,谁不累呢?怕累,就得出局,让不怕累的人来干。能者上嘛。” 梁上泉的话分量很重,但话锋一转说道,“当然,省交通的同志们还是经得住考验的,干得不错,我先敬你,再敬沧临地区的同志。” 普惠明受宠若惊,“这杯酒虽然重,但我的喝下,领导放心,领导指向哪里,我们省交通打向哪里。领导随意,我先干。” 普惠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乾端着酒从梁上泉背后走出来,对普惠明说道,“省交通是不是也应该关照一下我们昌义县,我们昌义县也有羊拉乡那样条件艰苦的乡,省交通是不是也应该拿只眼睛关照一下呢?” 普惠明懵了,“你们昌义县?你什么时候代表昌义县了?” 梁上泉解释,“陈乾同志在昌义做过县委副书记,熟悉昌义的情况,省里决定由他到昌义县任书记。看看,这人还没走,屁股就座到昌义去了。争取资金项目,我不反对,但是,要像羊拉乡那样,干部群众一起先动起来。省里的原则是扶志不扶懒。‘普交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普惠明忙说,“领导的话就是有高度。” 梁上泉的脸舒展开来,笑着,“不用拍马屁,不要阳奉阴违就行。好啦,现在我敬沧临地区的同志们一杯酒,喝酒之前说一句,我只希望听到沧临地区的好消息。” 说完,喝下了杯中酒,一众人等随即也跟着喝了自己杯中的酒。 江炎放下杯子,感叹,“领导的酒不好喝,普惠明说得好,不是酒,是担子。” 梁上泉神色严肃起来,“同志们啊,你要坐在领导这个位子,你就得承担责任。岁月静好,注定要有人负重前行。” 梁上泉的眼睛看向张敬民,“小子,你就不想给我这个皮货商敬酒。” 张敬民站了起来,端着酒,走到梁上泉面前,“要敬,必须敬。但这酒,不是我敬的。我只是帮人敬酒。” 梁上泉慈祥的眼睛欣赏地看着张敬民,“你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 张敬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确实是帮人敬酒。第一,是羊拉乡的乡亲们委托的,他们叮嘱我,只要遇着梁上泉那个皮货商,一定要帮他们敬杯酒,他们请你有时间,一定要再去羊拉乡。” 梁上泉开心地笑了,“嗯,这杯酒,我要喝。” “第二,就是我的老师颜红青,说见着你,代他向你敬杯酒。” 梁上泉一拍脑袋,“哎呀,失误了,这个会应该让他来参加的。好,这酒我也喝。” 梁上泉接连喝下了两杯酒。 一群县委书记围了过来,围住了梁上泉,有人说道,“领导也太偏心了吧,我们县也有困难的乡镇,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呢?” 梁上泉拉下了脸色,“怎么,你们反了吗?”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绝症 看梁上泉的脸色,一群县委书记沉默了。 梁上泉拉着个脸说道,“争项目争资金没错。但是,我说的是但是,如果你们的那些困难乡镇先动起来了,我没什么说的,如果你们仅仅只是等靠要,那你们就等着吧。羊拉乡的公路是等来的吗?在没有省里支持的时候,他们早干起来了。他们的水渠,是等来的吗?也是他们先干起来,才得到省财政的专项资金支持。” 一个县委书记说道,“那我们先干起来,省里一定要给予支持。” 梁上泉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们是来跟我讲条件的吗?省里号召学习香格里拉这个典型,是让你们跟我讲条件吗?” 一个县委书记说道,“我们的本意,也是想发展的速度快一点。” 梁上泉不客气地说道,“先干起来再说,干不好?哼,我现在是来送大家的,我不想搞得难看。” 一群县委书记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一定向香格里拉学习,一定先干起来。” 县委书记们无趣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梁上泉的脸变得真快,转脸就笑兮兮地对钱小雁说道,“钱站长,老夫敬敬你?” 钱小雁慌忙站起来,快步走到梁上泉面前,“岂敢,岂敢,还是我敬你老。” 钱小雁恭敬地将杯子放于低于梁上泉的杯子,躬着腰,梁上泉说道,“一个女儿家,工作固然重要,不要搞得像上战场似的,不是脚伤就是手伤,这些都还是小事,不要像你妈妈把自己给弄丢了,如果那样,你爸还怎么活。” “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谢谢领导的关心。” 梁上泉反问,“什么领导?” “好的,谢谢梁伯伯的关心。” “这还差不多。”梁上泉喝下了洒。 梁上泉正要走向别桌,被朱恩铸拦着,朱恩铸小声地说道,“爸,我就不回家了,吃完饭,我们就走。” “你自己安排吧,”梁上泉点头说道,“哦,我忘了告诉你,老头子已经安全抵达京城,你就不用操心了。” 司机急冲冲走到朱恩铸身边,说道,“书记,不好了,县委办赵永前的电话都追到这里来了,说老扎西病倒在修水渠的工地上,送到县医院检查,初步诊断是癌症。” 梁上泉看了一眼朱恩铸,“就是上任不久的羊拉乡党委副书记吗?” 朱恩铸点头答,“是。” 梁上泉摆了一下手,“那你们吃过饭赶紧走吧。” 吃过早饭,朱恩铸的B京212和江炎的皇冠已经奔驰在回沧临的路上。 普惠明没有随朱恩铸他们,而是坐他们省交通自己的吉普车,跟随其后。 他们没有在沧临市停留,因为江炎也要参加春耕节,就直奔香格里拉。 第三天上午,他们都赶到了县医院。 到了老扎西的病房,张敬民就拉着老扎西的手,“咱们才搭班子,你可不能死了,如果那样,你就是拆台。” 老扎西无力地答道,“我也不想啊,可他妈谁知会查出这种鬼毛病。” 老扎西推开张敬民的手,拉住朱恩铸的手,“书记,你看我让你失望了,还没有干出什么明堂,就出了这档子事。我是不甘心啊。我死是小事,只是我不死,也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回去的,党委这边的工作得有人抓,你得赶紧安排其他人选。” 朱恩铸感叹,“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咋说病就病了,又不是纸人,” 医生在一旁说道,“他这个病已经很长时间了,病人说无需隐瞒,如实向组织反映。我就如实地向你们说。如果不是累伤了来检查,恐怕怎么死的你们都不知道。他这个病是长期生活没有规律造成的。我们也只能尽力了,是个什么结果,也不好说。” 江炎问医生,“县里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如果是转到地区医院,或者是省里的医院呢?” 医生坦诚地说道,“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再好的医疗条件也没什么用,以我们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说,还没有找到根治这种病的办法。再好的医院,也只是时间早几天和晚几天的区别。” 听到此处,老扎西突然把输液的线拔了,“不治了,既然横竖都没有办法,我躺在这医院里还有什么意义?我不能在这里等死,我得回羊拉乡去,死,我也要死在工地上,不能在这病床上等死。”说着,强忍着身体的痛,坐了起来。 朱恩铸严肃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向你的家人交代?有病不治,还路跑到工地上去干活,你不说,你的家人会怎么看我们?” 老扎西断然说道,“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能躺在这病床上等死,就是死,我也得死在羊拉乡的岗位上。” 朱恩铸也断然说道,“这事没得商量,你必须躺在医院里治病,这是组织决定。” 江炎接过话,“如果加上我呢?我们这里的同志基本上都是党员,我们可以马上成立一个党小组,集体讨论决定,这算不算组织决定?” 老扎西耍起了横,“不管你们怎么说,就一句话,我不能在这病床上等死。在战场上,只有敌人能取我的命。在岗位上,只有那些困难和挫折能取我的命,对我扎西来说,没有等死的道理。” 朱恩铸想跟老扎西这样僵着不是办法,于是说道,“这样吧,缓缓吧,你就当伤风感冒休息几天,真要回去,随你,怎么样?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了。” 老扎西听朱恩铸松口了,也就退了一步,“那好吧,我听书记你的,总之,战士只能死在战场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都必须撑着,走到倒下那一刻。” 钱小雁动容了,这羊拉乡都是些什么人啦?医生都说是绝症了,还要扛着,是什么力量的支撑呢?现实的生活,有病就看病吧,逞什么英雄气概呢?扎西不是演员,他也装不出来,只是出于本心的不愿等死。 老扎西说道,“那次跟野猪大战,就差点死了,结果只失去了一只手。既然活着,能为群众做一点事就做一点,等死算个什么事啊?” 钱小雁的眼泪流得叭嗒叭嗒的,老扎西的这些话就像是电影上的台词,要是在电影上听听也就过了,可眼前的人这样说,太扎心了。钱小雁蹲在地上,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老扎西见钱小雁的哭泣,笑着说道,“姑娘,我不是还没死吗?” 钱小雁站起来,扑向扎西,“你不能死,你要坚持住,我们都不想你死,我不想看到羊拉乡有人死,特别是你这样善良坚强的人不能死。” 被钱小雁这样一说,老扎西也落了泪,“好,听你的,我坚强,努力不死。扎西只是觉得为群众做的事太少了,心里不甘心。死吓不着扎西。” 扎西的妻子曲珍在病房外还哭得撕心裂肺,在进病房时就擦去了泪水,笑着与众人打招呼,“哟,这么多领导在这里,你们放心,我还活着,他就死不掉呢,他丢不下我呢。” 张敬民说道,“婶,那就让你操心了。乡上的事情多,我们明天就得赶回去。” 一众人等离开医院,沉重的心才稍微回过神来。朱恩铸招呼江炎和普惠明到县委招待所休息,钱小雁和张敬民尾随其后,钱小雁问张敬民,“明天我们就上山了,你不回家去看看吗?” 第二百四十章 让生命多一点光 张敬民变得惊恐起来,对钱小雁说道,“我不敢回去。” 钱小雁问道,“是因为雅尼的事吗?” 张敬民点了点头。 钱小雁说道,“你总是要面对的啊。春节过年你就没有回去了,难不成躲一辈子吗?” 张敬民的情绪突然降至冰点,“能躲一时就躲一时吧。小雁,这个世界上的事,我们不是什么都敢面对的,其实人的心看起来是最坚强的,比如老扎西,那是因为他放下了。可人心比玻璃还脆,经不得砸的。” “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回去看看,包括雅尼家,你都应该去看看。” 张敬民还是答道,“我不敢去。” 钱小雁鼓励地说道,“这样吧,我跟你去。” “不不不,我不敢去。” 钱小雁自作主张,“走吧,我们到商店买些礼品,回家嘛,总不能空着手,这样吧,先去雅尼家。他阿爸阿妈喜欢什么东西,这道坎你终究是要过的,躲不过。” “被骂出来,你不要埋怨我?” “我们做记者的,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脸皮厚,走吧。” 到了商店里,张敬民让服务员拿了一瓶五粮液两条红塔山,钱小雁抢着给钱,“我的稿费奖金乱七八糟的比你的工资还多,你就不要和我争了。” 张敬民不答应,“不能再花你的钱了,如果你再花钱的话,会造成我很大的精神压力。” 钱小雁说道,“你大不了,就以身相许,可以吗?” 服务员被钱小雁这个省城姑娘的话逗笑了,“你们既然是一家人,谁给不是一样呢?” 钱小雁对服务员的话并不否认,张敬民的话也很含糊,“不是呀。” 服务员收了钱小雁的钱,把五粮液和红塔山递给他们,“什么是与不是,你们回家去吵吧。” 张敬民对服务员说,“你误会了。” 服务员答道,“我误会不误会不重要,只要你们不误会就行了。” 钱小雁推着张敬民出了商店。 钱小雁跟着张敬民往雅尼家走,张敬民想象着雅尼阿爸的愤怒,对钱小雁说,“没用的,我们肯定会被雅尼阿爸赶出来,这礼品也会被砸出来,雅尼的爸一定会指着门对我说,‘滚,我永远不想看见你,不准你踏进我家门槛。’” 经张敬民这一说,钱小雁变得胆小起来,“要不,还是你自己去算了,我回招待所,行吗?” “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 钱小雁又给自己壮胆,“走吧,我怕什么呀,我跟你说过了,我啥本事都没有,就是脸皮厚,不就是被骂一台吗?出门我就什么都忘了。” 到了雅尼家,雅尼的阿爸正坐在火塘边抽烟筒,抬起头来看了张敬民一眼,又看了钱小雁一眼,“你来做什么,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姑娘,我们在哪里见过?” “应该没有。” 张敬民扑通一声跪在雅尼阿爸的面前,“阿爸,春节雪灾,我们一直忙着救灾,没有回家,所以没来看你。我去省城开会回来,本来我不敢来,害怕被阿爸你骂,是这位钱记者鼓动我回来的,我想阿爸想骂就骂吧,不过不要砸东西,这些礼品都是钱记者出的钱,如果砸了,可……惜……我有心理准备,阿爸开始骂吧。” 雅尼的阿爸看了一眼礼品,可能是做生意到处跑的原因,汉话还说得相对通顺,也就是基本还能听懂。 咕嘟嘟吸了一口水烟,“我就说你小子那点死工资,咋有钱买这么昂贵的东西。你小子还算有点孝心,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还来看我。你小子还有点出息,一个乡干部居然去参加县委书记的会,将来说不准也能混个县委书记呢,只是我家雅尼没有这个福气。这说起来,都是雅尼的命。如果不是我逼着她嫁到川北那边,你也不会赌气去羊拉乡。你不去羊拉乡,雅尼也不会追到羊拉乡。人都是跟着命里的魂走的,要怪,也只能怪我害了她。” 张敬民忍不住悲伤,哭了起来,“是我不好,弄丢了她。” “在羊拉乡,我对你说了很重的话。回来后,我反复想了,怪不得你。当年,我到布村做生意,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掉进了大河里,她就在我的后边,我过来了,可她偏偏却掉进了河里。当时,我跳进了河里,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后来,来了许多人找,说是省里什么报社的记者,叫夏什么,记不清楚了。” “夏语冰。”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和我家雅尼一样,多好的美人呀,可说没有就没有了。你们羊拉乡什么时候有钱了,修座桥吧,毕竟那个溜索桥太古老了。” 钱小雁哭了起来,声音越哭越大,说道,“谢谢你,大叔,肯定是我的母亲指引我来看你的,我现在开始相信,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人间了。今天如果不是大叔你说,我就一直相信,我的母亲只是失踪,而不是死亡。” 雅尼阿爸惊叫一声,“我的天啦。我就说在那里见过。那个掉进大河的美人就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原来你们?” “那个掉进河里的人,就是我的母亲,叫夏语冰。” “喔,哦,哦,”雅尼的阿爸不住地感叹,对张敬民说道,“起来吧,不用跪了,雅尼都没了,你还这样在意我们家,你是雅尼值得托负的人,你帮她弄的调动都下调令了,都是她没有这个和你在一起的命,你不用责怪自己了。”雅尼的阿爸伸手扶起了张敬民。 钱小雁止住了哭声,张敬民的哭声却越来越大,“早知道这样,我们就早点结婚,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雅尼的阿爸停止了吸水烟,亲切地对张敬民说道,“孩子,人的命哪有‘早知道’呢?如果有,那还有世间的悲欢离合?你们爱过,就足够了。” 雅尼阿爸的眼睛也湿润了,“她不是也上报纸了吗?就如天上夭折的流星,她也活出了自己的精彩。那个文章,广播里都广播了,写得真好,我记住了里面的一句话,‘人生不在长短,而在于活出点意思,因为有遗憾,我们才要让生命多一点光’……” 说到此处,雅尼阿爸眼角的泪还是掉了下来。 张敬民指着钱小雁,“阿爸,那文章就是她写的。” 雅尼的阿爸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既然我们都是有缘的家人,那我们就喝一杯如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何处是家 钱小雁见雅尼的阿爸没有发火,就先答应,“好呀,好呀。” 张敬民本来以为雅尼的阿爸会把他赶出家门,没料到竟然没有骂他,也是满心欢喜。 雅尼的阿爸起身就要去厨房,张敬民问道,“阿妈还好吗,我去看看她。” 雅尼的阿爸答道,“她已经走了。就是雅尼出事后,没几天就去了。” 张敬民僵住了,“怎么会这样?” 雅尼的阿爸淡然地答道,“人来世间,都是一个过程,总是要离开的。我们以为人生的坎,退后才发现,其实以为迈不过的都过来了,唯独死这道坎,没有人躲得过。不谈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敬民感觉心又被扎了一刀。 雅尼的阿爸在火塘上支了一个铁架子,开始烤藏香猪,特殊的香味在整个屋子里弥漫起来,雅尼的阿爸拿了三个小碗摆在火塘边的矮桌子上,拿起一瓶香格里拉酒,倒满了三个小碗。 在喝酒之前,雅尼的阿爸塞了五百块钱给张敬民,“按你们汉族的习惯,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我存了一些钱,本来是给你们结婚用的,现在已用不上了。我知道你的工资没几个钱,寄了四分之三补贴家用,你还有什么钱?” 张敬民反复推辞,“阿爸本来是该我孝敬你的,这怎么行?” “既然你叫我阿爸,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现在的工作,就是名声好听,挣不了几个钱;以你的算计,如果跟我做生意的话,以现在这种形势,很快你就会成为很有钱的人,但你有你的志向,我不不勉强你。你现在不是在羊拉乡培养什么万元户吗?我早就是万元户了。” 雅尼的阿爸又塞给钱小雁五百元,“姑娘,谢谢你,买那么昂贵的烟酒,”看着张敬民,“这小子人不错,可惜没能成为我的女婿。” 钱小雁推辞,雅尼阿爸对钱小雁说道,“再推辞,我可就反脸了。” 张敬民说道,“阿爸,我永远都是你的儿子。” “有这份心就足够了。雅尼的弟弟当兵去了西藏,雅尼的妹妹打工去了深圳。如果我再出门,这个家就是一个空巢。”雅尼的阿爸递了一把钥匙给张敬民,“这是家的钥匙,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离开,你随意。” 张敬民接过钥匙,答道,“好的,阿爸。” 雅尼的阿爸端起酒碗,“来,我们喝酒,今年的汉族年是我们家最冷清的一年。好在大年三十的时候,你爸妈过来把我请了过去。喝吧,喝完这碗酒,我也不留你们,你们得过去看看。我估计你们是先到了我这里。都一样,雅尼在的时候,回来也是先去你们家那边。” 一碗酒喝完,张敬民就晕了,离开雅尼家的时候,搂着雅尼阿爸的肩膀说道,“咱哥俩永远都是兄弟。” 雅尼阿爸也说道,“对,咱们永远都是兄弟。” 离开雅尼家,被风一吹,钱小雁也晕了。 两个人走在香格里拉的空荡荡的大街上,飘然而行,张敬民却说,“他妈的,这谁修的路,修得这样窄,这让人怎么走?” 路过阴沟的时候,张敬民恐惧地看着钱小雁,“太可怕了,这么宽的海,我咋过去?” 钱小雁问张敬民,“去你家怎么走?” 张敬民的回答让钱小雁啼笑皆非,“我咋知道我家怎么走?” 张敬民拉住从身边走过的人,“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 被拉住的人推开张敬民,“谁知道你家在哪里?不能喝,就少喝一点,连自己家都找不到,真是酒疯子。” 两个人在好心人的指点下找到了派出所,民警伸手蒙住鼻子,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张敬豪情万千地说道,“我要回家,啥事都难不住警察叔叔,麻烦你们帮我找一下我的家。” 民警问道,“你知道你家在哪里吗?” “当然不知道,如果知道,我就不会来找你们了。” “你不告诉我们你家在哪里?我们怎么帮你呢?” “如果我知道我家在那里,我还用得着来找你吗?” 民警强忍着没有发火,“你得给我们提供一点你的信息,哪怕是一点点的信息,否则,我们没法帮你。哦,这样吧,你能告诉我们,你是谁吗?” “当然知道,我就是羊拉乡的副乡长张敬民。弓长张,敬礼的敬,人民的民,够清楚了吧?像你们这种水平怎么办案呀?” 民警惊诧起来,“你就是那个经常上报纸的张敬民?” 张敬民反问,“怎么?不像吗?” 民警笑了起来,“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喝醉了的人,什么都敢说。不过这个张敬民还真出名,一个酒疯子都知道他的名字。” 张敬民和钱小雁同时声明,“我们不是酒疯子。” 民警笑着,“到这里来的酒疯子就没有一个承认自己是酒疯子的。” 民警拨通了县委办的电话,“你好,我们这里是西城派出所,来了两个找不到家的酒疯子,一男一女,其中一个说他是张敬民,我们就是想核实一下。” 徐秘书在电话中说道,“什么人这样大胆,先关押起来再说。” 民警刚要放下电话,电话中又响起徐秘书的电话,“等等,你问一下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 民警蒙住话筒问钱小雁,“你叫什么名字?” “钱小雁。” 电话里的声音说道,“我听见了,你叫她接电话。” 钱小雁接过电话,“我是钱小雁。” 电话里的声音,“你怎么证明你就是钱小雁。” 钱小雁的话一点也不客气,“你谁呀?我凭什么要证明我自己?我有病啊?”说着,放下了电话。 民警接着说,“我还没有说完,你怎么就挂断了呢?” 民警翻出抽屉里的资料,然后说,“我把你们送到张敬民家,如果你不是张敬民,你们就是扰乱社会秩序罪。” 两个民警按户籍资料上的地址,把张敬民和钱小雁送到了家,民警推开门,问道,“这两个人是你家的人吗?” 张敬民的母亲边扶住张敬民,边对民警说道,“谢谢你们,这里确实是张敬民家。 两个民警离开张敬民家,这走边说,“还真是,还好没把他们关起来,否则就麻烦了。” 张敬民的母亲打量着钱小雁,“你们是喝什么酒,喝成这个样子。不会是在雅尼家喝的吧?” 钱小雁答道,“对,就是在雅尼家的喝的。再加上心情不好,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张敬民对母亲说道,“你是谁呀?咋会在我家?看起来,有点像张敬民的母亲,面熟得很,你来我家整那样?” 母亲答道,“又不能喝,喝口马尿就东西不分,唉。” 张敬民拉着钱小雁上了楼,到了楼上,绊了一下,张敬民倒在地上,钱小雁扑倒在张敬民的身上,张敬民想骂人,嘴却被钱小雁堵住了,钱小雁急忙站起来,神智半醉半醒,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钱小雁伸手拉地上的张敬民,张敬民站起来,却抱着钱小雁倒在了床上,钱小雁喊道,你快勒死我了,你放开呀? 第二百四十二章 躺着中枪 钱小雁又喊了几声,张敬民还是没有动静,勒着钱小雁的腰打起了鼾声。钱小雁这时也是半醉半醒,折腾了一晚上,也累了,索性靠着张敬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钱小雁睁开眼睛发现张敬民的手还在自己的腰上,忙伸手轻轻地移开了张敬民的手,看见墙上全是雅尼的黑白照片,有些不自然起来,似乎雅尼的眼睛在看着他们两个。 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接着又安慰自己,又没有发生什么,怎么会有一种愧疚的感觉呢?想着又安慰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钱小雁急忙摇醒了张敬民,“天亮了,今天还要赶路,赶紧起来吧。” 张敬民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哪里?你说在哪里?早知道这样,就不陪你到雅尼家了,你看看现在,搞得我多狼狈。赶紧,趁现在你的母亲没有起来,我们赶紧离开,要不老人会误会,我难堪得很。” 张敬民无所谓的样子,抬手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有什么好误会的,我们又没有做什么,不过就是喝多了些酒吗?哪个不醉几次呢?” 钱小雁拉着张敬民,嘟着嘴,“我不管,赶紧走吧。” 张敬民慵懒地说道,“你不是说你们记者啥本事都没有,就是脸皮厚吗?你怕什么呀?” 钱小雁拉扯着张敬民的耳朵,“你走还是不走?你要记住,昨晚是我帮你度过了难关。” “好好,走嘛,没想到你这么凶” 两人下了楼,准备悄悄地离开,没料张敬民的母亲早就起来了,在堂屋慈爱地看着他俩,“过年就没回来了,赶紧吃了汤圆又走吧。” 张敬民喊道,“妈,你咋这么早就起来了。” 钱小雁有些害羞地看着张敬民的母亲,喊道,“伯母,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是麻烦呢,伯母高兴还来不及了,你就是那个省城的小雁姑娘吧?” “是呀,伯母咋会认识我?” “哦,以前雅尼经常说起你,还说你帮了小民不少,快来坐吧,趁热把汤圆吃了。” “谢谢伯母。” “谢什么呀,要谢,也是伯母谢谢你。出了雅尼这么大的事,伯母还以为他挺不过这关口呢?现在看他的样子,总算是活过来了。雅尼这孩子,居然碰到这样的事,谁会想到呢?唉!不说了,一说又会伤心。” 钱小雁咬了一口汤圆,玫瑰糖从汤圆中流了出来,钱小雁夸张地说道,“伯母,你这汤圆太甜了,都甜到心里去了。” “那你想吃就来吧,来到香格里拉,这里就是你的家。” “好的,谢谢伯母。” 张敬民把雅尼阿爸拿的压岁钱递给母亲,“妈,这是雅尼阿爸拿的压岁钱,我也用不着,我知道你们不会要,他这是借我的手转给你们,也是他的心意,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就不要推辞了。” 张敬民的母亲显得有些为难,“你把他亲闺女都弄丢了,我们还怎么好意思接他的钱呢?” 张敬民辩白,“不是我弄丢的,朱书记帮忙,调派出所的调令都已经发了,可她出事了。这个事,我知道你们都伤心,但最痛的人是我,她是你们的亲人,但却是要陪我一生的人。” 钱小雁也把雅尼阿爸拿的压岁钱给张敬民的母亲,张敬民的母亲坚决拒绝,“姑娘,这不行。” “伯母,你听我说,我听说了伯父的病,你们花钱的时候多,我花不了多少钱,这钱啊,要用它才是钱,不用它,和纸有什么区别呢?这样吧,我留一佰,算是留个心意。另外,我听说了,伯父的病是腰椎的问题,我回到市里后,我去医院问问,如果市里的医疗条件不行的话,我回省城的时候再去省医院问。” “谢谢你了,小雁姑娘,你真是小民命中的贵人。” “你说错了,伯母。他才是我的贵人,我靠他赚了不少钱。” 张敬民到了里屋,抱住父亲,用脸靠了靠父亲的脸,又亲了一下父亲的额头,小声地说道,“爸,我得回乡上去了。” 他看见父亲好像还在睡梦中,他转身离开,父亲就睁开了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一滴眼泪流了出来。 张敬民从里屋出来,就对母亲说,“妈,我们得走了,今天还要赶路。” 母亲对他们说,“去吧,去吧,不用担心家里,你爸的病,也是老毛病了,有我守着,没事的。你两个弟弟在部队都挺好的,你也不必挂念他们。” 张敬民和钱小雁在老人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家。 出了门,钱小雁就紧张起来。 害怕张敬民父亲母亲这关算是过了,可她又恐惧起来,如果朱恩铸,江炎他们知道她一夜未归,会怎么想呢? 钱小雁边走边紧张地问张敬民,“完啦,完啦,怎么办呀?如果他们问我们去哪儿了,这可怎么说呀?我都无法想象,他们会以怎样的眼光看我。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呢?” 张敬民答道,“你不是脸皮厚吗?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呢?” 这样说着,他们俩就到了县委招待所的食堂,县委招待所的人告诉他们,朱书记和江炎同志,还有省交通的普惠明同志都去了县委的小食堂。 他们穿过县委招待所的后门,进了县委大院,在小食堂遇到了朱恩铸他们,果然,朱恩铸以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们,“说吧,老实交代,向组织说清楚,昨天晚上你们去了哪里,派出所的电话都打到了县委办,钱站长又是一个女同志,出了问题,我们如何向南省日报社交代,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书记,我觉得你不合适开这种玩笑。” 朱恩铸义正严辞,“玩笑?张敬民你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你是香格里拉的干部,钱站长是省里的干部,招呼者不打一个,你俩就消失了,结果是派出所的人打电话,说两个酒疯子到了派出所冒充他是张敬民,如果钱站长有什么闪失,张敬民你真的应该去死。” 钱小雁在旁边说道,“书记,你就不要怪他了。是我建议他回家看看,过年就没有回来嘛。他不敢回家,我就陪他先去了雅尼家,没想到,喝醉了,他连他家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结果就找到派出所了,是有点荒唐,以后再也不跟这个人喝酒了,一喝酒就断片,想起来都丢人。” 江炎笑着说,“回来就好。” 普惠明喊道,“快过来吃早点。” 朱恩铸还是一脸严肃,“张敬民,你必须做一个触及灵魂的思想检查,这样吧,书面检查不能少于三千字,你必须从思想到行动,对你的目无组织纪律性做一个全面的检讨,你听见没有?” 第二百四十三章 意外来客 张敬民不服气地看着朱恩铸,“书记,你是开玩笑的吧?我回个家要写三千字的检查,春节法定假日,我就没有回家了。在羊拉乡,星期天也没休息,你要这样讲的话,你得给我补钱,你补钱,我就写检查。” “让你写你就写,你还讲条件?我也没休息,我找谁要去?” “这不刚好吗?你找江炎领导不就行了吗?” 朱恩铸再次正色道,“张敬民,你回家当然没有问题,但派出所为啥出现了两个疯子?你这已经严重影响了香格里拉的干部形象,喝醉的人不少,但喝醉了找不到家的人,你是香格里拉第一个。钱站长是省上的人,我们管不了,但你的这种行为已经很危险了,现在正是基层整党期间,你这个行为够典型了,你必须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组织说明,县委会视其情节决定处理的轻重。” 朱恩铸说到‘昨天晚上的事情’时,有意无意看了钱小雁一眼,钱小雁感觉脸发烫发烧,朱恩铸这是故意让他们难看,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钱小雁不高兴地看着朱恩铸“能发生什么,都喝断片了,能发生什么?朱书记是希望我们发生什么?还是希望我们不发生什么?” 朱恩铸答道,“钱站长,你别误会,我们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事情已经很严重了,你知道我听说派出所出现了两个酒疯子,而且电话又断了,接着,你们又没有了消息,徐秘书告诉我这个事后,我一宿没睡。不让他长长记性,他脑子里就没有纪律这根弦。” 钱小雁上前拉着江炎的手,边摇边撒娇地说,“江叔叔,你也不管管,” 江炎笑着,“没什么事,他就是担心你们的安全。我也担心着呢,没什么事就好。” 朱恩铸将一碗红油混饨递给钱小雁,“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全,可你却不识好心人,你吃下这碗,混饨我就不追究了。” 钱小雁抬着朱恩铸递过的红油混饨,“可是我吃不下呀。” “赶紧吃,吃完,我们就出发了。” 张敬民接过钱小雁手中的碗,“这有何难,我来吃。” 朱恩铸坦白地说道,“钱站长这碗红油混饨的肉馅是我专门多放了些的。” “这样啊?”张敬民抬着碗犹豫了起来。 钱小雁对朱恩铸说道,“谢谢你。” 又转头对张敬民说道,“吃吧,你吃我吃都一样。” 朱恩铸说道,“能一样吗?你俩是一张嘴吗?” 朱恩铸是无心之说,钱小雁却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 操戬在这时走进了食堂,三步两步地走到了江炎的面前,夸张地握住江炎的手,“我听说领导在这里,就忙着赶过来了,” 江炎答道,“该干嘛干嘛,你赶过来做啥?” “一个小小的春耕节,没想到领导如此重视。”操戬说道,转身对朱恩铸说道,“书记,要不,我陪江炎领导去,你天天泡在下面,显得我这个县长像是没干正事。” 朱恩铸答道,“你想多了,江炎同志去乡下,理该由我来陪。另外省立体农业实验基地,我是负责人,是省里定的,我能不去吗?县上这一摊子事,也够忙的。” 江炎对操戬说,“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地区准备把羊拉乡定为地委的帮扶点和红色种子教育基地,以后我过来的时间会多一些。” 操戬的面部表情有些夸张,“好啊,好啊,这是好事情。” 朱恩铸提醒江炎,“领导,我们该出发了。” 江炎答道,“再等等,我们等个人。” 正说着,一辆越野车停在了县委办门口,江炎从窗子看过去,看到了越野车,说道,“我们走吧。” 人们跟着江炎往县委办门口走,张敬民和钱小雁则大吃一惊,从越野车上下来,站在县委办门口的女子,竟然是杨晓。 江炎向大家介绍,“这位杨晓同志是刚调到地委办的秘书科任科长,毕业于南省农学院,以前任职于沧临地区卷烟厂,地区纪委,……根据地区的最新政策,以后凡是提拔的干部,都必须有基层工作的经验,经组织部门决定,杨晓同志到羊拉乡挂职乡党委书记。……” 江炎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敬民就打断了江炎的话,“她啥都不懂,当啥党委书记,你们这种决定,不是乱来吗?” 江炎的脸黑了下来,“你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组织在决定之前,需要向你汇报吗?就是因为她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才下来挂职。“ 张敬民又打断江炎的话,“那为什么是羊拉乡呢?香格里拉这么多的乡镇,为什么偏偏是羊拉乡呢?” 江炎火了,“一个基层干部的挂职,是组织的决定,难道到哪一个乡镇挂职,需要向你请示吗?组织部门有组织部门的考量。” 张敬民也跟着火了,“她就是一个大小姐,啥都不懂,她能下乡吗?她能走村串户吗?她能睡得下乡亲们家里的床吗?她上得了巴卡雪山吗?……万一再发生雅尼那样的事呢?万一再发生叶砺锋那样的事情呢?镀金也找一个相对容易的地方嘛,万一资本没有捞到,人没了咋整?” 张敬民的问话,把江炎道问住了。 杨晓发话了,“张敬民同志,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我们很熟吗?我还没开始,你就说我不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主宰我的人生吗?我们是什么关系?” 杨晓几句话就把张敬民给堵成了哑巴,张敬民仍然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会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 “那是我的选择,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下,是江炎懵了,朱恩铸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钱小雁也作壁上观,江炎指着张敬民,又指着杨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敬民刚想说什么,杨晓却抢先说道,“没有关系。” 张敬民也点头,跟着说,“对,没有关系。” 江炎说道,“好吧,咱们现在就出发,有什么事,路上边走边讨论,好吗?” 人们离开县委大院,操戬叮嘱朱恩铸,“江炎同志的安全就靠你了。 朱恩铸不客气地说,“当然是靠我,难不成还靠你吗?放心吧,香格里拉的山山水水,领导比你我都熟。” 朱恩铸这句话简直就是不显山露水最高明的吹捧。 江炎顿然显示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说道,”确实是这样,要说香格里拉的山山水水,这里比我熟的人还真没有。“ 上了山路,江炎走在普惠明的身边,说道,”再不来羊拉乡,老普得恨我了。“ 普惠明递了一支香烟给江炎,”我恨你是小事,就怕群众忘了你。“ 江炎答道,”是啊,是啊,离开香格里拉都好长时间了,确实没有再来过了。“ 人们各自往前走,不一会儿,杨晓就被甩在了后面,杨晓喊道,“张敬民,你这死没良心的,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三人之约 张敬民和钱小雁走在一起,听见杨晓的呼喊,对钱小雁说道,“你先走着吧,我去看看这个作死的姑娘,唉!” 张敬民走回去好远一段路,杨晓站在山道上,喘着气,等着张敬民走到他的面前,张敬民接过了杨晓的背包,“你背这么多东西干嘛?” 杨晓喘着气。 “我已经精简了又精简,我不可能不穿衣服吧,总要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吧。再说,这都是你们香格里拉搞出来的鬼。说啥干部提拔必须有基层工作经验。我被推荐为副处级干部,可就是你们香格里拉搞出了一个什么干部考核的若干规定,地区和省上也只有跟着你们拟定了新的规定,我就被规下来了嘛。” “规下来就规下来,你不能选一个离县城近的地方吗?” “你以为我是公主呀?想怎样就怎样?一方面,离县城近的那些乡镇我没有一个熟人,另一方面,羊拉乡是地委联系的乡镇,以后需要锻炼的干部都会来这里,你以为是我想来就来吗?我根本不想看见你,不是没有办法,我才不来。” “你为啥偏要当什么副处级呢?不当,就不来受这累。” “在机关单位,谁不图个向上走呢?如若不这样,还不如选择下海去做生意。” “走吧,走吧,不要站着啦,边走边说,好吗?” “不好,你让我休息一会儿不行吗?我都快要累死了。” 张敬民急了,“你这才走着几步啊?” 杨晓差不多是要哭了,“我已经尽力了,我就这能力。” 看着杨晓楚楚可怜的样子,张敬民妥协了,“好,好,不急,不急,我们慢慢走。” 钱小雁等了好半天,才等到张敬民和杨晓走到面前,钱小雁调侃地说道,“杨书记,你这脚力可不怎么样。” 他们并排而行。 杨晓答道,“所以才来锻炼嘛。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是脚受伤就是手受伤,也就是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我锻炼一段时间,肯定比你厉害。” 钱小雁笑着,“但愿吧,我们拭目以待。你要能在羊拉乡呆上两年,我就佩服你。” 杨晓答道,“好,那咱们来打赌,如果我在羊拉乡坚持下来两年的锻炼期,你就离开张敬民,你们俩不准相爱。敢不敢赌?” 钱小雁反问杨晓,“你这算什么赌约?我和张副乡长本来就没啥,你拿这个事来赌,不合适吧?”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你要不敢赌,就说明你俩有事。你要敢赌,就说明你俩没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晓这个赌约,还真把钱小雁逼到了绝处,不赌吧,证明自己心虚,赌吧,刚和张敬民的关系有些进展,却又进退两难了。 杨晓阴阴地笑着,“不敢了吧?我就知道你们两不清不楚。” 钱小雁也笑,“我知道你是激将法,你来羊拉乡,到底是来锻炼还是来打赌?” “这个不是你操心的事,你就说敢不敢打赌,就行了。” 张敬民插话,“赌什么赌,你们有病呀?再说,你俩打赌就打赌,为啥要把我扯上呢?” 杨晓哼了一声,“雅尼才走多长时间,你们两个就裹在一起了,还两个人都装作纯洁得很的样子,……” 钱小雁想发火,可又觉得不合适,“我跟张敬民什么关系,用得着向你汇报吗?就算我俩有什么事,也是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是吗?既然这样,你就不要说我的风凉话。还有,你俩既然没有‘那种关系’,那我们都是公平竞争的关系。” 张敬民对杨晓说,“我真是怕你了。” “怕了吗?一切都才刚刚开始,现在我是书记,你必须接受我的领导。” 张敬民无奈,“好,你就领导吧。” 杨晓接着说,“钱站长,这赌,你还敢不敢?如果你敢,赌输了,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什么条件?” “如果你输了,永远不能和张敬民相爱。” 钱小雁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不是下来锻炼,而是来挑事。如果你输了呢?赌约不能只约束我呀。” 杨晓答道,“如果我在羊拉乡坚持不了两年,就是我输。如果我输了,我就为你和张敬民举行婚礼。” 钱小雁笑了起来。 “你这赌约根本不成立。张敬民跟我就没有那种关系,他是第三方,就算你输了,张敬民又不是你所有,你叫他和我结婚,他就和我结婚?你先问问他,我们再商量怎么赌。” 杨晓还没有问张敬民。 张敬民却对杨晓说,“好嘛,如果你输了,就乖乖地做我的妹子,不要乱了,好吗?还要乖乖地为我主持婚礼,听见没有?” 杨晓反问,“张敬民,你认定我一定会输?” “唉,大小姐,事非经历不知难,你现在能走到羊拉乡算不了什么?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这下,被逼疯的是钱小雁,张敬民居然答应了这个赌局,她现在提出不赌,这脸就找不到地方放了。 钱小雁没有退路了。钱小雁在想如何把张敬民拴死。 即便她贏了,到时候如果张敬民反悔,她得不到张敬明,那赢也是输。 钱小雁说,“我把话搁这里,张敬民你可不要反悔,如果反悔了,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个赌局,不是钱小雁和杨晓的赌,实际上变成了一个三人赌局。 张敬民态度坚决,“不反悔。”又对杨晓说,“我希望你能做到心服口服。” 杨晓说道,“好,我们三人指天盟誓,”张敬民和钱小雁也伸出了手指,三人同时说道,“如违背约定,天打五雷劈。” 他们三人在后面走着商量着赌约,朱恩铸,江炎,普惠明走在前面。 朱恩铸问江炎。 “领导你不是说让张敬民做书记吗?我就是觉得他的经历不够,还要些时间来磨炼,所以才一直让他当副职。你倒好,弄来一个完全不靠谱的大小姐坐这位子,这跟儿戏有什么区别?” 江炎十分的严肃,问朱恩铸。 “你认为组织决定是儿戏吗?你对这个杨晓有多少了解?恐怕只知道他是沧临地区卷烟厂厂长杨兴国的女儿吧?” “这跟你没有区别。人们在不知道你与上泉同志关系的时候,看的是你的能力。一旦知道了你们的关系,就会认为你靠的是背景。” 朱恩铸答道,“我确实对这个姑娘的了解只限于家庭关系。” 江炎说道,“她在各方面都很出色,才被选调到地委办,因为家庭背景,人们总是质疑她的能力,可没有点能力的人,能在地委办那样的地方混下去吗?” 第二百四十五章 送羊 朱恩铸欲言又止,江炎看出来了,“有啥就说出来吧,咋吞吞吐吐的,这不像你的风格。本来杨晓是不用下来的,但在提副处的问题上,遇到了地区新出台的干部考核规定,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所以只好下来了。这还不是你搞出来的,就是你的那个干部考核新规,把地区和省里都搞得没有了退路。” “领导,我们是不得不搞啊,干部问题已经制约了经济发展,这个问题不解决,经济发展就变成了一句空话。”朱恩铸显得十分无奈。 “如果没有新规,杨晚可以直接提地委办副主任,大胆提拔年轻人到领导岗位,不拘一格用人才,这也符合上面的精神。” “不拘一格是不错,但这个杨晓也提得太快了吧,她才工作多长时间?并且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在县上,多少干部努力了一辈子还走不到副处这个位子,她有什么特殊才能,这样快就可以到副处了?” “你是在质疑地委的干部任用吗?”江炎的语气变得充满了火药味。 “我们换个话题吧,”朱恩铸不想把江炎惹得不高兴,“我是担心羊拉乡的干部配备是否妥当。这个杨晓,和张敬民的关系,不清不楚的;而这个张敬民和钱小雁的关系,又糊糊涂涂的,这种关系,势必影响到工作。” “是吗?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江炎皱起了眉头,转身看了看走在后面的张敬民三人,“看不出来呀,他们看起来不是很和谐的吗?” “情感问题很多时候更像是静水,但水下却是暗流。我就担心这个杨晓就是奔着张敬民来的,那就麻烦了。张敬民当初到了羊拉乡,就来了三份商调函,一份是沧临卷烟厂,一份是南省日报社,还有一份是南省农学院。” “你的意思是,除了雅尼,还有三个姑娘与张敬民有牵扯,其中还有一个是颜教授的女儿?” 朱恩铸点头,“对,是这样。”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为什么不向我说明?” “我怎么说呢?一个乡干部的情感问题向你报告,领导不会骂我有病吗?” 江炎想了想,“不就是感情问题吧,我们也不要想得太多,谁没有年轻过呢?谈谈情,说说爱,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没想到,这张敬民还是一个抢手货。难道小雁三番五次到羊拉乡,除了敬业,还有感情的因素?” 朱恩铸答道,“我想,肯定有这个因素吧,爱情足够把一个人变成疯子。” 江炎回味着朱恩铸的话,“爱情足够把一个人变成疯子,这话是哪个名人说的?有点意思。” 朱恩铸呵呵笑了起来,“也不算有名,朱恩铸说的。” 江炎也笑了,“你小子,深有体会吧,一定是跟梁小月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哪有什么轰轰烈烈?见次面都难。” 江炎哼了一声,“你那些电报情书,以为我不知道吗?” 朱恩铸有些紧张,“领导,你在我身边安插有卧底?” “你真会想象,我给你安插卧底做什么?你电报情书的事,香格里拉县委大院里谁不知道,都被会传成佳话了,就你还蒙在鼓里。” “领导,真的吗?咋会有这样的事,我咋不知道。” 江炎双手叉腰,看着远山,喘了一口气,说,“这就叫灯下黑。”收回眼光,看着近处正在修路的工地,“到底是不年轻了,你们猜猜当年我在羊拉乡搞万亩梯田,我从县城赶到羊拉乡多长时间?” 朱恩铸惊讶地问道,“不会是一天吧?就是飞人都做不到。张敬民和惠明兄已经是很厉害了,也走了三天。” 江炎答道,“两天,两天轻松走到,不过是两整天哈。我和央金尼玛不分白天黑夜,日夜兼程。” 普惠明忍不住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惊奇的呢?难怪是美人相伴。如果有美人相伴的话,两天我也轻松达到。搞了半天,还是爱情的力量。所以人们不是说嘛,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江炎辩白,“有爱情这个因素,但不全是。那个时候,我们心中装满了建设国家的激情,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三步并成两步,生怕少走了一步。从羊拉乡万亩梯田开始,我的位子越走越高,可我的爱情在羊拉乡就结束了。” 朱恩铸趁机说,“所以,这羊拉乡能成为典型,是有传统的,包括香格里拉的莫斯可斯广场,通往省城的路,电站等等,都是你留下的样板。” 江炎谦虚说道,“不敢居功,客观说有我个人的努力,更多是香格里拉干部群众付出的心血和努力。所以,我能容忍张敬民的缺点,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影子。” 江炎看着朱恩铸,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和老普都上年纪了,你们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 朱恩铸答道,“话是这样,但你们现在都是掌船级别的人,是操盘手,我们只是干活的人。” 江炎指着朱恩铸,“这不一定是真心话,说不定心里盼望着我们早点死呢。人的老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们终将退到幕后,然后,淡出历史的舞台,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 朱恩铸给江炎和普惠明递上红塔山香烟,并点燃,“你们正当年呢,我就是盼望你们死,你们也死不掉,” 他们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建设工地,都要停下来对干部群众进行慰问,寒暄,握手,拍照,普惠明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同志们,乡亲们,沧临地区的领导江炎同志,香格里拉县委的领导,专程来看望大家,同时,给大家带来了省里梁上泉同志的问候,‘搞好羊拉公路会战,年底之前必须通车。’” “为了感谢同志们和乡亲们的努力,沧临地区和香格里拉的领导给大家宰羊,会给大家送到工地上来,这是其一。其二,省交通的同志们,以及参加修路的乡亲们,生活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报到指挥部来,我一定会同沧临地区领导和香格里拉领导,给大家解决。如果我们解决不了,再往省里报。总之,一句话,就是保质保量,让工作提前竣工。大家有没有信心。” 山呼海啸的回声,“有。” 普惠明的话重复上三次以后,江炎就纳闷了,“老普,你这牛皮吹大了呀,我们没有这笔开支呀。” 普惠明阴笑着,“这个钱不用你们出,我会想办法。” 江炎严肃地问道,“你想什么办法?不能为我们修路,你犯错误吧?” 普惠明答道,“我们省交通买几十只羊的开支还是有的。我只是要同志们和乡亲们把这账算到沧临地区和香格里拉县的头上,总不能让同志们和乡亲们以为两级领导来慰问他们,只带来几句话吧?人都是讲实惠的。” 江炎和朱恩铸一人拉着普惠明一只手,同时说道,“你这叫我们情何以堪?” “自从到了羊拉乡,我也吃了不少同志们和乡亲们掏钱买的羊,总得感恩吧?” 江炎和朱恩铸又同时说道,“该感恩的是我们呀。” 江炎说道,“这样吧,这买羊的钱让沧临卷烟厂赞助吧,由企业来解决比较妥当,如果你因为这个开支犯了错误,谁给我们修路呢?” 第二百四十六章 女人的战争 江炎接着说道,“老普,你为我们沧临地区这样辛苦,我们已经很感动了,你可不能犯糊涂。再说,我们沧临地区还买不起几十只羊吗?你帮我们修路,还让我们做人情,然后,你还替我们背锅,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做人?既然你说了是我们沧临地区和香格里拉宰羊,那就得是我们来弄。” 普惠明笑着,“我自有分寸。我也知道你们能处理,但我在地方上工作过,知道当家的难处,为了集中财政资金搞建设,不管是你们地区上,还是香格里拉,机关干部的工资都只发一半,年底再补。这种窘境,就不要在我面前逞强了。” 江炎握着普惠明的手,“唉!还是老普你厚道,这就是做人的格局,要不然,怎么是你在省交通这样重要的位子,我却去不了呢?” 普惠明哈哈地大笑起来,对江炎说道,“老伙计,你说到哪里去了,不至于几十只羊你就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吧?” 江炎感动地搂着普惠明的肩膀,“这是几十只羊的事吗?上亿的资金砸到香格里拉来,全是真金白银。如果要靠我们地区的财政资金,这羊拉乡的公路,不知排队还要排到什么时候。并非我们不知道山区群众的困难,可要做的事确实太多,拿不出钱来呀。” 普惠明感慨地说道,“这也不是我的功劳呀,都是羊拉的干部群众厉害,管你给不给钱,先干起来再说,这种精神,不要说上泉同志看了,换个人来了,也会作出上泉同志一样的决策。” 朱恩铸趁机说道,“这都是老书记留下来的工作作风和精神力量,不等不要不靠,先干起来再说。” 江炎看了朱恩铸一眼,“朱恩铸同志,我一直认为你只是在部队研究导弹的书呆子,可你这拍马屁的功夫越来越精准了。” 朱恩铸不服气地答道,“我这是拍马屁吗?我这是实事求是,你要不接受这话,说它是马屁,那我收回便是。” 他们就这样一路说着走着,天黑了,就进农家。天亮了,起来接着走。 走到第二天,杨晓的脚板心全起了水泡,她依然咬着牙跟着走,直到坐在路边休息时,钱小雁发现了她的脚板上全是血,忙告诉了张敬民。 张敬民走到杨晓面前,抬起杨晓的脚,吼道,“你傻呀,全是血了,你还硬撑着,为啥不说呢?你完全就可以选择不来,以后三天两头都得下乡,我就说你走到羊拉乡,一切才开始,现在信了吧?” 张敬民的话本来是关心,可听起来却像是每一个字都在骂人,杨晓早就坚持不住了,都是一直在死撑着,被张敬民这样一说,委屈地哭了起来,“你凶什么凶?我出血了咋啦?不要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走开。” 人们听见张敬民的吼声,都围了过来,杨晓有些害羞地拉衣服盖住了脚。 江炎说道,“杨晓同志,你确实过于娇气了些。看来不锻炼,真的不行呀。” 杨晓羞涩地说道,“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张敬民不客气地说,“长吗?乡邮员下一次村子,就要十天半月的才回到乡上。” “你走开,我不想和你说话,我就是死,我也要爬到羊拉乡。” 张敬民叹息了一声,“唉!还要强得很,鸭子死了嘴壳硬。”张敬民转身看着朱恩铸,“只有走到前面村子才能找到马了,现在咋办。”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你问我咋办,这是你们羊拉乡的事,当然是你们商量着办了。” 张敬民又叹息一声,“杨书记,我背你一段,等到了前面村子,找到马,你再骑马如何?” 杨晓仍然耍着娇小姐脾气,“走开,我不要你背,我自己走。” 张敬民质问,“好。你就死扛吧,你走半步给我看看。” 杨晓痛得钻心,真是半步也走不了啦。 江炎温和地说道,“不要耍大小姐脾气了,就让小张背你一程吧,这才开始呢,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张敬民身上的背包换到了钱小雁的肩上,张敬民有些心疼地问道,“你能行吗?” 钱小雁无奈地扛着背包,“不行,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朱恩铸接过钱小雁肩上杨晓的背包,“我来吧,革命军人这种时候就显示出他的重要性来了。” 钱小雁少了包袱,松了一口气,张敬民却对朱恩铸说,“朱书记既然这样厉害,干脆来背人吧?” 朱恩铸推辞说,“这个是你们羊拉乡的事,我不能越权。” 江炎和普惠明则在一旁看着笑。 张敬民背着杨晓走,赶路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还是江炎等人走在前面,张敬民走在后面。 钱小雁给张敬民背着杨晓走拍了一张照片,自己说道,“这张照片取个什么标题呢?副乡长背着书记走山道,说不定可以上南省晚报的头版头条,这个事情多动人。” 张敬民问钱小雁,“你是不是很闲,如果很闲的话,可以去背山。” 钱小雁并不回答张敬民的话,而是逗杨晓,“张副背着,你是不是有种特别心醉的感觉,终于如愿以偿。” 杨晓经不住钱小雁的冷嘲热讽,对张敬民说道,“放我下来?” “你别闹了,她说几句,就说几句了,你要厉害,别人就没有机会说你,你都这样了,就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了。” 杨晓答道,“我不能输了志气。” 张敬民边笑边说,“你都这样了,还谈什么志气?” “总之,可杀不可辱。” 钱小雁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你就等着为我们举行婚礼吧。” 杨晓把牙齿都咬响了,“你做梦。” 杨晓突然觉得一直被钱小雁牵着鼻子走,太被动了,她得改变策略,于是不急不慢地说,“钱站长,如果我是你,我会安静些,未来不可知,就是因为明天就意味着变数。你要明白,你呆几天就得离开,在张敬民身边的人是我,你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所以,是我为你们主持婚礼,还是你为我和张敬民主持婚礼,还很难说,你说呢?” 这下是钱小雁沉默了,以杨晓不依不饶死缠烂打的性格,确实未来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杨晓在张敬民的背上对钱小雁冷笑,“不说话了,害怕了吧?” 钱小雁也冷笑,“他要敢对你做出什么,我把他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钱小雁的话让张敬民打了一个寒战,“两位大小姐,你们不要消遣我了好吗?” 杨晓接着威胁钱小雁,“不是他要对我做什么,而是我要对他做什么,这你还不明白吗?你以为我跑这样远来,是来吃素的吗?” 张敬民把杨晓从背上放了下来,“你们吵吧,吵完我们再走,行吗?” 第二百四十七章 送英雄上山 杨晓脚一沾地就痛得要命,吼道,“张敬民,你想要我死呀?你这死没良心的。” 张敬民看杨晓的痛苦样,急忙又将杨晓背到身上,杨晓这才停止了叫唤。 前面的江炎等人听见惊叫转身过来,朱恩铸问道,“咋了?” 钱小雁笑着,急忙解释,“没事,没事。闹着玩的。” 好不容易走到前面的村子,张敬民将杨晓放到村口的石头上坐着,让杨晓的脚悬空着,便到村子里借了一匹马,他们才接着走。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第四天中午,终于走到了羊拉乡。 走到乡政府门口,就听见空中传来的轰鸣声,一架直升飞机在天空中盘旋着,乡政府楼里冲出来的几个人,是周长鸣,王桂香和杨志高。 杨志高举着一面红旗,差点就把江炎撞翻了,朱恩铸说道,“你们急个啥呀?” 杨志高刹住脚,抬起头来,“书记,你咋又来了?” “你这话,是希望我不要来吗?” 杨志高急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不是急嘛,肯定是国安的同志来了,我们要指引他们下来。” 周长鸣和王桂香,也和朱恩铸等人寒暄。 周长鸣跟朱恩铸埋怨道,“啥县委领导,我都快成羊拉乡的干部了,张敬民不在,老扎西又病了,颜教授的心思完全在种子上,我这县委领导已经是羊拉乡的领导了。” 朱恩铸答道,“当羊拉乡的领导你很委屈吗?现在昌义县差个县长,跟江炎同志反映反映,让你去昌义县。” 周长鸣急忙说,“那我干不下来,我还是就在香格里拉算了。” 朱恩铸喊道,“走吧,先把国安的人接下飞机来再说。” 杨志高在乡政府的操场上摇晃着红旗,直升飞机稳稳地停在了操场上。 首先下飞机的是衣着国安服装持枪的国安战士,在飞机门口成左右列队,接着走出来的是阿布的女儿卓玛,卓玛神色肃穆,抬着叶砺锋的骨灰盒,骨灰盒上盖着国旗;卓玛的后面是梁上泉,梁上泉的后面是国安局局长叶无声,叶无声后面是部队持枪的战士。 李国剑喊道,“立正,送叶砺锋同志到巴卡雪山。” 国安战士枪上的刺刀在阳光里反射出耀眼的光。飞机的轰鸣声引来了羊拉乡的群众,把飞机和一众领导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杨晓还骑在马上,她慌张地喊道,“张敬民,快快快,抱我下来,这个场合我怎能骑在马上?” “问题是你的脚能着地吗?” “请你再背我一会,”杨晓的表情近乎于央求。 钱小雁帮着张敬民,把杨晓从马上抱了下来,背在身上。 李国安高声说道,“请国安局局长叶无声主持叶砺锋同志的追悼会。” 周长鸣和张敬民差点没有认出叶无声,他们离开成都到羊拉乡的时间并不长,可叶无声的头发却全白了。看上去比梁上泉还苍老。 叶无声走上前,说道,“一切从简,现在请省里的领导梁上泉同志致悼词。” 梁上泉拿着一页纸,声音苍凉。 “同志们,羊拉乡的乡亲们,今天我们怀着十分悲痛的心情,在这里悼念叶砺锋同志。叶砺锋同志在去年的羊拉乡雪灾救援中,牺牲了。叶砺锋同志,是国安的忠诚卫士,他的死,让我们国安失去了一名优秀的战士。人固有一死,但叶砺锋是为人民的利益而死。经组织决定,授予叶砺锋同志特级勋章,追认为优秀党员,……按照叶砺锋同志的遗愿,我们将他安葬在巴卡雪山,英雄的名字,永垂不朽……” 悼念仪式由国安主持,地方上都插不上手,朱恩铸和江炎等人看着,都不知如何是好。 梁上泉念完悼词,叶无声说道,“同志们,乡亲们,为了不打扰大家,我们现在就到巴卡雪山,安葬完毕,我们就离开。” 多吉站出来对叶无声说道,“你这个同志说这话就不地道了,怎么就是打扰呢?叶同志是为我们羊拉乡死的,没有他,哪还有卓玛站在我们面前,怎么说,我们也得送他一程吧?他为啥要回到羊拉乡来,不就是回来守护我们吗?” 场面失控了,乡亲们的声音山呼海啸,“是啊,我们得送叶同志一程。” 叶无声一直强忍着悲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卓玛抱着骨灰盒突然转身跪在叶无声的面前,“阿爸,不葬可以吗?我家很宽,我就让他跟我住在一起,我会守着他一辈子。” 叶无声终究还是被悲痛击倒,撑不住了,双手蒙住眼睛,泪流满面,刚要倒地,被李国剑扶住了。 叶无声站稳了,伸手扶起卓玛,“孩子,我们还是遵守砺锋的遗愿,我从来都没有顺从过他,这次就随了他吧。” 卓玛点了点头,答道,“好。” 张敬民把杨志高叫到跟前,指着杨晓,“这是我们新来的书记,你负责把她背到乡招待所,我要过去帮忙。” “好。” 钱小雁紧紧跟在张敬民的后面。 张敬民走到叶无声面前,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你认识我,我就不自我介绍了,我们走到巴卡雪山,要急赶,才能在天黑前赶回来,”张敬民又看了看梁上泉,“我的意思是首长们到乡上休息,我们快去快回,这样行吗?” 叶无声答道,“不行,我必须去,我今天的身份是叶砺锋的父亲。” 张敬民随即对朱恩铸说道,“朱书记,请你把梁领导扶到乡上,我领路到巴卡雪山。” 梁上泉说道,“我才不要人扶。这样也好,张敬民领头到巴卡雪山,我在乡上行等你们回来。”梁上泉接着又说,“本来我也想去,可有我在场,叶局长不好意思哭,我不在场,你就在巴卡雪山好好地哭一次吧。” 张敬民走到卓玛面前,看着卓玛手中的骨灰盒,“我来抬吧。” 卓玛横了张敬民一眼,“你起开,我的男人我自己抬。” 张敬民不高兴了,说着话,眼里有了泪花,“我知道你爱他,他是你的男人,但他也是我最深爱的朋友,我也想送他一程,不可以吗?” 卓玛看见了张敬民眼里的泪,也读懂了男人之间的爱,将骨灰盒递给了张敬民。 这时,多吉走了过来,全身披麻戴孝,朝身后喊道,让开一条道,十六个全身披麻戴孝的青年男子抬着一口黑漆棺材走了过来。 多吉大叔说道,“你们单位上的仪式走完了。叶同志是为羊拉乡死的,死在了我们羊拉乡的地面上,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大家凑钱买了这口楠木棺材,我们要用我们羊拉乡最隆重的礼节,把他抬到巴卡雪山。巴卡雪山虽高,但没有我们的英雄叶同志高。你们单位上讲的是规矩,我们乡里讲的是风俗,你们的程序都铺排完了,现在按我们的做法,如何?” 叶无声感动地要给多吉大叔行大礼,被多吉大叔拦住了,“万万使不得。叶同志守护我们,现在也该我们守护他。” 张敬民安排将骨灰盒放入棺材,多吉大叔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到巴卡雪山看好了地点,位置也选好,井都打好了井,抬过去就行了。” 张敬民感动地说,“谢谢你,多吉大叔,想得这样周到。” 张敬民高声喊道,“起。” 人们抬着叶砺锋的棺材向巴卡雪山方向走,送葬的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 张敬民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后还跟着钱小雁,高声地唱着走了调忧伤的山歌: 巴卡雪山么高又高哎, 英雄名声么长又长哎, 十八里相送么你走好, 三十七里铺么酒等你…… 梁上泉痴迷地看着张敬民举重若轻地处理着眼前的繁杂事情,听见他唱起了忧伤的山歌,自言自语,“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呀?“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不能试错 朱恩铸在梁上泉的旁边答道,“这家伙看起来一点不正经,实际上做事很靠谱,而且有担当。” 梁上泉满是欣赏的脸色,答道,“嗯,嗯嗯。” 江炎和普惠明走在梁上泉左右,却始终保持与梁上泉少半步的距离。 梁上泉抬头,刚好看见杨志高背着杨晓进了乡政府,问道,“哪里来的时髦女孩,还要人背?” 朱恩铸解释说,“羊拉乡新来的挂职干部,乡党委书记杨晓。” “杨晓?这个名字怎么有点熟呢?什么乡党委书记还要人背呢?” 江炎忙着解释,“是从地委办下来挂职的。” 梁上泉突然问道,“是杨兴国的女儿吗?” “是,”江炎答道。 梁上泉对江炎突然发了火,“简直就是乱弹琴,你们组织部门怎么想的?嗯?一个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经历的娇小姐,能胜任羊拉乡党委书记这个位子吗?” 梁上泉突然觉得自己失态了,放缓语调说道,“我和江炎同志走走,其他同志该干嘛干嘛。” 梁上泉毫无目的地走着,江炎跟着。 普惠明去了公路建设指挥部。 周长鸣却对派出所的加措布置工作。 “全部换成便衣,注意不要让老头发现就成,但晚上必须对进出招待所的人进行严密监视。” 周长鸣转身告诉朱恩铸。 “我们确实发现布嘠村里的人,就是当年替换那些死了的人,潜伏下来的鬼子,一个村子的人都是,大部分都是鬼二代和鬼三代了。” 朱恩铸警觉起来,“向国安汇报了吗?” “已经汇报了。” 朱恩铸这才发现国安的人并没有完全去巴卡雪山,有几个便衣不紧不慢地跟在梁上泉身后。 朱恩铸问周长鸣,“怎么发现的呢?” 周长鸣习惯性地环顾左右。 “这些人已经完全本土化,都能说熟练的汉语,还能说藏语,如果不是加措偶然发现他们家里都供奉稻荷神,那无法发现他们就是潜伏下来的鬼子,他们是要在这里生根。” 周长鸣给朱恩铸递了一支香烟。 “但他们到底有一个什么计划,现在还不清楚。但国安已经发现了,似乎东京方面正在设法唤醒这批人。” 朱恩铸惊出一身冷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周长鸣说,“我也不敢相信,但这是事实,” 朱恩铸急问,“都监视起来了吗?” 周长鸣答道,“初步判断,这些人只对粮食感兴趣,其他事情,他们并不在意。从表面上看,他们和羊拉乡的农民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一点破绽都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布嘎村的人,基本不与外村人有婚姻关系,男的不娶外村人,女的不嫁外村人。或许就是为了守住他们的秘密。” “坚持这么多年,真够下血本。还是要注意安保,虽说在我们的土地上,几十个鬼子翻不起什么风浪,但狼的血终究是狼血,我们不能大意。听国安的安排,我们做好配合。” 他们俩商量着安保事宜,隐约听见梁上泉发火的声音。 梁上泉声色俱厉,对江炎说道,“在花城宾馆我怎么说的?难道昌义县的教训还不够吗?” 梁上泉沉迷于思考,香烟燃烬烫着了他的手指。 “我本来不想翻旧账,宋书琴,曾志辉,严伟明,最近的皮三张和方辉宗,他们的不想干事和干不好事,给我们的教训还不够吗?” 梁上泉脸色变成冰冷的岩石,坚定,冷寂。 “干部问题不允许我们试错。试错的成本我们担不起,一个毫无基层工作经历的人,连二十四节气都搞不清楚,她能胜任乡党委书记这个位子吗?” 江炎没料到一个乡党委书记的挂职,会让梁上泉大发雷霆。 梁上泉继续说道,“况且,颜教授挂职乡长,组织上让颜教授仍然负责南省农学院的工作,两头跑。颜教授是局级干部,你让机关里的女孩子来挂职乡党委书记,我都不知道,你们是怎样想的?” “上泉同志,我还没有向你汇报,沧临地委决定,把羊拉乡作为帮扶的联系点,我也想把羊拉乡作为培养年轻干部的基地,所以才有此举” 梁上泉眉头舒展了一些,语气放缓了。 “想法是好的,但我还是那句话,干部问题,不能试错。乡党委书记这个位子,联系的是千家万户,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怎么向群众交代?” 梁上泉的语气随即又变了,“如果我没有猜错,是走不动了,张敬民背着走了一段,然后骑马才到了乡上,对不对?” “上泉同志,你咋知道?” “杨兴国的娇小姐,我能不知道吗?她就没吃过什么苦,四天的山路她怎么走得下来?如果一个乡党委书记,是靠人背着上任的,这话传出去,人们会如何看待你们沧临地区的班子?” 江炎诚恳地说道,“上泉同志,你看待问题的高度,我确实没有想到。” 梁上泉转身找路边的阴沟,将手指间的烟头丢进了阴沟,看向江炎。 “难道你不觉得,你是在给自己挖坑吗?你说,如果有人将沧临地区干部问题整理成一个专项材料,摆到省里领导的面前,你告诉我,我一个人能说服众人吗?你能说你没有责任吗?” 江炎惊出一身冷汗。 “上泉同志,是我辜负了你的培养,没有从政治的高度去思考问题,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坐在这个位子的能力?” 梁上泉告诉江炎。 “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怀疑自己。但你要明白,干部问题我只有一票,如果省里众人都怀疑你的能力,我再信任你,有什么用?” “上泉同志,我一定深刻反思。我看让张敬民做乡党委书记,让杨晓挂职副乡长。” 梁上泉笑了起来,“我只说原则,不涉及具体事情。做什么,怎样做,是你们沧临地区的事。” 江炎也跟着梁上泉笑。 “是啊,这种小事,让上泉同志决策,简直就是用大刀杀小鸡。我一定深刻领会上泉同志的讲话,把精神带回去,我们班子在干部任用的问题上,必须有一个新的认识。” 梁上泉接过江炎的话。 “你说错一半说对一半。干部任用,就不是小事。不是干部级别低,就意味着事情小。那个什么洪学昌,只是一个村支书,问题小吗?你们班子确实应该有一个新的认识。” 江炎点头答道,“是,是是。” 梁上泉追问了一句,“如果杨哓不是杨兴国的女儿,你们会这样安排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 百年悬案 梁上泉的话把江炎问住了,江炎想了一会,答道,“杨晓确实在各个方面表现都比较有能力,我们在干部问题上,也确实存在局限于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身边的人或是眼睛看到的人,知根知底,比较信任,” 梁上泉打断了江炎的话,“信任?江炎同志,我们眼睛看到的并非就是真实。还是制度可信,靠制度来选拔和约束干部,你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子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梁上泉脸色冰冷。“许多干部同样优秀,但努力一生,也不一定就能到副处的位置。就算杨晓优秀,有能力,可她参加工作才多长时间?她凭什么很容易得到副处这个位子?我们也不搞论资排辈,但起码的工作经验是要的。” 江炎在梁上泉的问话中,又一次沉默。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省里的两次县书会议,都通知了张敬民参加。可我听说,他还不愿意,认为开会耽误时间。像这种对群众的心思远远大于权力心思的人,我们就要重视,可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可以适当地压担子,更利于他的成长。” 梁上泉又点燃一支香烟,“一个干部,是否适合拥有权力,我们要看他的德性,是否心里装着群众。你江炎不是靠苦干实干,在群众中留下口碑,做出了成绩,单是靠钻营,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吗?” 江炎从内心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梁上泉用手指弹了一下烟灰,“什么是能力?一个人的能力是可以培养的,但品德能培养吗?严伟明有没有能力?有。钻营的能力也特别厉害,结果呢?” “我觉得你是时候把沧临地区的干部过一遍了,看看哪些是干实事的,哪些是混日子的,哪些是想干事而不会干事的,……但动静也不要太大,太大影响干部稳定。” 江炎想说什么,梁上泉摆了摆手,“这个问题,我们就不纠缠了,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慢慢消化。我们现在去看看颜教授。” 梁上泉转身向朱恩铸和周长鸣招手,朱恩铸看着地上的阳光,没有看见梁上泉招手。 周长鸣看见了,拉了一把朱恩铸,“你梁爸叫我们了。” 朱恩铸一时没有反映过来,“什么梁爸?谁是梁爸?” 周长鸣的手指向梁上泉水和江炎,朱恩铸的眼睛狠狠地看了看周长鸣,“你越来越放肆了。” 两人快步走向梁上泉和江炎。 周长鸣答道,“难道你不承认是你爸吗?你不认你爸可以,你要不认梁爸,回家你媳妇就让你跪搓板。我这话不好听,但我说了一个事实,也是这俗世的真理。” 朱恩铸喊道,“你给我闭嘴。” 朱恩铸喊闭嘴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梁上泉和江炎的面前,梁上泉听到了朱恩铸的话,“你要谁闭嘴?” 朱恩铸指着周长鸣,“我俩闹着玩。” 梁上泉看着他们两人,“两个县委班子的成员在闹着玩,看来你们很闲?如果真闲的话,是不是每人抱砣煤到河沟里去洗,看你们两个谁先把煤洗白了。” 两人都急忙解释,“不闲不闲,忙还忙不过来,做不完的事。” 梁上泉干脆地说道,“带路,去颜教授的实验室。” 朱恩铸和周长鸣带路,他们穿过乡街子,到了颜红青的实验室。 梁上泉看着眼前废弃的仓库,木窗木门作了一些修缮,外墙作了一些粉刷,门口的花树冒出了芽。 梁上泉走进门,看着颜红青的背影,高声说道,“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啊!” 颜红青没有转身,话声却传了过来,“什么人叽叽喳喳的,没见牌子上写着请勿高声喧哗吗?你吵着我的种子,得赔钱?” 梁上泉朗声说道,“老家伙,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颜红青背影抖了一下,“老梁?啥风把你吹来了?” 他这才转过身来,走向梁上泉。 梁上泉答道,“立春了,当然是春风。” 两个老男人拥抱在一起。 “你咋来的?” “哦。我随国安从四川过来的,为国安的叶砺峰举行葬礼,也是想过来看看你。” “你来得正好,”颜红青把梁上泉往屋中的月牙塘边拉,这是颜红青为水培种子设计的。时间刚刚开春,月牙塘里的荷花居然开了。 在这个时间看到荷花,梁上泉还是十分惊奇,“你是咋做到的?” 颜红青答道,“不是我做到的,是种子自己做到的。” 梁上泉不相信地说道,“这季节不对呀!你肯定用了什么手段?” “要说手段,也就是提高了一些温度。” “老梁,你还是没进入状况。你知道是啥荷吗?” “不就荷花吗?” “是荷花,但却是百年荷花。有点绕,这样说吧,这荷花种子是百年前的种子,也就是从老洛克的地下种子库里拿出来的,经检验认定,是百年前的荷花种子,” “百年前的荷花种子?” “对。我尝试种了一些,看它们是否还能发芽,竟然发了,也就是说百年前的荷花种子还是活的,虽然存放百年,并没有坏死。” 梁上泉诧异地问颜红青,“这,怎么可能呢?” 颜红青答道。“我也认为不可能,生命就是如此神奇,但这并不算最神奇,曾有权威新闻报道,千年前的荷花种子也有存活开花的例子。” 梁上泉看着亭亭玉立的荷花,“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是百年前荷花种子开出的花呢?怪不得洛克家族至今还惦记着这种子库,地窖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呢?这真是一个百年悬案” 颜红青摸了摸青绿的荷叶,“这个,我就说不清楚了。洛克家族原本就是一个秘密家族。地窖种子库的存在,可以说每粒种子都是秘密,还有待于我们去发现。” 颜红青又摸了一下荷叶,“看着这荷花,有种时光穿越的隔世之感。” 梁上泉则若有所思地说道,“世上的战争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国家民族之战,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没有烽烟的拼杀,从来就没有停止。” 颜红青说道,“对。如若不是种子之争,我的妻子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至今仍是悬案。从今年开始,我们就把羊拉乡改造为良种基地,致力于高产良种的培育。” “老梁啊,高产良种的培育需要时间。今年全省的苞谷,水稻,小麦,只能在老品种上下功夫。老品种并非意味着陈旧,恰好它们都经历了时间的检验。重要的是因地制宜,加强科技措施,做好田间管理,不能走靠天吃饭的老路子。” “嗯!说得好。加德公司的种子也不是种下去就高产了,何况他们还制约我们。这也是逼着我们走适合自己的路子。” 这时,张敬民和钱小雁来到实验室,张敬民喊道,“各位领导不吃饭吗?” 第二百五十章 永不相见 朱恩铸问张敬民,“还顺利吧?” “顺利,下葬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雨,巴卡雪山出现日照金山的奇景。” 张敬民才说完“奇景”二字,看到了月牙塘中的荷花,跑上前抓住颜红青,大呼小叫地问道,“老师,这咋回事?你变了什么法术?把花都整开了。” 颜红青笑呵呵地答道,“我哪会什么法术?这是生命的力量,严格说是种子的奇迹。这荷花,就是那些地窖里存放的荷花种子开出的花,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种了一些吗?” “它们居然活了?” “表述不对,在百年的岁月里,它就没死,一直活着。” 钱小雁盯着冰清玉洁的荷花,“咋会有这样的事情?真不敢相信。百年前的种子,在并不属于它的季节绽放了。” 钱小雁摆弄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了几张照片,说道,“百年种子今成花,南省晚报的头版头条有了。” 颜红青笑出了声音,“钱站长真是梦笔生花,出口成章,确实是百年种子今成花,很贴切。写文章的人,还是要到生活中来,这种事情,不是你亲眼所见,你不会相信。走吧老梁,先去吃饭?” 他们离开实验室,到了乡上的食堂,就闻到了羊肉的香味,梁上泉看到白发苍苍的叶无声,主动上前握住叶无声的手,“这下安心了吧?” 叶无声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朱恩铸开始安排座位,以梁上泉为中心,左边是叶无声,右边是颜红青,接下来就是普惠明等,李国剑和国安战士坐了一桌,部队的战士坐了一桌。 梁上泉看着满桌的菜肴,问道,“张敬民,你们羊拉乡的生活都这样好了吗?咋又宰羊?” 张敬民答道,“报告首长,这羊是专业户多吉大叔送的。” 梁上泉对张敬民说,“你还是叫我皮货商亲近些,这羊钱我来给,每次来都吃多吉的羊,这还不把人吃穷了?” 食堂的人手不够,多吉炖羊又是一把好手,在厨房里跟着杨师傅忙,听梁上泉说要给钱,就高声说道,“羊钱不用给,我现在是羊拉乡的专业户,到了夏天,母羊生小羊,我的羊会和天上的云朵一样多。” 梁上泉接过话说,“那不行,就是和云朵一样多,也是你多吉的辛苦,不能白吃。年底公路通车,来的人越来越多,每次都不给钱,这日子怎么过。不管是什么人,吃多吉的羊,必须给钱,没有白吃的道理。” 多吉手上拿着勺子,在厨房里对着梁上泉说道,“老梁同志,你这是逼着我把母羊还给张乡长,他送我母羊,我也没给钱。” 梁上泉仍然没有松口,“那是你们之间私人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无论什么情况,什么接待,吃多吉的羊,以及群众的任何东西,都必须给钱。这是我梁上泉的规定。” 张敬民答道,“好好,就按皮货商的办。皮货商领导你带头,大家赶紧吃起来,再坐下去,羊肉就冷了。” 梁上泉端起酒杯,“好。我就带个头,我们中国人,是礼义之帮,吃个饭也要讲几句。这第一杯酒,敬国安战士叶砺锋,以及叶砺锋一样,为羊拉乡牺牲了的英雄们。梁上泉将杯中酒祭奠倒在了地上。” 朱恩铸上前给梁上泉满上了酒,梁上泉说道,“这第二杯酒,我单敬英雄的父亲叶无声同志。” 叶无声忙着站了起来,白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叶无声恭敬地端着酒杯,说道,“领导,你这话重了,我受不起。这杯酒算是敬砺锋吧,我替他喝。” 眼泪滑过白发掉进了酒杯里,叶无声一饮而尽。 梁上泉接着说,“这第三杯酒,我敬羊拉乡的干部群众,国安和部队的战士,以及在座的所有人,我们吃起来吧。” 国安和部队的战士吃着羊肉,喝着酒,热烈地感叹着,“唉,就为这羊肉,我也愿到羊拉乡做上门女婿。……” 叶无声端着杯子站起来敬酒,从下直升飞机开始,白发始终遮着他的半边脸,“我替我儿子叶砺锋敬各位一杯酒,……”叶无声扒了一下白发,可瞬间白发还是又遮住了他的半边脸,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而且充满悲怆,“我愧为父亲,”酒还没喝,泪如雨下。 叶无声又失态了,在巴卡雪山下,人们盖土的时候,叶无声痛哭着跪下了,大声地吼道,“儿子,父亲对不住你,无法做到一个称职的父亲,在我的世界,国家永远排在第一位,所以,只有委屈你了。世上在许多好父亲,如果真的有来世,你选择他们。从此,我们父子永不相见。今日就是永别。” 叶无声哭得面前的泥土都打湿了,谁也劝不住,“谁他妈都不准劝我,这是永别之泪,必须哭干。” 叶无声在一边哭,卓玛在另一边哭,巴卡雪山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悲伤。 在系统里,叶无声被称为冷面铁人,脸上从来没有表情,他的经历就是脱下衣服后皮肤上尽是枪伤,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些,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李国剑也没想到,叶无声再次失态,李国剑走到叶无声的身后,小声地说道,“师傅,你不要喝了,我来喝吧。” 叶无声喊道,“滚,这杯酒是砺锋的敬酒。” 李国剑只好站着。 所有人都喝下了这杯酒,叶无声仍然无法承认失去了儿子这个现实,可这是事实。 叶无声喝下酒放肆地狂笑起来,场面失控了,梁上泉也任由场面失控。 梁上泉懂得,这个世界,有些场面必须失控,就如江水那样,它必须放纵,李雪琴沉入江底的情景浮上心头。任何能把握情绪的人,都有憋不住的时候。梁上泉也还记得,失去李雪琴的那个夜晚,是他的世界中最黑暗的一个夜晚,有种一秒钟都活不下去的感觉。 这时,卓玛端着酒到了叶无声面前,“阿爸,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要留下来做一个乡邮员,逢年过节我会回来看你。” 叶无声说道,“荒唐,不是让你去农学院读书吗?” “我不想读了,我就想做一个乡邮员。” “不行。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还那么年轻,没有必要守着他。再大的悲伤都会过去,他就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你还有你的路要走。” “我已经决定了,我就要留下来做一个乡邮员。巴卡雪山也需要一个守灵人,我不想他太孤单。” “不行,你必须去读书。” 卓玛坚定地说道,“阿爸,如果你不同意,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你们再接着举办一次葬礼。” 叶无声这个硬汉子的泪水再次如奔流,“卓玛,你是想逼死我吗?” 第二百五十一章 坚守,爱会永存 梁上泉伸手把卓玛拉了起来,对叶无声说道,“让孩子随着她的心走好吗?” 叶无声听了梁上泉的话,急得手舞足蹈,“梁老,随她的心,难道你还没有看懂她的心思吗?她是要以心殉葬,为什么要让一个走了的人绑架一份活着的感情呢?这太残酷了,不能这样。” 梁上泉冷静而理智地说道,“你确定是绑架吗?我不这样认为,因为我也有过卓玛同样的想法。” 李雪琴被沉江后,梁上泉的心也随着沉了,完成任务后,他确实有过到江边守到老的陪伴心情。但组织上安排,他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业必须承担,他只有拼命的工作,才对得起李雪琴那样倒在黎明之前的革命者。所以,梁上泉理解卓玛的想法。 梁上泉说道,“我们都一样。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他(她)一生需要守护和坚守的信念,如果没有了这份坚守,这人还怎么活呀。” 叶无声明白了梁上泉的话,放下手中的酒杯,泪水纵横地抱着卓玛,“好吧,孩子,那就由着你了,觉得苦了累了,回家来,砺锋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卓玛也是泪眼长流,点着头,“好的,阿爸,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叶无声答道,“等我退休了,我也会来陪他。” 叶无声看着气氛有些沉重,端起酒杯,高声说道,“同志们,喝起来,高兴起来,乐观起来,逝者已去。他们的牺牲,都是为了我们活得更好,更快乐。我们高兴了,幸福了,他们的死,也就值得了。来,我们共同满饮此杯。” 叶无声故作笑脸,可笑比哭更难看。 梁上泉也端着酒杯,说道,“同志们畅快地吃,不吃,对不起你们的多吉大叔,对不起那些远去的英雄。” 人们把悲伤藏进了心里,气氛开始重新变得舒缓起来。为了活跃气氛,梁上泉问道,“今年春节联欢晚会最流行的歌曲就是《我的中国心》,哪位自愿起来为我们清唱一首。” 张敬民拉起钱小雁,“我们给大家唱一首。” 钱小雁明白张敬民的心思,想把气氛活跃起来,可张敬民的左嗓子她是领教过的,害怕出洋相,有些左右为难,可张敬民的香格里拉普通话已经开讲了,“现在,我和南省日报社的钱站长为大家献上一曲《我的中国心》。” 话也说出来,钱小雁下不了台,只得跟着唱。 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 烙上中国印…… 我的中国心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在我心中重千斤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心中一样亲 流在心里的血 澎湃着中华的声音 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 我的中国心…… 张敬民的嗓音要多左就有多左,左得像故意而为。张敬民唱左了,钱小雁就把调子纠正过来,钱小雁的声音刚纠正过来,又被张敬民唱左了。 国安的年轻战士和部队的战士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直接笑得捂着肚子,有的干脆起来跟着唱,但张敬民的左嗓子仍然在众多声音中显得十分的特别。所有正确的调门,都变成了张敬民的左声音。 梁上泉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叶无声和卓玛也跟着笑了起来。 歌曲唱完,张敬民还问道,“唱得好不好。” 所有人都说,“好。” 张敬民又问道,“要不要再来一个?” 国安和部队的战士声音最大,“要,再来一个。” 梁上泉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动人的曲子。江炎同志,你看看这个领头羊的力量有多大?张敬民唱偏了,所有人都跟着偏了。” 张敬民听梁上泉说他唱偏了,趁酒兴,又变得不正经起来,搂着梁上泉,问道,“梁老,我咋唱偏了呢?这首歌我经常唱,听着的人都说我比那个张明敏的原唱还唱得好。” 梁上泉答道,“可能他们都是站在左边听的吧?” 张敬民急着解释,“没有,没有,没人在左边听,他们都是在我的面前听的。那个,那个钱站长见多识广吧,她的话权威,她曾对我说,像我这种带点沙哑磁性的声音,是天生的歌手材料,她还劝我如果不当乡长的话,应该去香港发展,说不定就红了。” 梁上泉看着钱小雁,“照你这样说的话,钱站长也是天才,是她发现了你这个天才。” 人们听着梁上泉和张敬民的话,再次发笑。 张敬民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可我太难决定了,羊拉乡的乡亲们舍不得我走。可要是我不走的话,世上就少了一个张明敏那样的人。” 人们为张敬民的天真率性接着笑个不停。 张敬民向大家问道,“想不想听我的山歌一绝。” 国安和部队的战士们起哄,“想。”高声喊道,“张敬民来一个,张敬民来一个。” 张敬民又用他的香格里拉普通话说道,“好,现在我为大家表演一首山歌小调。” 春天来了么花上树, 秋天来了么谷满仓, 阿哥来了么鱼飞树, 阿妹来了么月上树, 张敬民的山歌小调虽然左,但左得有味道,又是那种喊山的声音,悠扬辽远,但一众年轻人问李国剑,“好是好听,可咋鱼会上树呢?” 李国剑说道,“你们要去问他呀,我咋知道。” 张敬民又唱道, 从来不说什么颠倒话, 沟沟踩在么鞋子头, 年轻人们越发笑了,这张敬民的歌词越来越离谱了。 只有钱小雁看出了张敬民内心的悲伤,因为他觉得对不起卓玛,是他对卓玛的不接受,才导致了卓玛的偏执。就是因为卓玛的偏执,才导致了叶砺锋的死,所以,张敬民的心中装满了内疚,他就是靠这种伪装来掩饰他心中的压抑。 张敬民趁着酒兴,走到卓玛身边,小声地说道,“妹妹,哥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辜负了阿布。” 卓玛喊道,“哥。” 张敬民指着自己,“你喊我了?”这是卓玛第一次叫张敬民哥,说明过往的一切,她都放下了。 “哥,我原谅你了。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也可以说是我原谅了自己。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也找到了自己的爱。你是对的,不相爱的人在一起,对彼此都是折磨,只有相爱才有欢喜。” 张敬民还是觉得有些悲凉,“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你咋过呀?” “哥,这个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爱会永存,每个人都有自己爱的方式,对不?” 二百五十二章 两千万 张敬民答道,“对对,”却不住地伸手揉眼睛,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泪。 卓玛拉着张敬民到了朱恩铸的面前,说道,“书记,我已经决定了,就在羊拉乡当乡邮员。” 朱恩铸的眼睛审视着卓玛,“你不要冲动,冷静地想想。到南省农学院读书的保送名额,是省里的领导,”朱恩铸指着梁上泉,“专门为你要下来的,不是谁都有这个资格,放弃了会不会后悔,好好想想,好吗?” 卓玛坚定地说,“我曾经犹豫过,现在不犹豫了,我决定了。” 朱恩铸说道,“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刚回来,也要收拾收拾家里。一个星期以后,如果你还是这个决定,你就到邮政所上班。乡邮员这个职位先给你留着,如果你改主意了,邮政局再安排其他人,好吗?” “嗯,”卓玛点头答应。 杨晓端着酒杯到了梁上泉跟前,“梁伯伯,我还没有给你敬酒呢。” 梁上泉故作惊讶,“杨晓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就觉得眼熟得很,可又想杨兴国的女儿怎么会在这里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杨晓有些许的羞涩,“我下来挂职,锻炼锻炼。” 梁上泉开朗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吃得消吗?” 杨晓答道,“梁伯伯,如果我吃得消的话,就不用下来锻炼了,不过,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嗯,嗯嗯,也是这个道理,不过,既然下来了,心也得下来,基层工作可不是耍大小姐脾气的地方,什么事都得站在群众的立场去想问题,去处理问题。” “我记住了,梁伯伯。” 杨晓给梁上泉敬酒之后,接着挨个的表示了一下,唯独没有给钱小雁敬酒。这个细节被善于察言观色的梁上泉看在了眼里,从这个细节,对杨晓的气度和格局产生了怀疑。 没有不散的筵席,朱恩铸和张敬民把领导们送到了招待所。 朱恩铸在梁上泉的房间,招呼梁上泉休息,给梁上泉端了一盆洗脚水,梁上泉说道,“你去招呼其他人吧,我自己能行。” “其他人有张敬民他们招呼,你是我爸,我不招呼你招呼谁去?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明天就是春耕节了,参加完春耕节,你们再走吧,都遇上了,你就说几句,给大家鼓鼓士气。” “春耕节?”梁上泉思索片刻,“好节日,好吧,那就参加完再走。你得去跟叶无声也讲一下,虽然去留都是我拿主意,但出于尊重,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好,我这就去。” 梁上泉的房间门口守着两个干警,叶无声站在门口敲响了门,梁上泉喊道,“进来吧。” 朱恩铸迎上叶无声,“刚才还在说你,我也正要去找你。” “我在门口听见了,春耕节的事吧?梁老定了就成,我执行就是了。哦,我看见那个江炎同志在找你。” 梁上泉对朱恩铸说道,“你去吧,我跟无声有些话要说。” 朱恩铸离开了。 梁上泉对叶无声说道,“鬼子潜伏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羊拉乡由于地处三省之间,地理位置很重要,一直是我们监控的重点。但还是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没料到鬼子布局那么早,也那么险恶,甚至灭绝人性。在旧档案中,曾有鬼子在南省实施一项叫‘稻米计划’的秘密任务,但具体内容是什么,没有查出什么结果。算是一桩悬案,也不知道‘稻米计划’和羊拉乡有什么联系。” 梁上泉若有所思。 “当年中统也查过这个‘稻米计划’,但也没有什么结果。洛克家族和鬼子勾连,联手掠夺我们的资源。他们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换了,就是图谋长远的利益。他们想把以羊拉乡为据点的三个省,变成他们岛国的粮仓。他们战败后,这些人就进入了静默。但并不是死掉,他们的算盘还是这个地区的资源。这是我的分析。” “梁老,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些人并没有静默,一直在通过不同的途径,将我们的种子寄回岛国。环球粮食考察组的布莱斯特到羊拉乡,经纳志强的同意,不是带走了一粒高山野生小麦种子吗?可我们掌握的情况,不是一粒种子,而是两粒。” “怎么会是两粒呢?” “不知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布莱斯特带出境的是两粒种子。这两粒种子的交易对象是两家,一家是加德公司,另一家是岛国人三井加藤,每笔交易的成交额是一千万美元,布莱斯特靠这两粒种子就卖了两千万美元。布莱斯特现在已经离开加德公司。” “乱弹琴,怎么会这样?” 梁上泉一激动,把洗脸盆也踩翻了,洗脚水倒了一地,梁上泉光着脚站在地上,大声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阻止?一粒种子能卖出一千万美元的高价,说明这种子的价值远远高于一千万。” 叶无声把梁上泉扶了坐到床上,找了一块擦脚布给梁上泉擦脚,梁上泉夺过擦脚布,铁着个脸,“我自己来。” 叶无声安慰道,“梁老,你先别激动嘛。” “现在的情况,木已成舟,我们完全失控了,种子资源已经流出去了,我们给国家如何交代?问题都严重到这种程度,我能不激动吗?” “梁老,我不是还没说完嘛?” “接着说,快说。” “总部已经找纳志强谈话。” 梁上泉更急了,“谈话有个屁用啊?种子都落到了强盗的手中,这谈话有什么意义?能把种子谈回来吗?” “我们国安又不是吃素的。” “还不是吃素的?你就把纳志强拿去枪毙,有什么用?东西落入别人手中,我们就败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梁老,你别急嘛。交易的并不是我们羊拉乡的高山野生小麦种子,只是两粒普通的种子。我们的人把种子换了。” 梁上泉一高兴,又光脚踩在地上,“这就对了嘛,这就对了嘛。干得好,干得漂亮。总部之所以让种子出境,就是想对种子的价值进行评估,并且想看看交易的对象是谁。” 梁上泉心情大好,“不错,不错,干得好。” 叶无声看着光脚站在地上的梁上泉,“梁老,你小心着凉。” “哦。”梁上泉坐回床上,重新擦脚。 “我们接到消息,最近环球粮食组织在拍摄一个‘稻米之路’的专题片,点名要到羊拉乡,人员名单中就有三井加藤。” “说不准又是针对地窖种子库来的。” “现在我们还没法判定,但至少有关联。” “明天,我们参加春耕节之后就离开,这里的工作你安排好了吗?” 第二百五十三章 压担子 叶无声坚定地答道,“梁老,你放心。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来,就是掀起了,我也能把他们按翻。” “还是不能大意,”梁上泉叮嘱道,“砺锋这事,对你是道坎,落谁头上都不简单,但事已至此,你也省着点,再大的悲伤,我们也挽回不了他。” 叶无声的脸色暗淡下来,“会慢慢过去的。你休息吧,不早了。” “你也早点休息。” 叶无声离开梁上泉后,出了招待所的门,两个国安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尾随而行。到了颜红青的实验室。国安的年轻人懂事地站在门口等候。 颜红青离开食堂后,又到了实验室,盯着种苗看。看见叶无声,深感诧异,说道,“叶局,你累了一天了,咋还不休息?” “睡不着,出来转转。” 颜红青看着叶无声的白发,“也不知道怎样安慰你。我们这种搞研究的人,嘴又笨,又不会绕弯子。不过我以为,就是劝你也没用。悲伤的事情是别人劝不了,就像一颗孤独的心,就是身处万千人群,仍然孤独。” 可颜红青这话恰好说到了叶无声的心头。 叶无声问道,“那个人离开了你这么多年,你也不重新找一个?” 颜红青淡然地答道,“想过,但要睡在一张床上,终究是件不容易的事。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你们都是国家会永远记住的人。月有阴晴圆缺,把人生命运都说完了。不完美才是人生的真正常态。可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因为不完美,每一次离别,或许都是为了更好地久别重逢。” 叶无声的话让颜红青不知所以,可每一个字似乎都暗示他什么。 叶无声将颜红青递过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好啦,就是来看看你,见你身体康健,就安心了,走啦。” 看着叶无声离开的背影,颜红青陷入了沉思。叶无声似乎是受人之托来看他,受谁的委托呢?如玉吗?不可能,不可能,颜红青自己摇头否定。 就在叶无声看过颜红青之后,在另片天空之下的颜如玉在收听汉语广播的寻人启事的时候,收到了密码消息,“他很好,勿念。” 颜如玉遥望东方,流下了思念的泪水。 朱恩铸离开梁上泉之后,在乡党委书记办公室找到了江炎。 朱恩铸看到张敬民和杨晓也在,问江炎,“领导有什么指示。” 江炎答道,“坐吧。我们说说羊拉乡干部调整的事。地委经过反复的考虑和论证,觉得杨晓同志挂职副书记比较合适。杨晓同志和张敬民同志谈谈你们的想法。恩铸,你是香格里拉的班子,你先谈。” 朱恩铸给江炎递了一支香烟,“组织怎么定,都行,我服从组织的决定,我没意见。” 江炎往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杨晓你谈谈吧。乡党委书记这个位子确实责任重大,组织担心给你太大压力的话,等于是拔苗助长,还是一步一步来比较妥帖。” 杨晓说道,“我服从组织决定。” 江炎沉思片刻,“恩铸同志,羊拉乡党委书记这个位子长期空缺的话,也不利于工作,你看谁来担这个担子比较合适。” 朱恩铸想了想,答道,“领导,我还没有想好。” 江炎像是下了决心,“本来这是你香格里拉县的事,但羊拉乡村干部配备十分的重要,我建议就由张敬民来任这个乡党委书记。” 张敬民像屁股坐着钉子似的,从座位上弹跳起来,“不行不行,我干不了,我现在做这个副乡长已经很累了,再说资历尚浅,工作经历不够,工作经验欠缺,我还得磨炼磨炼,请领导重新选能胜任的人,我干不下来。或者,请组织还按原来的决定,就让杨晓做乡党委书记,我一定配合工作。” 被提拔的人,很少有自己说不行的,像张敬民这种推辞的人也少见,而且找出一堆理由拒绝的,更少见。 江炎想发火,可还是忍住了,态度严厉地问道,“张敬民同志,你是不是党员?” “当然是,我在学校大一就入党了。” “党员对组织的决定应该怎样?” “服从。” 这下江炎是真火了,“你现在这个态度是服从吗?你知道为了羊拉乡的干部配备,我们花了多少心思吗?甚至连省里的领导都过问了,可以说是挖空心思了。你呢?‘一句干不了’就挡回来了,你这是一个党员干部应该有的态度吗?” 张敬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嘻笑着,“领导,我就是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才坦诚地说出心里话的。如果我说,领导放心,没事,没问题。我一定干得好,你们相信吗?乡里两万多人,土地面积延伸到川北和藏区,民族杂居,就是阿布和老扎西那样有威信和能力的人,都搞得整天屁股不着地。” 张敬民掰着指头接着说,“过去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没有解决,比如溜索桥的维护,孤寡老人和烈军属的照顾,接着土地下放后,一些原本搞好了的水利设施没人照看了,再接着改革开放了,往深圳跑的年轻人不少,矛盾又出来了,有的土地荒了,有的把老人和孩子丢下就跑了……再加上两口子吵架,牛丢失了,两个村子因为争着公路必须从自家门口过,两个村的村民就要械斗,……太难了,太复杂了,没有点本事,真的干不下来。” 江炎打断张敬民的话,“羊拉乡以萨村和洛桑乡黑树村差点械斗的纠纷是你去平息的吗?” 张敬民谦虚地说道,“是,也就是碰运气,差点就干起来了。” 江炎问道,“你既然认识到这样复杂,为什么杨晓的任职,组织做了变动,你还支持杨晓干呢?你这是对组织负责的态度吗?” 张敬民被这一问,找不到话说了。 江炎的声音变得十分的冰冷,“你不觉得你是欺骗组织吗?” “没有欺骗嘛,我只是怕干不好。” 朱恩铸也在旁边添火,看了江炎一眼,“欺骗组织的话,如果严重的,必须开除党籍,甚至开除工作。” 可江炎和朱恩铸的配合,并没有吓倒张敬民,“如果你们不要我干,我也只有下海做生意去了。” 江炎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在群众中的威信丝毫不低于阿布和老扎西,阿布和老扎西的主意也是你出的,就说以萨村和黑树村的矛盾,老扎西去了也没解决,就是因为你在群众中的威信才解决的。是不是这样?” 张敬民勉强地答道,“算是吧。” 江炎的声音提高了,“明明有担当,却不愿意服从组织安排,你这样的人,就是有能力又怎样呢?辜负了组织对你的信任。让你负责就这样难吗?开除你,对你的名声不好。这样吧,既然你不愿意担责任,你就辞职吧。这样,对你今后的人生也好些。” 张敬民看着江炎和朱恩铸,“行了,行了,你们不要演了,我当还不行吗?没见过你们这样逼人的。” 江炎和朱因铸看着他,异口同声地说道,“现在是十分严肃的组织谈话,我们逼你了吗?” 第二百五十四章 现在就死,好吗? 张敬民无奈地答道,“我不是怕担责任,我是担心干不好。一旦坐上这个位子,跟坐在火上没有什么区别。” 朱恩铸顺着张敬民的话说,“照你的意思,我和江炎同志不是坐在更大的火上吗?” “可以这样理解吧。但你们与我不一样,你们都有一个强大的心,举重若轻。我是一个脆弱和胆小的人,就是我家白狐不听话,我也会和它生气,一天不跟它讲一句话。或者这样说吧,我心眼太小,爱较真,所以会很累。” 朱恩铸忍不住一拍桌子,把张敬民吓了一跳,“好你个张敬民,你的意思,我和江炎同志就是铁石心肠,心大,不较真,我们很轻松,是这个意思吗?” 张敬民辩白,“我又没说你们,我是说我自己。” 杨晓看着江炎和朱恩铸,插话说道,“二位领导,他已经答应了,你们就不要欺负他了,我们是最基层的干部,你们二们领导这样做,是以势压人。” 朱恩铸又拍桌子,“我们以势压人了吗?还护上了,嗯,看来你们这个班子的团结,不用我们操心了。” 杨晓说道,“不论我们有什么矛盾,遇到‘外敌’,我们肯定要一家子打上门,维护我们的‘阵营’,” 朱恩铸不得不再拍桌子,打断了杨晓的话,“杨晓同志,你这是啥意思?谁是‘外敌’?你们的‘阵营’是什么?江炎同志不是说了吗?现在是十分严肃的组织谈话,你的身份是党员,是干部,怎么说些话让人觉得刺耳,怎么听都不受听,以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词,注意你在群众中的形象。” 杨晓翻着白眼不服气地看了朱恩铸几眼,还哼了一声,表示心里的不满。 江炎向杨晓解释,“你虽然挂职副乡长,但地委办秘书科长的行政级别和待遇都不会变。” 杨晓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级别。” 江炎对张敬民和杨晓说道,“你们去吧,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 张敬民和杨晓离开了乡党委办公室,杨晓暂时住在招待所,张敬民送杨晓。 张敬民问道,“你的脚好些了吗?” 杨晓没有正面回答张敬民的问话,而是说,“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级别,我只在乎能见到你。” 张敬民听到这话就火了,“我还以为你下来锻炼是有什么政治理想,我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脸上有朵花吗?你知不知道,你将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雅尼就是为了什么所谓的爱,现在,人没了,连个葬礼都不敢举行。你为了你的理想下来锻炼,我管不着。但是,如果是什么为了能看见我,你趁早在正式文件还没有下来之前,跟江炎实话实说,赶紧回去。” “我就不。我的理想就是能天天地看见你。” “你是疯了还是有病?你天天能见我有什么好?是你会变得更漂亮?还是多长出个头,或者多长出个耳朵?” “你是想看我是怪物吗?” 张敬民有些抓狂,“不是,唉,怎么说你才明白呢?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又不是爱人关系,就是兄妹关系,你不值得你跑下来,一句话,你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 杨晓并不生气,“生活嘛,慢慢就适应了。至于爱嘛,看多了,也就爱了。” 张敬民将杨晓送到招待所门口,转身就走,并丢下一句话,“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杨晓对着张敬民的背影说道,“你站住?我是没有混血儿漂亮。” 张敬民自顾自地走进了夜色,他很累了,什么都不想,就想睡觉。 杨晓对着张敬民的背影跺脚,“没心没肺没良心的东西。” 钱小雁在杨晓的背后阴森森的说道,“一没心二没肺三没良心,这样的东西,不是怪物吗?” 杨晓一声尖叫,蒙着眼睛,蹲在了地上,可她的声音只叫出三分之一,就被钱小雁蒙住了,“是我,是我,我既不劫财也不劫色,你的叫声太恐怖了,会吓着楼上的领导。” 杨晓听出了钱小雁的声音,“钱小雁,你是鬼呀,走路没有声音,你想吓死我呀?” 钱小雁的广东普通话说道,“不是本小姐吓你呕,靓妹,是你自己吓自己的啦,你这点胆子下乡咋办的啦,百把十回都不够你死的啦,哎呀呀,这可咋办的啦,像你这个样子,唉,你咋个活呀……如果我是我你,我就打道回府,永不再来,不怕跟你说嘛,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啦……” “你休想让我离开。如果要我离开的话,除非死。” “哦唷,我好怕怕哟。就怕不够死。” 钱小雁故作风雅的样子,抬头看着天上的月色,“今晚的月色挺好,有点朱自清先生的意境,要不,陪本小姐去看看荷塘里的荷花,杨晓姑娘意下何如?” 杨晓看着疯痴痴的钱小雁,“神经兮兮的,不是你有病,就是我有病。”说着,转身上了招待所的楼。 钱小雁对着杨晓的背影说道,“肯定是你有病。” 话刚出口,就听见杨晓一声惊叫,忙着追上问道,“又咋啦?” “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我的脚背飞了过去。” “大姐,不就是一只老鼠吗?你睡觉的时候清醒点,一不小心,把你的耳朵咬个缺。” 杨晓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耳朵。 “既然没事,本小姐走了。” 钱小雁蹦蹦跳跳的,要去乡政府办公室用电话发稿,‘百年荷种开成花’,‘记一个患了绝症的乡干部’,写老扎西的稿子,基本上没有什么叙述,她就将老扎西的话罗列出来,就成了一遍稿子。 钱小雁发完稿子,下楼,出了乡政府的大门,就看见了两个人,扎西的妻子搀扶着扎西,走得有些缓慢,钱小雁惊叫一声,“扎西大叔,你不要命了,谁让你回来的?” 老扎西说道,“钱记者,你不要声张,我就是因为要命才回来的。” 张敬民和杨晓离开乡党委办公室后,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江炎和朱恩铸才毫不矜持地狂笑起来,江炎边笑边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让他任职还讨价还价的,不过这样我就更放心了。他要拍着胸膛说干得好,我反而不放心。” 朱恩铸答道,“他就是那种看起来不正经,实际上一肚子的主意,早把我们的心思看透了,这家伙,你根本吓不了他,” 这时,钱小雁的声音划破夜色,“你们快来看呀,扎西回来了……” 江炎和朱恩铸先后跑下了楼,跑到了老扎西的面前,江炎怒气冲冲地问道,“你他妈是不是嫌死得太慢?嗯?实在想死得很,现在就死,好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春耕节 老扎西也火了,“江炎同志,你说的是人话吗?我知道你们关心我,让我在医院接受治疗。可既然是绝症,还有什么治疗的意义。我是一个党员,也是党的一名干部,我也曾经是一名战士。战士意味着什么?守土有责。也就是说,我只能死在战场上。作为一名在羊拉乡工作的干部,我只能死在羊拉乡。我就是要站着,死在羊拉乡的土地上,这有错吗?你告诉我。” 江炎双手搓脸,不让人们看见他眼里流出的泪,放下手说道,“我意思是,你在医院接受治疗,或许还有机会呢?或许还能多活一些时间呢?” 老扎西固执地答道,“我不愿那样活,我就要死在羊拉乡的土地上。如果组织上认为我的做法是错误的,可以开除我的党籍,还可以开除我的工作。但是,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我还有一个农民的身份,你们仍然不可以剥夺我死在羊拉乡土地上的权力。” 江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老扎西,“扎西同志,这不是在战场上,也不是冲锋,我们谁也代替不了你,就希望你好好的呆在医院里,说不准发生奇迹,治好了呢?” 老扎西不但固执,而且还偏执,“‘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这是我在部队的时候,我们教导员说的,我记得在那场战争中,我们教导员没有回来。我不期盼这份奇迹。对于我来说,真要有药,就是我眼里的山川。所以,你们不必阻挡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什么时候倒下了,乡亲们把我草草埋葬了就是。我一生普通,也没有干着什么大事,也不企盼上神仙岩,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张敬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老扎西的背后,流着泪说,“扎西大叔,只有神仙岩才配得上你。” 梁上泉也不知啥时候出来了,“你们吵吵嚷嚷搂搂抱抱的,还是两个老男人,这像个什么话。” 江炎放开了老扎西,向梁上泉介绍,“羊拉乡党委副书记,有病不治,偷偷从医院跑出来了。” 梁上泉伸出手给老扎西,“我们通过电话,当时你在多吉家。” 老扎西搓着手,不好意思握梁上泉的手,“首长,好记性。我与首长也有一面之缘,当时我还在部队,首长到部队慰问。” 梁上泉似乎在思考,“哦,怪不得眼熟。这里没有首长,只有一个老同志。不治就不治吧,人活一个精气神。我也经常病了不吃药,常跟医生吵架,可我不也好好的吗?这样吧,我决定,明天的春耕节,就由扎西同志主持。现在,我们大家都各回各家,睡觉。” 在梁上泉的催促下,大家便散了。 1984年3月16日,羊拉乡春耕节。 藏族姑娘跳着锅庄舞,纳西族姑娘跳上纳西歌舞,彝族姑娘跳着左脚舞,赛马的藏族男子正在准备,…… 梁上泉一行人来到梯田上,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味道,有辣椒、芫荽、菠菜、薄荷、白菜、萝卜、魔芋、南瓜、生姜、洋芋、花生、茄子、苤菜,…… 乡亲们搭了一个祭台,祭台就搭在梯田上,祭台的背后是梯田,祭台的前面是村庄,祭台上摆着祭奠用的猪头,羊头,牛头,鸡、鸭、鱼、花生,瓜果,红蜡烛,松枝。 清晨的羊拉乡街子上摆起了长街宴,长龙一样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食物,有藏族的牦牛肉干,琵琶肉,烤香猪,酥油茶,青稞酒……有彝族的砣砣肉,八宝饭,腊肉……有白族的三道茶…… 整个梯田上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天空之下的大食堂。来来往往的奕车人、哈尼族人、彝族人衣着他们的盛装,哈尼族以彩色为主,奕车人以靛色为主,彝族人以黑色为主。 梯田变成了集市,更像是一个以天空、大地、村庄为背景的舞台。 祭祀活动由老扎西主持。 活动起于老扎西的诵唱和舞者们的舞蹈。 在天空、梯田、大地巨大的背景下,老扎西的诵唱响彻云霄。 诵唱中充满了感恩,充满了温暖,甚至如情人的窃窃私语。 卓玛把老扎西的诵唱翻译给梁上泉等人听: 谷神吗? 请你上坐 今天我们倾其我们的所有 如果世上还有最珍贵的食物 那就是我们的真心 你都看见了 田里的谷子和树上的果实 全是你给我们 春天的花和秋天的丰收 全是你给我们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给出 我们的一切 最好的酒不算什么 最好的果实不算什么 我们献上的是虔诚 我们献上的是信任 我们献上的是善良 还有我们的勇气和勤劳 神啊 你和我们一样辛苦 今天坐下来 和我们一起 喝酒唱歌跳舞 …… 老扎西的声调由高音到低音,又由低音到高音,再由高音到低音,反复的轮回,期间是舞者的伴唱和合音。 如此,祭台上好像存在的是一个乐团。 老扎西的声音如涓涓细流,伴唱音起的时候,涓涓细流就汇成了奔涌咆哮的江河,待合音起的时候,奔涌咆哮的江河就成为沸腾的大海。一二十个人的诵唱却似乎有成百上千人在说唱。 老扎西神情专注,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帮乡亲们达成一个许下的心愿。 仪式由梯田上的狂欢开始。 喝酒的,跳舞的、唱歌的、拉琴的、弹三弦的、弹吉它的、吹口琴的、拉胡琴的,弹月琴的、吹木叶的、吹口哨的、猜拳行令的、打情骂俏的、卖弄风情的、男人跟女人拼酒的、年轻女孩和男孩说着说着悄悄话就消失在梯田背后的、喝醉了发酒疯的——笑声、俏骂声、歌声、舞蹈声、琴声弦声、吉它声、口琴声、胡琴声、月琴声、木叶声、口哨声不绝于耳,这仅仅只是一个狂欢的开始。 老扎西高声喝道,“开耕仪式现在开始,向我们羊拉乡最珍贵的客人献上哈达。” 仙女一样的各族姑娘为梁上泉,叶无声,普惠明,颜红青等人献上了洁白的哈达。 老扎西的念叨,人们又听不懂了,卓玛在旁边高声翻译道,“一祝天地人合,二祝风调雨顺,三祝五谷丰登……” 接着,老扎西把五谷种子撒向天空,飘向天空的种子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下来,落在了大地之上。 老扎西说道,“现在,请省里的领导梁上泉同志让为丰收开耕。” 当两个藏姑娘和彝族姑娘将锄头递给梁上泉时,梁上泉有点懵了,“没说有这个程序呀?” 张敬民上前把锄头分别递给了叶无声,普惠明,颜红青等人,钱小雁则拿着相机在旁边等候,张敬明将领导们引进地里,喊道,“听我口令,开挖,挖五锄就可以了。” 张敬民喊开始,老扎西又念叨起来,卓玛翻译说,“一锄金二锄银三锄四锄五谷丰登,” 张敬民问道,“五谷如海奔过来,来了吗?” 第二百五十六章 爆炸声 梁上泉带头吼道,“来了,来了……” 随着梁上泉的吼声,所有人都吼道,“来了,来了,……” 漫山遍野的人们同声喊道,“来了,来了,”汇聚成春天春雷般的声音,在苍穹之上回荡,震撼人心,喊出了人们对粮食的期盼。 梁上泉等省上的人,参加过太多的庆典,可就是眼前的这个素朴的庆典,让他们把泪水落在了这大地山川之上。 老扎西在梯田上唱着跳着,压根不像是一个病人,张敬民走到他的面前,他还在跳,很忘我的境界。张敬民没好气地说道,“不作不死,你这就是在作死。” 扎西的汉话也不利索,说着羊拉乡口音的普通话,“我就是作死。” “你就作吧,”张敬民说道,“‘皮货商’要走,我们得送送。” “哪个皮贷商?你没看我正忙吗?” “老梁和国安的人要走,我们得送嘛,你就知道瞎跳。” 老扎西的舞蹈没有停下来,“你咋知道我这是瞎跳。我这是翻身农奴歌唱伟大领袖。” 老扎西停了下来,跟着张敬民到了祭台前,看见梁上泉等人正在和一群姑娘唱着,跳着,张敬民趁机问道,“梁老,要不今天不走了,可以吗?” 梁上泉停了下来,“不可以。” 梁上泉转头对旁边的叶无声喊道,“无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走,我明天早上有一个外事接待,我们得动身了。” “听你的安排,你说走就走。” 叶无声也停下了歌舞。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听梁上泉要走,人们都围了过来。 梁上泉在江炎和朱恩铸等人的簇拥下走向操场上的直升飞机。 梁上泉问朱恩铸,“最近跟小月又汇报工作了吗?” “暂时没有。自从老爷子过去了,她就没了消息。” 梁上泉说道,“这个时间段的女子娇气得很,你咋得罪的都不晓得。你自己要哄好。” “我知道了,爸,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叶无声则在与卓玛话别,“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要到南省农学院读书,那就回家住。” “好的,阿爸。你自己要保重身体,不要太劳累,吃饭睡觉要有规律。” “好的,不用担心我。如果你决定留在羊拉乡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卓玛使劲地点着头,“我会的。” 梁上泉和叶无声刚要上飞机,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空气中传来火药的味道,梁上泉和叶无声都停下了脚步,先后问道,“哪里来的爆炸声。” 没人答得上来,朱恩铸说道,“不过,我判断是邮政所那个方向。” 梁上泉挥手,“走,去看看。” 朱恩铸说道,“你们放心走吧,这事就交给我们,好吗?” “不好。”梁上泉干脆地答道,“我作为省里的领导,遇到这种突发事件,转身就走了,怎么向组织交代?”梁上泉又挥了挥手,“走。” 他们刚转身,杨志高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们跟前,说道,“邮政所的地窖被人炸了。” 张敬民答道,“晓得了,我们正要过去。” 杨志高边跟着走边喘着气,“地窖里又炸出了一个洞,洞里装满了木器,瓷器,古董,书画,……公安已经看住了。 梁上泉和叶无声到了爆炸现场,就要往里冲,被公安的干警拦住了,并说道,“领导们不能进去,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前,你们不能进去。现在我们无法确定是否还有二次爆炸,不排除这是一个计划周密的阴谋。” 梁上泉和叶无声听着干警的话,也觉得是道理,便没有硬闯,梁上泉说道,“是有点不寻常。这样,我们还是走,但国安得留下人。” “原本我是让李国剑留下的,现在看来留一个人根本不行。”叶无声把李国剑等其他国安的人喊到一边,小声说道,“到羊拉乡执行任务的特别行动小组成员全部留下,由李国剑负责。凡事直接向我汇报。” 李国剑立正敬礼,“是。” 叶无声对梁上泉说,“既然看不了,我们还是走吧。” 江炎等人再次转身,将梁上泉和叶无声送上了直升飞机。 随着轰鸣声的远去,梯田上的狂欢更炽烈了,张敬民和老扎西向群众们解释,所谓爆炸声音,不过是采石场的声音。 经过国安和公安的配合勘查,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江炎,朱恩铸等人,才进了地窖。 实施爆炸的人,是想把地窖毁了,没料地窖太结实,不但没有毁掉,相反炸出了新的秘密。 经过初步的勘查,新的地窖里的木器,都是金丝楠木所做,地上堆满了各种瓷器,犹以青花最多,楠木柜子里藏着一些画轴,地上散乱地堆着一些古籍,还堆满了黄金器具,李国剑拾起一本古籍,打开一看,不由惊叫起来,“我的天啊,这里竟然藏着‘永乐大典’,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种子只是他们掠夺的一个部分而已,怪不得百年过去了,洛克家族和鬼子仍然惦记着这里。” 钱小雁采访完群众,赶了过来,干警不让进,钱小雁就和干警吵了起来,“你们又不是不认识我,我就看看。” 两个年轻干警说道,“看看也不行。国安的李组长通知了,任何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钱小雁指着两个年轻干警,“你们有没有搞错,我是闲杂人等吗?我会按照规定,不拍照,不记录,不报道,这样,还不行吗?” 两个小年轻人为难地说道,“钱站长,我们这是执行任务,省里的梁同志和叶同志,我们都没让进,万一有什么危险呢?” “既然有危险,张敬民他们为何在里面?” “他们肯定是为了排除危险。” 钱小雁又用手指指着两个干警,“平日里你们美女姐姐得叫个不停,现在工作上通融一下,你们都不干,从此你们不准叫我美女姐姐。” 一个干警说道,“美女姐姐,不,钱站长,我们这也是工作,违反规定,会挨骂的。” 钱小雁喊道,“快,帮我把朱恩铸叫出来?叫张敬民也行,听见了吗?” “现在正在现场勘查,闲杂人等不能进入。” 钱小雁拉着一个干警的手,就叫了起来,“哦唷,打人了,有没有人管?” 张敬民听见了钱小雁的声音,跑了出来,看见干警的手和钱小雁的手拉扯在一起,便吼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和钱站长抓扯,你们什么意思?” 张敬民走上前,把干警的手推开了,“男女受授不亲,不懂吗?” 干警急着辩白,钱小雁却说,“不要责怪他们,他们也是坚持原则嘛。” “什么原则?” “他们说我是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张敬民厉声问道,“钱站长你们不认识吗?你们天天美女姐姐喊个不停,现在怎么就变成了闲杂人等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秘密中的秘密 一个干警答道,“可是李组长说了,这是规定。” 张敬民说道,“可是个屁,李组长说钱站长是闲杂人等吗?” 张敬民把钱小雁引进了地窖。 看着地窖的情形,钱小雁看着新炸开的地窖。惊得情不自禁地叫了声,“我的天啊,怎么会这样?” 江炎背着手,朱恩铸双手抱于胸前,两人都皱着眉头。 李国剑提醒钱小雁,“钱站长,这事牵连着国恨家仇,暂时不能公开,请你理解。” 钱小雁一只手蒙着嘴,“理解,理解。” 李国剑在地窖中来回走着,说着他的推测。 “鬼子的潜伏者已经按捺不住了。我们现在不清楚的是:一、他们为什么要炸地窖?二、是想毁掉种子库还是另有目的,三、他们是否知道库中有库?秘密中还有秘密?” 周长鸣看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叙述自己的判断。 “我们现在不明白,他们是想试探我们知道他们多少?还是想故意制造事端?布嘎村是我们圈定的目标。但除了布嘎村,在羊拉乡的范围内,还有没有其他的潜伏者呢?现在很难定论。” 一只红蜘蛛从空中落下,刚要砸着江炎的头,突然停住。 江炎右手指敲打着左手手背。 “我们没必要猜。只有大胆地去发现,小心地求证,最后把他们一锅端了。现在我们要评估:”这个种子库不仅仅只是种子库,而是洛克家族和鬼子勾结,掠夺我国财富的一个藏宝库。” 朱恩铸提出了反问。 “从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看,洛克希德敢杀人毁库,一定知道这藏宝库的秘密。可有两点我们不明白,一、当年,为什么他们没有把这批宝藏运走?二、洛克希德为何急于毁掉地窖?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四、洛克家族和鬼子当年是否既有勾结又是对手?五、鬼子留下这么多的潜伏者,是否就是为了守着这个秘密?” 李国剑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在地窖中来回地踱着步。 “种子可以解决粮食问题。如果这个地窖中的黄金古董古籍,是属于我国流失的宝贝,单是古籍善本,就有价值连城,可当年他们为何不运走,而是藏匿此处呢?” “种子可解决粮食稀缺问题,这些宝贝可解决资金问题。这两大问题都是战争期间的争夺焦点。按说,当年洛克能将钢琴运到这里来,将这些古玩运出去并非难事。事实上,大量物种和古玩已经被运走,这些仅仅只是留下来的。” “留下来的就有这么多,那么被窃走的数量,就说不清了。” 看着地窖里的古玩珍宝古籍,李国剑的脸被痛苦和悲伤扭曲。 “根据旧档案提供的情报,CC曾经有专案组针对洛克和鬼子进行调查,旧档案中除了提到一个稻米计划,就没有了结果。我们查过南京秘档,当年的南省CC站站长是被南京秘密处决的,但没有提及罪名。南京似乎故意隐藏着什么?” “我们得到的最新情况,从羊拉乡被布莱斯特拿走的高山野生小麦种子,不是一粒,而是两粒。布莱斯特找了两个买家,一个是加德公司,另一个是三井加滕;两粒种子,其成交额各为一千万美元,共计两千万美元。成交后,布莱斯特离开了加德公司。” 颜红青倍感惊讶,“没想到布莱斯特也是一个强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啦。” 张敬民更是觉得惊掉下巴,“可明明是一粒种子,朱书记当时也在场,可以作证,咋成了两粒呢?” 李国剑说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另一粒种子,是如何到了布莱斯特手中的。正在查。” 周长鸣问道,“李组长,现在我们就听你的指示了。” 李国剑说了八个字,“外松内紧,静观其变。” 江炎说道,“李组长,接下来就靠你了,你在这方面是专业的。我还得赶回地区,要急着贯彻落实省县书会议精神。我们全力配合,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办的,你直接找朱恩铸同志就行。” 朱恩铸也跟着说道,“李组长,我也得走,就是我在这里,也帮不了你什么忙,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事情,你直接找张书记。经组织决定,张敬民同志现在已经是羊拉乡的党委书记,党务政务一肩挑。当然,如江炎同志所说,也可以直接找我。” “我和地委的江炎同志这次来,主要就是看望省交通的同志,参加叶砺锋同志的葬礼和春耕节,县上还有一大摊子事情。我要再呆下去,县上已经有人说我是羊拉乡的专职书记了。” 李国剑接过话,“领导们都是忙人,你们走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会及时向你们请示汇报。” 周长鸣握着李国剑的手。 “国剑同志,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也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回家媳妇肯定叫我跪搓板。再说,现在新的公安局长一直没到位,局里的工作天天电话追着,纪委这边的事情也是瞎子打婆娘松不了手,这样忙下去,我都不认识我是谁了。” 李国剑笑了起来。 “能者多劳嘛。不过,我倒是发现一个问题,凡是比较强势的男人,大多数都怕老婆。” 周长鸣一脸严肃正经。 “怎么是怕呢?李组长用词不准确。是服从领导的安排。在单位上,朱书记是我的领导,回到家里,我家那位就是我的领导。不管是对朱书记还是对我家那位,我都是说一不二,坚决执行。” 李国剑笑着,“跪搓板是多开心的事情,我是想跪没有机会。我就是叶无声的一个‘听用’,东奔西跑,居无定所。不过这样也好,我不惦记别人,别人也不惦记我。” 李国剑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是笑,却透出许多的寂寞和孤单。 “那赶紧找一个人管着你呀。我们局里漂亮的姑娘不少,要不,我跟你牵个线?” 李国剑更显得有些落寞了。 “别闹了,谁愿意嫁我们这种整天影子都见不着的男人?我今天在羊拉乡,明天跑外勤在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都是临时通知任务,哪个姑娘受得了我们这种生活。” “那国安的男人不成家了?自然有那种喜欢传奇男人的姑娘,你这事我包了。” 江炎哈哈笑了起来,“一个现场勘查变成了婚姻介绍。我们还赶时间,走吧?” 钱小雁跟着欲走的江炎和朱恩铸,“我也得走了,否则你们走了,我就得一个人在路上走四天。” 钱小雁说着,转头看着李国剑,“不过,如果李组长请我帮你们整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倒是愿意留下来帮你们。” 李国剑眼睛一亮。 “钱站长,你这一说,还真提醒了我,这里面有许多文化方面的事,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帮助我们勘查,我们倒是很欢迎。” 李国剑咬着牙齿,“不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可以让你们社长把你留下来,国安征用,你是为国效劳。” “算了,我还是走了。” “话说到这里,钱站长,你暂时不能走了。而且,你还必须保证,对你在这里所做的一切,保守秘密。” 钱小雁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唉,我为啥要多嘴呢?” 第二百五十八章 春耕节(2) 梯田上的乡亲们仍然还在狂欢。 春耕节,是羊拉乡比过年还隆重的节日。 乡亲们衣着盛装,特别是各族姑娘们,硬是把五颜六色穿在了身上。 这一天,不醉不休,不狂不休,不爱不休,不笑不休,不唱不休,不舞不休,…… 藏族姑娘的白色和彝族姑娘的黑色撞在一起,白色和黑色又和白族姑娘的红色撞在一起,形成耀眼的对比色,再加上苗族姑娘身上的多种颜色混在一起,梯田变成了一个天然的T台,像是世上所有的颜色都落到了这里。 苗族的服饰复杂,把山川江河都变成符号穿在身上,跳起舞来,身上的银器变成节奏,回荡在狂野的风中。 姑娘们的歌舞,就是世界最时尚的公司也搞不出来的走秀,姑娘们在梯田上的色彩,犹如天空中掉下来的诡异色彩。 人们跳累了唱累了,就回到长街宴又吃又喝。 酒足饭饱之后,又回到梯田接着唱接着跳。 这个场面,神来了,也不想走。 梁上泉就说,“明年的春耕,请海内外的电视台进行现场直播,我敢说这个春耕狂欢节是全世界独有。” 梯田上,有踩刀山表演,荡秋千表演,对歌表演,赛马表演, 有赌酒表演,猜酒窖藏的时间; 有赌茶表演,猜普洱茶的年份; 有赌天麻表演,看谁能准确找到森林中的野生天麻; 有赌菌表演,看谁能在名目繁多的野生菌中找出最香的菌和最毒的菌; 有赌虫表演,看谁识别百虫宴中的虫子和食用价值; 有赌花表演,看谁识别能食用的花最多; 有赌菜表演,看谁找到能食用的野菜敢多; …… 最终,还要根据才艺和美貌推举出一位布谷姑娘,作为谷神的信使,只要布谷姑娘摸过的种子,就意味着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送走了江炎,朱恩铸,周长鸣等人,张敬民和老扎西到了春耕节的祭台,老扎西活蹦乱跳的,不像一个绝症患者。 梁上泉他们上了直升飞机,杨晓就借故偏头疼回了招待所。 在她的心里,春耕不值一看,土气,粗俗,简陋,土得掉渣,一切都是落后的,从吃到穿到玩,都不值得看。吃什么虫子什么花,她看着就恶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人的立场决定一个人的眼光,杨晓其实和脚下的世界存在遥远的距离,从身体到灵魂都无法融入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张敬民,她可以找到九十九条不来的理曲。 可她还是来了,为了张敬民。 在招待所宿舍里,她拿着一枚硬币,在猜着,如果显示正面就是来对了,如果显示反面,那就是来错了。 杨晓往空中丢了三次,三次从空中掉下的硬币都是反面,杨晓焦躁的心慌乱起来,难道真的来错了吗? 钱小雁在地窖和李国剑在一起,李国剑看着地窖里的百年陈灰,问钱小雁,“从哪里开始呢?” 钱小雁答道,“我也不知道。” 张敬民随老扎西到梯田的开耕祭台,路上,张敬民就问老扎西,“你真的没事吗?” “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人死脸朝天。与那些死在战场的战友相比,这些年都算是捡来活的。如果死在战场上,早都变成墓碑了。” 老扎西十分的乐观,倒让张敬民无话可说。 在梯田上,人们邀请老扎西喝酒,老扎西就毫不犹豫地喝酒。姑娘们请他跳舞,他就毫不犹豫地跳舞。 老扎西说道,“我要让我的生命,在每一秒钟,都无比的绽放,即使死亡就在下一秒。” 老扎西诗一般的话,让张敬民觉得,生命本身就是最好的诗。 老扎西对张敬民说,“我去医院的时候,我把白狐交给王桂香了,你要找白狐,就去找王桂香。还有,你要找对象的话,最好找钱站长,那个杨晓不适合你。相信我,看女子,我的眼睛毒着呢。你就把我这话,当做我的临终遗言。” 张敬民答道,“你真是操心啊。身体都这样了,还操联合国的心。” 老扎西跳着藏族舞蹈,“没有办法,我们藏族天生就是歌手,宽阔的山川和无限的天空,让我们拥有博大的胸怀。我不但关心羊拉乡的粮食,还关心世界无产阶级的革命斗争。” 张敬民累了,“你就作吧,什么时候倒下,叫人喊我一声,我帮你主持追悼会,悼词怎么写呢?你跳吧,我得睡觉去了。” “等等,我有事跟你商量。第一、如果我死了,你就帮我劝你婶改嫁,找个伴。至于孩子活成咋样,组织上不用管。人各有命,他们活成啥样,是他们自己的事。追悼会不用开了,悼词也不用写,没有啥值得写的。” “第二,在我死之前,我还是联系水渠的修建。第三,新来的杨副乡长,让他联系春耕农用物资供应,以及与省交通羊拉公路建设相关事宜。第四,颜教授虽然挂职乡长,人家是局级干部,又是你的老师,你也不好指挥。就让他专心立体农业研究。第五,最累的就是你了,党政工作都得抓。” 老扎西的话,既像是遗言,又像是工作安排。 张敬民笑,“你不糊涂啊,你这是遗言还是工作安排?” “你小子,我只是病了,不是脑壳坏死了。王桂香这人还不错,有股子拼劲。合适的时候,你可以建议朱书记给他按个副乡长,是个干事的女子。你这个人女人缘好,会得到许多女人的帮助,但也会因为女人招致麻烦。就看你自己如何把握了。古今厉害的男人多的是,但死在女人身上的男人也多的是。” 张敬民听出来了,这是老扎西对他的人生忠告,笑问,“你会算命啊?” “哪有能算清楚的命?但我会看人。” 张敬民晓得这是老扎西告诉他的人生经验,“我都记住了。” “去吧,去吧,想睡就去睡,事情是干不完的,这里我守着,你别看我在这里唱在这里跳,我是拿只眼睛看着,会不会有牛鬼蛇神跳出来,看看地窖的被炸,敌人忘我之心不死呢。” “好吧,我就担心你的身体,可看你这样,也不像就要倒下的样子。” 张敬民转身往乡政府方向走,去哪里找王桂香呢? 老扎西看着张敬民离开,收起了笑,他故作乐观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他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他的身体,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每到疼痛的时候,他的意志就变成一个战士,向身体的痛处打去。 张敬民在路上遇见了卓玛和白狐,可白狐亲呢地跟着卓玛,没有扑向他狂欢的动作,仿佛看见一个陌生人,并不理他。 张敬民气急,“嘿,你这家伙,还生气了,你想清楚没有,谁才是你的主人?” 二百五十九章 爱的选择 白狐把脸转向一边,眼里全是忧伤,就是不看张敬民一眼。 张敬民抱着白狐的脸,想强行与白狐亲近,白狐不但不亲近他,还发出低声的咆哮,张敬民发火了,对白狐说道,“不就丢了你几天嘛,你看你这个脾气,比雅尼的还大。” 不提雅尼还好,提到雅尼,白狐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长啸,似乎是对张敬民极大的不满。 张敬民更气了,“你脾气渐长嘛,你不要我算了,你想跟谁跟谁,我就是来接你的,是你不要我的,我走了。” 张敬民转身装作要走的样子,白狐并不亲他,也不追他,紧紧地依偎着卓玛,好像卓玛才是它最亲的人。 张敬民看这招不管用,又采取了哄的办法,“哦唷,我家白狐最听话了,走,你老爸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火腿肠,好吗?我现在啥地方都不去了,天天陪着你好吗?” 白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嘴舔他的手,并用脸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的。 卓玛说道,“哥,你不要骗它了。你做不到天天陪它,它最亲近和信任的人没了,你就是他最亲近和信任的人。可是,你呢?你把它丢给老扎西,扎西大叔也没有时间陪它,天天把它和鸡关在一个笼子里。” 张敬民责怪道,“这扎西也是,一点都不负责,怎么可以和鸡关在一个笼子里呢?” “扎西大叔要去忙水渠的事,哪有时间管它呢?又把它丢给王桂香。王桂香又怕狗,就把它托付给多吉大叔。多吉大叔就把它和羊一起关在羊厩里,它吓着了羊,多吉大叔就打它。你爱的人,别人不一定喜欢。你不爱的人,别人不一定不爱。你说是不?” 卓玛随口说的话,却意味深长。 “我路过多吉大叔家,我对多吉大叔说,交给我吧,它就跟着我离开了多吉大叔家。白狐最懂得,谁真的喜欢它,谁只是应付它。一个人托一个人,让它产生了一次接一次的遗弃感,所以,它失去了对你的信任。” “你咋知道呢?” “我也养过一只牧羊犬,后来,为了保护我,与狼厮杀,被狼咬死了,可狼也被咬得半死,它们最怕被遗弃。还会自责,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它以为你不要它了。” 卓玛的每一句话,白狐似乎都听得懂,竟然流出了泪,看起来很伤心。 张敬民一阵心痛,有种深深的自责,蹲下身子,抱着白狐的头,“哦哟,对不起白狐,我有事情嘛,乡亲们有很多事都需要老爸去忙,我是没有办法才把你托付给别人。你有你的世界,我也有我的世界,我做不到天天陪你呀。你原谅我,好不好?” 白狐看懂了经敬民的表情,伸出舌头不断地舔张敬民的脸。 张敬民说道,“可我还是做不到天天陪着你,怎么办呢?我可能要到县上开会,到地区开会,还会到省城开会,你不能随我一起去开会呀。” 卓玛说道,“哥,让它跟着我算了。你又没有时间陪它,它会孤单,也会孤独。我一个人的家,也需要一个陪伴。有它陪着我,我也陪它,我们彼此都不会孤单。我下村去送邮件的时候,它也会像陪雅尼一样地陪着我。” 张敬民深情地看着卓玛,“阿妹,你真的想好了吗?人的一生不会总有机会追着你,你读书的名额,是省上的领导梁上泉亲自为你争取的,很多人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哥还是希望你慎重,再慎重。” “我想好了,哥。那个,叶砺锋一个人呆在巴卡雪山,也孤单。我做乡邮员的话,十天半月的肯定会走一趟巴卡雪山,就可以顺便和叶砺锋说说话。” 张敬民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选择呢?叶砺锋也肯定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幸福。你这样做,你觉得他在下面会心安吗?” “那是他的事情。可我不这样做,我会不心安。”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这不是爱情,是报恩。就是报恩,有你这样报的吗?” “哥。如果世间真有爱情,我的第一次爱情在你这里就死了。在巴卡雪山,我希望抱着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叶砺锋。但是,既然都这样了,我也只有面对现实。你认为我是报恩,但在我这里不是,这是我在巴卡雪山遇到的爱情。叶砺锋真的爱我,我也爱他,可惜他没了。但他长在我的心里。” 张敬民的眼泪流得唰唰的,“这样吧,阿妹,只要你答应我去读书,我答应娶你。” “晚了,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但这不是爱情。如果没有砺锋,即使你不是为了爱情娶我,我也会接受的。但现在我们之间,站着一个砺锋,我们之间就永远不可能了。” 经历了巴卡雪山,卓玛像是变了一个人,异常的冷静。 “我们之间就像你说的,处兄妹,这样也很好的。只要你不离开羊拉乡,我也会经常看见你的,有你做哥哥,我也心满意足了。你也不必悲伤,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能感受到你作为一个哥哥的爱,足够了,我不贪心。” 卓玛越是宽容,张敬民越是有种活不下去的感觉,悲痛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对不起,卓玛,是我毁了你。” “你是男子汉,不必哭泣。哥,如果没有砺锋,你在我这里犯下的,确实是‘故意杀人罪,’但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你并没有什么过错。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你违心地娶了我,那既害了你,又害了我,那才是最错的选择。但说实话,如果我不遇到砺锋,就是错误的选择,我也愿意接受。但现在不行了。” “你为什么要坚守一段没有意义的感情呢?” “怎么没有意义呢?哥,现在砺锋的家就是我的家,砺锋的父亲就是我的阿爸,我是已经有婚姻的人,怎么还敢奢求另外的感情呢?如果我现在接受了你,不但对不起砺锋,也对不起我自己。你这辈子一定要幸福,我看见你幸福,会帮你欢喜。” 卓玛看见张敬民哭泣,伸出双手,抱住了张敬民的头,帮张敬民擦脸上的泪,“不哭了,哥,一切都过去了。在这世间,我还能有你这样一个哥哥,这是我的福报。不哭了哈?” 张敬民和卓玛在交谈着的时候,杨晓无聊了出来走走,刚好看见了张敬民和卓玛在一起,当她看见卓玛抱着张敬民头的时候,上来就把两人分开了,还怒气冲冲地质问张敬民,“你到底要爱多少人?” 张敬民正在气头上,推开杨晓,喝道,“滚,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卓玛向杨晓解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肯定误会了。” “误会?我都逮着你们了,还有什么好解释?你们,简直就是一对奸夫淫妇。” 杨晓的话激怒了张敬民,张敬民举手打向杨晓,被卓玛拦住了,杨晓却更加的疯狂,靠向张敬民,“打呀,你今天必须打下来,否则我就瞧不起你。” 张敬民放下举起的手,愤怒地吼道,“杨晓,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杨晓也吼道,“这都是你逼的,你对别人都好,就是对我凶。我为了你,跑到这鬼地方来,可你却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白狐咆哮着冲上去,咬住了杨晓的裤子,卓玛着急地喊道,“白狐,不准真咬,她是我们的亲人,你要把她咬伤了,我就不要你了,听见了吗?” 第二百六十章 1984年的嫉妒 白狐咬着杨晓的裤脚边不放,但眼睛却看着卓玛和张敬民的眼色。 卓玛威胁白狐,“白狐,你只要敢咬人,我就不要你了,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杨晓被白狐咬着裤子,瞬间僵住了,既不敢叫唤,也不敢挣扎,保持了一个雕塑般的造型。 白狐在卓玛的威胁下悻悻地走回卓玛的身边,没有了白狐的威胁,杨晓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知道这裤子多少钱吗?咬烂了,你赔得起吗?” 杨晓的话,又把卓玛气晕了,“我是赔不起,但你若再这样猖狂,我就让白狐先咬烂了,再说赔的事情。” 杨晓下意识退了两步,“你居然敢恐吓我,你以为我会害怕吗?你不过就是嫁了一个死人而已,还装作很纯情的样子。你装就装了,可为何还要在这里勾引张敬民?” 杨晓的话,把张敬民也惹火了,“杨大小姐,你再这样无理,恐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做不成就做不成,谁稀罕你?追我的人大把的是,数都数不过来。” 杨晓哼了一声,白眼翻了几下,恨恨地看着张敬民。 卓玛看着杨晓,不怒,反而笑了起来,“一个女子因为爱而生的嫉妒是可以得到宽容的,但如果是无理和阴暗就不值得原谅了。张敬民是我哥,如果你喜欢他,就应该搞好与我的关系,而不是胡闹。你现在不仅得罪了我,还得罪了我哥,你这是何苦呢?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杨晓其实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可理喻,可嘴上却丝毫不服软。 “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你们亲呢成那个样子,比情人还情人,哪个兄妹会是这个样子?” 卓玛单刀真入,“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我也有你这样死缠烂打的时候,你以为这样的方式可以得到一个人吗?我告诉你实话,你只会把这个人推得更远。话已至此,想怎样,是你自己的事。” 张敬民十分的意外,如果是以前的卓玛,肯定不会放过杨晓,经历过死之后,真是变了一个人,反而帮杨晓出主意,可杨晓并不领情。 “我怎么爱一个人是我自己的事,你一个村姑,有什么资格教我应该怎样去爱,你也不照照镜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不就是爱上了一个死人吗?还以为自己攀上了一个什么高枝。你既然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死人是爱情,凭什么又要和张敬民搂搂抱抱。” 杨晓的话不但是对卓玛的轻视,而且还带上了侮辱,这不仅仅是对卓玛的侮辱,开口一个死人,闭口一个死人,已经是对叶砺锋一次又一次的侮辱,可叶砺锋在张敬民的心里却是英雄般的存在。杨晓的话彻底激怒了张敬民。 张敬民质问杨晓,“杨晓同志,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一个干部,现在是羊拉乡的挂职副乡长,你这样诋毁一个英雄的名声,合适吗?” “你少给我上纲上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就是一次雪灾吗?我是叶砺锋,我也会那样做,什么英雄,不就是本职工作而已。” 张敬民愤怒地指着杨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你不是杨晓,我马上让白狐咬死你,你怎么骂我都可以,唯独不可以骂叶砺锋。” “我就骂了,咋了?如果叶砺锋在你的心里真是神一样的存在,你就不该和他的爱人搂搂抱抱。你都敢做,我怎么就不能说呢?” 张敬民急得要跳起来,“杨晓同志,你身为羊拉乡的副乡长,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你这样侮辱一个英雄,你心安吗?” “我说了,你少给我无限上纲,我不怕,这是什么年代,用一个死人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害怕吗?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雅尼在的时候,你说我们之间不可能,你爱的是雅尼。现在雅尼没有了,该轮到我了吧?可你不但和钱小雁拉拉扯扯的,还和这个村姑说不清道不明,就凭你这乱搞男女关系,你就应该被组织问责,现在需要被严打的就是你这种人。” 张敬民要疯了,“我说你侮辱英雄,你说我上纲上线。难道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关系,我就是乱搞男女关系吗?我和钱小雁是纯粹的同志关系,与卓玛是单纯的兄妹关系,怎么到了你这是就是乱搞呢?” “急了吧?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我相信我的判断。” 卓玛故意搂着张敬民,“走吧,哥,我们不要跟这个失心疯婆娘理论了,跟这种人说,跟鬼扯差不多,浪费口舌。” 杨晓急红了眼,“你居然说我是失心疯婆娘?你们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搂抱?” 张敬民解释说,“我还要跟你说多少遍,我们是兄妹,兄妹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吗?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我们也是兄妹,没有其他的感情,你还不懂吗?” “我就是不懂,就是不可以。” 看起来,杨晓真像是一个疯子,“你们信不信,我马上死在这里?” 卓玛放开了搂抱张敬民的手,“哥,她真的是喜欢你,你们之间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卓玛对白狐喊道,“白狐,我们走。” 白狐听话地跟着卓玛走,可却是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张敬民。 张敬民喊道,“白狐,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白狐走着走着,转身飞奔跑向张敬民,张敬民蹲下迎接白狐,白狐伸出舌头舔张敬民的脸,然后转身追向卓玛。 张敬民双手蒙住自己的眼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不想哭出声来。 张敬民的颤抖,没有引起杨晓的怜悯,反而激起了杨晓的愤怒,“你对一条狗都比对我好,我甚至还不如你的一条狗。” 杨晓不懂得张敬民和白狐的情感,更不懂得白狐在张敬民心中的位置。 张敬民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杨晓,我不懂你的世界。你也不懂我的世界。今天的事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以后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 杨晓质问张敬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这个世界的定义者吗?” 张敬民看着杨晓,杨晓的长发被风撩了起来,愤怒扭曲了她精致的脸。她穿着黑色的呢大衣,长及至脚踝的黑色直筒裤,脚上的高跟鞋是她的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米兰品牌,脸上略施了桃色的淡粉,嘴唇上抹了深色的口红。 杨晓站在羊拉乡春天的土地上,所有的天地草木都和她不搭配,怎么看,她也不像一个乡干部,倒像是到羊拉乡体验生活的时尚明星。 张敬民冷静地说道,“杨晓,你并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人。你也不属于这个世界,趁现在你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回去吧,这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杨晓也冷冷地看着张敬民,“我的人生需要你做决定吗?” 第二百六十一章 情爱诡计 张敬民依旧冷冷地说道,“我自己的人生我都决定不了,怎么能决定你的人生。不过,我们的情义结束了。” 杨晓不依不饶地说道,“什么结束?还没开始呢。既然你说到我们的情义,结束与不结束,就不由你说了算,就是结束,也应该由我定,而不是你定,女士优先,对不?” 张敬民不想与杨晓再纠缠,转身就走。 杨晓紧跑几步,跟上的张敬民。 杨晓的高跟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扑,张敬民见了,忙伸手抓杨晓,没有抓住,张敬民因惯性摔倒在地上,转身,跌下的杨晓重重地扑在张敬民的怀里,嘴唇刚好和张敬民的嘴唇吻在一起,由于力度太大,杨晓的牙齿咬破了张敬民的嘴唇,血腥味传到了杨晓的嘴里。 张敬民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杨晓伸手摸自己的嘴唇,并没有感觉疼痛,却看到了张敬民的嘴唇上尽是血。 张敬民由于是用整个身体去支撑杨晓,他自己摔下的力量和杨晓冲下的力量撞击在一起,张敬民听到了自己腿上的骨头咔嚓地响了一声。 杨晓扑在张敬民的身上,伸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除了口红的味道,就是张敬民血的味道,不由在张敬民的身上狂笑起来,“天意啊,真是天意。你不是说我们结束了吗?我就说现在才开始。你不喜欢我,怎么会以身相搏?” 张敬民全身疼痛,吃力地说道,“是不是扑在我的身上很享受?难道你不该问我伤到哪里了吗?” “没关系。你只要不死,就是残疾了,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张敬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故意的吧?” “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我碰到危险的时候,你会不会保护我。这下有结果了,你身体的自然反应,就证明了你的心,你的心里从来都有我,只不过你自己不承认罢了。” “任何人跌倒,我都会这样做,快拉我起来吧,让乡亲们看见,一个女子扑在我的身上,会有人说闲话的。加之,你以我的身份,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就是要让人看见,让全世界都知道,让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在自毁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你这种做法,太像一个恶毒的女人。” “那又怎样?只要我得到我想得到的东西,就是世界末日,跟我有何关系?” “你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你从我的心中抹去。” “错。我就是要把我刻在你的骨头上。” 张敬民强忍着疼痛,把杨晓推起,坐了起来,杨晓依然坐在张敬民的怀里。 张敬民再一次喊道,“赶紧起开,把我拉起来。” “我就不,我就要让人看见。” 这时,多吉大叔赶着羊群过来了,羊群如一片纷乱的白雪将二人包围了起来,张敬民送给多吉大叔的那只母羊亲昵地靠着张敬民,多吉大叔挤开羊群,走到二人身边,“你们这是干啥呢?” 张敬民看见多吉大叔,犹如汪洋中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跌着了,多吉大叔,你赶紧拉我起来。” 杨晓故作羞涩地从张敬民身上起来,“多吉大叔,他太沉了,我拉不动。” 多吉大叔慌忙将张敬民拉了起来,张敬民感觉左脚钻心地痛,右脚还能吃力,左脚不但痛,还不能站地,“多吉大叔,我这左脚又使不上力,走不了路,请你找两个乡亲们来帮帮我。” 多吉大叔前后左右地看了看,“人们都梯田上玩耍去了,现在找人有点难。这样吧,我背你去卫生院” “多吉大叔,你能行吗?” “我咋不行?我背头牛都背得动,背你一个书生还背不动吗?” “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多吉大叔背着张敬民在前面走,穿着高跟鞋的杨晓跟在后面,走得跌跌撞撞,羊群跟着到了卫生院。 他们进了卫生院,一大群羊在卫生院门口叫唤着,羊崽在犹豫着到底是否进卫生院。犹豫片刻,头羊还是领着羊群进了卫生院,卫生院里到处都是羊,一个医生高声喊道,“谁家的羊走错了地方?这里是卫生院,不是兽医站。” 多吉大叔把张敬民放在病床上,让杨晓守着,这才出来招呼他的羊。 羊群看见了多吉大叔,就跟着多吉大叔出了卫生院,羊群如水一般,哗地一下冲进,又哗地一下出来了。 刘扬青医生为张敬民进行检查,“你这是咋跌着的,骨头已经错位,骨折了。” 张敬民问道,“不会死吧?” 刘扬青笑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只是骨折,又不是心死,咋会死呢?” 张敬民答道,“可我觉得心死了。” 刘扬青看看张敬民,又看看杨晓,“就目前来看,心还在跳动。不过也算不上很严重的骨折。” “怎样才算严重?” “最严重的情况,当然就是你这腿废了。但就现在的情形来看,也就是小骨折,很快就会好。” 张敬民却说道,“我就希望这腿废了。废了的话,我就可以离开羊拉乡,啥事都不干了,也不没人逼我当啥书记,也就不忙啥丰收,别人就再也不会惦记我这残疾人了。” 刘扬青又看看张敬民和杨晓,琢磨着张敬民话的意思,“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以在我们卫生院住一段时间,把卫生院当家了。” “不行,马上就是春耕大忙,我不能躺在病床上。” “张书记,这恐怕由不得你。” “刘医生,你想想办法,春耕离不开我。” “你没来的时候,羊拉乡一样过。我没来的时候,这卫生院也开得好好的。其实,个人的存在不是必然重要,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地球都仍然正常转动。” 想想也是这理,张敬民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好吧,我就在这里等死好了。可你也得先给我止疼啊,我都痛晕了,我又不是铁人。” 刘扬青说了一句实在话,“在我眼里,阿布,老扎西,还有你,你们这些人都是铁人。” “别废话了,动刀子吧。” “动什么刀子?我是医生,又不杀人。我们做一个实验好不好?” “刘医生,我都这样了,还做什么实验?” “治疗跌打损伤,有一种苗药据说特别灵验,你敢不敢试试?给我这个方子的苗医说,就是狗的骨头直接砍断了,只要用这种药涂在断的地方,然后包扎好,一个星期就能好。” “你实践过吗?” “当然没有。要不,咋说是实验呢?” “你知道是什么药吗?” “当然知道。毒药,叫马钱子。我虽没有用它接过骨头,但消炎能力特别的好,比传说中的云南白药还神奇。” “好吧,那就试试。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杨晓当即反对,"不行,要是医坏了咋办?” 第二百六十二章 死马当做活马医 刘扬青脱掉手上的透明手套,“我不知道,还没有先例。” 杨晓怒目,“不行,绝对不行。把治病搞成试验,这个风险太大了。” 刘扬青将手中的透明手套丢进了垃圾箩里,“其实吧,每次医生的问病下药,都是一次试验,因为,医生并不知道就一定能治好,至少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风险。可就是这百分之一的风险,可以将前面的百分九十九的把握全盘否定。” “对啦。既然是这样,你不是把他当狗一样的试验吗?所以,还是按以前的惯例弄,虽然躺在病床上的时间长,但至少有完全的把握。” 张敬民看着杨晓,急了,“是我看病还是你看病?我说行就行,开始。” 杨仍然阻拦,“我说不行就不行。要这样也行,得签下保证,医坏了谁负责?” 刘不知道到底是听谁的,“治疗从来都有风险,就是华佗来了,也是这样。” 张敬民的眼睛盯着杨晓,“是我的腿还是你的腿?”又转头看向刘扬青,“开始,听我的。” 杨晓看着刘扬青,“这个事情他作不了主。不能冒险,就按惯例,以前怎么弄的,现在就怎么弄。” 刘扬青妥协了,“张书记,我看杨副乡长说得有道理。用苗医的办法,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你就做好思想准备,在病床上躺一段时间算了,好吗?” 张敬民答道,“不好。你是给我看病还是给她看病?” 刘扬青左右为难,犹豫起来,不知道该听谁的,“这样吧,你们商量好了,我们再开始治疗,好吗?” 张敬民火了,“老子都快痛死了,还商量个啥呢?就按苗医的方法,现在就弄。” 杨晓想说什么,看见疼痛扭曲了张敬民的脸,就把刚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刘扬青伸手在张敬民的腿上来回地抚摸着,寻找着骨折的位置,嘴上却说,“这位杨副乡长对张书记的病如此关心,更像是张书记的女朋友,人还漂亮,张书记真有福气。可听多吉大叔说,你们当众搂在一起,就不担心影响吗?很快这事就会在羊拉乡传开。” 刘扬青越是渲染张敬民和杨晓的搂抱。杨晓就露出得意的笑,可张敬民却越发愤怒,“什么女朋友,她是我祖宗,” 就在张敬民失去理智之时,听到了骨头咔嚓的响了一声,刘扬青喊道,“不准动。骨折部分已复位,你只要动一动,我就得重新接一次,你就得重新痛一次。” 听着刘扬青的话,张敬民的身体瞬间雕塑一样地僵住了,刘扬青对身边的一个女护士喊道,“到我办公室,打开写字台第二个抽屉,把写有‘马钱子’的玻璃瓶子拿来。” 护士跑出去,跑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玻璃瓶子,刘扬青将玻璃瓶子中的药粉倒出来一些,用酒调成糊状抹在在骨折处,对护士喊道,“给我固定夹板,” 刘扬青接过护士递过的夹板,以飞快的速度,将骨折处固定了起来,做完这一切,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好了,好不好,就看你的运气了。” 张敬民明白了,刘扬青这是在故意激怒他,以避免接骨时的疼痛。 刘扬青又对护士说,“你去我的办公室把桌子上的那瓶香格里拉清酒拿来。” 护士拿酒来后,刘扬青倒了一些玻璃瓶子中的‘马钱子’让张敬民用酒吞下,“这时才说,试验效果如何,这就是一个未知数了。” 张敬民问道,“这不是你给钱站长也用的方法吗?” “是的。严格说,你是我的第二个试验品,我不能把话说满,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搞砸了,也是可能的。你好了,是你的运气,但如果试验失败了,就变成了我的医疗事故,也等于你会砸了我的饭碗。” 张敬民大度地说道,“谢谢你,刘医生,是死是活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刘扬青笑起来,露出满嘴的白牙,“死倒是不会。但变成跛子子的概率是有的。你先养着吧,如果你运气好,七天便可下地。我还要去看其它的病人。” 刘扬青学的是西医,可总是以中医看病,乡里的人都喜欢他开的中药,便宜,效果又好。可他却为此受到举报,说他不务正业。 刘扬青离开病房,多吉大叔跑了进来,“咋整了?不会死吧。你要死了,我家卓玛嫁给谁?” 刘扬青完全用的是民间土方法,也没进行麻醉,张敬民这时才感到周身剧烈的疼痛,连笑都不敢笑,就连笑,身体也会撕裂着的痛,“多吉大叔,你看我都这样了,你还消遣我。” 多吉却十分的认真,“先前是因为雅尼,我也没有逼你,现在雅尼也没了,你不可能一直单着吧?你只要不死,就是跛子,落个残疾,我和卓玛都不会嫌弃你。” 杨晓听着多吉大叔的话,变得烦躁起来,阿布家的卓玛就不消停,这里又出现了多吉大叔家的卓玛,杨晓就话带嘲讽地说道,“张书记真厉害啊,都成了羊拉乡姑娘想嫁的人了。” 多吉大叔没有听出杨晓的嘲讽,“姑娘你咋知道?羊拉乡的姑娘都想嫁给张敬民,这是从去年就开始的事情了。一个长得俊,善良,又有本事的男子,哪个姑娘不喜欢呢?我就替我家卓玛喜欢。” 杨晓没好气地说道,“多吉大叔这样喜欢他,不如让他直接嫁给你好了。” 多吉大叔呵呵笑着,“姑娘这话有意思。我是喜欢,可我用不上呀。如果我是姑娘,我就把他办了,先来个生米煮成熟饭,看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这么好的男子就跟好的羊一样,你不抢,就会被别人抢去了。” 张敬民边哼着边说道,“多吉大叔,你越来越没个正经了。” “你怎么知道呢?谁告诉你的?多吉大叔我从来都不正经。卓玛的母亲被说成是藏区冰山上的雪莲花,我一直被拒绝,我就厚着脸皮地往藏区跑,直到把卓玛的母亲追到手,娶回了羊拉乡。可惜她生卓玛那年大流血死了,也把我的心带走了。” 多吉沉浸在回忆中,“从此我的心思都用在了卓玛和我的那些羊群身上。我家卓玛就是不懂事啊。她不懂得好的男人就和我领头羊一样少,他要不抢到手中,就会被别人抢走了。我这当阿爸的,当然要帮着卓玛一起抢。” 多吉大叔看着杨晓,“你说是吗?姑娘。”多吉大叔接着把话挑明了,“姑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也在抢吧?” 杨晓的心思被人识破了,脸色唰地一下变成了燃烧的火烧云,“多吉大叔你误会了,我只是拉他起来。没有别的意思。” 多吉大叔狡猾的眼睛窥视着杨晓的脸,“如果是这样最好了,如果姑娘你也跟着抢的话,我家卓玛就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张敬民烦了,为了转移话题,问多吉大叔,“让你发展的十户人家,现在咋样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说不清的绯闻 多吉大叔回答张敬民,“你放心,现在我帮助的十户人家,每家都有几十只羊了。到年底,每家至少有五十只羊,会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张敬民对多吉说道,“好,真是这样,到年底乡上给你戴大红花,给予表彰。这样吧,你们都回去吧,我想睡觉。” 多吉说道,“好吧,我这就回去。给你炖只鸡补补,让我家卓玛给你送过来。” “多吉大叔,不用了。你赶紧回吧。”张敬民望向杨晓,“你也回。你得找羊拉公路指挥部的普惠明同志,看看有什么需要我们支持和协调的事。另外,农用物资的调配,你也得安排就位,接下来就是春耕大忙季节了。” 多吉大叔慌慌张张地来,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张敬民问杨晓,“你咋还不走?” “我不,我得守在这里。” “你去吧。拜你所赐,我都这样了,你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你怎么总是用一副责备和语气对待我呢?你对所有人都轻言细语的,唯独对我像是面对仇人。” “去吧。到长街宴上把晚饭吃了,你想来,我也拦不了你。” 杨晓说道,“那你好好的养着,不要乱动。吃过晚饭,我再过来。我也没想到会伤得这样重。” 杨晓不情愿地离开了。 杨晓离开不久,老扎西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咋了?这是咋了?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骨折了呢?我都还没死,你急着死了,谁给我写悼词。” 老扎西说着,人就到了张敬民的病床前,“你这是咋了?” 张敬民刚想睡一会儿,却又被老扎西吵醒了,老扎西看着张敬民,“你这是咋搞的?我听乡亲们说,你跟那个杨副乡长搞在一起了,你们就不能躲着点吗?现在你知道乡亲们是咋说的吗?光天化日之下,你俩竟然嘴对嘴的,这叫啥事嘛?” 张敬民不知道怎样解释,也就懒得说话。 老扎西接着唠叨,“要的功夫深,一个不吭声。你以为你不说,这事就过去了吗?已经有人说你乱搞男女关系。” “爱咋说咋说吧,我无所谓。” “我就搞不明白,你为何要跟那个杨副乡长搞在一起,你这就是在玩火。你看看她那个穿着,咋看都像一个妖精,你要跟这种人搞在一起,你百分百犯错误。你要跟钱站长搞在一起,我都不反对。可你要跟那个小妖精搞在一起的话,你这辈子就完了。” “老扎西,你用点脑子想想,行不?我真和那人搞在一起了,我不会藏着点吗?还故意跑到乡亲们看得见的地方,我有病吗?还是脑子坏了?” “可是,乡亲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们两人嘴对着嘴,抱在一起,那小妖精就在你的怀里,难道是乡亲们造谣吗?” 说到嘴唇,张敬民这才感觉到嘴唇的疼痛,伸手摸了摸,“是有那么回事,但决不是传说的那样。那个杨晓的高跟鞋绊了一下,不是要跌倒了吗?我就去救她,结果被她压在了地上。就这么回事。还有你也要有点觉悟,不要开口闭口的妖精长妖精短的,咋说她也是来挂职的副乡长,你这样咋咋呼呼的,影响我们班子的团结。” “好,我会注意分寸。” “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我现在操心的是你。马上就是春耕大忙,你躺下了,算怎么回事?” “刘医生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个星期就可以下地了。” “怎么可能?伤筋动骨一百天,两三个月能好,我就烧高香了。” “刘医生给我用的是苗药治疗,传说是苗族的祖传秘方。”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有这种可能。当年我的手被熊咬断了后,我也找过苗医,可刚好这位老先生云游去了,否则的话,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个刘医生不但是苗医传人,他还向藏医,瑶医等民族医药学习,是个狠人。碰到他,也是你的运气。” 张敬民感叹,“没想到这刘医生也是一个高人。” 老扎西安慰张敬民,“你一天东奔西跑,忙上忙下的,既然这样了,你就趁这个时间休息休息吧。工作上有什么重大的事宜,我会过来跟你商量。” 张敬民除了叹息还是叹息,“也只能是这样了。” 这个时候,钱小雁和李国剑进来了,钱小雁的脸色有些难看,“到处找张书记都找不到,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春天来了,桃花就要开了。张书记还真是桃花处处开呀,张书记的桃色新闻都被羊拉乡的群众到处传诵了。” “我都这样了,你没有丝毫的怜悯,反而拿我寻开心,是不是有种大快人心的感觉?” 钱小雁看着张敬民被咬破的嘴唇,嘲讽道,“还真是卖力啊,都亲成这样了,什么爱情呀?还不是新人超旧人。” 张敬民生气了,“不好好说话,就不要说了。你看到一个人跌倒,不会施以援手吗?你们女子的心,真是看不懂,比种子研究麻烦多了。” 钱小雁说道,“什么样的救援啊?都救援到嘴唇上去了。乡亲们都说,杨副乡长就在你的怀里呢。不要说跳进黄河洗不清,我看你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张敬民这才感到,这些女子,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没有一个的心思他能看得懂。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为什么要洗呢?他们爱咋说咋说,嘴在他们身上,我也管不了。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哪里好玩去哪里。” 钱小雁嘿嘿笑着,“这是下逐客令了。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 “我怕了吗?我有什么可怕呢?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我怕什么呢?” 钱小雁开始只是嘲讽,突然地变得眼里有了泪,“你就放火了。你不但放了火,还杀了人。你这种人,就不值得信任。” “我不是都跟你解释了吗?杨副乡长的高跟鞋绊了一下,我就去救她,结果她整个人砸在我身上,就把我砸成了这个样子。你都没有问候一声,尽在这里冷嘲热讽的,我要怎样解释,你才相信呢?我是那种骗人的人吗?” 钱小雁感觉到了张敬民的真诚解释,可心里还是不安逸,嘴上也还是不依不饶,“张书记多心了,我是你什么人呀,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不过还真得问候一下张书记,你这舍己救人,都把自己搞骨折了,不会成为残疾人吧。”可说这话时,心情舒畅多了。 “你希望我成为残疾人吗?钱站长这风凉话还真是骂人不带个脏字,我才救过钱站长一次吗?这么快就忘了?” 钱小雁瞬间想起了张敬民的好,还不是一次两次的好到嘴唇上去了,即刻脸变成了盛开的桃花。 李国剑看出了张敬民和钱小雁的眉来眼去,说道,“你们聊吧,我才是这里多余的人。” 张敬民问道,“李组长是有什么事吗?” 第二百六十四章 生死之恋 “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李国剑边说边离开了。 张敬民看着李国剑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急着问钱小雁,“到底有什么事情?” 钱小雁答道,“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告诉我,你咋个躺舒服些。” “咋个躺,我都不舒服。” “是不是你的小情人在这里,你就舒服了。” “我都跟你解释过了,我跟杨晓什么事都没有。从香格里拉解释到沧临市,从沧临市解释到省城,就连你看不惯的呢大衣,我都还她了,你说我跟她能有啥事?” 钱小雁拿过一个枕头,垫在张敬民的背后,“这样舒服些吗?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我是你什么人呀?你小情人是怎样个跌法,都跌到你的怀里去了,这种高水平的跌法,就是导演在一旁指挥着,也有不小的难度。这不是摔跤,这是有心机的勾引,这点都看不出来?” 张敬民反问钱小雁,“那在洛桑乡,你不也两次都整到我嘴上了,那也是勾……” 张敬民的‘引’字还没有说出口,钱小雁的脸红到耳根,一声打断了张敬民的话。 “张敬民,你就是那个死没良心的。你跟雅尼在一起,我插入了你们之间吗?为了你,我什么都忍着,为了你,我被搞得手伤脚伤,为了你,还甘愿到了沧临站,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敬业吗?” 钱小雁一急,说出了自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可是你呢?跟谁都纠缠不清,见一个爱一个。” 钱小雁从第一次到羊拉乡,一直感动着张敬民,她为羊拉乡和香格里拉所做的一切,都是默默地做着,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也没有索取着什么。 从那时起,张敬民的心里也就揣着愧疚,现在听到了钱小雁情急之中说出的真心话,更让张敬民陷入更深更重的愧疚。 张敬民感动地说,“小雁,对不起,我又不是木头。只是阿布家的卓玛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原因,我想阻止她留在羊拉乡做乡邮员,让她到省城去读书。如果她用一生来守护巴卡雪山上叶砺锋的坟茔,那对于她来说,太残忍了。” 钱小雁打断了张敬民的话,“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张敬民犹豫了一会,说道,“我想跟你说对不起,我想娶卓玛。” 钱小雁气愤地说道,“张敬民,你就是一个浑蛋。爱情和报恩完全就是两回事,你这样做,受伤的是三个人。” “可我没有办法。” 钱小雁起身就要离开,卓玛和白狐进来了。 卓玛伸手拦住了钱小雁,白狐则咬住了钱小雁的裤脚边。 卓玛喊道,“钱姐姐,你坐下,我有话说,你不要听他胡说。” 钱小雁阴着个脸回来坐下,见钱小雁坐下,白狐才松开了她的裤脚边,并用脸在她的身上蹭了又蹭。 钱小雁见白狐这样亲近她,欢喜了起来,伸手抚摸着白狐的脸。 卓玛说道,“我在门口站了好半天。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卓玛转头对张敬民说道,“我有我自己的选择和决定。我是你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的人吗?我们现在是兄妹,哥,你为啥总是分不清轻重呢?我是因为爱情才要留在羊拉乡,而不是报恩才要留在羊拉乡,你为啥就分不清状况呢?如果你错过了钱姐姐,你还找谁去呢?去找那个用心机对付你的小妖精吗?” “谁是小妖精?不合适的话不要说。” “我就说。没有钱姐姐,就没有你的今天,你以为你有本事得很吗?如果没有钱姐姐,朱书记,我阿爸,还有其他好多人的托举,你以为你会有今天这么大的名气吗?” 张敬民做出一副哥哥的样子,“你少说话,你懂什么懂?” “我啥都懂,只是我不想说。” 钱小雁和张敬民的关系,本来一直隔着一层窗户纸,被卓玛这样一搅和,反而摊在了明面上。 钱小雁看到卓玛如此明事理,瞬间又理解了张敬民的用心,宁愿牺牲自己的爱情,去拯救卓玛的人生,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这种爱,是超越了爱情无私的爱。 钱小雁不但理解了张敬民,还理解了卓玛,于是看着张敬民和卓玛,说道,“如果你们真的能在一起,我真心的祝福你们。” 钱小雁说完,还是有些伤心,想急着离开。 钱小雁又被卓玛拦住了,“钱姐姐,我和我哥只能是兄妹了,不可能了。如果在雪灾之前,如果没有出现叶砺锋,那么,我会和你抢的,甚至拼命。但现在我已经放下了,我们做兄妹也挺好的。现在,就是我哥要娶我,也不可能了。我已经找到自己深爱的人。” 张敬民趁机说道,“你爱叶砺锋,哥也不反对,但你答应哥,去读书,好吗?” “我不能答应你,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能为我拿主意。” 张敬民火了,“你要我咋个做,你才听我的话呢?你这样孤守一辈子,你将来后悔了咋办?你让我如何面对阿布?” “哥。你还是啥也搞不清。我死追你的时候,你死不答应。现在又因为责任来干涉我的人生。可你怎么就不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呢?你问过自己的心没有?你为了面对一份所谓的责任,而放弃自己心中的爱,说明你还是不够爱钱姐姐。现在说明,只有你对雅尼姐还算是真心的,你为了她,可以拒绝一切。可你对钱姐姐就不一样,说明你并不爱她。” 张敬民更火了,“你咋知道我不爱她。我们去洛桑乡的时候,我宁愿自己掉下悬崖,也要保住她的性命。我是不想毁了你,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以为我容易吗?从你阿爸开始,你们一个个地折磨我,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分身应付所有的爱和责任,要补东墙不是只有拆了西墙吗?” 钱小雁看见张敬民抓狂之间说出了自己的真心和无奈,更加地释怀和尊重张敬民。 卓玛突然地哭了起来,“哥,我知道你是对我好。我自己也无数次地想过了,我也想去读书,可我去不了啦,我放不下叶砺锋。不管你们认为是爱情也好,报恩也罢,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都是旁观者,我才是和叶砺锋经历生死的那个人。什么好与不好,值得与不值得,幸福与不幸福,只有我自己才明白。” 张敬民吼道,“你明白什么呢?” 张敬民的激动,牵扯了整个身体的疼痛,叫道,“哎哟,他妈的这是不要人活了。” 钱小雁和卓玛同时关切地安慰道,“你不要这样激动嘛。” “我能不激动吗?你现在才多大?你知道做一个乡邮员有多艰难吗?你知道你的人生还会遇到什么吗?雅尼已经不在了,如果你……唉!” “你担心我会像雅尼姐那样。可你却不知道,我和叶砺锋一起走掉,对于我,才是最大的幸福。” “荒唐,难道你不明白,正是他的死,垫起了你的生吗?” 卓玛的泪流如雨天,“正是这样,让我如何活?哥,你告诉我。” “你要活出人生的灿烂,才对得起他。” “哥,那是你们旁观者的理解。我要守着他,才对得起我的活。” “你咋就不明白哥想什么呢?” “我不需要明白你想什么。但我要明白我想什么。我就是听说你受伤了,叫白狐一起来看看你,既然死不掉,我们就走了。” 白狐跳上床,伸出舌头舔张敬民的脸,舔了之后,跳下床,跟着卓玛依依不舍的离开,卓玛出门丢下了一句话,“对钱姐姐好点,不要总是欺负对你好的人。” 钱小雁看着卓玛离开的背影,世上竟有这样痴情的女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只在电影中见到过。 看见白狐一步一回头,张敬民伸出双手蒙住了自己的脸,感觉他青春的心瞬间长出了皱纹,竟然哭出了声音。 钱小雁看出来,张敬民此时又想起了雅尼。一个重情的人,最难的就是走出这个情字。 钱小雁并没有劝他,而是任由他哭。 等张敬民的哭声停了下来,钱小雁才哄孩子似的问道,“哭够了没?”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你在为谁辩护? 张敬民答道,“我又没哭,只是伤心。” 钱小雁哄着张敬民,“好好,没哭,只是伤心。我晓得你关心卓玛,可你无法替她走她的人生。就由着她好了。你现在既伤心又伤骨的,十分影响伤口的恢复。” 张敬民这才擦掉泪,多吉大叔家卓玛提着饭盒进来了,看着钱小雁,脸上露出了一些羞涩的桃红,对张敬民说道,“我阿爸宰了一只母鸡,让我给你送鸡汤过来,你趁热吃。” 张敬民不高兴地说道,“母鸡,又是母鸡,不留着下蛋,宰了拿啥下蛋?” 卓玛哼了一声,“宰只母鸡算啥?为了你,我阿爸把女儿卖了都做得到的。任务已完成,我得走了,明天早上又送来。现在没我啥事了。” 卓玛调皮地看了看张敬民和钱小雁,走了。 钱小雁看着卓玛走了,呵呵笑了起来,张敬民看着钱小雁不怀好意的笑脸,“很好笑吗?有什么好笑的吗?我咋没觉得有啥好笑。” 钱小雁收住了笑声,“我是笑羊拉乡的姑娘都嫁不掉了吗?家家都等着你这个上门女婿。” 张敬民一下又变成了那厚颜无耻的样子,“没有办法,像我这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被乡亲们惦记,也属于正常情况。” 钱小雁叹息了一声,“唉!啥本事都没见长,可这脸皮却越来越厚了。” 张敬民和钱小雁闹惯了,但两人的关系总是隔着一张纸的,可被阿布家卓玛一搅和,就夺破了这层窗户纸。这两个人的心迹都敞开了,反而变得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钱小雁看着多吉家卓玛送来的饭盒,“我喂你吧。” 张敬民慌忙答道,“不用,不用,别人看见影响不好。我是脚骨折,又不是手骨折。” 钱小雁诧异地看着张敬民,“影响不好?别人坐你怀里,你都不怕影响,我喂你个饭,你担心影响?” 唉,张敬民也叹息一声,“我是看不透你们女孩子的心思喽。” “你不用叹气,我不就说了一个事实。” “你要再说,这汤就喝不下去了。” “不喝拉倒,又不是我饿。” 钱小雁又找了一个枕头,垫在张敬民的背后,然后,喂他喝汤。 钱小雁边喂张敬民鸡汤边问,“这上门女婿待遇的汤,是不是和别的汤味道不一样?” 被钱小雁这样一说,张敬民嘴里的汤忍不住噗哧一声吐了出来,钱小雁来不及躲避,弄得呢大衣上全是鸡汤。 钱小雁并没生气,“你激动个啥呀?这确实是个让你十分纠结的事情,羊拉乡这么多姑娘,你到底到哪一家上门啊,如果是我,这也是一个很难决定的事情。要不,我帮你参谋参谋?” 张敬民从钱小雁的手里接过饭盒,“钱站长,再说就过分了。快去擦擦吧,会洗不干净的,我自己吃算了。” 张敬民边吃边故意引开的话题,“李组长想说什么,你们发现了什么?” 钱小雁从呢大衣口袋里掏出纸,擦着呢大衣上的油渍,说道,“我们发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从线索中看到,我们失传的农书,居然被鬼子盗窃了。战国时期农家学派有两本极其重要的农书,叫做《神农》和《野老》,可在我们现在的历史文献中,失传了。农书中到底记载着怎样的秘密,我们一无所知。现在才知道,这失传的农书,竟然是被鬼子盗窃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敬民的胃口顿然没了,无力地说道,“这算什么消息?被盗窃的何止农书。这国弱啊,啥都不是你的。鬼子的岛国,如若不是掠夺了我们大量的财富,战后怎么可能发展得这样快。当年,南京浩劫,鬼子把国军逼到长江,国军在老蒋的命令下,宁愿退到长江,死在江里也不抵抗,” 张敬民说到此处,干脆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不吃了。 “你生老蒋的气有什么用?” “我气的是居然有人说他是英雄。我华夏铁血男儿,不是在这个废物的指挥下,岂能有那些奇耻大辱?鬼子就是吃准了老蒋不抵抗,才肆意妄为。云飞扬就是血性男儿,敢作敢当。有没有云飞扬的消息?” “据说,可能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张敬民一下急了,“扶我起来。” “你要怎样?” “我要给梁上泉打电话。如果判处云飞扬死刑,我不干了,我辞职回家,说到做到。” “你激动个啥呀?据说争议很大,为了定性,吵得不可开交。再等等吧,说不准是好消息呢?” “我就不明白了,斩杀一个在我华夏土地上杀人的杀人犯,何罪之有?” “你为啥总是这样冲动呢?” “冲动吗?我能不冲动吗?不管是东洋鬼子,还是其他洋鬼子,他们抢走了我们多少东西?我老师颜教授说了,世界上各大博物馆里摆放的古董,都是我华夏的产物。他就是气不过,才回来的。” 省城。检方会议室,云飞扬杀人案听证会。 检方人员提出,“现在是法制社会,不管被杀者是什么人,云飞扬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杀人,依据法律,就该判处死刑。并且他还是知法犯法,这样的人不杀,何以体现法律的威严?” 听证会出示了洛克希德的隐秘身份,以及种种恶行。 检方人员仍然坚持,“我们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也不管他曾经犯下种种恶行。依据我们现行的法律,云飞扬是在对方已经终止了犯罪行为的情况下而开枪的,也就是说杀人犯已经终止了他的犯罪行为,云飞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枪的,其行为符合故意杀人的所有构件要素,所以,为了法律,必须判处云飞扬死刑。” 听证会又出示了羊拉乡烈士家属的笔录,以及羊拉乡群众集体申诉的录像,以及洛克家族在羊拉乡犯下的血债。 检方人员沉默了一会,进行相互商量后,仍然据理力争,“综合种种情况,云飞扬的故意杀人行为,确实是事出有因。但不是事出有因就可以杀人,如果事出有因就可以杀人,那法律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叶无声忍无可忍,猛地站了起来,用力过猛,白发飘散,“我只想问你们,你们在为谁辩护?是在为法律辩护?还是为洛克希德辩护?为了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以及你们据说的法律的尊严,就要判处一个血性男儿的英雄行为死刑?你们能回答我什么是法律?法律的意义是什么吗?” 第二百六十六章 无罪? 检方人员沉默了,叶无声指着他们,“说呀?你们回答我呀?你们不是很能说吗?不错,我们是法制国家,要依法治国。但法律为何而存在?法律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而存在。” 叶无声用手扒了一下白发,话声如雷,“法律要体现的是人间的温度,度量善恶的尺度;而不是机械的,教条的条例;是让无助者有助,是惩恶扬善。让恶魔得到制裁,让善良得以弘扬。” 叶无声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所说的法律的尊严是什么?是让恶魔杀了人,还能顺利离开我们的土地吗?云飞扬终止了恶魔的恶行,反而成了故意杀人,这就是我们的法律吗?” 愤怒扭曲了叶无声的脸,“你们为什么忽视云飞扬的杀人动机?为什么不追问他为什么要杀洛克希德?作为一个派出所所长,一个执法者,难道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吗?” 叶无声用手指敲着面前的桌子,“为什么他明知道等待他的是法律的追究,还要向洛克希德开枪。我们还原当时的场景。如果不是他的父亲病重,到羊拉乡邮政所地窖执行任务的就他。” “那么,在与洛克希德的拼杀中,要么是他杀死了先出手杀人的洛克希德,要么他就是牺牲者之一。当然,以洛克希德的特工杀手背景,云飞扬大概率会是牺牲者之一。” “不论生死,他都是当然的英雄。云飞扬的错就在于错过了一个时间。从他领枪追人那一秒开始,他就选择了死。他的父亲尚在病重之中,如果自私一点,他完全可以选择置身事外。为何他还是选择杀了洛克希德?” “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们,他不但是优秀党员,还是优秀派出所所长,他为什么选择了对洛克希德的终结?只有这样做,他才对得起他的战友常秋林和王松鹤,才对得起羊拉乡的父老乡亲。” “现在,我可以向你们解释什么是法律的尊严了。法律的尊严,首先是国家的尊严和人民的尊严。我还告诉你们,如果我是云飞扬,我也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必杀洛克希德。一个洋鬼子,胆敢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并犯下命案,这样的人不杀,那不是礼义,而是懦弱。” “云飞扬案久拖不决,原因就是你们死搬法律条文,不从国家的尊严和人民的尊严出发考虑问题。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消息,又发现了洛克家族和东洋鬼子掠夺我国财富的最新证据。从最近查明的清单。足以证明洛克家族和东洋鬼子的罪行罄竹难书。” “而一直被羁押的云飞扬,却向病重的父亲写下遗书,只求速死。如果你们以法的名义,判云飞扬死刑,那将是对法律最大的嘲讽,不,不是嘲讽,是践踏。” 检方人员在叶无声的指责中不知所措,可一时又找不到下台的台阶,听证会场面僵硬而尬尴,检方人员相互望着,有的把头埋在文件中,假装整理资料。 这时,一个女法医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了听证会会议室,戴着圆眼镜,高跟鞋踩出金属的嗒嗒声。 工作人员向检方人员小声说了几句,检方人员的眼睛即刻露出欣喜若狂的目光。 检方人员站起来说道,“云飞扬案出现新的证据,听证会继续进行。接下来,请法医谢薇向听证会提交新的证据。” 谢薇站了起来,扶了扶黑边眼镜,直接先说出了结果,“洛克希德死于自杀。” 这个结果太惊爆了,所有人大感意外。 谢薇翻着手上的尸检报告,“国安外勤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李国剑陈述,洛克希德中枪时露出了诡异的神秘微笑。李组长向组织上交的洛克希德遗物中,有一支派克钢笔。” 谢薇翻了一页资料,“经检查,这支派克钢笔是特制的注射器。笔中尚有氰化钾遗留,我们在尸检中,在洛克希德的脖子上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针孔大小与派克笔笔尖一致。我们在洛克希德的血液里,也发现了氰化钾。” “也就是说,就是云飞扬不开枪,洛克希德也必死无疑。换句话说,云飞扬开枪的时候,洛克希德正在死亡,从医学角度讲,洛克希德死于自杀而不是枪杀。” 检方人员质疑谢薇,“这样说,云飞扬故意杀人并不成立?” 谢薇淡些一笑,“我只负责医学证明,法律不关我的事。证据解释完毕,没我的事了。” 谢薇走向检方人员,将手中牛皮纸档案袋悉数交到检方人员手中,并说了一句,“不要轻易下结论。” 谢薇转身离开,高跟鞋又发出钢琴一样的韵律,像是踩在平仄上,跌宕起伏。让人着迷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叶无声听完法医的话,阴郁的脸露出了喜色,站起身,啍了一声,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冲门而出,伸手扒了一下白发,秘书在他屁股后面小跑地跟着。 这会还开什么呢? 检方人员相互讨论了一下,说道,“鉴于新证据的出现。佐证了洛克希德之死,并非死于他杀。既然云飞扬故意杀人并不成立,我们决定,撤消对云飞扬的指控,对云飞扬的公诉也同时撤消。” 叶无声让秘书开车,到了看守所,见到了云飞扬。云飞扬问叶无声,“你是谁?” 叶无声答道,“我是谁不重要。失去自由的感觉好何?” 云飞扬孤傲地回答,“命都可以失去,自由算得了什么?请你们给我个痛快,早点给我个了结,我不愿跟真正的恶人朝夕相处。我曾经是抓他们的人,现在却跟他们睡在一起,这让我太煎熬了,索性把我给嘣了,我会感激你们。” 叶无声问道,“你就不想为自己辩护吗?” “不辩护。我是故意杀人,但我只是杀了一个他必须死的人。我不后悔,也不辩护,如果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仍然会杀了他。” 叶无声欣赏地看着云飞扬笑了起来,“大风起兮云飞扬,你的名字是这样来的吧?” 云飞扬反问,“有问题吗?” “没有。你想抽烟吗?” “不想。我只想速死。” “死很简单,说吧,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 “没有。只是愧对父母养育之恩,自古忠孝无两全。我既然选择了为国尽忠,只好愧对他们了。”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你配得上云飞扬这个名字。”叶无声突然提高了嗓门吼道,“我华夏男儿如若没有一点保家卫国的血性,那算什么血性男儿?你虽文弱书生,但你做到了。” “谢谢你,老头。虽然头发都白了,却还不糊涂。” 这时,检方人员来了,向云飞扬宣布,“云飞扬,你自由了,回家吧。” 检方人员递笔给云飞扬,喊他在相关文书上签字,云飞扬拿着笔,“等等,这是咋回事呢?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不想签,是不想走吗?还想呆在这里?” 云飞扬没好气地答道,“你来呆一天试试,这是人呆的地方吗?” 叶无声催促道,“签字吧。签完字,跟我走。” 云飞扬懵了,还在犹豫。 叶无声说道,“真不想走吗?” 云飞扬拿着笔的手颤抖起来,问道,“我无罪?” 第二百六十七章 永不背叛 云飞扬的手颤抖着,迟迟没有下笔签字。 叶无声又一次问道,“怎么?不想走啊。” 云飞扬答道,“我当然想走。既然我无罪,你们怎么让我来的,是不是应该让我怎么回去?” 叶无声扒了一下白发,“你还跟我讲上条件了,你知不知道,你的生死就在一寸之间。 “我不能让洋鬼子在我们的土地上猖狂,我宁愿选择死。” 叶无声烦了,“你到底走不走。” “走。当然走。”云飞扬在相关文书上签了字。 云飞扬跟着叶无声出了铁门,抬头看着头顶上宽阔的天空,激动地伸出双手拥抱天空,放下手来,却不知道去何处。 叶无声站在草绿色的越野车旁边喊道,“上车呀?” 云飞扬怯懦地说道,“我不敢上你们的车,你现在是什么人我都不知道,我买一张长途客车票,就回香格里拉了。” “你现在身无分文,你拿什么买票?” 云飞扬这才想起,他确实什么也没有,拿什么买票呢?转念一想,有办法,“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可以找亲戚朋友同学,我有办法回到香格里拉。” 叶无声又喊道,“你不是说,你怎么来的,怎么让你回去吗?” 云飞扬猜出叶无声是什么人了,“你是国安局的?怎么这么大的年纪了,国安局还要你这样的人?” 云飞扬说着话,猜想能带秘书和坐越野车的叶无声一定不是一般人,可是什么样级别的人,他就猜不到了。于是,跟着叶无声上了车。 到了国安局,在迷宫一样的楼里转了半天,云飞扬被叶无声带到了一间办公室。 叶无声对秘书说道,“把门给我关上,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秘书出去了,并把门随手关上了。 叶无声将一张纸递给云飞扬,“听说你的记忆力特别好,你把刚才我们所有经过的路线画个图给我看看。” 云飞扬略略作了一下回想,很快地画出了一个路线图。 叶无声接过云飞扬画的图,作了一个审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没有一点遗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就是回香格里拉,等待你的是掌声,根据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我听说,朱恩铸早就想提拔你为县委宣传部部长,县委常委。另一个选择,就是调到我们国安来工作,如果你接受这个选择,你就要背负骂名。” “什么骂名?” “你因为故意杀人罪,被执行了枪决,也就是说你这个人不存在了。你将孤身一人去执行特别任务。” “能告诉我去什么地方吗?” “当然,但在你答应之前,暂时保密。” “可能会死?” “可能,如果过了脱密期,你的真实身份,组织上会告诉你的家人。但有关你的信息,也可能永久封存。” 云飞扬犹豫了,“到现在你是什么人,我都不知道,凭什么相信你?” “我姓叶,名无声。是叶砺锋的父亲。” “叶砺锋呢?怎么不来跟我见个面?” “见不了啦。他死在了你们羊拉乡,坟墓就在巴卡雪山。” “死了?怎么就死了呢?” “生死之间,一念之别。在去年的羊拉乡雪灾中,为了救去安达村送加急电报的卓玛,冻死了。” “卓玛还活着,叶砺锋死了?” “对。” “他还那么年轻。” “死,跟年龄没有关系。原本他从羊拉乡村执行任务回来,要去执行另一个任务,就是现在我跟你谈的事。” “为什么是我呢?” “没有为什么,组织的选择就是组织的决定。我们除了执行,没有另外的选择。” “也就是说,叶砺锋不会死在羊拉乡,也可能死在接下来的任务中。” 叶无声双手蒙住眼睛,用手掌使劲地搓了搓,“你说得没错,是这样。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因为有另外的负重前行。” “你就是砺锋的死,头发全白了?” “你猜对了。我是父亲,这点白发算是对他的想和念。” “我不能答应你,我没有那么崇高。我的父亲尚在病重之中,我不能让他因为一个杀人犯罪人的儿子被气死。我还是得回香格里拉去。” 叶无声又双手搓脸,“理解,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可以走了,因为你有超好的记忆力和血性,所以选择了你。你回到香格里拉会有更好的生活,但你选择调入国安,就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甚至还要背负骂名。如果我现在坐在你这个位子,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我们都是凡人。” “那你为什么还选择了这个单位?” “因为,国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总得有人捍卫。这跟你做派出所长没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过程不一样。去吧,会有人送你到香格里拉,我们之间的谈话等于没有发生过。” “是什么样的任务,非要让自己的儿子去,其他的人呢?” “你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在工作中没有父亲与儿子这个概念,他去有风险,别人去同样存在风险。况且,每个人的工作都有风险。并非他是我的儿子,就没有承担风险的义务。走吧,你既然拒绝了,我们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坐在这里让我跟他谈。被选择也是要有条件的。” “说得多好听,好像去死是一种荣耀似的。” “对,云飞扬你说对了,没有人愿意死,但为国捐躯,死确实是一种荣耀。你走吧,我看错了你的血性。” 云飞扬站了起来,可却挪不动自己的脚。他的嘴在拒绝,可身体却莫名地接受了。 云飞扬走到了门,伸出手刚要拉门。手在门上,身体却转过来,“能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吗?” “不能,我不喜欢做事犹豫的人。你走吧,我以为你是一个果断的人。” “好。我答应。” “过来坐下,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云飞扬重新回到椅子前坐下,“你肯定我一定会答应。” “对。” “你为什么如此自信,相信自己的判断?” “直觉。” “你的直觉都这样准吗?” 叶无声笑了起来,白发无风而飘,“我又不是神。我允许你后悔,如果你后悔了,现在可以离开。我抽一支烟。香烟抽完之前,你都可以选择离开。” 叶无声点燃了香烟。 云飞扬说道,“不用了,我答应,我不反悔。” 叶无声当即熄灭了手上的香烟,随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电话。 “对。我是叶无声。组织决定,马上封存云飞扬案的所有档案材料,哪怕是一页纸片也不能漏掉。并全部移交到我们这边来。云飞扬因故意杀人罪,也被执行死刑。” 叶无声放下了电话,“现在,你得写下你的遗嘱,一起装入档案。除了我,你不能与任何人联系。” 云飞扬在规范的遗嘱上写下,“我至死忠诚于国家和人民,永不背叛。”然后,落上了自己的名字,写下了签字的日期。 叶无声接过遗嘱,表情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向云飞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云飞扬同志,欢迎你。现在送你回去看一眼你的父亲,只能悄悄地看一眼,然后回来。任务很急,关系到我们的粮食安全。你回来后就出发。” 叶无声说,“从现在起,世上再没有云飞扬这个人,你新的身份叫杨飞云。” 秘书推门进来,手捧制服,“杨飞云同志,这是你的制服,不过从香格里拉回来,你就得还到我的手上。” 云飞扬惊诧地看着叶无声,“老头,原来你一切都准备好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春来之急 叶无声笑着,“不是准备,是我的推演。每走一步棋,必须想到后面的四五步,甚至十步以后,如何走?你虽然写了遗嘱,但你现在仍然可以后悔,允许你悔棋。” “你就赌我不会悔棋。” “是的,你不会。如果你会悔棋,你就不会走出这一步。况且,在所有的遗嘱中,你是写得最干净利落的一个。” 云飞扬苦笑了一声,“我真是被你算定了。” 叶无声对秘书说道,“到食堂吃点东西,你们就马上出发去香格里拉,速去速回。B京那边有人过来。我还有事。” 他们吃完饭后,国安的越野车就拉着云飞扬出了省城。 赶到香格里拉后,叶无声的秘书到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找到周长鸣,并向周长鸣出示了证件,“奉上级指示,我们必须调走云飞扬的所有档案。” “我能问原因吗?” “不能。” 周长鸣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拿起电话,“我周长鸣,将云飞扬的档案全部拿到我这里来。” 香格里拉的半夜,温度极低,冬天一样的冷。 云飞扬翻墙进了父亲的房间,云飞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黑暗中却传来父亲的声音,“儿子,是你回来了吗?” “是的,父亲,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不要开灯。我看你一眼我就走。” “你忘了我能辨别气味的能力吗?为什么这样急?我听说你杀了人,是一个洋鬼子。杀得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父亲,我让你操心了。” 云飞扬的父亲不断地咳嗽,“听说是故意杀人罪?” “是的,是故意杀人罪。父亲,你就当儿子已经死了。” 云飞扬于黑暗中伸手抚摸父亲的脸,摸到了父亲脸上的泪。 父亲颤抖的手抚摸着云飞扬,摸到了云飞扬制服上的标记和徽章,“儿子,你是来和我告别的吧,要出远门吗?你是想让我放心,可是你违反了纪律,知道不?” 云飞扬的泪水也流进了暗黑的夜,“父亲,我本来可以选择留在你的身边。但是还有比父亲更重要的事情。或许,这就是和父亲最后的见面,所以,还是违反了纪律。我不想让父亲背负沉重的骂名。” 父亲再次咳嗽起来,“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谁管得了别人的嘴。老子是你爹,还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人吗?你身上什么地方有一点点的胎记,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父亲,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别人说什么,你也不要在乎,好吗?” “你去吧,但愿今夜不是永别。儿子,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做被感情驱使的奴隶。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让人放心的。你这次回来,只是让你远远地看我一眼,可你自己擅自做主与我见面,你这就是违反了纪律,什么事都有个规矩。” 云飞扬父亲这话,似乎并不是说给云飞扬听了,而是对着窗外说。 云飞扬听到瓦响和一声猫叫。 父亲拉着云飞扬的手一直在颤抖,“去吧。” 云飞扬离开了家,回了县委招待所。 黑夜中的父亲看着云飞扬隐没的影子,在黑夜里长叹一声,“最不希望你去走的路,可你还是去了,这就是命。” 云飞扬进了房间,看见叶无声的秘书翻了一下身,穿着衣服睡在床上,说道,“你都听到了吗?” 叶无声的秘书故作睡眼惺松,“听到什么了?” “别装了,你刚才跟踪我出去了。” “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还装,你刚才跟着我回家了。” 叶无声的秘书从床上一个翻滚爬了起来,“那我索性就不装了。你这样做,等于是暴露了身份。” 云飞扬把身上的制服脱了下来,“暴露就暴露吧,大不了,你们重新找人。” 叶无声的秘书,边整理云飞扬脱下的衣服边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云飞扬喊道,“走吧,我们现在离开。” “走吧。” 他们两人上了越野车,驶向了通往省城方向的公路。 回到省城,两人进了叶无声的办公室,叶无声问道,“你穿着制服去见老爷子了?” 云飞扬惊叹,秘书还没有来得及私下汇报他们在香格里拉的事,叶无声怎么就知道了呢? 叶无声看着云飞扬,“心里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吗?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所以,制服也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道具,顺便去掉你父亲的心病。你父亲不但不会因为你病情越来越重,还会因为你有了一个精神寄托。” 叶无声看着云飞扬,“我并不会算命。我只是以一个平常人的想法,去还原曾经发生的事情和将会发生的事情。” 云飞扬还在想叶无声的算计,叶无声则说,“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到基地接受地辛秘书的一对一短期集训,然后出发。” 云飞扬行了一个军礼,回答,“是。” 叶无声拍了拍云飞扬的肩膀,走了。 羊拉乡卫生院,刘扬青正在给张敬民查看病情,杨志高领着洛桑乡的楚天洪和邓军进了病房,洛桑乡党委书记楚天洪刚进门就问道,“你咋早不骨折晚不骨折,在这春耕时节骨折,你这明摆着是不想帮我们洛桑乡嘛。” 乡长邓军也跟着说,“是呀,是呀,你要不想帮我们,就不要给我们期盼,让我们像痴婆娘等汉子的等着,可你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总是说会来,你看你都来到病床上了,咋来呢?” 张敬民在病床上向楚天洪和邓军拱手说道,“二位是看笑话来了还是起哄来了,我至于为了不帮你们洛桑乡,把自己搞个残废吗?我这也是没办法嘛。确实去不了啦。” 楚天洪皱着眉头,“那咋整?你也不能因为病而违背你的承诺呀。” 邓军也说,“你总得想个办法呀,这是火烧眉毛的事情,总不能因为你的骨折误了农时呀。” 张敬民有些不高兴,不瘟不火地说道,“你们两位洛桑乡的领导,我都这样了,你们也不安慰一下我这受伤的心,上来就兴师问罪,我是承诺过,可你们看我这情况,不是我不来嘛,就像我欠了你们洛桑乡似的。” 楚天洪看着张敬民的脸色,“哎呀,张书记,这不是忙着春耕的事吗?把慰问你都忘了,”楚天洪向门外喊道,“把东西抬进来,我们听说你骨折了,乡亲们都说吃哪点补哪点,所以,给你准备了一些猪脚,炖来吃,既养皮肤又养骨,这样恢复快。还有,乡亲们还送了母鸡和鸡蛋。” 张敬民开心地笑了起来,“路又不方便,拿东西多麻烦,我不是要你们送东西,特别是乡亲们的东西。再说,那母鸡咋行,还是带回去,留给乡亲们下鸡蛋。” 邓军解释道,“这些都不是个事,是洛桑乡乡亲们的一点心意。要命的是,我们承诺了一定把你请过去,没想到你的脚这样严重,你要去不了,这洛桑乡的乡亲们会多失望啊。” 张敬民说道,“给我找匹马吧。” 钱小雁进来说道,“不行。春耕重要,人也重要啊。伤口正在恢复期,如果造成二次骨折,谁负责?” 第二百六十九章 青春作赌 钱小雁的阻拦,让楚天洪和邓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楚天洪说道,“钱站长,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问题是我们不能等啊,如果误了农时,我们就成了洛桑乡群众的罪人了。我们也是无法啊,否则,张书记这个样子,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 楚天洪和邓军像是演上了东北二人转,一唱一和,楚天洪刚说完,邓军马上接着说。 “钱站长这表情,就像是张书记的家属,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可春耕时节,时间就是命,耽误不得了。如果能等,就是等到明年也行,问题是等不了啊。洛桑乡的情况,钱站长也知道,今年这粮食丰收不了,就是乡亲们不让我们走,组织不处罚,我俩哪还有脸呆下去?要说你这腿,也跌得不是时候,咋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张敬民打断了邓军的话,“现在不是责怪我的腿的时候,我们要想的是如何解决问题,尽说些没用的。” 邓军附和,“对对,解决问题。可你到不了洛桑乡,这问题如何解决?” 张敬民陷入了沉思,手指不断地在自己的腿上敲打着,打着打着,忘记了是自己的病腿,用力过度,把自己打痛了,“哎哟一声叫唤起来。” 钱小雁关切地问道,“你这是咋了?” “唉呀,我打着自己了。” 钱小雁埋怨道,“为啥这样不小心呢?真是傻到家了。”钱小雁看看楚天洪和邓军,又看看张敬民,“为啥一定要人过去呢?就在这里进行实操。让楚书记和邓乡长把方法带回去,不就行了吗?” 张敬民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腿上,又唉呀地惊叫了一声,痛得钻心。 钱小雁又责怪,“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呢?就是打别人也不能这样打,你咋把问题往自己的痛处打呢?难道你有自残的情结?” 张敬民解释,“我这不是急嘛。” 刘扬青进病房来帮张敬民检查病情,邓军问道,“医生,这张书记的两只手能不能捆绑起来,他已经两次打了自己,要这样打下去,腿出了问题,反而成了我们的罪过。” 刘扬青乐观地答道,“不要紧的,如果再次发生骨折,我再给他弄一次好了,反正痛的人又不是我。” 张敬民看向刘扬青,“刘医生,有你这样当医生的吗?你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刘扬青笑着露出白牙,“是吗?你自己不爱惜,作为医生,我除了一次一次地帮你,我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我看恢复得还不错。过几天,借助拐杖,可以下地了。但要完全恢复,还得花些日子。” 张敬民问道,“如果我骑马到洛桑乡,有问题吗?” “大问题是没有。但山路崎岖,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再次骨折的概率还是蛮大的。我的意见,目前尽量不要远行。” 听刘扬青这样说,“骑马到洛桑乡的可能性是没有了。” 张敬民说道,“这样吧,把我抬到地里去。我做给你们看,你们学会了,再回去,咋样?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楚天洪和邓军为难地看着张敬民,邓军说道,“你这不是推狗上树吗?我俩又不是搞科技的,楚书记学的是历史,我学的是中文,你让我两个学,就是推狗爬树。我们对技术上的事特别不敏感,在家里,就是换一个灯泡都不会。肯定学不会呀,这真是急死人了。这样吧,你实在去不了。让农技站的人学会了,替你跟我们走吧。” “你们忘了,我们农技站的人全辞职了吗?” 邓军答道,“哦。人一急,啥都忘了。” 张敬民问道,“你们农技站的人来了吗?” 邓军答道,“没有啊,一个也没有。不是想着你要过去吗?” 张敬民自语,“难道就没有一条路可以走吗?都说天无绝人之路,我看这一就是要绝人。” 杨志高将楚天洪带来,就走了。这下又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堆人。 杨志高说道,“书记,你不是为农技站要了一批人吗?上面组织部门从农学院挑选了十一个人,全拿着介绍信来了。”杨志高指着身后的一群男男女女,“吃是没有问题,可住哪里?我现在是没有办法了。” 张敬民扒开杨志高,看着杨志高身后的大学生们,“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把我扶起来。这简直就是天降神兵。” 张敬民向这群男男女女拱手说道,“我是张敬民,欢迎各位学弟学妹光临我们世界上唯一的羊拉乡,这里将是你们灿烂人生的第一步,你们将从这里谱写出你们的伟大人生,就凭你们能走到这里,我就该给你们每个人都戴一朵大红花。” 学弟学妹们都为张敬民的激情讲话鼓掌。 “世界上只有一个香格里拉,当然,也只有一个羊拉乡。来的时候,你们都体会到了这天堂般的秘境吧?苍鹰在云上飞翔,你们的双脚却行走在苍穹之上。你们的人生到了羊拉乡,你们从金江河谷三百多米的海拔,到了这里四千七百米的海拔,比巴卡雪山还要更高些,这意味着你们的人生到了四千七百米的高度。” 学弟学妹们再次鼓掌。 张敬民问道,“你们十一个人中,签订一至三年合约的举手。” 没有人举手。 张敬民又问,“签订三至五年合约的请举手。” 还是没有举手。 张敬民急了,“你们都没签订合约吗?” 所有人都答道,“签了。” “告诉我,你们都签了几年?” “十年。” 张敬民倍感欣喜,“如果你们每个人都能坚持到1994年,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会说出同样的话。” 学弟学妹们齐声问道,“什么话?” “五个字,羊拉乡值得。” 一个学妹说道,“学长,现在我怀疑的是,你能不能坚持到1994年。” 张敬民说道,“你们不用怀疑我。况且,你们不能代替我的人生,我,也不能代替你们的人生。我只想知道,你们为啥都签了十年?” 一个学弟答道,“我们是以青春作赌。我们是经过认真评估的,以我们的学历和家庭背景,在一般的单位上,要想达到一个处级干部的待遇,十年的时间,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不论羊拉乡怎样,只要我们坚持十年,我们就能得到我们在其他单位得不到的待遇,我们为什么不赌呢?” 张敬民有些失望,“原来你们是一帮机会主义赌徒啊?” 楚天洪打断了张敬民的话,“你们的什么情义,慢慢地叙,行不?我们现在的燃眉之急,是春耕播种,不要把主题搞歪了,好不?” 第二百七十章 追上门的爱 张敬民对楚天洪和邓军说道,“你不要急嘛!” 楚天洪答道,“我们能不急吗?” 楚天洪和邓军,没想到一群刚分配工作的大学生,搅黄了他们的商量。 扬志高递了一份人员名单给张敬民,张敬民看着名单说,“我念到名字的人举手,略作自我介绍。” 张敬民喊道,“蒲玲?” 一个女生答道,“到。农学学士,种子科学与工程专业。” 张敬民又喊道,“饶小芳。” 又一个女生答道,“农学专业,农学学士学位。” 张敬民提醒说,“自我介绍时,简短介绍自己的擅长。钟声?” 没人答应,张敬民喊道,“谁是钟声?” 同学们说,“刚才还在这里,这家伙是不是又犯神经了?” 张敬民自言自语,“这名字有点意思,钟声?钟声为啥不响呢?” 一个胖子跑进病房,像是一块巨石滚进了病房,“到到到,我去方便了一下。学长有何见教?” “介绍一下你自己” “哦,”钟声调整了一下表情,“俺是山东人,家住青岛。俺是茶学与设施农业科学双学位。俺擅长喝酒吃肉,还有吹牛。” 张敬民看钟声长得浓眉细眼,人高马大,问道,“你这造型,你家是水泊梁山的吧?” 张敬民是一句玩笑话,没料钟声答道,“学长你咋知道,我爹确实是水泊梁山的。跟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是远房亲戚。我父亲姓钟,我母亲姓潘。我父亲是上门到潘家的上门女婿。” “你父亲当然姓钟,你必须姓钟。” “也不一定,我弟弟就姓潘,随母姓。” 张敬民好奇,“你家真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远房亲戚?” “我说着玩的,其实沾不上边。学长不是问特长吗?我的双学位比不上我的吹牛,但吹牛没学位。没事就瞎吹,晚上学长要是有时间,我给学长讲几个鬼故事。保证学长睡不着。” 同学们笑了起来。张敬民也想笑,但还是故作严肃。 接下来念到的名字有:屈婉婷,蔡旭东,许畅,马力,王丙寅,付雪峰,田大田,黄爱西东。 这些人所学专业涉及专业农学、种子科学与工程、智慧农业,园艺、园林、茶学、设施农业科学与工程,水产养殖学,农业资源与环境、生态学、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 张敬民点完名,蒲玲和饶小芳就上前搂住了张敬民。 蒲险是一个瓜子脸柳叶眉的姑娘,“学长,你在报纸上的那些事情,我全剪下来,做了一个剪报本。我太崇拜你了,你就是我的精神偶像。我到羊拉乡来,就是冲着你来的。什么级别不级别,不是我的追求,只要你让我做你的上门媳妇就可以了” 饶小芳把蒲玲推开,饶小芳是杏脸,看起来有点貌似林青霞。“既然你这样厚颜无耻,我也不装了。” 饶小芳把一大匝信封甩在张敬民的面前,“这一百零七封信,都是我爱的表白。我也是冲着你来的。你选吧,选她还是选我。如果你选她,我就离开,也不会怪你。” 张敬民火了,“你们当这里什么地方?菜市场吗?是你们想来就来想专就走的地方吗?” 饶小芳并不在意张敬民发火,固执地说道,“一百零七封信,你自己打开看,每封信都表达了我对你的痴爱。我不说出来,会死。我必须得到你的拒绝,我才决定是留是走。” “饶小芳同志,我都不认识你,怎么爱?” “相爱何必曾相识!” 钱小雁,楚天洪,邓军在一旁看着张笑,看张敬民如何收场。 张敬民对饶小芳说,“我们,不可能。” 饶小芳恳求说,“你都不打开信看看,就决定拒绝我?你就随便打开一封看看,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也不行吗?” “没有必要的开始,为什么要开始呢?” 饶小芳不是固执,而是偏执。“可是我对你的爱早就开始了。你不开始,并不等于我不开始。” 张敬民哭笑不得,“饶小芳同志,你不觉得荒唐吗?” 饶小芳坚定地说道,“我向你表白,说我爱你,怎么会荒唐呢?爱,不就是要说出来吗?” 饶小芳手里拿着一本琼瑶的《彩霞满天》,“这些里的人,都是敢说敢爱的。像我这种倾城之美的人,在我们广东梅山,到我们家提亲的人排成队。” 张敬民说道,“你是广东的,说这话我就不奇怪了。” 饶小芳接着说,“像你这样聪明,就不用当什么书记乡长。和我一起回梅山去,做我家的上门女婿,还可以继承我家的家业。白捡一个美女,又完成了财富积累,转身就是赢家,你碰到了天下男人最想碰到的事情” “不行。”张敬民说道,“同学们,今天是你们报到工作的第一天。重新介绍一下,我是羊拉乡党委书记张敬民。从现在起,你们的身份就不再是学生,而是国家干部了。你们虽然也是正常分配,但属于特殊安排,” “你们是签了协议的,有专门针对你们的考核制度。现在,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抬到地里去。” 蒲玲打断了张敬民的话,“你拒绝了饶小芳,还没有回答我。我研究过你,你爱的人叫雅尼,可已经失踪了。你一定落寞。爱一个人很累,我深有感触。爱一个人不如被爱。我愿意为你受累,你接受爱就行了。” 张敬民不客气地说,“蒲玲同志,就是现在,我已经很累了。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理解爱的,我已经有爱的人了。” 饶小芳和蒲玲同时问道,“谁?” 张敬民看向钱小雁,饶小芳和蒲玲顿时走到钱小雁面前,同时问道,“凭什么?” 钱小雁指着自己,“你们是在问我吗?你们应该质问你们的偶像,而不是问我。” 饶小芳质问张敬民,“我比她年轻,比她有钱,比她漂亮。爱情也是一门生意,你为什么不货比三家,再作出决断呢?在我们梅山人的眼里,你这种人就是傻子。” 张敬民把介绍信递还给饶小芳,“我高攀不上,如果你不愿意留下来为羊拉乡工作,你可以走了。至于如何向组织说明,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饶小芳没有伸手接介绍信,只是恼羞成怒地说道,“你居然敢拒绝我?” 第二百七十一章 1984年的世情 张敬民温和地解释,不想因此而伤害到别人的自尊心,毕竟别人从省城赶下来,到羊拉乡又走了四天,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该搞得很难看。 但张敬民在语气上还是保持一种距离,“饶小芳同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既没有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结束,当然,也不存在什么拒绝。在我的世界里,爱情不是什么生意,你说的‘货比三家’也不妥当,你把介绍信收好。今天肯定来不及了,明天吧,明天离开羊拉乡。” 饶小芳还是没有接介绍信,“不是,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点傻啊?国家搞活经济,现在的人们纷纷下海,以挣钱为理想,把做老板视为成功。机关里留职停薪或直接辞职的干部大把的是,你咋就不上道呢?难道你脑子进水了?只要你跟我到广东,你就会成为一个成功的人。许多男同学以爱情的名义,想方设法地接近我,都明白娶了我,就意味着找到了一条少奋斗的捷径。” 张敬民还是强忍着火气,“那你应该找他们,我的世界就在羊拉乡。” 饶小芳嘲讽地说道,“这个年代,怎么还有你这样的古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良禽择木而栖,这不是从古至今的道理吗?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变了呢?” 饶小芳喊道,“钟声,如果我愿意嫁给你,你愿不愿意马上跟我走?到广东做上门女婿。” 钟声马上答道,“当然,我愿意鞍前马后地为饶小芳同志以贴心忠诚的服务。保证做到狗一样的忠诚,永不反悔。” 饶小芳又问道另一个同学,“马力,如果我选你呢?” 马力答道,“当然,现在的口号都是‘千方百计抓经济,一心一意搞建设’,对个人来讲,也是这样。娶了你,第一我可以不工作了,伺候饶小芳同学就是我的工作,第二,不再受经济的困扰。符合现在的形势,也符合我的追求。做上门女婿,是一种光荣的选择,我愿意接受。” 饶小芳转头对张敬民说道,“看看,多现实。只有你的想法是另类。” 张敬民严肃地说道,“各位学弟学妹,如果我们不能成为同志,你们都还可以选择离开,我们之所以要与被选中的人签订协议,就是要挑选有志于此的人。如果你们都后悔了,都可以选择离开。组织上可以重新找人,直到找到满意的为准。” 钟声率先说道,“谁要走谁走,我就是奔着利益来的,有一个协议保证可以抵达的目标,总比没有盼头的瞎整充满诱惑。” 张敬民接过话,“我并不担心机会主义,理想,梦想,甚至是野心,我都不觉得奇怪,前提是你要坚持得下来。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原来农技站的人,就是被我想办法设计让他们离开的。你要在技术员这个层面,就得坚守乡村,为群众办事。你呆在技术员这个位子,却不干技术员的事。技术员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马力也答道,“我也不走。当然,如果饶小芳硬要逼我去的话,我会考虑离开羊拉乡的。这人不就得找条路给自己走吗?在我的权衡中,做不了广东的上门女婿,我就老老实实呆在羊拉。” 蒲玲强行打断了马力的话,面对张敬民,“学长,你做得太对了。面对饶小芳同学那种充满铜臭的所谓爱,不,是爱的铜臭,学长的拒绝就是对资产阶级腐朽爱情观的抵制和嘲笑。居然说出什么这种‘货比三家’这种愚昧可耻的话来。 马力反过来打断蒲玲的话,“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蒲玲抢过话,面对张敬民,“当然是想表达纯粹的爱。我对学长的爱,就是那种超越金钱,超越世俗,超越一切的,像巴卡雪山那样具有高度的纯爱。在学校里,我们经常讨论学长你,你就是我们的精神偶像。我们女同学的讨论,男同学也知道了,一句话,就是‘嫁张敬民那样的人’。” 张敬民不是懵了,而是彻底的懵了,这是一堆奇葩还是一堆疯子,张敬民问道,“你们来之前,都到医院体检过吗?” 蒲玲听出了张敬民的话外之音,“学长,你是担心我们读书读傻了,还是有精神病,对吗?不过,以学长现在的思维形式,我以为确实应该到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详细的慎重的检查。像羊拉乡这种来回要走八天的地方,是一种地理上的封闭状态,容易禁锢人的思维。简单说吧,就是你看待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仅限于羊拉乡。” 张敬民被激怒了,对蒲玲说道,“你想知道我用羊拉乡的方式怎样解决你们吗?” “我不想知道。我只关心我的问题。凡是媒体上报道你的文章,我都做了收藏和整理,并且,没事我就背诵,像南省日报上那些篇章,我都能背诵,想听我背诵一篇吗?许多女同学都有我这样的文章收藏,也都能背诵。” 张敬民还是忍不住发火了,“你们为什么不把时间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蒲玲并不急,“你的反应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我以我心照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你今天的反应,我推演过无数次了,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奇怪的是你面对这种纯粹的爱,怎么就没有一点点的感动呢?” 张敬民顺着蒲玲的话说,“我不但感动,而且感动得想去死。” 蒲玲拿着报纸在张敬民面前走来走去,“如果你想去死,这个反应就在情理之中了。” 楚天洪和邓军相互望着,看不懂面前这堆年轻人。 钱小雁再也忍不住狂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张敬民问道,“很好笑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钱小雁看着眼前这一堆学生,“你们想方设法找来的这帮人,不是技术员,而是一帮演员。” 蒲玲指着自己,又指了一遍身边的同学,“我们都是理科生,像演员吗?” 张敬民发威了,“现在,我们要到地里去做农业科技措施示范,你们十一个人把我抬到地里去。我让你做,你们学。学会了,明天就随楚书记和邓乡长到洛桑乡对群众进行辅导。学不会的,明天就滚蛋,哪里来的回哪里。我们会请组织对人员进行重新调配。你们面临的,不是你们愿不愿意留下来,而是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愿不愿意接收你们。”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地为尺(1)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钟声悄悄挪到门口,其他几位同学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报到第一天就目睹了如此戏剧性的场面。 张敬民扫视着这群年轻人,缓缓说道:“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不愿意抬我去地里的,可以现在离开。愿意留下的,就证明你们至少还有一点最基本的责任感。” 马力犹豫地举手:“那个……学长,不,张书记,您腿脚不方便,我们理解。但为什么要抬您去地里?可以等您好些了再去……” “等?”张敬民打断他,“羊拉乡的立体农业实验等不起。春耕不等人,群众的眼睛在看着我们。你们以为签了协议就能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我告诉你们,在羊拉乡,农技员的办公室在田间地头!” 蒲玲咬了咬嘴唇,突然说:“我抬!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必须谈,”蒲玲倔强地看着张敬民,“我可以抬您,也可以向您学习,但我不会放弃我的感情。您可以拒绝,但不能阻止我爱您。这是我的权利。” 饶小芳哼了一声,一把推开蒲玲:“装什么深情!我也可以抬,但我同样不会放弃。我会用行动证明,我比这个只会说空话的小丫头更适合。” 张敬民闭了闭眼,:“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千方百计招来的人。” 楚天洪尴尬地咳嗽一声,走到学生们面前:“各位同学,我知道你们年轻,有想法。但这里是工作单位,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张书记的伤势你们也看到了。可为什么他坚持要去地里?因为群众在等我们,等技术,等新希望!” 邓军补充道:“你们知道羊拉乡的老百姓怎么称呼农技员吗?‘专家’、‘活菩萨’。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厉害,是因为你们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我劝你们现在就离开。” 一阵沉默后,钟声突然拍了一下脑袋:“俺想通了!抬!必须抬!这不光是抬一个人,这是抬一份责任!张书记,您说怎么抬,俺就怎么抬!” “用担架,”张敬民指向病房角落,“医院有简易担架。十一个人,轮流抬。从医院到实验田,三公里山路,谁抬不动了,现在就退出。” 屈婉婷怯生生地举手:“我……我可以试试。但张书记,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到地里要做什么?” “问得好,”张敬民的表情稍微缓和,“现在开始,你们忘记书本上的知识,忘记你们的学位证书。我要教你们的,是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如何用羊拉乡的方式,解决羊拉乡的问题。”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陆续点头。饶小芳和蒲玲虽然仍互相瞪着眼,但都走到了担架旁。 十分钟后,一支奇怪的队伍从乡医院出发了。张敬民躺在担架上,被四个男生抬着,后面跟着一群表情各异的大学生。楚天洪和邓军走在最前面,钱小雁跟在担架旁,时不时查看张敬民的伤腿。 山路崎岖,初春的羊拉乡依然寒冷。抬了不到五百米,钟声已经气喘吁吁。 “我的妈呀,这比爬泰山还累!”钟声呼哧呼哧地说。 马力接替了他的位置,苦笑道:“在学校跑一千米我都没这么累过。” 蒲玲和饶小芳虽然也想帮忙抬,但被男生们拒绝了。两人于是走在担架两侧,时不时为张敬民调整毯子,又为谁的动作更贴心而暗自较劲。 “学长,您渴吗?”蒲玲递上水壶。 “学长,您冷吗?”饶小芳递上暖水袋。 张敬民闭着眼,不理会她们,只对抬担架的学生们说:“注意脚下,左边有石头。前面是上坡,稳一点。” 钱小雁看着这情景,忍不住低声对张敬民说:“你这是何必呢?腿伤成这样,还要折腾。” “不折腾,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羊拉乡。”张敬民睁开眼,看着天空,“你看这天空,多蓝。可这片蓝天下的土地需要粮食。” 队伍走了约一公里,终于有学生撑不住了。许畅,一个瘦高的男生,腿一软差点摔倒,担架剧烈摇晃。 “停!”张敬民喊道,“休息五分钟。” 学生们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饶小芳从包里掏出大白兔奶糖分给大家,蒲玲则拿出了保温杯里的热茶。 张敬民坐起身,看着这群年轻人:“累吗?” “累……”一片有气无力的回答。 “知道为什么累吗?”张敬民问,“因为你们还没学会用力的方法。抬担架和做农技工作一样,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技巧。” 钟声喘着气问:“张书记,您当年是怎么适应这里的?” “我?”张敬民望向远处的群山,“我跟你们一样,也是大学生分配来的。第一天报到,老书记就让我去村里了解情况。我穿着新皮鞋,走了不到五里路,脚上磨了五个泡。晚上回到乡里,老书记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贫穷。他摇摇头,说我没看到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几个学生同时问。 “希望。”张敬民缓缓说道,“他说,贫穷谁都能看见,但能在贫穷中看见希望的人,才能在这里待下去。羊拉乡的每一块土地下,都埋着希望,就看你能不能找到它,唤醒它。” 蒲玲若有所思:“所以您就留下了?” “不,当时我想走,想回省城。”张敬民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是老书记用一顿饭留住了我。他给我做了一碗苞谷饭,炒了一盘洋芋丝。他说,吃了这顿饭,就算接受了羊拉乡的契约——要么现在就离开,永远别回头;要么就留下来,把根扎进这片土里。” “您选择了后者。”饶小芳轻声说。 “不是我选择了羊拉乡,是羊拉乡选择了我。”张敬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就像今天,不是你们选择了是否留下,是这片土地在选择谁能留下。”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前进。这次,学生们不再抱怨,而是默默交替着抬担架。山路依然崎岖,但他们的脚步稳了许多。 终于,实验田出现在眼前。那是山腰间一片开垦出的梯田,虽然不大,但规划整齐。几个村民正在田里忙碌,看到这支队伍,都惊讶地直起身。 “张书记!您怎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跑过来,“您的腿……” “老杨,不碍事。”张敬民让学生放下担架,在钱小雁的搀扶下站起来,“这些都是新来的农技员,我带他们来看看。” 被叫做老杨的汉子打量着这群年轻人,摇摇头:“城里来的娃娃,能吃得消吗?” “吃不吃得消,得试了才知道。”张敬民对学生们说,“现在,我要你们做一件事:每个人选一块一平方米的地,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闻,然后告诉我,这块地能种什么,该怎么种。” 学生们面面相觑。屈婉婷小声说:“这需要土壤检测,要取样回实验室分析……” “在这里,你们的眼睛、手、鼻子,就是最好的实验室。”张敬民打断她,“开始吧,给你们二十分钟。” 学生们分散开来,蹲在田地边观察。饶小芳掏出小本子记录,蒲玲则直接用手挖了一小撮土,仔细端详。钟声最夸张,竟然趴在地上闻土的味道。 二十分钟后,张敬民让他们围拢过来,一个个说出自己的判断。 马力先发言:“我观察的那块地,土质偏沙,透气性好,但保水能力差。适合种植耐旱作物,比如红薯。但需要增加有机肥改良土壤结构。” 张敬民点点头:“基本正确。但你没注意到地里有蚯蚓粪,说明土壤活性不错。老杨,他观察的是哪块地?”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大地为尺(2) 杨志高看了一眼:“是东头第三垄。” 张敬民对马力说,“你的判断是对的,但还不够。你只看到了现在,没看到潜力。那块地如果采用间作,红薯套种大豆,既能固氮改良土壤,又能增加收益。” 马力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张敬民对每块地都如此熟悉。 接下来几个学生的判断,张敬民都一一指出不足。轮到饶小芳时,她自信地说:“我观察的那块地,土质黏重,含水量高,适合种水稻。但这里是山地,灌溉是问题。我建议修建小水窖,收集雨水。” 杨志高笑了:“姑娘,那块地下面是岩层,挖不了水窖。去年我们试过,挖下去三尺就是石头。” 饶小芳的脸一下子红了。张敬民却摆摆手:“思路是对的,只是不了解情况。在羊拉乡,水是金贵东西。不能只想着‘引’,还得学会‘蓄’和‘节’。那块地确实不适合种水稻,但可以种耐涝的芋头,同时在田埂上种豆子,既能固土,又能增收。” 最后轮到蒲玲。她沉默了一会,才说:“我观察的那块地很特别。表面看土质一般,但我往下挖了半尺,发现下面有炭灰层。这说明这块地可能有过火烧土改良的历史。而且地里有好几种杂草,长势不同,说明土壤肥力不均。” 张敬民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我注意到田边有花椒树,树下几乎不长草。花椒树有化感作用,能抑制杂草生长。所以我建议,可以在这块地里套种具有化感作用的作物,比如万寿菊,既能抑制杂草,又能驱虫,还能收获花卉。”蒲玲越说越自信,“而且,炭灰层能提高土壤保水保肥能力,这块地其实很肥,适合种对肥力要求高的作物,比如辣椒。”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杨志高拍手道:“这女娃娃厉害!那块地确实是火烧土改良过的,早年烧荒留下的。去年种的就是辣椒,收成不错!” 张敬民看着蒲玲,点点头:“你是今天唯一一个看到土地‘记忆’的人。土地是会说话的,它会告诉你它的历史,它的脾气,它的潜力。但大多数人只听自己想听的,不看土地想告诉你的。” 他转向所有学生:“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记住,在羊拉乡,你们要学的。是谦卑。对土地的谦卑,对农民的谦卑,对自然的谦卑。 “那张书记您呢?”钟声问。 “我?”张敬民看看自己的腿,“我留在这里,继续做我能做的事。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饶小芳和蒲玲:“你们两个,现在可以做出选择了。是留下工作,还是离开?” 饶小芳和蒲玲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 “我留下。” “我不走。” 张敬民叹了口气:“留下可以,但必须遵守三个规矩。第一,把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收起来,专心工作;第二,在这里,只有同志,不要想那些没用的事;第三,谁要是因为私事影响工作,立即走人。能做到吗?” 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大声点!” “能!” 张敬民这才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好,现在,谁去给我找根棍子来?我得去那边看看新育的秧苗。” 钱小雁扶着张敬民,低声说:“你对他们太严厉了。” “不对他们严厉,就是对他们不负责任。”张敬民望着那群正在地里继续观察的学生,“羊拉乡不需要昙花一现的热情,需要的是扎得下根的人。他们能留下几个,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梯田上。学生们分散在田间,继续研究着土地。饶小芳和蒲玲虽然仍保持距离,但都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杨志高走到张敬民身边,递给他一根削好的木棍:“张书记,这群娃娃,能行吗?” 张敬民拄着棍子站起来,望着那些年轻的身影:“不知道。但总得有人试试。就像这土地,你不播种,就永远不知道能长出什么。” 远处,钟声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引得一片笑声。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张敬民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夕阳下,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捻着土,问老书记:“这地,真的能种出东西吗?” 老书记当时怎么说来着? “地从不骗人,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你给它汗水,它还你粮食;你给它真心,它还你希望。” 张敬民转身,对扬志高喊道:“把新同志们都喊过来,还有重要的示范两做。” 杨志高向饶小芳一群人吆喝了几声。 学生们聚拢过来,身上沾着泥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初来者的好奇,是年轻人的热情,也许,也有一点点对这片土地的敬畏。 张敬民喊道,“多吉大叔呢,把多吉大叔请过来。” 杨志高请来了多吉大叔,张敬民喊道,“多吉大叔,你把地膜种植给这群年轻人表演一下,他们明天到洛桑乡,这是重点。” 张敬民向十一个年轻同志解释道,“地膜种植,主要是针对高寒地带的土地种植,要做到保温,提高种苗成长的温度。你们明白了不?去年羊拉乡粮食翻番,主要就是依托了地膜苞谷的种植,给种苗搭建一个成长的房子。多吉大叔,你开始吧。” 多吉大叔将地膜种植的方法演示了一遍。 张敬民向十一个年轻人问道,“明白了吗?” 十一个年轻人都答道,“明白了。” 张敬民又问道,“明天,你们都到洛桑乡去,洛桑乡的地膜种植,就是你们农技工作的开始,回来后要写工作汇报。能不能留下来,不取决于你们的意愿,而取决于你们的工作态度。” 十一个年轻人相互看着,想埋怨,又不好说出来。 张敬民说道,“十年后,你们将得到你们同龄人得不到的荣耀,从现在起,就是一个开始。当然,如果你不愿这个开始,我这话就当没说。” 马力小声说道,“我担心的是今天的努力,十年后是否会兑现,十年,必竟不是一个短时间,到时制定政策的人也变了,万一新来的人不认我们的协议咋办?” 钟声也小声嘀咕,“我也这样想。到时不兑现,我们的十年青春不都打水漂了吗?” 张敬民问道,“大声点,有什么问题提出来,直接问我,好吗?”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太平洋警察吗? 钟声怯懦的小声说道,“马力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努力了,万一十年后不兑现给我们的待遇,我们十年的努力不就打水漂了吗?” 张敬民问钟声,“也是你的意思。” “差不多也是这样想的。” 张敬民气恼地说道,“既然是这样,你们还是选择离开吧。什么都没有付出,就想到的是得到或万一得不到。你们连一个赌客也算不上,你都不敢赌,却先想到的是赌的结果。六月天还会落雪呢。凡事都有变数,我也不敢保证你们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你们做了什么,是否达到了考核的标准,这是双向的选择。” 马力答道,“可我又不甘心。” 这时,颜红青和王桂香来了,看见颜红青,十一个男女像是见到了亲人,把颜红青围住了,颜红青一个也不认识,杨志高一一向颜教授作了介绍。 颜老授也把王桂香介绍给十一个年轻人,“你们到了羊拉乡,王助理就是你们的直接领导。你们不要让我失望。书本上的知识,和现实还是有很大在的差别,你们的学习档案,我都看到过,但能不能在这土地上写出合格的答案,还要靠你们自己。” 钟声答道,“老师,我们是担心协议到时候不兑现,我们找谁呀?” 颜红青说道,“你们考虑政策的变数,但你们就能保证你们一定就能通过考核吗” 十一个人都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敢答话。 张敬民不想纠缠了,“我们老师身为局级干部,都在这里挂职乡长,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想要得到什么,我都理解,可你们什么都没开始干,就在这里讲条件,你们是以为羊拉乡离开你们就不活了吗?讲条件,也是要有资格的,你们有什么资格讲条件?” 没有人答话,张敬民就把人员名单交给了王桂香,“这些人的考核,去留都交给你了,” 王桂香接过名单,喊道,“走吧,我们先回吧,吃完饭,我给你们安排先住下来,万里长征,今天才是第一步。” 楚天洪和邓军见科技推广的事情落实了,满心欢喜。 楚天洪夸赞张敬民,“还是你家伙有办法,这下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杨志高招呼年轻人们,向钟声和马力等人喊道,“还是请你们把张书记抬回去吧?” 楚天洪说道,“还是我来背吧。这些小年轻人,我看他们走路的样子,我都急,像那几个女孩子,明天能不能走到洛桑乡,我都怀疑。” 楚天洪不由分说,就背起了张敬民。 在没有找到洛桑乡科技推广办法之前,来自群众的压力,压得楚天洪和邓军喘不过气来,那种压力比山还沉重,让他们随时都感觉到呆不下去。现在这个压力被张敬民化解了,背着张敬民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 张敬民在楚天洪的背上觉得不好意思,感动之余,又把羊拉乡培养专业户的做法给楚天洪讲了,楚天洪听到张敬民的传经送宝,激动地把张敬民从背上放了下来,张敬民惊慌之下只得用一条腿站着,钱小雁见了忙将张敬民扶住,张敬民站不稳,只得抱住了钱小雁,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钱小雁身上。 楚天洪激动地说,“这一趟真是来得太值了,我们回去,就把培养专业户的事情干起来。” 张敬民靠一条腿站不稳,身体歪歪倒倒,随时有跌倒的可能,喊道,“楚书记,你这是过河拆桥,想让我第二次骨折吗?” 在张敬民的惊叫下,楚天洪一把抱住张敬民,“欢喜老娃打破蛋,你看我一激动,忘了你是病人。” 饶小芳和蒲玲跑到跟前,同时伸手扶住张敬民,“你要觉得站不稳,可以抱着我。” 张敬民为了躲避他们的手,更是站不稳了。 钱小雁既着急又无语,难道现在的女孩都不会羞涩了吗? 邓军把自己的背给了张敬民,“我来背你吧。楚书记也累了。你帮我们背洛桑乡的群众,我们背一下你,也是理所应当。” 张敬民在邓军的背上,“你们这样,我很过意不去。你们是羊拉乡的客人,却让你们变成了苦力,太过意不去了。” 邓军答道,“你也是为了我们洛桑乡才到这地里来的。即使我们不背你,你也能过了这个坎。可你不帮我们做好科技推广这一课,我和楚书记怕是过不了这个坎。已经有群众说了,这新来的楚书记和邓乡长比以前的曾志辉他们好一点,虽然不天天往城里跑,也不干实事呀,看看他们怎么和羊拉乡的张敬民比,啥也不会。” 楚天洪接过话说,“确实是这样啊,敬民,你的存在,简直就是让我们无法活啊。” 张敬民答道,“那咋办?你们让我去死吗?” “不是这个意思。可现实情况就是这样。谁让我们与一个典型乡镇为邻居呢?群众一比较,这日子真是无法过。” 张敬民在邓军背上说道,“可你们怎么不想想,反过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呢?你看,你们过来一趟,科技推广的问题解决了,专业户培养的问题也解决了,你们若不与羊拉乡为邻居,会有这个先机吗?” 邓军答道,“对对,”莫名的原地转了一圈,张敬民喊道,“邓乡长,你是想弄死我呀?” “不不,我就是有点小激动。” 人们走在暮光中,只见杨晓走了过来,山路本就崎岖难走,杨晓居然还穿着高跟鞋,咋看都跟这乡村的景色搭配不起来,有点怪异。 杨晓一步一歪地走到钱小雁的面前,绊了一下,钱小雁急忙将她扶住,钱小雁叹息一声,“你这哪是来工作啊?就是旅游,你也该考虑一下,你这高跟鞋咋个走,真是急死个人。” 杨晓站稳了,答道,“还不是怪你。你们单位打电话找你,像是催命似的,说等晚上联系都不行,必须马上让你接电话,我换鞋的时间也没有嘛。” 杨晓气喘吁吁的,“不是你们单位的什么破电话,我至于这样狼狈吗?” 杨晓刚说完话,看见邓军背着张敬民,左右两边的蒲玲和饶小芳,一人一只手搭在张敬民的身上,杨晓不高兴地问道,“你们把手搭在他身上什么意思?不搭,难道他会死吗?” 饶小芳答道,“你什么人呀?要你管?我做什么是我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谁呀?太平洋的警察吗?” 第二百七十五章 高跟鞋 饶小芳毫无顾忌地怼了杨晓,杨晓脸都气歪了,却竟然无言以答,对饶小芳和蒲玲说道,“你们,……”就再也不知说什么了。气得转身就走,高跟鞋没站稳,绊了一下,扑向山路,钱小雁急着去扶,反而被压在了地上。 两个女子跌下之时,楚天洪,杨志高等人都去伸手去拉,终究是没有一个人拉住,硬生生看着两个女子跌到地上,叫了起来。 张敬民在邓军的背上,无能为力,急得叫道,“春秋不分,在这种路上穿什么高跟鞋嘛,这不是找死吗?” 杨晓压在钱小雁的身上,楚天洪和杨志高急忙将二人扶了起来,杨晓的高跟鞋被甩到了埂子下,光着一只脚站在山路上,狼狈不堪,没有听到张敬民的安慰,听到的却是张敬民的责怪,她委屈地哭了起来,“你凶什么凶,你的心都被狗吃了,我都这样狼狈了,你还吼?不是为了你,我会来这破地方?” 张敬民的眼光看向钱小雁,“小雁,你咋样了?” 杨晓砸在钱小雁身上的时候,飞起的高跟鞋把钱小雁的脸擦出了血,张敬民看着钱小雁出血的脸,恨恨地对杨晓说道,“看看,都是你的高跟鞋惹出来的祸。” 杨晓也恨恨地对张敬民说道,“我不是为了钱小雁,会出这样子的事吗?”伸手脱下另一只脚的高跟鞋,光着脚,边流着泪边走在山路上。 钱小雁虽然生着气,却因为张敬民的一声关切,消了许多气。 杨晓却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看起来像是演喜剧,柔弱的身子却让人心酸,张敬民气愤地说道,“你就是来气死我的。” 杨晓转头说道,“我就是要气死你,你死了我才高兴。” 张敬民一直把杨晓当做妹妹一样的呵护,并且在他有困难的时候,同样不讲任何条件地帮助他,杨晓现在的样子,加重了张敬民的愧疚。 张敬民强行从邓军的背上下来,跛着脚追向杨晓,由于重心不稳,张敬民跌到了地上,由于他害怕二次骨折,就把骨折的脚抬着,悬在空中,动作甚是滑稽,像一个搞笑的小丑,在山坡上滑行了一段,刚好滑到了杨晓的前面停了下来,骨折的脚仍然保持悬在空中的姿态。 杨晓看到了张敬民对她的关切,丢掉手中的高跟鞋,就要扑向张敬民,张敬民急喊道,“站着,别动。” 杨晓瞬间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僵住了。 张敬民忍着疼痛努力从山坡上站了起来,悬着脚,抱着杨晓,“你不要任性了,好吗?你看大家本来都好好的,就是被你的高跟鞋搞得乱七八糟。” 杨晓以为张敬民会安慰她,她还是占据着他的心的,哪知张敬民却责怪她,气得推开张敬民,张敬民一只脚着着,重心本就不稳,被杨晓这一推,整个人朝后仰翻下去,钱小雁不顾一切地伸手拦张敬民,没有拦住,又被张敬民压在地上,张敬民本能地将骨折的腿悬在空中。 这一跌,张敬民把钱小雁压在后背下,头把钱小雁的鼻子砸出了血,钱小雁的脸上全是血不说,张敬民还压着了钱小雁的敏感部分,羞得钱小雁死的心都有。张敬民奋力转身想呵护钱小雁,无奈手无力,整个身体又压向了钱小雁,将他的嘴重重地盖在了钱小雁的嘴上,闻到了血的味道。 钱小雁想骂却骂不出来。 张敬民着急地从钱小雁的身上撑起来,问道,“小雁,你没事吧?” 钱小雁吐出了嘴里的血,“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是不是死了你才觉得有事?” 张敬民伸手去抱钱小雁,钱小雁吼道,“滚开,你看看你自己这个样子,呵护得了谁?非要捏着五指充六指,你看这是高跟鞋的事吗?都是因为你,越搞越乱。” 钱小雁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一群人吼道,“好看吗?你们都是死人吗?” 人们想分辩什么,钱小雁命令似的喊道,“楚书记带几个人,把这个病人抬回卫生院。” 楚天洪像接着圣旨似的,领了几个人,不由分说,也不管张敬民的挣扎,将张敬民抬了起来,一路快走。 钱小雁又喊道,邓乡长,“你带几个人,把这个娇小姐抬回去。”且对钟声喊道,“你,负责拿娇小姐的高跟鞋。” 邓军也按钱小雁说的做,杨晓挣扎着,“我自己能走。” 钱小雁吐了一口嘴里的血,“你走个屁,你看你走出了多少麻烦?” 钱小雁喊道,“她要再不听话,就把她的嘴给堵上。” 杨晓听着要堵嘴,顿时没了声音,停了一会才说,“你们凭什么听她的,我才是副乡长。” 钱小雁气晕了,“她要再说半个字,堵嘴。” 杨晓彻底沉默了。 控制住了张敬民和杨晓,混乱的局面恢复了秩序。 这时,钱小雁才感觉到身体的疼痛。钟声一只手拿着一只高跟鞋,和杨志高一道站着,看着她。 钱小雁气得咬牙切齿,“我这张脸很好看吗?你们俩是死人吗?不会扶我一下吗?” 钟声和杨志高同时答道,“我们?这不在等你的命令嘛。” 颜红青和王桂香正在为混乱抓狂,看着场面越来越失控,却在钱小雁的指挥下,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不由心感佩服。 杨志高和钟声正要去扶钱小雁,王桂香喊道,“还是我来吧,钱站长,我来扶你。” 王桂香扶住钱小雁的同时,向钟声和杨志高喊道,“你们照顾好颜教授。” 杨志高回答,“好。你照顾好钱站长就行。教授这里,你放心。” 一堆接一堆的人挤进卫生院,刘扬青奇怪地看着被强行抬进的张敬民,接着是杨晓,紧接着是满脸是血的钱小雁,急切地问王桂香,“发生啥事了,你们这是遇到了抢劫吗?咋变成了这样。” 王桂香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刘扬青看着钱小雁红肿的嘴唇,问道,“这是谁搞的,咋会是这个样子?” 钱小雁气愤地答道,“遇着狗了,狗啃的。” 饶小芳和蒲玲等人听钱小雁的骂声,悄悄地发笑。 张敬民看着钟声手里拿着高跟鞋,喊道,“钟声,把你手上的高跟鞋丢了。” 杨晓阻止道,“不可以,那是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米兰牌子,世界名牌,我一年的工资也买不起。” 钱小雁从钟声手里接过高跟鞋,拿在手里扬了扬。 “国际品牌,你看你今天开了多大的国际玩笑?看来我得把今天杨副乡长的表现向江炎同志作一个汇报,让他看看你这个挂职的副乡长是怎么表演的?如果真让你当了羊拉乡的党委书记,那不但是羊拉乡的一个笑话,还是香格里拉的一个笑话。现在,你还认为你当得下羊拉乡的党委书记吗?” 第二百七十六章 成长代价 杨晓面对钱小雁的质问,心里还是升起一些害怕。可想想钱小雁的身份,不过是南省日报社的一个记者,不能把她怎么样,即使‘高跟鞋’的事传开了,顶多也就是一个笑话。 杨晓反问道,“你以为你是谁呀?我是否胜任羊拉乡的党委书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朱恩铸还是江炎?”杨晓嚣张地说道,“就是朱恩铸和江炎也决定不了我的命运。” 看着杨晓的顽固态度,钱小雁说道,“是吗?那我告诉你,我就是羊拉乡的一个群众,你也惹不起。作为记者,我可以把你今天在山路上的‘高跟鞋芭蕾’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一个挂职干部,是如何工作的。” 钱小雁的话还是吓住了杨晓,杨晓是知道钱小雁的笔有多厉害的。 杨晓露出了笑脸,“小雁姐,你不要跟我计较,好吗?我还不是急着找你接电话,来不及换鞋,才出现了山路上的狼狈。如果不是为了你,我至于吗?” “穿高跟鞋本没有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省城或者在市区,我也穿,这里是基层山区,最要命的是路不好走,你招遥给谁看?你要是七站八所的一个普通职工,或者只是供销社的一个营业员,也就罢了,可你是乡政府的干部。你穿个高跟鞋跳去跳来的合适吗?” 杨晓没话了。 张敬民向刘扬青喊道,“给她治伤。”又对站在病床边的钟声和马力说道,“如果钱站长再说话,你们就把她的嘴堵上。” 钱小雁明白张敬民是关心她脸上的伤,却答道,“你敢。” 卫生院的灯光在苍茫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刘扬青用镊子夹着沾了碘酒的棉球,手悬在半空犹豫着——钱小雁脸上的伤口比预想的更复杂,鼻梁侧面的擦伤混着沙土,上唇的撕裂伤还在渗血。 “钱站长,你这得缝针。”刘扬青尽量让声音平稳,“嘴唇上的伤口不处理好,以后会留疤的。” “先简单处理,我还有事要处理。”钱小雁的声音透过肿胀的嘴唇传出来,有些含糊,但语气里的斩钉截铁丝毫未减。 张敬民威胁地说道,“你这脸上的伤有多重要你不明白吗?还是你要忙着去联合开会?破相了,我看你怎样嫁人。” 钱小雁恨恨地说,“我说我要嫁人了?我自己过不行?” 钱小雁随意说的话,杨晓却当了真,“你说不嫁人的话当真吗?你发誓?” 钱小雁哼了一声,“你谁呀?我嫁不嫁人,需要向你发誓吗?” 张敬民看着王桂香,发起了无名火,“王助理,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这帮人明天就要去洛桑乡搞科技种植。到现在住在哪里?吃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们全站在这里干嘛?看戏吗?” 王桂香向十一个年轻人喊道,“走,走,都跟我走。” 十一个年轻人哗地一下全走了。 张敬民看着楚天洪和邓军,“你们也去吃饭呀,我又陪不了你们,明天还要赶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张敬民看向杨志高,“你去陪楚书记和邓乡长,他们都累了,你代我给他们敬杯酒。乡上食堂简单,你们也就将就凑合一下。” 楚天洪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看今天这事闹的,都是为了我们洛桑乡。” 邓军却说,“敬民,你要看不惯这些年轻人,可以分一半给我们洛桑乡。” 张敬民看了一眼邓军,“这个主意你们就不要打了,这些人不仅仅是为羊拉乡的科技推广来的,还肩负着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的艰巨任务,是不占香格里拉编制的协议干部,不合格的,还要退回去的。” 邓军哦了一声。 楚天洪和邓军跟着杨志高走了。 钱小雁脸上贴着纱布,嘴唇涂着药膏,样子狼狈,眼神却锐利如刀,“张书记,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躺着。你今天从邓军背上跳下来的时候,想过自己的腿吗?想过你要是真残了,羊拉乡这一摊子事怎么办吗?”接着,声音变小了,“真残了,谁还会要你?” 张敬民哑口无言。 杨晓光着脚,头发散乱,没了平日里的精致。她指着钱小雁:“你少在这里装大义凛然!要不是你故意激我,我会摔倒?敬民哥会二次受伤?” “我激你?”钱小雁冷笑,“杨副乡长,山路是你自己选的,高跟鞋是你自己穿的,脾气是你自己发的。怎么,现在要怪别人没顺着你?你咋不怪山路崎岖,应该专门为你修一条路呢?” “你……” “够了。” 低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颜红青走进病房,老教授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我跑过全国许多县,见过形形色色的干部。但像今天这样的闹剧,我还真是头一回见。我挂职乡长,但我的主要精力在实验室,没有心思管乡上的事,可你们看看你们,闹成了什么样子。特别是你张敬民,整个乡的担子都在你的肩上,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但你照照镜子,你像一个党委书记的样子吗?让我这个做老师的觉得丢人。” 张敬民低下了头,“对不起,老师。” 颜红青还有火气,“你不用对得起我,你只要对得走羊拉乡的群众就可以了。” 颜红青看向杨晓,声音洪亮,“还有你杨副乡长,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你现在的身份是羊拉乡副乡长,以我的年纪和修养,我可以保持沉默。但我作为挂职的乡长,也有挂职的责任,我有责任和义务说你;你看你像什么样,你是来羊拉乡搞时装表演吗?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背景应该是羊拉乡的群众吗?你没看见群众遇到你都保持足够的距离,甚至绕开你走吗?” 颜红青越说越激动,“你不要说走进羊拉乡群众的心,连靠近他们都做不到,你告诉我,你能为羊拉乡的群众做什么?你这是挂的什么职?相比你呢,你旁边的钱站长,一次接一次为了羊拉乡而受伤,只有这一次,是因为你这个杨副乡长的任性和无知,搞得一脸都是伤。” 说着说着,颜红青的激动变成了愤怒,“你这个样子,是来为羊拉乡工作的吗?我以为不是,你就是来添乱的。” 电话铃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扬青跑了进来,喊道,“颜教授,地区江炎同志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是个沉稳的男声:“……情况我听说了。杨晓同志的父亲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很关心女儿的状况。教授,年轻干部的成长需要过程,要多包容……” 颜教授握着听筒的手渐渐收紧,“江炎同志,我认为这不是一句‘年轻需要成长’就能带过的。如果今天不是在山路,而是在战场,这样的‘成长代价’我们付得起吗?如果每一个年轻同志都需要这样成长,我们怎样向群众交代?杨晓这样的干部让群众躲着绕开,请问江炎同志,我们还怎样工作?” 第二百七十七章 突然转变 江炎被颜红青的话噎住了,颜红青虽然是挂职的乡长,却不是江炎管得了的干部,从级别上颜红青是官复原职的南省农学院院长,是和他同级别的干部,而且是连梁上泉也十分尊重的科学领域里的权威人士。 江炎听话音,颜红青不但是生气,而且是愤怒了,于是改变了口吻,“教授,你放心,我们一定对杨晓同志进行严肃的批评,不再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请教授让杨晓接电话。” 颜红青回到病房,对杨晓说道,“江炎同志让你接电话,快去接吧。” 杨晓拿起电话,就听到了江炎冷冷的声音,被颜红青搞得心情很不愉快的江炎说道,“杨晓吗?你要真适应不了羊拉乡的工作和生活,就回来算了,你的挂职取消,以后再说。” “我不。我这才下来几天?如果这样回去的话,还不被人笑话死。” 江炎质问,“难道你没发现你现在已经是笑话了吗?就说你穿高跟鞋在乡村走来走去,你像个在乡村工作的样子吗?” “乡村不也会一天天好起来的吗?哪条政策规定了高跟鞋只属于城市,乡村就不能穿高跟鞋?农行营业所和供销社的职工不也同样穿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犯法了呢?” 江炎火气冲冲地说道,“干部就要有个干部的样子。” 这下轮到杨晓质问了,“江炎同志,哪个文件规定,干部就不能穿高跟鞋?” 杨晓的话把江炎问住了,开放了,人们的生活也在不停地改变,就是在市直机关里,穿高跟鞋的女同志也大有人在,就不是个问题,可在羊拉乡就变成了问题。 江炎气急了说道,“好,可以穿,我没说不可以穿,你现在就穿着高跟鞋去给我爬巴卡雪山。” 杨晓回答,“领导,你这样说就不切实际了。” 江炎的火气都快要冲出话筒了,“你还知道不切实际呀?如果切合实际,你还会闹出高跟鞋这样的笑话吗?你是到羊拉乡挂职,你是地委办的干部,你的形象就代表着地委办的形象,你闹出了笑话,就是地委办的笑话,你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杨晓无话可说了,停顿了一会,“我不穿就是了嘛。” 江炎更急了,“我们是在讨论能不能穿高跟鞋的问题吗?” 杨晓嘟起了嘴,“不就是在说高跟鞋吗?谈论能不能穿高跟鞋,我都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是吗?杨晓同志,我真是高估了你的聪明,你怎么到了羊拉乡,突然就变得愚蠢起来呢。这是高跟鞋的事吗?这事关系到的是如何联系群众的问题,是我们一个乡村干部如何工作的方法问题。如果群众都不愿让你靠近,你怎么联系群众?你怎么开展群众工作?” “领导,这穿着问题怎么又变成了工作方法问题呢?难道和群众打成一片,我就得借几件群众的衣服,然后把自己搞成一个乡下女子的打扮,这样就能走进群众的心了吗?这不是很荒唐的事情吗?” 杨晓不知道,也看不见,但这时的江炎有种想砸电话的冲动,可还是竭力压住了,“杨晓同志,你不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吗?” “知道啊。所以,我下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双高跟鞋,带的随身衣服也是早就过时了,我从来都不会再穿的衣服,我还要怎样才能入乡随俗呢?我总不能去买几件乡村姑娘的衣服装扮自己吧?” 江炎陷入了沉思,杨晓已经做到入乡随俗了,可杨晓的穿着,即便是最简单那种,在市区里也是最时髦的,都是他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确实不能因为入乡随俗去买几件乡村姑的衣服,那将更荒唐。 在江炎沉默的时候,杨晓说道,“领导,确实是我自己出现了问题,但不是穿着的问题。我也见了从深圳打工回来的姑娘,穿着打扮比我还花,乡亲们怎么没说什么呢?难道他们是两种眼光,只许自己的姑娘怎么时髦都可以,别的姑娘就不可以时髦吗?” 杨晓的语气变得十分的随和和舒缓,“跟穿着没有关系,跟高跟鞋也没关系。我觉得首先是我的心没有安定下来,是我自己没有用心去靠近群众,是我没有放下自己的身段去和群众一起想问题,是我自己没有放下自己的清高,这些,才是问题的关键。” 杨晓换了一个站立的姿态,将电话的话筒换到了另一只耳朵,“领导,这样说吧,即使是我买了几件乡村姑娘们的衣服穿在身上,可自己的心仍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你说,他们因为几件乡村姑娘的衣服就接纳我吗?” 江炎在电话中说道,“嗯,你现在脑子正常了。当然,穿着打扮只是形式问题,你说得没错,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要和群众在一起,你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但一个干部,还是要注意干部的形象,不要搞得花里胡哨的,影响干部形象。” “我服从领导安排,也听从领导意见,但领导的看法也过时了,每个人都是爱美的,城市在变,乡村也会跟着变,随着人们的生活好起来,城市里人们的追求,也会成为乡村里的乡亲们的追求。领导你看看那些从南方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比沧临市区的年轻人还要时髦。” “你是在教育我,说我不知道世界的变化吗?” 杨晓调皮起来,“我哪敢?领导,我只不过说了一个潮流的变化。在这个变革的大时代,我们不能孤立地看问题,要看到世界潮流的变化。如果我的群众工作做好了,成了群众的贴心人,得闲的时候,穿着高跟鞋在山路上走走,为何不是一种时尚呢?” 江炎被杨晓说服了,但还是说道,“你要再闹出笑话,我就取消你的挂职,让你回来。” 杨晓答道,“是。” 杨晓回到病房,找着自己的高跟鞋,把高跟鞋穿上,对张敬民说道,“谢谢张书记今天为我垫背,否则的话,我就不只是狼狈了。” 然后,走到钱小雁的病床前,“今天我也得谢你,不是你给我垫背的话,我可能就会跌到埂子下面去,对你脸上的伤,我深感遗憾。不过你现在破相也没关系,反正有人喜欢你,你不愁嫁不掉,所以不必悲伤,好好养伤。” 接着,杨晓走到颜红青面前,说道,“谢谢教授乡长给我上了一课。作为副乡长,我深感荣幸。你一定要早出科研成果,为羊拉乡争气,为香格里拉争气,为我华夏争光。我得去管管,新来的年轻人,不给他们一点颜色,他们还以为我是娇滴滴的小姐,老虎不发威,他们还以为是病猫。” 杨晓踩着高跟鞋的嗒嗒声,一步三摇地走向门,在门口转身说了一句,‘古得拜。’ 张敬民看看钱小雁,又看看颜教授,“她么像是换了一个人?脑子不会是摔坏了吧?” 第二百七十八章 看啥都不顺眼 杨晓的突然改变,让张敬民摸不着头脑,“她到底是一个怎样人,就像是完全不认识,也完全看不清。” 钱小雁说道,“或许你从来都不曾懂她。” “我们就是同学,我为什么要懂她呢?” “可她企图懂你。” 颜教授并不关心张敬民和钱小雁的谈话,“你们好好养伤,我得回实验室了。这是个什么人呀?先是把张敬民的腿搞骨折了,现在把钱站长的脸搞伤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颜教授边走还边说,“派什么人来不好,派这样一个添乱的人来,这样的干部,怎么能做好群众工作呢?这江炎怎么想的?” 颜教授唠唠叨叨地走了,张敬民和钱小雁都听出了他对杨晓的不满,甚至扩展到对江炎的不满。 王桂香带着十一个新同志到了乡招待所,钟声看着招待所陈旧的墙上还写着“伟大的无产阶级万岁”,说道,“这房子够古老的。” 王桂香答道,“你这古老两个字说得好,确实够古老的。时间上可以追溯到明朝。是典型的中国式民居,传统的四合院土木结构,你们看,屋檐下的那些画全是手工雕刻,而且是彩绘,日晒雨淋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斑驳的样子,算算也有五六百年了吧,” 钟声叫道,“哇噻,这不是文物了吗?” “我觉得算是文物。在这过去的五六百年间,它被不断地修缮,但1966年的时候里面的陈设被毁坏了不少。好在这院子里的木头,全是楠木,坚硬。砸都砸不烂。前些年修万亩梯田搞大会战的时候,盖了一幢四层楼房。” 王桂香指着院子旁边的四层楼房,钟声顺着王桂香指的楼房,看见了被风雨侵蚀的墙上写标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个区域人们都习惯叫‘马家大院。’1949年以前,这大院的最后主人姓马,人们都叫他马地主。生意做得很大,商号开到了藏区和川北等地。再后来,跑了,留下了这个大院。” 马力接过话,调侃说,“原来这是我马家的财产,我咋就不知道呢?既然大家都是同学,你们就随便住吧。不过,我建议我们还是住楼房算了,这么有历史的院子,闹鬼也说不定。” 王桂香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段时间,女知青就住这个院子,她们都说到了半夜就能听见恐怖的脚步声。后来胆大的几个男知青不信,就来蹲在院子里等脚步声,果然半夜听见了脚步声,吓得男知青转身就跑,女知青也就搬出了这个院子。” 马力害怕地看着王桂香,“难道真的有鬼?” 王桂香哈哈笑了起来,“哪有什么鬼呀?是人的心里有鬼。万亩梯田大会战的时候,地区的领导江炎同志当时是县里的领导,也在这里住过。” 马力急切地问道。“他也听到了夜半的脚步声吗?” “不但听到了,还被他逮住了。” 马力打了一个寒战,“逮住了?” “确实抓住了,是一只肥大的老鼠,因为身体肥重,所以上楼的声音就像是人的脚步声。” 马力又问,“哪要多大的老鼠上楼才发出人一样的脚步声呢?”马力说着,伸手抓住了钟声,夸张地说道,“钟哥,咱们这些人的平安就靠你这身板了。” 穿过马家大院,到了四层楼房,王桂香边走边介绍,“原来不干事的老书记宋书琴,就是从这楼顶跳下自杀的。” 马力又接过话,“那这楼也有闹鬼的可能,我们还是换一个地方住吧。” 王桂的接着解释,“哪有什么鬼?跳楼的人现在还活着,只不过成了植物人。如果你们是奔着来创业的,就留下来。如果只是想来混日子,心里只想着将来待遇的,我劝你们趁早走,现在还来得及。不至于将来跳楼。” 马力接着说道,“王助理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威胁我们,对我们进行警示教育。” 王桂香坦荡地回答,“如果你要这样理解,那算是吧。算是打预防针,让你们有一个心理准备。” 进了招待所的房间,人们突然听见了饶小芳的惊叫声,饶小芳在惊叫中一把抱住了蒲玲, 王桂香走到饶小芳的面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一惊一咋的像什么话?” “我亲眼看见一个影子从我的脚背唰地一下蹿了过去,我没有骗你们,真的。” 蒲玲推开了饶小芳,“我也看见了,不就是一只老鼠吗?你看你这样子,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还是赶紧回去继承家业吧,你要不走,一定会闹出高跟鞋芭蕾那样的笑话出来。” 饶小芳气得咬紧了牙齿,“你怎么这样盼着我走。就是我走了,你觉得张敬民会属于你吗?别做梦了。况且,我就不走。张敬民现在落在谁的手心,现在还不好说,只要他还没结婚,让存在无限可能。” 王桂香吼道,“不要吵了,你们是来工作的,还是来争风吃醋的,女子是不是应该有一点基本的矜持。” 蒲玲答道,“不该,你要矜持的话,你碗里的菜就成了别人的菜。现在搞经济,玩的就是竞争,谁被淘汰谁出局。” 饶小芳又惊叫起来,“王助理,这地方能住人吗?让鬼住,鬼都不会住。你看看,木窗子上连一块挡风的玻璃都没有,还有你看,这门根本就锁不上,就算是凑合一天两天。以羊拉乡的夜间温度,也可能冻死人。” 王桂香答道,“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冻不死。省里和地区来的领导,也住这楼,没有发生过冻死的先例。害怕的,自行退出,离开羊拉乡。条件就这条件,乡上不能因为你们几个人,就专门为你们修一幢楼吧?况且,省里,地区来的领导和干部都能住,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做?” 王桂香的声音有点沙,“在没有对外接待的情况下,这里的房间你们可以随便住。现在,我们到食堂吃饭,明天你们到洛桑乡。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不再是学生,而是一个已经参加工作的干部,不要什么事情都咋咋呼呼的,既然是干部就得有一个干部的样。” 到了食堂,杨师傅已经在桌子上摆满了十一个菜,“有小炒肉,麻婆豆腐,清汤鸡,炒腊肉,老奶洋芋,青椒洋芋丝,炸洋芋片,红烧牛肉炖洋芋,麻辣洋芋条,清菜汤,凉拌折耳根,……” 饶小芳对着桌子上的菜问道,“这是人吃的吗?一个土豆可以做出五个菜品,这也太有才了,可这怎么吃呀?这分明就是做给猪吃的。不过,这些菜,在我家猪狗都不会吃。” 杨师傅以为这些年轻人会因为他的手艺而感动,没想到听到的话近乎于侮辱,气愤地说,“你们从哪里来的?你们是什么人?省里、地区来的领导都不挑剔,你们有什么资格怀疑我的手艺?” 第二百七十九章 你家开银行吗? 饶小芳盛气凌人地对着杨师傅,“哟,还不能说了,你的意思是领导不挑剔,我们就不能挑剔,是吗?你自己看看,你这菜是做给人吃的吗?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 杨师傅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说过,气得拿起锅里的勺子,“你是哪里来的狐媚子,你信不信,我抽你。” 饶小芳丝毫不忍让,相反喊道,“来呀,来呀,往我脸上打,你要不打,就不是人。” 杨师傅被饶小芳彻底地激怒了,举起勺子打向饶小芳。 这时,杨晓上前,伸手一挡,杨师傅手中的勺子飞了出去,刚好打在钟声的脸上,钟声捂着脸蹲到了地上,“你们吵架,关我啥事啊?” 钟声的鼻子流着血,王桂香对马力喊道,“快,扶钟声到卫生院看看。” 钟声捂着自己的脸,“我这饭还没吃上,勺子倒是吃上了,这算什么事啊?” 钟声在马力的搀扶下去了卫生院,杨晓用手指着饶小芳,“快,给杨师傅道歉。” “凭什么?我提提意见不行吗?他不但不接受意见,还打伤了人,我凭什么要给他道歉?” 饶小芳嘴硬得很,坚持不道歉。 杨晓逼迫道,“我数上三声,你要是不道歉,后果自负。一,二,” “我就是不。你敢把我怎样?” 杨晓抬手就给了饶小芳一个耳光,用力过猛,把饶小芳的嘴角都打出血来了。 杨晓举着手,问道,“我再数一次,你再不道歉,后果会更严重。” “我就是不道歉,你有本事你再打?” 杨晓再次数道,“一,二,” 数到三,饶小芳还是没有承认错,杨的巴掌再次打向饶小芳。 王桂香看不下去了,伸手拦住杨晓,“你这是解决问题吗?你这分明是激化矛盾。” 杨晓答道,“这小姑娘不让她长长记性,她就不明白生活是怎么一回事。今天,我非要她向杨师傅道歉不可,我还不信了,我就把她们管不下来。” 饶小芳用手捂住脸,“你谁呀?你有资格管我们吗?张书记说了,我们归王助理管,你没资格管你们。” 杨晓答道,“什么张书记李书记,你们的王助理都得由我管,我还没资格管你们吗?刚参加工作,就不懂得低调一点,这么嚣张。” 饶小芳答道,“我们参加的是国家的工作,领的是国库里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凭什么就要低调?” 杨晓坚持说道,“我不跟你讲什么高调低调,一句话,你道不道歉?你不道歉,我就打到你道歉为止。” 饶小芳态度强硬,“道什么歉?住的不像住的,吃的不像吃的,还要在这里呆十年,我是吃错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后悔了,我明天就走。我就是不服从分配,顶多就是不给我工作,我回家去做生意。我本来就不是奔着这工作来的,还签订什么协议?十年之后,鬼才知道是什么变化。我不干了,你们爱咋就咋的。” 杨晓也不饶人,“你就是现在走,离开羊拉乡,也得先给杨师傅道歉才能走。” “我就是不道歉,你算哪根葱,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一个穿着高跟鞋在山上出够洋相的副乡长,居然也敢教训我?什么人都可以教训我,唯独你不行,你还不如我们,一副娇滴滴的样子,有个干部的形象吗?居然敢在这里教训我,你就不配。” 饶小芳的话把杨晓的嘴堵住了,杨晓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卡着刺似的。杨晓指着一众新同志,“你们想反了吗?” 新同志们看着杨晓狼狈的样子哄堂大笑。 笑声还没落完,老扎西走了上来,“热闹得很嘛,你们这是?” 饶小芳看着老扎西,“你哪里来的残疾人,一只手空空荡荡,来这里讨饭啊?像你这个样子,活着干嘛呀,还不如死掉算了。人生得活出一点意义来,像你这个样子,行尸走肉,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呢?” 老扎西刚从修水渠的工地上回来,问王桂香,“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呀?” “上面派下来的协议干部,一共十一人,他们对我们乡住的条件和吃的条件都不满意,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正在闹脾气呢。还说杨师傅做的菜猪狗都不吃,杨师傅气不过,差点和新来的同志打起来了。” 老扎西问道,“谁说的猪狗都不吃?” 饶小芳站出来,“我说的,你是谁?一个残疾人也配站在这里。” 老扎西轻言细语地问道,“姑娘,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王桂香介绍道,“扎西同志是我们乡的党委副书记,曾经是战斗英雄,差点就死在了边境作战。退伍后一直在乡村基层工作,从洛桑乡派出所所长调了过来,扎西同志的失去的那只手,是为了保护农民家的粮食,被狗熊咬断了,差点命都没有保住。” 新同志们沉默了,老扎西问饶小芳,“姑娘,你说,现在我有资格站在这里吗?” 饶小芳不知道退让,也不明白礼让,“英雄有什么了不起?我是你,我也会和敌人拼命,为了乡亲们的粮食,我也会和狗熊拼个你死我活。” 老扎西还是保持说话的温和,“但愿如此,如果你留下来工作,请你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可以算是你许下的诺言吗?” 饶小芳有点结结巴巴,“那个,那个,算,又怎样。” 老扎西说道,“如果你留下来工作,那不论今后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能像今天一样坚强。” 老扎西将脸转向一众新同志,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同志们,你们见过了乡党委书记张敬民吗?” “见过了。” “他刚到羊拉乡的时候,可没有你们这样风光。只吃到一碗高山野生小麦面条,就已经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并因为这碗高山野生小麦面条许下诺言,一定要改变羊拉乡吃回销粮的历史。他做到了,让羊拉乡实现了粮食翻番。” 老扎西缓了缓气才接着说,“今天的羊拉乡群众,张敬民什么也不说,羊拉乡群众也会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他,甚至巴不得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因为,他的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羊拉乡的乡亲们。” 老扎西审视着一张接一张的脸,“你们的命真好,刚来羊拉乡,什么贡献都没有,就敢讲条件,对,你们就是因为有协议条件才来到羊拉乡的,杨师傅做了最好的菜招待你们,你这个姑娘居然说猪狗都不吃,”老扎西的声音突然咆哮起来,“连起码的尊重都不懂?不吃就全部给我滚蛋,”老扎西对饶小芳吼道,“你家是开银行的吗?” 第二百八十章 烤全羊 饶小芳丝毫不示弱,“我们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吃苦的,我们要求吃好一点,有错吗?” 老扎西的声音缓和下来,“你说得好一点,标准是什么?是杀猪宰羊,还是专门为你们宰牛?你知道羊拉乡群众每户人家一年的现金收入是多少吗?杀个母鸡都要犹豫半天,因为母鸡可以下蛋。当然,为了接待最尊贵的客人,也有宰羊杀牛的时候。” 老扎西咳嗽起来,“你们不是客人,你们是来为羊拉乡群众服务的,是为了羊拉乡立体农业试验基地的发展,用特殊政策把你们要来的。可你们什么都没做,就开始讲条件,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态度吗?” 老扎西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再说,你们刚参加工作,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也不一样。你们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十块钱左右,不补贴家里了吗?还是全部工资都用在杀鸡宰羊上?” 饶小芳找不到话说了,可她并不觉得是自己错了。在她的成长经历中,吃就不是个事,一直被家里人宠着,吃好的,穿时髦的,住好的,从来就没有为吃操心过。没有想到,到了羊拉乡,吃却成了问题。她的商人父亲教导过她,“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日难。”饶-小芳真感觉到了难。 钟声试探性地说道,“能不能你们吵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我真的很饿了。” 老扎西说道,“其他的同志,只要觉得桌子上的饭菜不是猪狗不吃的,就赶紧趁热吃。” 钟声和其他年轻人顾不得客气,端起桌子上的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钟声边吃边说,“我这个人对吃的要求并不高,在我眼里,这些菜全是美食,我们家过年也没有这吃得好,我这一生,能天天这样吃,我也就满足了。再说,我弟妹还要读书,我先参加工作,必须挤出一部分工资寄回去,总不能全花在吃上。人跟人不一样,我没有资格和饶小芳比。” 钟声说的是实话,他得把工资寄些回去,补贴家用。 接着,好几个人附和着钟声,“我们都是奔着各种补贴,以及将来的待遇来的,至于吃什么,无所谓。” 钟声突然转向老扎西,问道,“你不就是那个患了绝症的扎西吗?钱记者写的报道,‘记一个得了绝症的乡干部’,南省日报头版头条,你们没看见吗?我倒是看见了。” 钟声开始卖弄他的记忆力,“你们听着,钱记者在报道中是这样的,“不管你们怎么说,就一句话,我不能在这病床上等死。在战场上,只有敌人能取我的命。在岗位上,只有那些困难和挫折能取我的命,对我扎西来说,没有等死的道理。……” 钟声问老扎西,“扎副书记,我没说错吧?你真是这样说的吗?” 老扎西再次咳嗽,答道,“你就闭嘴了吧,那么多的饭菜都堵不了你的嘴。” 钟声端着饭碗,走到了老扎西的面前,向老扎西敬了一个礼,“扎西同志,你就是我的精神偶像。我钟声也会像你一样,死,也要死在羊拉乡的土地上。当然,最好是不死。” 老扎西问饶小芳,“你不习惯这些口味,想吃什么,我请杨师傅给你开个小灶,做你喜欢的口味。” 杨师傅回答说,“我不做。她喜欢吃什么,自己做。” 饶小芳走向杨师傅,说道,“杨师傅,对不起,是我不懂事。” 杨师傅听到饶小芳的道歉,终于还是释怀了,“说吧,想吃什么,说吧,我尽量做适合你的口味。” 饶小芳答道,“算了,算了,我跟大家一起吃。不用搞得太麻烦了。” 饶小芳端起桌子上的红米饭,泡了一点青菜汤,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他也看过钱小雁写的那篇文章,老扎西情愿死在羊拉乡的土地上,也不愿在病床上等死,很多人看了都感动,饶小芳也是感动者之一。” 饶小芳端着饭碗直到扎西跟前,虔诚地说道,“扎副书记,对不起,没有想到,你都要死了,还这样坚强,对啦,你不用多心,我这样说,决不是诅咒你,”饶小芳的话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是我错了,是我东南西北分不清,我会向组织汇报思想。深刻地反思自己的行为。” 饶小芳放下自己的碗,盛了一碗饭,夹了一些小炒肉,青菜,洋芋,把碗都堆满了,端到老扎西面前,说道,“扎副书记,你吃饭吧,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惹好多人生气了,希望你原谅我的不懂事。可不能因为我而气死了。像你现在这种状况,是极容易被气死的。万一你被气死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老扎西接过饶小芳的手里的碗,哭笑不得。 看老扎西接过了自己递上的碗,饶小芳笑了,“扎副书记,你是原谅我了吗?” 老扎西答道,“我不原谅你,难道喊你去死吗?” 饶小芳笑出银铃似的声音,“我可不想死。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我们的国家也越来越好了。我不能死,我得看着我们的国家日益强大。” 老扎西说道,“那要看你是否过得了羊拉乡这关。” 此时,楚天洪,邓军在杨志高的引导下,手里拿着香格里拉酒,走进了食堂,杨志高的手上抬着的是一只散发着浓烈香味的烤羊,“你们咋就吃上了呢?楚书记掏钱,请你们吃烤全羊,” 钟声看着烤得金黄的烤全羊埋怨起来,“楚书记,邓乡长,你们早说嘛,这下你们让我咋办?我只有一个胃啊,不行,我的那一份得留给我,我半夜吃,或者我明天路上吃。我不能背了吃烤全羊的名,却啥也没捞到。” 楚天洪答道,“给你留,保证让你吃到。” 楚天洪端起酒杯说道,“一来感谢羊拉乡对我们工作的无私帮助,二来为了我们洛桑乡科技推广工作取得圆满成功,三来我们洛桑乡,也要像羊拉乡一样搞做好专业户的培养,再就是感谢各位年轻的专家,我们喝一杯,如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荒唐之爱 钟声自告奋勇地答道,“有烤羊肉,不喝酒,岂不浪费?喝,所有人都必须喝。谢谢楚书记的盛情,虽然我们现在算不上什么专家,但以后肯定是专家。” 酒喝到了半夜,所有的不愉快都被酒消解了。 时间过得比流水还快,转眼钟声一行人去洛桑乡已经一个星期了。 老扎西领着群众修水渠,不但没有死,好像还越来越精神。 钱小雁的南省日报头版头条《记一个得了绝症的乡干部》不但在南省干部群众中引起巨大反响,在全国也引起了巨大的关注。南省日报社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全国各地的人都有,把电话打到南省日报的,有捐钱捐物的,有给出祖传单方的,还有医院提出进行专家会诊,还有姑娘愿意嫁给扎西发誓侍候扎西一辈子的…… 就因为老扎西的事迹,把南省日报社搞得焦头烂额,难以应付,可又不得不应付。 省里又专门发出了向扎西同志学习的通知,这就等于加了一把火,把平凡的扎西推到了一个高度。 南省日报社干脆把羊拉乡政府的电话在报纸上作了公布,这下好了,羊拉乡乡政府的电话从此二十四小时响个不停。 扎西将收到的捐款捐物,都给了羊拉乡小学,并拒绝了专家的会诊,仍然把时间花在修水渠上。 南省日报就扎西的事迹展开了讨论,以“我们这个时代需要怎样的干部为主题”。 有人说扎西病了就应该接受治疗,不接受治疗而继续工作,这不等于玩命吗?有人支持扎西的做法,既然治疗没有意义,不如让生命活出意义来?总之,什么样的观点都有,讨论仍在进行之中。 这天,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被王桂香领着,来工地上找老扎西。 工地上红旗招展,吼声如雷,被羊拉乡群众称为红旗渠的水渠建设进入了关键时期,老扎西并不是站在一旁指挥,而是手握锄头,跟群众一起干。 王桂香扯着嗓子喊道,“扎西书记,有人找你。” 老扎西停了下来,走到王桂香和女子的面前,问道,“有什么事。” 王桂香大声地说道,“不是我有事,是这个姑娘找你有事。” 姑娘自我介绍说,“我姓贾,叫蔷薇,我从银川来,我是一个诗人,我要嫁给你,侍候你一辈子。” 老扎西一脸惊奇,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你不需要认识我,我认识你就行了,你的英雄事迹让我感动,我千山万水地赶来羊拉乡,就是为了嫁给你。” 老扎西没有想到这样荒唐的事情会找上他,只好耐心地解释,“姑娘,我有妻子有孩子,我不可能娶你。” “没有什么不可能,你可以先离婚,然后再娶我。” “不可能,我爱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有自己的家,不可能娶你。” “可是,我爱你,我就爱你这样的英雄。” “姑娘,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且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死掉的人,就是我愿意娶你,你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老扎西把话说得十分的难听,就是想让这姑娘彻底的死了心。 姑娘答道,“没有关系。只要你愿意娶我,我就满足了。我不求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 乡亲们听说跑来一个姑娘,硬要嫁给老扎西,都好奇地围住了他们。 有年轻小伙子开玩笑,“姑娘,我们扎西不可能娶你,你真想嫁到我们羊拉乡,我可以娶你。” 乡亲们都哄笑赶来,老扎西黑下了脸,“不要乱来,人家姑娘一个外地人,你们这样说,有失礼数,说笑归说笑,咱们不能丢了咱羊拉乡的脸。” 听扎西这样说,年轻人蒙住了自己的嘴。 老扎西喊道,“走吧,回乡上再说。” 到了乡上,老扎西并没有把贾蔷薇带到乡政府,而是带到了卫生院。 到了卫生院,来到了张敬民和钱小雁的病房,老扎西故意咳嗽了几声,才推开了门。 老扎西先向张敬民和钱小雁问病情,还特别是对钱小雁说道,“钱站长,你总是为羊拉乡受伤。” 贾蔷薇打断老扎西的话,拉住钱小雁的手,“你就是写《记一个得了绝症的乡干部》的记者钱小雁?” 钱小雁点了点头,贾蔷薇说道,“我是诗人贾蔷薇,就是你的文章感动了我,所以我从银川赶来,就是为了嫁给英雄扎西。” 钱小雁再有想象力,也还是被贾蔷薇搞懵了,“你说什么?你从银川赶来,就是为了嫁给扎西?” “是呀,有问题吗?” “等等,等等,贾诗人,你让我缓缓,让我缓缓,你们诗人都这样浪漫吗?” “不,你说错了,这不是浪漫的事,是爱情。” 钱小雁摆了摆手,“我读过你的诗,’走过万水千山来爱你’就是你写的吧?” “不错,是我写的,有问题吗?” “钱小雁摇摇头,不不,没有问题,你的诗真让人感动。但我无法理解你说的爱情。” “是吗?爱情不需要理解。我就是喜欢他,我要他娶我。” “可他有妻子和孩子,你让他怎么娶你。” “这是他的问题,或者说是我和他的问题。” 张敬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爱情,你这不是来拆散一个家庭吗?你让扎西一个好好的家庭散了,然后跟你在一起,你到底有多大的魅力,对自己这样自信,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不道德的事情吗?还打着什么爱情的旗号,这不明摆着是第三者插足吗?还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像是你拯救了全人类。我不管你是诗人还是什么人,明天离开羊拉乡,否则,我让人强制你离开。” 贾蔷薇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人生自由?我有爱人的权力,也有被爱的权力。” 张敬民火了,“是不是也有拆散别人家庭的权力?” 贾蔷薇质问张敬民,“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你懂什么是真爱吗?” “我不懂。我之所以现在还好好跟你说话,是因为你那么远地跑过来,喜欢一个人也没错,我也没有说你错。你错就错在知道了扎西是有家庭的人,还执迷不悟,你喜欢扎西没错,喜欢英雄也没错,但你知道了扎西的情况之后,就该知难而退,这才是爱,对不?” 贾蔷薇再次质问张敬民,“你是谁?敢阻拦我的爱情。” “我是羊拉乡党委书记张敬民。” “你就是张敬民?就是‘向天要水’里写的那个张敬民,我的天啊,今天终于见到活人了,我也喜欢你。” 贾蔷薇上前搂住张敬民的脖子,“其实,你才是真正的男人,我正在喜欢的人是你。” 张敬民推开贾蔷薇的手,“你不喜欢扎西了?” “当然喜欢,但我最喜欢的人是你。” 坐在病床上的张敬民往后面躲,他害怕贾蔷薇再次搂住他的脖子,说道,“你不觉得荒唐吗?老扎西,快来把你的诗人领走。” 张敬民抬眼一看,扎西早不见了,王桂香也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张敬民吼道,“老扎西,你死到哪里去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活着回来 张敬民的头脑飞快地转动着,想着如何处理眼前这事,给钱小雁递眼色,让钱小雁把派出所的加措找来。要说这贾蔷薇是有精神病吧,又不像。如果真的是一个病人,怎么可能从银川那么远的地方,能准确地找到羊拉乡,这本身更像是一个传奇。 可要说贾蔷薇没病吧,整个人又神叨叨的,刚好刘扬青进病房查看他们的病情,张敬民对刘扬青说,“这位姑娘是一个诗人,叫贾蔷薇,从银川过来,你帮她把把脉,看有没有什么毛病。” 刘扬青什么都还没做,贾蔷薇就神经质地跳了起来,“你怀疑我有病是吧?我像有病的样子吗?你们才有病,这个世界都有病,但我是清醒者之一,我是神的使者,我的诗就是为了唤醒有欲望的人们,要从精神上向更高的纬度提升。” 张敬民和钱小雁都没有想到,刘扬青抓住贾蔷薇的手,“你就是贾蔷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走过万水千山来爱你’就是你的诗句,对不对?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这个诗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怎么能写出这样让我心动的诗?这样的人还是人吗?” 张敬民和钱小雁看着刘扬青夸张的表情,开始还以为刘扬青只是表演,就像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人物朗诵台词,但刘扬青不是表演,而是那种他乡遇故知的表情。 这下,相反是贾蔷薇有点懵,一个疯狂的诗人没有想到会遇到一个疯狂的崇拜者,贾蔷薇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怎么觉着你有点夸张?” “绝不。”刘扬青说道话,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拿出一张照片问,“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这是我从诗刊上剪下来的,只是个背影,你就是印象诗派的创始人,对不?” 刘扬青钱包里女子的曼妙的背影确实是贾蔷薇,“我还记得你的那首最为经典的诗,‘穿过树叶去到银河之外的星辰,月光是我透明的裙裾,黑夜是我的青铜铠甲,……’” 贾蔷薇打断了刘扬青的朗诵,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刘扬青答道,“当然。” “那你娶我吧。” “什么?”刘扬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让你娶我,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刘扬青搓了搓双手,喊道,“走吧,去那边,咱们不能耽误病人。” “走吧,他们都是一些无趣的人。” 贾蔷薇跟着刘扬青去了。 张敬民和钱小雁彼此望着,都不知道说什么,这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判断,钱小雁摆摆手,“世界都开放到这种地步了吗?见谁爱谁?” 张敬民摇援头,“我回答不了你,闻所未闻,恐怕写的都不敢如此虚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钱小雁想起了哲学家萨特的话,“存在即合理。” 张敬民反驳道,“怎么会合理呢?哪里来的合理性呢?你看,一个女子从银川赶过来,动机是出于对扎西的英雄崇拜,接着,目标转向我,接下来,再次转移目标;见谁爱谁,这就是诗人的浪漫吗?她连都对方一无所知,就敢爱,这个已经超出常理了。我理解不了。” 钱小雁笑道,“她现在喜欢的又不是你,你不需要理解。” “是呀,是不需要我理解,可我是担心闹出什么乱子来,这个女诗人子就不是一个寻常人。” “看看再说吧,目前的状态也就是一个奇怪女子的情感奇怪表达,即不影响修水渠,也不影响修公路,不用管她,也许她烦了,也就自己走了。” “也是,”张敬民放下心来。 省城郊区的国安基地,云飞扬完成了训练任务,叶无声亲自到基地将云飞扬接走。 在一家国安的小酒馆里,叶无声将杨飞云的相关身份证明,护照等,推到了云飞扬的面前,“我今天为你送行,或许再无归期,如果后悔了,我还是会答应你。” “真的吗?老头,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说这种话。” 叶无声坚定地说道,“只有一个坚定的勇者,才配得上我为他送行。但是,对平常生活的选择并没有什么错,你也有选择的权力。国安选择你,就是选择你的担当。从你射杀洛克希德那一时刻起,你的血性配做一名勇士。” 云飞扬将叶无声推到面前的证件等材料捡起,冷静地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叶无声拿出一瓶准备好的香格里拉清酒,给云飞扬面前的酒杯倒满,说道,“喝了这杯酒,你要记得故乡的方向。或许再无归期,但我期待你的归来。” 云飞扬喝下了杯中酒,“希望如你所愿。” 叶无声摇了摇头,“你的话表述不对,”叶无声指了指国徽,“你不要搞错了,不是我叶无声的事,你不是为我。你的人生或许永远不为人知,但你今天走出这一步,就是国士。你只要想明白,为国奠基,值得。” 云飞扬起身,向叶无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叶无声情深义重地抱着云飞扬,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活着回来。” 云飞扬离开了小酒馆,出现在机场安检口的时候,云飞扬变成了一个络腮胡的跛脚男人,安检人员说道,“取下墨镜,你叫杨飞云?” “对。” 叶无声站在机场内高处,看着云飞扬过了安检,转身离开。几个黑衣男子从不同角度会聚到他的背后,出机场,上车,离开。 李国剑匆匆忙忙地到了卫生院,向张敬民和钱小雁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云飞扬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经最高院核准,已经执行了。” 张敬民和钱小雁都大吃一惊,张敬民问道,“这么快,不是说有回旋的余地嘛,怎么突然就被执行了。” 钱小雁也问道,“消息准确吗?” 李国剑答道,“当然。” 张敬民和钱小雁都沉默了,表现出了无比的悲痛。 张敬民突然一巴掌拍在床上,“这还有天理吗?” 钱小雁倒还稍为冷静,“不要激动,现在的情况是要封锁消息,如果羊拉乡的群众知道了,恐怕会出乱子。” 张敬民质问钱小雁,“你想的太简单了,能封锁多久,总有一天会瞒不住的。” “现在正值春耕时节,我的意见还是暂时封锁消息,等瞒不住了,再做打算。” 张敬民答道,“暂时也只能这样了。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呀?” 第二百八十三章 隐匿护种人 加措走进了病房,问道,“钱站长给我打电话,说张书记找我。” 张敬民答道,“是我找你,但情况有了变化,好像暂时没什么事情了。被刘医生解决了。” 加措哦哦的答道,云里雾里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好问。 加措刚走到门口刚好听见李国剑说的‘云飞扬死刑’,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刚才说云飞扬死刑是咋回事?” 张敬民答道,“谁说云飞扬死刑?没有啊。恐怕是你听错了。” 李国剑也说,“恐怕是你听错了,没有人说云飞扬的事。” 他们越是掩饰,加措越是不相信。 “你们瞒是瞒不住的,如果我知道你们欺骗了我,这派出所所长我就不干了。” 张敬民向加措解释道,“我们并不是要隐瞒,一个方面还只是听说,并不是公开的消息。另一方面,也担心群众知道之后,出现麻烦。所以,在正式的官方公布之前,我们还是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这样利于稳定,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对吧?” 加措的眼睛逼视着李国剑,“李组长,如果是那里的消息,还有等官方消息的必要吗?” 李国剑变得语无伦次,“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各种传闻都有,在官方公布消息之前,所有传闻都只能是谣言,不可信的谣言。” “但愿只是谣言,”加措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李国剑喊道,“你别走,有一个新的情况。” 加措显得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请李组长下达指示吧。” “谈不上指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布莱斯特带出境的种子不是两粒吗?而他从羊拉乡带走的只有一粒的种子。而另一粒则是省外办的高艳丽给布莱斯特的,目前,高艳丽正接受组织调查。可她却说不清给她种子的这个人,并且她也指认不了。因为,给她种子的女人包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所以,她说不出来,给她种子的是什么人。” 加措是个直性子,“我只想知道我能做什么。查出这个向那个高什么送种子的人?光凭眼睛怎么找?” 李国剑也说道,“是啊,怎么找呢?哦,还有一个情况,布莱斯特携带的种子,倒是被我们控制住了,他交易的实际就是两粒种子,并不是羊拉乡真正的高山野生小麦种子。但加德公司还是通过另外的渠道,得到了羊拉乡的高山野生小麦种子。” 加措摆了摆手,“你这不等于白说吗?结果是我们的敌人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种子,是这样吗?那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呢?” 因为云飞扬的事,李国剑的心中本来就有火,被加措的话点着了,“你的意思是问我们是吃素的吗?本来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可我还是告诉你,就是因为护住这粒种子,我们牺牲了一位同志,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李国剑的声音提高了,声音中透露出悲痛,加措说道,“对不起,李组长,是我冲动了。”说着,低下了头。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只希望羊拉乡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不怕牺牲,但尽量少一些牺牲,多一秒钟呼吸自然的空气,也是十分难得的幸福。生命不是用来死的,是因为不得不面对牺牲。” 李国剑招呼都没打,转身就离开。刚走出门,就和急冲冲进来的杨志高撞了个满怀,杨志高没看见是谁,开口就骂道,“你瞎了?”抬头才看见李国剑,立刻说道,“对不起,李组长,是我瞎了。” 李国剑被杨志高的谦卑逗笑了,“你没瞎,我也没瞎。为啥你总是这样急?” 杨志高结结巴巴地答道,“我习惯了。不过,确实也急。来了一帮洋鬼子,我一句话也听不懂。好在有个翻译说汉话,说他们是什么环球粮食组织派来的,搞什么‘稻米之路’,我又不懂,这种事情,肯定要张书记拿主意。就跑过来了。” 李国剑问道,“知道来了一些什么人吗?” “有名单,”杨志高把手中的名单递给李国剑,“但是这些名字一点都不正经,什么伊凡几哩咕噜,还有什么田埂水井沙井,搞不明白。红眼睛绿眉毛,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国家来的,妖里妖气的。” 李国剑拿着名单,走到加措面前,指着名单上的名字‘三井加藤’,看紧这个人。 李国剑说完,又转身去了。 张敬民对杨志高说道,“去水渠工地上把老扎西喊回来。”杨志高刚要离开,又被张敬民喊住了,“算了,不用喊扎西了。你还是去通知教授吧,让他接待。” 杨志高领命走了。 阿布家的卓玛已经到邮政所上班了,在卓玛的坚持下,张敬民和朱恩铸都拗不过她,只能顺了她的意。 这天,已经是卓玛第三次下村了,白狐跟在后面,大多数时间都很撒欢,可一旦到了巴卡雪山叶砺锋坟墓附近,白狐就变得沉默起来,甚至是忧伤起来,卓玛看着白狐这样懂事,就会安慰它,“这是我们人类的事情,不关你的事,你没有必要陪着忧伤,” 可白狐却发出低沉的咆哮。似乎是想告诉卓玛,“你应该懂得我的心。” 卓玛便摸着白狐的头,“随你吧。” 春天巴卡雪山的风已经有了些暖意,黄昏的晚霞映照着巴卡雪山,万道霞光把巴卡雪山变成了一座金山,卓玛从安达村回来,她得算好在叶砺锋坟墓前坐多长时间,然后离开。 只要坐在叶砺锋的坟墓前,卓玛就忍不住哭泣,忍不住伸手抚摸冰冷的墓碑,甚至伸出双手,拥抱墓碑。 安达村的乡亲们和布村的乡亲们,见过卓玛痴情的人都感叹,“唉,一个死了的人让一个活着的人这样爱,值得喽。” 卓玛却在她的日记里写道,“在我与他的世界里,没有生死,只有一墙之隔。” 与叶砺锋的墓碑说话,抚摸,拥抱,这三个程序完了之后,卓玛才会离开,然后,问跟在身边的白狐,“白狐啊,你说另外的那个世界,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第二百八十四章 南岭1984 白狐东张西望地走着,回答不了卓玛的问题,卓玛说道,“是呀,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个世界的事情呢?” 白狐咬着卓玛的裤脚边,卓玛问道,“你想表达什么嘛?” 白狐把卓玛拉到路边停了下来,卓玛抬起头来,看见的是盛开的桃花,白狐望着桃花狂叫,卓玛低眉想了一下,“你是想告诉我,他开成了桃花在这里等我吗?怎么可能?” 白狐一直对着桃花吼叫,卓玛伸手採了一朵,插在自己的头发上,白狐停止了叫声,亲热地把脸在她的腿上擦来擦去,似乎是表扬卓玛做得对。 她们重新上路,泪水又朦胧了她的眼睛。 卓玛忍不住转身又看了一次盛开的桃花,巴卡雪山的雪终年都不会融化,刺眼的雪映衬着火热的桃花,如冰与火,形成了巴卡雪山绝美的风景。 卓玛擦了擦脸上的泪,安慰自己,既然我活着也替他活着,为什么总是要忧伤呢?如果自己高兴了,他在那个世界知道她的心情,会不会高兴些呢?这样想着,卓玛唱起了张敬民那种随口就来的山歌小调: 巴卡雪山么雪的白, 山下桃花么血的红。 妹想阿哥么碎的心, 哥想阿妹么不了情…… 卓玛唱着,悠扬宽广的调子飞向苍穹,萦绕在巴卡雪山,黄昏的风盘旋着追逐着卓玛和白狐,无边的花瓣如纷纷扬扬的雨从天空上飘落下来,落到了卓玛和白狐的身上。卓玛伸出手心,接住了一片。 卓玛的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转身对着巴卡雪山,一声接一声地喊道,“砺锋我想你,特别地想你,……” 回答她的只有那些纷飞的花瓣,卓玛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白狐也跟着哭。 以前人们路过巴卡雪山的时候,脚步都会放轻,说话也不敢大声,更不用说唱歌了。因为害怕引起雪崩。巴卡雪山的雪崩是常有的事,说来就来了。人们路过巴卡雪山的时候,都会十分地小心。自从叶砺锋埋葬在巴卡雪山之后,再没有发生过雪崩。谁也说不清楚原因,只说巴卡雪山有英雄的魂守着。 又是羊拉乡新的一天,立体农业实验室里百年荷花开得正艳,颜红青听得见实验室里塑料大棚里的苞米成长的声音,他就喜欢倾听这样的声音,在颜红青的世界里,这些粮食成长的声音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甚至胜过爱人的呼吸。 颜红青和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在圣彼得堡农学院做实验的时候,叶卡捷琳娜曾经问他,“你是爱你的粮食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 颜红青的眼睛仍然盯着成长的作物,心不在焉地答道,“你就是我的粮食。” 颜红青后悔没有多看看叶卡捷琳娜,也后悔没有多抱抱叶卡捷琳娜。可哪里还有她呢?颜红青从叶卡捷琳娜死后,明白了所谓人生,就是在后悔中成长。 颜红青常常痴迷到吃饭要王桂香喊,接电话也要王桂香喊,睡觉也要王桂香喊,他一旦进入计算和思考的境界,就如若无人。 颜红青突然将手中的笔砸在桌子上,失心疯似地笑了起来,看见进来的王桂香,就跑上前抱住了王桂香,“亲爱的叶卡捷琳娜,我攻陷了敌人的堡垒,敌人的堡垒在我的进攻下,彻底地坍塌了。” 王桂香轻轻地推开了颜红青,“教授,你没病吧?” 颜红青哈哈地大笑着,“怎么可能?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的人,我能听见生命的舞蹈,唱歌,以及呼吸。” 颜教授狂笑着跑出了实验室,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却光着;就这样,趿着一只鞋,光着一只脚在乡街子上奔跑。 边跑边笑边吼道,“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街上的人看狼狈不堪的颜教授跑着,都叹息,“今年的羊拉乡尽出怪事,来了一个外地的女子,见谁爱谁;听说阿布家的卓玛,也是半疯半颠的;看看,又疯了一个。菜花开了,疯的是狗嘛,咋人也跟着疯呢?” 颜教授仍然跑着,“我不但找到了敌人,我还解决了全世界的难题。” 街上的人们交头接耳,“看看,现在的疯子都不是一般的疯,而是疯了世界。听听,解决了世界上的难题?能解决我们羊拉乡的问题就不错了。” “你们可别小看,这不是我们羊拉乡的疯子。只能算是省城来的疯子,是什么大学的校长,教授,科学家,我听说地区的干部也就是他的这个级别,” “是呀,是呀,我还听说是吃洋墨水回来的呢?婆娘也是洋人。” “你们去过这教授的啥实验室吗?我们这还没播种,那实验室大棚里的苞谷现在就可以煮了吃,你们说神不神?” “不会吧,咋个可能?真要这样,我拿手掌心上煎鸡蛋给你吃。” “我亲眼见了。” “少瞎吹,他是教授我相信,可他又不是神。” “我还见了,他把百年前的荷花种子都种开花了,你敢相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但你没文化,一样都不相信,报纸都登了,还会有假吗?” “就是疯了,不是一般的疯子。” “哎,可惜了。” “我就说,这书也不能读得太多。这人的头脑跟家里的柜子一样,能装的东西是有限的,装多了,这人不疯也得疯。”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颜教授疯了的消息传到了卫生院,张敬民对钱小雁喊道,“扶我去看看,颜教授疯了?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张敬民在钱小雁的搀扶下,到了街上,果然看衣冠不整的颜教授在狂叫着。 张敬民走到颜红青的面前,“老师,你还认得我不?” 颜红青没有回答,却一把抱住张敬民,狂笑,“小子,我找到了,长期以来全世界高油玉米产量低和抗病性差的技术问题” 张敬民措了摸颜教授的额头,“老师,你没发烧啊?” 颜教授推开张敬民,“你才发烧呢?我现在要去给老梁打电话,南岭这个新发现如何命名。” 颜教授举起一个拳头当做话筒,说道,“喂,老梁,你想知道一个好消息吗?你觉得叫南岭1984怎么样?” 张敬民被钱小雁扶着,跟在颜教授的后面,小声说道,“难道老师真的疯了吗? 第二百八十五章 南岭1984(2) 王桂香追到街上,遇到了张敬民和钱小雁,张敬民指着颜红青的背影,问王桂香,“这到底咋回事啊?” 王桂香一脸无奈,“突然就这样了。不过,教授好像是有了什么新发现。” 张敬民刚才十分担心老师颜教授的身体,现在听王桂香这样说,才想起教授的话,问钱小雁,“我老师刚才是不是说,‘我找到了,长期以来全世界高油玉米产量低和抗病性差的技术问题’。” 钱小雁眼睛看着街上的人们围着颜教授,答道,“好像是这个意思,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M国是世界上的玉米第一生产大国,我国的玉米生产仅次于稻谷和小麦,是世界上玉米第二生产大国。长期以来,困扰世界粮食的一大难题,就是玉米的产油量低,病虫害导致产量下降甚至绝收,一句话,就是说农民一年忙到头,碰上病虫害的话,一年的辛苦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钱小雁睁大了眼睛,“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是重大发现,对我来说,则是重大新闻。走,跟上教授。” 张敬民回钱小雁的话,“确实是重大新闻,如果老师真的解决了这两个问题,那要增加多少粮食啊,不要说对南省,对于我们国家和世界各国人民都是一大福音啊。怪不得老师高兴疯了。” 他们追逐着颜教授,到了实验室,只见颜教授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就摇了起来,电话接通了,传过来声音,“我是梁上泉。” “老梁,我是颜红青,”颜教授因为激动而显得语无伦次。 梁上泉听出了颜红青的失态,“教授有什么事情,不急,慢慢说。” “我能不急吗?这关系到我们南省,以及全世界人民的饭碗,我能不激动吗?” “别急,是不是你有了什么新发现?咱们得先考虑南省,然后再考虑世界人民。” “老梁,你这是严重的本位主义。加德公司和M国就是想控制世界人民的饭碗,我们就是要打破他们的封锁和枷锁,特别关注和支援第三世界人民。”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找到了提高玉米油量和病虫害防治的办法。” 梁上泉听到这个结果,话筒就掉到了桌子上,梁上泉也失态了,慌忙从桌子上捡起话筒,“也就是说,你找到了生产高油玉米的方法?而且找到了解决了病虫防治的方法?” 梁上泉拿着话筒的手颤抖起来,眼里居然流出了泪,“他妈的,这得为我们增加多少粮食啊?”梁上泉伸出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代表南省的父老乡亲给你跪一个,向省里给你请功。” “不敢,不敢,老梁,我受不起,也不敢居功,这个事啊,实际上张敬民有头功。” “怎么又和这小子扯上了?” “是这样的,去年羊拉乡不是全面实施了地膜玉米的种植,对吧?就是这个方法,提高了玉米种苗的韧性,加速了玉米的成长周期,有效地避开了玉米成长的低温,当然这只是解决了温度的问题,要生产出高油玉米,有机肥料是一个关键环节。温度和肥料的问题解决了,再好的成长避不开病虫害,也不行。可就是这个玉米的生长周期提前了,就可以有效避开病虫的发生期。” “好,那也给这小子记功。” 张敬民等人站在颜教授的背后,把颜教授和梁上泉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张敬民跛着脚走到颜红青的面前,“老师,你真的解决了高油玉米的办法?还有玉米的病虫害防治?” 颜红青点了点头,“我只是一个发现者,研究者和总结者,工作是你做在前面了。” “老师,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呀?” “再难,有矛必有盾。你的地膜种植推广,是一项革命性的措施。” 张敬民情不自禁地抱住颜红青,“老师,这得增加多少粮食啊?你太伟大了。” 颜红青也搂着张敬民,“小子,这里面有你的功劳,要不就叫敬民1984” “不,老师,我哪敢?只要增加粮食,我就特高兴了。” 张敬民向王桂香喊道,“王姐,去告诉多吉大叔,给我宰一只羊。” “你小子,没有这样夸张吧。不过,宰一只也行,但羊钱得我来付。我的薪水比你多,你就省着点,多给家里寄一些。” 张敬民笑着说,“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既然老师非要给羊钱,也只有由着老师了。” 王桂香欣喜地转身去了。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颜教授拿起了电话,话筒里响起了朱恩铸的声音,“祝贺你,教授;为了祝贺你,我得赶下来。不过,现在你让张敬民接电话。” 颜红青将电话递给张敬民,“朱书记找你。” 张敬民接过电话,就听到了朱恩铸严厉的声音,“你小子又胡闹?听说钱站长又受伤了。现在正值春耕关键时期,你却躺在病房里,你这个书记到底是在整哪样?我现在严重怀疑,是不是我看错了人。” “书记,意外,纯粹是一次意外。” “你要再不处理好和杨晓的关系,你就会是香格里拉的一个笑话。” “我知道了,领导。” 朱恩铸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就带着武警的人下来,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保证实验室的安全和颜教授的安全。我已经通知加措,放下所有事情,在我和武警赶到之前,必须二十四小时值班,保证实验室和颜教授不得有闲杂人等靠近。” “我记住了。” 朱恩铸又叮嘱,“必须盯紧‘稻米之路’摄制组的人,不能让他们进入实验室。出了问题,你这个书记想当,也不给你当了。” “好的,书记。” “你让钱站长接电话。” 朱恩铸跟钱小雁客套几句之后,严肃地说道,“你也知道,羊拉乡是一个复杂的地方,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一个人出行,听见了吗?” 这时,李国剑笑着进来了,“哟,热闹得很嘛?” 朱恩铸在电话中听到了李国剑的声音,对钱小雁说,“让李组长接电话。” 钱小雁喊道,“李组长,朱书记找你。” 李国剑接过电话,就听到朱恩铸的声音,“看来你已经得到消息,我就不多说了。在颜教授研究成果上报归档之前,必须严格保密。恐怕你得有专人守在教授身边,无关人等,不得进入实验室。” “明白了,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为国而死,人生之幸也 颜红青的发现,一下牵动了多股神经,当颜红青和梁上泉通了电话之后,梁上泉就开始了多线布控,颜红青的发现,相当于三线建设时导弹的射程有了延伸,针对羊拉乡的鬼子潜伏及百年悬案,必须布控。 这是粮食的秘密,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已经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岂敢不重视? “布莱斯特两粒种子的事,并未了结。 布莱斯特离开加德公司,带着与加德交易的一千万美元,和三井加滕交易的一千万美元,共计两千万美元,从纽约港出发,登上了去伦敦的海船。 可奇怪的是海船抵达伦敦时,离开海船的乘客中,并未出现叫布莱斯特的乘客。布莱斯特就这样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 两粒种子牵扯的人和事是乎并不简单。 纳志强和高艳丽都受到了国安的问询。 纳志强在接受问询时提出,她女儿在纽约受到了威胁,所以他才提出给一粒麦种,并认为一粒野生小麦种掀不起什么波澜。 对纳志强的问询,是B京总部过来的人。叶无声也只是陪同。 问询纳志强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男的个子1.75米,长脸,寸发,穿件咖啡色的皮咖克。女的个子1.7米,圆脸,细眉,凤眼,短发,穿着一条皮裤,足登高跟鞋。 年纪不大,却都有一张沉稳,沧桑的脸,像是那种有故事的人。 两人坐在纳志强面前,让纳志强有一种森严的压迫感,坐着,半天不说话。 纳志强说道,“你们真年轻,像我孩子的年龄。” 两人还是不说话,没有表情。 纳志强烦了,“有什么事,你们直接问吧。” 还是年轻男子打破了沉默,“我们的身份就不用介绍了。你,也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提问?由你选。” “我参加工作的时间比你们年龄还要大得多。” 女子走到纳志强面前,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级别,你是谁?做过什么伟大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关心,也没有兴趣,但只要触碰到四个字,我们就是追命之剑。” 女子高跟鞋的声音像是古诗的平仄,节奏,韵律,简单,悠远,“纳同志不想说点什么吗?知道我说的四个字吗?” 纳志强沉住气,不说话。 “我们虽然年轻,但没少走路。地中海流域,欧洲,美洲,沙漠,亚马逊原始森林,西伯利亚雪原,……只要涉及国家安全,我们都得前仆后继。” 纳志强卖起了老资格,“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有问题,不必绕圈子,直接说吧。” 女子眉毛上扬,“你知道你女儿纳苏娅为谁工作吗?你将种子放出境去,你想过后果吗?你知道我们因为护一粒种子,牺牲了一位同志吗?你告诉我,远隔千山万水,她的魂如何归来?我告诉你,她是怎么被杀死的会吓着你。” 女子将一匝照片砸在纳志强面前,“你自己看看你女儿的私生活,和什么人交往?在什么地方工作?领谁的钱。她现在是我们的敌人,你现在还要什么证据?” 叶无声只是抽烟,并不说话。 男子对纳志强说,“本来祸不及你,问题是你自己成了她的牵线木偶。我们不管你有多大的贡献,那都是你在位理所应当的本职工作。但作为一个领导干部,你管不好自己的家人,她的所作所为影响到了国家利益,甚至是国家安全,我们能因为你的所谓成绩而坐视不管吗?” 纳志强的心坍塌了。 “纳志强同志,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宁肯以牺牲来保护种子吗?我们的种子一旦落入M国和加德公司的手里,就会变成他们对付我们的导弹,那不仅仅只是经济损失那样简单,它会影响到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饭碗,你觉得这还只是一粒种子的小事吗?” 纳志强淌汗了,不断地用衣袖擦着脸上的冷汗。 接着,他们对高艳丽进行了询问。 男子直接问道,“是你自己亲手毁了你的人生,高艳丽,你觉得自己还能在外办呆下去吗?你为了你自己的所谓人生,在未经组织同意的情形下,私自将种子传递给布莱斯特,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知道通敌是什么性质吗?” “不就是一粒种子吗?我知道我错了,怎么就是通敌呢?请组织给予纪律处分。” 男子的声音提高了,“纪律处分?看来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 男子向高艳丽出示了证件,“如果不是涉及国家利益的事,会轮到我们来询问你吗?” “不就是一粒普通的种子吗?如果那种子真是那么重要,纳志强同志会不知道它的重要性吗?布莱斯特说了,这是到羊拉乡的纪念品而已。就是因为纳志强同志都答应了,我才敢那样做,况且对于我来说,也就是一个转手而已。就是羊拉乡的群众让我转交给布莱斯特,我就转了。” 女子不客气地追问,“如果是一枚炸弹你也转吗?” “当然不是,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女子接着说,“可你交出去的种子就是一枚炸弹,而且是会炸到我们的炸弹。” 高艳丽答道,“我不懂,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即使有什么问题,你们也应该去找纳志强,我就是一般干部。” 男子打断了高艳丽的话,“我们现在是在说你的事,你能否认你与布莱斯特的交换不是交易吗?” “可交易并不成立,我不是还坐在这里吗?” 女子优雅地走着,高跟鞋走到了高艳丽的面前,“不错,你现在是坐在这里。不过,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已和单位办理了停薪留职的手续,并办理了护照,而且还收拾好了去纽约的行装。我们还看到了飞往纽约的机票,是这样吗?” “你们有什么权力进入我的家。” 女子拉下了脸,“我们还有权逮捕你。”说着,手上多了一副金亮的手铐,拉起高艳丽的手,哗的一声,就把高艳丽拷上了。 高艳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哭了起来,“你们太过分了?” 女子质问,“你出卖国家利益不过分吗?” 这天下午,是隐匿护种人的葬礼,就是国安局的人,也不知道死者就是叶无声的妻子。在国安局的后山,就是所有为国牺牲者的墓园,大多数都是空坟,而且墓碑上除了编号,什么都没有。 叶无声坐在墓园的阳光中,身体仍然感觉冷。 B京来的女子伸手搭在叶无声的肩上,说道,“首长本来决定亲自过来参加葬礼的,可他走不开。让我们带话给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了儿子和妻子,……”女子说不下去了,“首长的意思,你可以提前离职,待遇升级。” 叶无声的头发雪白,被风吹乱了,听到女子的话,突然愤怒起来,“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懂我?我叶无声是要待遇的人吗?什么样的待遇可以抚慰我们的死?” 女子缩回手,自己先痛哭起来,“师傅,你想哭就大哭吧。悲伤而泣,不丢人。” 叶无声扒了一下自己的白发,“敌人还在,老子为什么要哭?至少人死了种子保住了,这一局,我们并没有输。” 墓园里站满了按时来参加葬礼的国安人员,他们只知道牺牲了自己的同志,并不知道牺牲者是叶无声的妻子,都面对空坟举起了手,标准的军礼。 叶无声拿着的一页悼词,只写着几个字,悼词没有名没有姓,也没有什么经历,还没有开始念,叶无声的手就颤抖,接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叶无声似乎是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念道,“为国而死,人生之幸也。” 念完,便坐到了地上,被B京来的男子和女子扶住。梁上泉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叶无声的面前,“抗不住了吗?” 叶无声没好气地问道,“你那么忙,来做什么?” 第二百八十七章 身正不怕影子歪 梁上泉小声地反问,“怎么,我不能来吗?” 叶无声扒了一下白发,“能,哪能不能呢?” 追悼会结束后,叶无声把梁上泉迎进了他的办公室,梁上泉问道,“那两个人的事?”话出口,梁上泉又改口说道,“算了,你们的事,我还是不问了,我也不想操心。” “你分管我们,你不操心谁操心呢?” “我不过就是联系,为你们服务而已,你们是一个直系系统,我能管什么?” 叶无声郑重地说道,“领导,属地管辖,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你不问,我也要向你汇报呢?情节很严重,至于严重到什么性质,就由总部那边定了,今天就送走。我知道,你不想问这事,是想避嫌,因为姓纳的跟你在工作上有些意见分歧。” “也说不上大的分歧,只是一些对工作的看法不同。他个人的能力和工作干劲还是可圈可点的,可这管不好家人,走到对立面,这性质变了,就不是你我操得了的心。”梁上泉感叹,“这人啦,爬到山顶要很长的时间,甚至一生。可要跌落,就像瀑布一样,瞬间就没了。” 这个‘瞬间就没了,’戳痛了叶无声的心。 叶无声失声答道,“是呀,说没不就没了。” 梁上泉说道,“怎么样?还顶得住吗?我今天过来,没什么事,就想陪你喝喝酒,说说话。” 叶无声答道,“怎么顶?我又不是钢板。就是钢板,也要看压力的程度。世界不是无限的,而是有极限的。问题是我顶不住又能怎样?她和卓玛只见过一面,以后卓玛要是问起,我怎么说?我们护佑着真理,可对亲人却不得不说谎言。” 梁上泉抽出了一支‘红塔山’香烟,自己点燃了,吐了一串烟圈。 “上面已经跟我通气了,也就是考虑到了极限这个问题。你自己想想吧,如果坚持太难,就退下来吧?待遇升级,我知道你并不在意这些,但至少是对你叶家的一种国家尊重,也是一种肯定。从此以后,你就可以看看书,写写你的书法,想画就画几笔,闲云野鹤,拼杀的事就让年轻人去做吧。” “绝不,”叶无声干脆地答道,“为了深挖一些过去未了的悬案,社会部七八十岁的老人都重新出山,我在这个时候退下来,算什么事?况且,现在种子之战已经上升到国之战的高度,我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一点悲伤就退下来?如果是这样,我还是叶无声吗?就是泰山崩于前,又能怎样?” “你就是鸭子死了,嘴壳子还是硬的。我们每个人的承受能力都是有限的,我们也是人,也是有情感的人。如果撑不下去,就不用死扛,组织上也会理解的。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会影响工作了。” 叶无声不高兴了,“我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吗?” 梁上泉也不高兴了,“好个屁啊,你看看你整天白发顠飘,神神叨叨的,你觉得你还胜任带领这支队伍吗?” 叶无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梁上泉,“上泉同志,你是代表组织找我谈话吗?你不是说没什么事闲聊吗?如果组织上不再信任我,我可以退下来,但不让我工作,除非等我死的那一天。” 梁上泉也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谁说不信任你了呢?你不想退,也可以好好说嘛,发什么脾气呢?谁,没有过痛呢?” 叶无声看过梁上泉的档案,记得梁上泉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子李雪琴被CC沉江那一段口述。 叶无声双手使劲地搓了搓脸,“对不起,上泉同志,我失态了。” 梁上泉向门外喊道,“陈乾,进来。” 进来的秘书并不是陈乾,可秘书也没有解释,梁上泉自己说道,“哦,是孙秘书,你看陈乾都去昌义县好长一段时间了,啥事一成习惯就不好。” 孙秘书笑笑,“领导叫啥都行。” 孙秘书从提着的盒子里拿出了一瓶矛台酒,一包花生米,还有一包卤牛肉,摆在桌子上,并在他们的面前,每人摆了一个酒杯,就出了门。 梁上泉说道,“这酒是我的老战友从贵阳寄过来的。” 叶无声接过酒瓶,“还是我来倒吧?” 第一杯酒,两人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然后,才对饮起来。喝着,却都不说话。 喝着喝着,叶无声突然说道,“上泉同志,你还是要注意工作方法。” 梁上泉放下酒杯,“说具体一点,不要跟我来那些云里雾里的,让我去猜,你最爱玩这一手。” “那个纳志强同志不是常常在花城宾馆的白楼接待嘛,你就写了那首‘南市白楼一夜宴,却是农家十年粮。’太尖锐了,许多同志都不高兴。还说搞接待,不吃,怎么接待呢?我们只管国家利益的事,但是上面也有指示,相关部门还得查纳志强吃喝的事。还有人说,不吃不喝,搞什么改革开放。” 梁上泉狠狠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上面提出整顿党的作风,整什么?我们为什么重视香格里拉羊拉乡这个典型?一个乡村干部都能做到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我们省里面的干部带什么头?把风气搞糟了,我们怎么对得起群众?” “我没说你做错了,但你把矛盾都集中到你身上,又是何苦呢?说不准你就成了靶子。” 梁上泉怒目,“我怕什么?我不能因为矛盾集中到我的身上,就不坚持原则。一天晚上十瓶矛台酒,一桌菜二千多元,可我们的群众还在吃回销粮,我能不心痛吗?” “你急什么嘛,我就是提醒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你的提醒无效,我做不到做老好先生。如果组织上认为我梁上泉错了,不让我干,正好如了我的心愿,我提前休息,那是多好的事情。我就不喜欢,有的干部,在位子上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拌稀泥,退下来之后,话比谁的都多,什么都看不惯,可他在位子上的时候呢?” “上泉同志,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就是听到了一些杂音,才提醒你。因为,群众需要你这样坚持原则,为群众着想的干部。可有人写匿名信,说你树立羊拉乡这样的典型,就是为了你的女婿铺路。” 梁上泉哼了一声,脸都气白了,“朱恩铸需要我铺路吗?他一个导弹专家,到地方就已经是屈才了。小月在北方基地都已经是大校了,你说他过年家都不回,这样一个县委书记是因为他是我梁上泉的女婿吗?不让他干县委书记,我更高兴。我的孙子和女儿就有人照顾了。” 看见梁上泉气得吹胡子抓眉毛,叶无声也气了,“不想跟你说了。组织的眼睛当然是雪亮的,是否忠诚当然看得清清楚楚,我还不是担心你被冷箭刺伤。” “为了党的事业,群众的利益,死我都不怕,我还怕冷箭吗?” 第二百八十八章 稻米之路 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的声音到了门口,嘠然而止,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走进办公室,行了一个军礼,“报告。” 女孩放下手后,看了看梁上泉,欲言又止,叶无声喊道,“说吧,不用顾忌。” 女孩答道,“我们监听到一条密语呼叫,是藏语彝语奕车语等多民族语言编织的呼叫,经过侦听处的处理,发现了有‘羊拉乡’,‘沉睡者’字样,这样密集的呼叫针对我们南省区域,不是第一次了。” 梁上泉脱口而出,“不会跟颜教授的种子研究有关吧?这么快?” 叶无声站了起来,手里端着酒杯,在屋里来回地走着,自言自语,“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让颜教授的种子研究成果泄露。按说,这么多年了,难道羊拉乡还藏有鬼子的电台?这不太可能吧?” 梁上泉接过话,“地下种子库都是现实的存在,藏一个电台很难吗?” 女孩插话,“侦听处对呼叫的频率和摩尔斯密码的形式进行了分析,判断出羊拉乡如果真的有鬼子电台存在的话,应该是1947年左右的老式电台94-6,但我们怀疑,” 叶无声急切地问道,“说。” 女孩答道,“我们怀疑当年鬼子留下的是一个网络,也就是说沉睡者不限于羊拉乡,在我们南省境内都有存在的可能。侦听处联系到之前三线基地北迁之前吴风影博士的死,可能不仅仅只是一次偶然的事件。也就是说,当年造成吴风影博士死的原因,其导弹零件使用的误差,不是偶然,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叶无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不要可能,我要的是证据。” 女孩答道,“侦听处联系当年三线企业的几起泄密案,也曾出现过类似的密语呼叫,只不过当时我们的重点是放在对M国和S国的防备上,不是很在意战败的鬼子。” 叶无声对女孩下令,“你去通知李国剑,如果这次颜教授的种子研究没有护住,他就不用回来了,直接去和叶砺锋作伴算了,巴卡雪山不缺一块墓地。” 女孩紧张起来,“领导,这样说,合适嘛?” 叶无声严厉地说道,“什么合适不合适?这是命令。” 女孩离开了叶无声的办公室。 羊拉乡颜教授实验室,李国剑拿着电话发呆,电话里的声音早没了,女孩的声音故意说得很轻松,而且像是说笑,‘巴卡雪山不缺一块墓地’,这不是一般的命令,而是死命令,对失误是零容忍,可世界上有多少百分百的事情呢? 李国剑放下话筒,说了一句,“和叶砺锋作伴,也不算寂寞。” 颜教授正在对研究数据进行整理,心思根本不在意李国剑说什么。 颜教授起身,用卷尺度量着大棚里玉米的叶片,锋利的叶片将颜教授的脸划破了,王桂香将颜教授扶了坐着,“你别动,我去卫生院找医生。” 颜教授无所谓,“不必大惊小怪,就破点皮。” 王桂香急切地叫道,“不行,你别动,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动物。”言出,王桂香才发现了自己的口误,“对不起,教授,我说错了,把人物就成动物了。” 颜教授笑着,“你没错。我们都是动物。” 王桂香到了卫生院,推开了刘扬青的办公室,看见刘扬青和贾蔷薇正拥抱在一起,愣了一下,急忙退出,刘扬青推开了贾蔷薇,想跟王桂香解释什么,王桂香却答道,“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没有向我解释的义务。” 刘扬青说道,“桂香,你误会了。” 王桂香答道,“我误会什么?你永远都是一个没有立场的人。我一直都在等你,可你却去了另外的方向。我们这次还是要错过了。你真的在意一个人,你就会在意你的立场。” 刘扬青接着解释,“桂香,不是你想的那样。” 贾蔷薇看着王桂香,示威地伸手搂住刘扬青的脖子,问道,“这人是谁啊,不会就是你说的初恋情人吧。” 王桂香看着刘扬青,绝望地笑了几声,转身到了外科室,从一个护士手里抢了酒精,纱布和棉球,说了声“对不起,急用。” 护士急了,“桂香姐,你抢人啦。” 王桂香边离开边说,“抢人的是你们刘医生,我这是去救人。” 张敬民陪着环球粮食组织《稻米之路》专题片摄制组的人,来到了水渠建设工地。 摄制组将镜头对准了张敬民和三井加藤,钱小雁原本站在张敬民的背后,看见镜头后,她躲到了一边,杨晓却故意地抢镜头。 摄制组的黑人女孩拿着话筒,向张敬民提问,“金江到羊拉乡,四千多米的海拔差距,眼看你们的这条红旗渠就要修通了,如此艰难的工程,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张敬民指了指自己的头,然后伸出双手,答道,“当然是头脑和双手。有的国家进行技术封锁,不愿出售大型机械设备给我们。所以,我们只能靠我们的智慧和双手,翻山越岭,将水引到山上来。” “我们曾经一直不求任何回报地输出我们的文明,影响和推动了人类的文明发展。比如指南针,航海技术让人类不断地发现新大陆;火药,推动了人类的工业文明……我们不像有的民族,靠盗窃和掠夺我们的技术成果,却不知道感恩,反过来对我们进行封锁。” 三井加藤听着张敬民的叙述,脸青一阵白一阵,很不自在,转移话题说道,“人类的文明和一切科技成果,是没有国界的,可以共享的……” 张敬民接过三井加藤的话,“三井加藤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但一些国家一直用两个标准看待世界。需要我们的时候,说的是技术共享。可转脸就对我们进行封锁。我们是一个智慧和善良的民族,我们不断向世界贡献我们的研究成果,但也有一些强盗民族,以掠夺和盗窃为荣,什么都盗窃我们的,偷了也就偷了,可还要骂祖宗,对这样的民族,在我们的词典里有一句话进行表述,” “什么话?” “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能说说婊子的意思吗?” “就是不知廉耻。” 三井加藤的脸难看得像是一张破旧脏乱的抹布。 “你能说说,你对稻米之路的理解吗?” “我以为,稻米之路就是一条文明的传播之路。我们民族种植水稻也有几千年的历史,影响和改变着人类的生存史。从喜马拉雅山过来,陆路传播到东南亚各国,……海上传播说近一点,郑和七次下西洋之行,也是稻米之行。我们的海上丝绸之路和陆上丝绸之路,也同样是稻米之路……” “你如何理解稻米之路?” “如果没有稻米之路,有的国家和民族,可能还在野蛮和黑夜里孤行。” 三井加藤叫嚣起来,“你在否认世界文化对你们的影响吗?”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中国式傲慢\’ 张敬民抓起地上的一把泥土,对三井加藤说道,“环球粮食组织到我们这里来拍摄纪录片,恐怕事先了解过中华文明。我们的历史是一条从来没有断过的河流。是我们对世界文明的影响多,还是世界文明对中华文明的影响多,你们心里自然有答案,无需我进行说明。” 张敬民松开手,手中的泥土纷纷扬扬地洒落到地上。 “没有火药,谁推动了现代工业文明?没有指南针,谁推动了海洋文明?没有印刷术,谁推动了世界文化?从公元六世纪到十七世纪初,世界重大科技成果中,中国所占比例一直高达百分之五十四,这是什么概念,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中华文明奠定了世界文明的根基,” 张敬民越说越气愤,“没有中华文明的根基,就没有后来的西方的工业文明。你们到世界各大博物馆看看,博物馆里展示的是中华文明还是西方文明?就连欧洲军校里的教材,也是中国的‘三十六针’,而近现代计算机的开发,则是在中国易经的启蒙下开始的,你们告诉我,蒸汽机之前的欧洲有什么?” 张敬民的问题,让摄制组的人面露难色。 张敬民继续说,“正是西方工业文明的掠夺,打乱和影响了中华文明的进程。没有西方对中华文明的掠夺,也就没有西方的工业文明。就以现在的世界来说,陶瓷,丝绸,纸张,粮食种子,……哪一样不叫CHING,” 摄制组的人相互望着,场景有些尴尬。 张敬民滔滔不绝,“拍呀,你们接着拍呀?近现代中国科技的滞后,就是因为西方在掠夺中华文明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工业文明,反过来进攻中华文明,把中国拖进了泥潭。但即使是列强的进攻,也并没有阻断中华文明的发展,到今天为止,我们中国什么没有?从简单的衣食住行,到最尖端的武器,我们什么没有?” 钱小雁在一旁看着,没有想到张敬民如此能说,说得傲慢的摄制组哑口无言,三井加藤用日式普通话说道,“张桑,你的问题好像偏离了我们的摄制主题。” 张敬民答道,“是吗?你们不是在炫耀什么西方文明吗?我就想追根溯源地给你们说叨说叨。普及一下常识,让你们知道文明的源头在哪里?还有,我不管你们是什么组织,到了我们羊拉乡,就得对这块土地有起码的尊重,收起你们的傲慢。” 张敬民转向三井加藤,“我不客气地说,三井加藤先生故乡田野里的稻米种子,也许就是我们羊拉乡过去的,所以,不要在我的面前表现你们的优越。在你们的文明中,剔除掉中华文明的部分,除了一些破机器,你们还有什么?” 省外办的随行人员冬腊梅对张敬民说,“三井加藤先生可能听得懂,其他人听不懂,这样直接翻译吗?恐怕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呢?” 冬腊梅直接翻译后,摄制组所有人的脸都气黑了,三井加藤气愤地用日式普通话说道,“张桑,你的观点是很有高度和见地,但是,你这不也是‘中国式的傲慢’吗?” 张敬民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傲慢吗?你们是我们羊拉乡最尊贵的客人,我们已经对你们表达了最隆重的尊重,” 张敬民向旁边的杨晓喊道,“向我们羊拉乡最尊贵的客人献上洁白的哈达。” 藏族姑娘们向摄制组的所有人都献上了吉祥的哈达,说道,“扎西德勒。” 张敬民的一抑一扬,把傲慢的摄制组搞得哭笑不得。 三井加藤趁张敬民喜形于色,趁机说道,“张桑,我们可以参观一下洛克家族留下的地下种子库吗?上次来,我就听说了这个事,整个世界都对这个种子库充满了好奇。这档节目也是对中华文化的宣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张敬民干脆地答道,“不行。我也没有权限让你们参观,因为最近地窖种子库受到了破坏,现在正在修复。” 三井加藤看了看冬腊梅,转向张敬民,“可是,你们的外办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张敬民答道,“省外办恐怕没有这个权限,没有国安局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三井加藤露出惊讶的脸色,“哦,哦哦。”三井加藤改口说道,“既然这样,就让我们参观一下你们的立体农业实验基地的实验室吧,好吗?” 张敬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有立体农业基地实验室?” 三井加藤眼睛飞快地转动着,“我们来之前,肯定要对羊拉乡,以及香格里拉做一个背景调查。” 张敬民也跟着,哦,哦,“是这样,我们的实验室正在建设之中,现在也没什么值得看的。你们的主题不就是稻米的迁徙吗?羊拉乡的外景,随便你们拍,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我们全力配合。” 三井加藤看着张敬民的不是全力配合,而是竭力不配合,气得不好发火,笑得十分的勉强。 张敬民说道,“这样吧,你们来一次也不容易,巴卡雪山是我们香格里拉的神山,环球地理杂志曾经做过一个专题,说我们的巴卡雪山比阿尔卑斯山还要美。随便一个镜头都可以美死人。你们可以拍摄一下。还有我们这里的老扎西,得了绝症不治病,非要天天在这里修水渠。人没死,反而越来越精神了。” 三井加藤盯着张敬民,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张敬民接着说道,“我们的水渠今年通了,万亩梯田就有水了。但其它梯田的红米生长都不受影响。我们的扎西同志,现在什么也不吃,天天每顿饭就吃红米粥,脸色却越来越红润了。我们听说,以前也有这样的病人,没有进行治疗,就吃红米粥,就把病吃好了。” 三井加藤盯着扎西,“是这样吗?” 扎西答道,“我也不知道,躺在医院里,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却是一天比一天好,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只知道,我们乡的这种红米,从明朝的时候就是专供皇家的贡米,还有皇家封的品级,叫四品红米。” 三井加藤脱口而出,“这是真的?” 张敬民反问,“三井加藤先生早就知道这事?” 三井加藤搪塞道,“不是背景调查嘛,我们听说过这事。这个线索好,一定要拍摄进节目里。” 张敬民答道,“为了表达我们羊拉乡对最尊贵客人的尊重,今天就请你们吃红米饭。” 摄制组所有人都活跃起来,三井加藤向张敬民讨好地说道,“能不能给一粒红米种子给我们摄制组作为纪念?” 第二百九十章 压制 张敬民保持节制的微笑,“可以吃,但不能带走。” 三井加藤的眼里溢出失望,“你们也太小气了吧?” 张敬民冷笑着说道,“从唐朝开始,我们给予你们的东西太多了,恐怕你们自己都忘了得到了多少。大到国印,小到一把锁门的锁,都是我们给你们的,可你们给过我们一封感谢信吗?” 三井加藤的脸色十二分的难看,却竭力保持着一种优雅的风度,“张桑,我们不谈政治好吗?我是一个科学家,我虽是岛国人,但我到羊拉乡的身份是环球粮食组织人员,跟我的故乡并无半点关系。所以,我们还是应该把主题回到稻米上来,国家与国家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纠葛,不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能说清的。” “小人物是吗?”张敬民刀一样的眼光看向三井加藤,“三井加藤先生真的是小人物吗?” 三井加藤接过张敬民的话,“对,对,小人物。我除了对种子感兴趣,其他事情我都不关心。用你们中国话说,天塌下来,有女娲顶着。” “三井加藤对我们中国文化知道不少。” “入乡随俗嘛,总不能做井底之蛙吧?我们搞科学研究的人,都有深究的习惯,否则容易指鹿为马,颠三倒四,你说是吗?我自小就临摹‘兰亭集序’,至今仍然保持使用中国毛笔的习惯,我是中国文化的崇拜者。” 三井加藤一句话就用了几个中国成语,以显示他对中国文化的见识。 张敬民随意地答道,“是吗?在世界的崇拜者中,你只是其中之一。” 为了在外宾面前注意形象,张敬民还是剪了头发和胡须,穿着钱小雁买给他的呢大衣,但呢大衣搭配的却是洗白了的草绿色军装,是当兵的童年伙伴送他的,由于念旧,张敬民时常都穿着这件衣服,仿佛只有这一件衣服似的。呢大衣罩着陈旧的军服,还是有些不伦不类的,这种奇怪的搭配把过去和现在的岁月硬生生拉扯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时光交错。 三井加藤则西装革履,头发光亮,就是贼亮的黑色皮鞋沾上了一点泥土,他也会掏出一块手帕,不经意地将泥土擦了。 这时,刘扬青和贾蔷薇出现在拍摄现场,刘扬青穿着灰色中山装,贾蔷薇却穿着一件中国红的小棉袄,双双来到张敬民的面前,刘扬青面露羞涩,贾蔷薇对张敬民说道,“张书记,我们想请你为我们主持婚礼,可以吗?” 张敬民手上的拐杖被贾蔷薇的话吓得跌落到地上,苗药的奇效,让他的骨折得到了快速恢复,可还是得借助一下拐杖。 张敬民问刘扬青和贾蔷薇,“你们?这么快呀?” 贾蔷薇答道,“快吗?谁规定了爱情时间的长短?我在人群中看了他一眼,就足够了。” 张敬民哦了一声,点着头,转头看了钱小雁一眼,“这个,确实,不在时间长短。” 贾蔷薇欣喜地说道,“我就要在这梯田上举行我们的婚礼。今天是一个最好的时间,恰好,有黑人,白人,黄种人……,我要让世界人民几见证我们的婚礼。” 张敬民问贾蔷薇,“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不告诉你的父母?” 贾蔷薇答道,“我是一个孤儿,我没有父母,天地山川日月就是我的父母。” 张敬民说道,“怪不得,你这是哪里天黑那里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管。” 贾蔷薇以银川普通话说道,“张书记,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张敬民说道,“没什么,结婚挺好,挺好,刘医生是该结婚了。” 刘扬青看起来很被动,像是被绑架了,贾蔷薇却十分地主动,伸手搂着刘扬青。刘扬青对张敬民说道,“我已经跟多吉大叔订了一支羊,在卫生院摆几桌,意思一下。” 张敬民附和着,说,“好。” 贾蔷薇搂着刘扬青走过三井加藤的时候,贾蔷薇的高跟鞋绊了一下,整个人倒向了三井加藤怀里,贾蔷薇被三井加藤抱住了,贾蔷薇站稳了后,对三井加藤说道,“对不起。” 贾蔷薇重新搂着刘扬青的腰,走到了梯田的高处,在碧蓝的苍穹之下,阳光中贾蔷薇的中国红棉袄十分地抢眼,贾蔷薇高声地朗诵,“我什么都不爱,只爱我的故乡;我谁都不爱,只爱我的爱人……” 三井加藤向摄制组的人喊道,“快快,拍下来。” 摄制组的人边打开摄像机的镜头,边问道,“这跟我们的稻米之路扯得上吗?” 三井加藤命令道,“稻田之上的婚礼,多浪漫的事,怎么会没有呢?” 省城的叶无声,收到了外勤的情报,他的妻子就是被三井加藤设局杀害的。叶无声捏紧了拳头。 叶无声下达了指令,“封锁消息。此事不能让李国剑知道。万一他知道他的师娘是被三井加藤杀害的,冲动之下,谁也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云飞扬击杀洛克希德的冲动,就跟他的纵容有关。” 可李国剑还是知道了叶无声妻子的死,杀手就是三井加藤。 朱恩铸带领的武警战士到了羊拉乡,就全部换上的便装。随行的周长鸣对实验室和颜红青的安保作了及时调整和安排。 朱恩铸刚到羊拉乡就接到了叶无声的紧急电话,叶无声在电话中小声说道,“我们得到消息,环球粮食组织‘稻米之路’摄制组,实则是一支特别行动小组,人员均是从雇佣军退下来的顶级杀手。表面上看,他们有两个目标,一个是种子库存,另一个就是实验室和颜教授。” 电话里叶无声的声音显得十分的焦虚,“如果他们动手的话,其破坏性难以评估。所以,你放出话去,军区正在向羊拉乡村进行山地作战演习,以形成压制力,让他们不敢动手。” 朱恩铸刚放下电话,张敬民等人就陪着三井加藤等摄制组的人走进了乡政府办公室,朱恩铸朝这群人扫了一眼,凭一个军人的直觉判断,都是经过特殊训练有特殊经历的人。 张敬民故作惊讶地问道,“朱书记,你怎么来了?” “哦,军区搞山土作战演习,正在向我们羊拉乡推进,我们得做一些配合。最重要的是‘稻米之路’摄制组辛苦了,我理当代表香格里拉县委和政府来慰问一下。” 三井加藤带着摄制组的人和朱恩铸握手寒暄。 三井加藤听说军队正在向羊拉乡推进,就明白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脸上竭力保持着僵硬的笑,再能又能怎么样,这里是中国,弄不好,一个都跑不掉。 李国剑看着朱恩铸带着武警的人到了,又听说部队演习,判断三井加藤在羊拉乡掀不起什么风浪,向叶无声请假,“我养母病了,如果不赶回去,恐怕见不到最后一面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什么时候请过假?” 第二百九十一章 正义的判决 叶无声在电话中答道,“好吧,那就暂时让傅辉代替你几天。” “好的,领导,根据你布的局,几只苍蝇翻不起什么浪来。” 李国剑放下电话,把傅辉调到了颜教授的身边,就急急忙忙离开了羊拉乡。 国安的战士,公安的干警,以及跟随朱恩铸的武警战士,把‘稻米之路摄制组’的人盯得死死的,三井加藤根本不敢有半点的妄动,决定第二天离开羊拉乡。 在乡招待所的房间里,三井加藤没有开灯,坐在夜色里,看着窗外安的灯光,想着,就这样离开羊拉乡吗?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现在的中国,不是从前了,谁都不敢惹,洛克希德就是因为误判,把命都丢在这里了。用中国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必步洛克希德的后尘,成为下一个洛克希德呢? 半夜,天凉了下来。 有灯光照向了他房间的窗子,一明一暗,三明两暗,三井加藤习惯性地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将电筒灯光显示的秘码数字进行了翻译,内容是请求见面, 灯光先生显示了三次,三井加藤却不敢出门。既然南省方面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那么,潜伏的沉睡者是否还安全呢?这是一个未知数。如果接头的人不是已经唤醒的潜伏者呢?三井加藤不敢冒这个险。 三井加藤太明白了,所谓的山地作战演习,就是奔着他们来的,这是明摆着向他们敲警钟,让他们安静离开。 三井加藤明白了,何必找死呢? 三井加藤回忆晚饭的时候,他向朱恩铸抛出橄榄枝,提出对地窖种子库和立体农业实验室进行合作或资助,朱恩铸轻描淡写地就转移了话题,似乎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没有信任。 第二天,朱恩铸等人把三井加藤送到了路口,握手言别,朱恩铸说道,“欢迎你们下次再来,今年底,车就可以开到乡政府门口了,我们香格里拉随时都欢迎你们再来。” 离开羊拉乡,在省外办的安排下,三井加藤按照与茶马古道平行的路径行进,在冬腊梅的送别中,离开了中国,进入了缅北。 三井加藤一行从伊洛瓦底江到了曼德勒,按环球粮食组织的安排,‘稻米之路’的拍摄,曼德勒是很重要的一站。可他们对拍摄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则是曼德勒的夜总会。 在曼德勒的暗色夜总会里,络腮胡子怀里坐着一个肥硕性感的女子,向三井加藤埋怨道,“许久没开浑了,我他妈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黑大个怀里的则是一个苗条的女子,“我也是。走那么远的路,到了羊拉乡,屁都没有捞到一个。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动手。那些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三井加藤轻蔑地看了黑大个一眼,“你以为你们是到了什么地方,你们以为我不想动手吗?我们已经暴露了,所谓的山地作战演习,就是提醒我们,随时可以灭我们。” “那又怎样,未必灭得了我们,我们什么没见过?” 三井加藤不高兴了,“你见过朝鲜战场上,M国军人被打得满地找牙吗?你太小看他们了。洛克希德就是太狂了,结果呢?被一个警察就当场干死了。” 瞎了一只眼睛的残疾人则插话,“根本不是你们说那样。洛克希德在受到枪击之前,已经服下了氢化钾。已经进入死亡状态。” 三井加藤叫道,“这有区别吗?他不服毒,一样的死,结果是一样的。如果那边的人,不是想从他嘴里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洛克希德下手打死两个警察之后,就被灭了,你们以为那些人是吃素的。就是一个警察也可以把一只狗熊给干死,你们有这个把握吗?” 残疾人等人不敢向三井加藤叫嚣了。 “咱们赌的是长久,而不是一时,只要活下来,就永远会有机会,都他妈死了,还玩什么呢?过去那场战争,如果我们不选择投降,汪洋上可能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国家,肯定亡国了。所以,选择很重要。我们并不承认我们战败了,只不过输了一局,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永远有机会。” 黑大个说道,“什么国家民族,那是你的,我不感兴趣,我只想赚钱回老家去,除了钱,我什么也不关心。” 三井加藤鄙视地看了黑大个两眼,“你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你就是有钱,还是一个流浪汉,你们国家有石油,可你还是一个不得不出来卖命的穷人,为什么?因为你的身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所以,你注定被欺负,也注定是一个流浪汉。不选择跟着我干的,都可以选择离开,你们再要去干雇佣军,说不定哪天一颗子弹就把你收了,有钱挣,没命花。” 络腮胡说道,“三井加藤,你不要说得那样好听,跟着你干,跟干雇佣军没什么区别,都会死得很难看。你让我们杀死了那个中国特工,你说他们会饶过我们吗?不管是干雇佣军还是跟着你们的什么黑龙会,区别就是多活几天和少活几天。我最不爱听漂亮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黑龙会的背后是谁吗?” 三井加藤冷冷地对络腮胡说,“你可以选择离开。” 络腮胡狂妄地说道,“当然,我这种人,靠卖命吃饭,在哪里都是靠刀子。你这生意的价钱太便宜了,得加钱。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一个战败国,不靠掠夺的财富,你们东京能有今天的繁华吗?你们战后的经济能有今天吗?” 三井加藤答道,“络腮胡,你最好不要惹我,你知道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我要灭掉你,就是分分钟的事,你知道我们民族在全世界隐藏有多少人吗?说出来吓死你。知道我们对中国经营多少年了吗?从唐朝开始,上千年的时间,你说我们做了多少准备。我们比他们还了解他们。就城墙的厚度和街道的门牌号数,我们都比他们还清楚,知道我们有多厉害了吗?” “三井加藤,你就不要吹了。你的那些金条,还有汉字的印迹在上面,说难听点,也就是强盗,再说,你们现在就是一个战败国,你不要在我们面前装老大,我们还吃你那一套,你出钱,我们帮你办事,我们之间只是交易关系。” 三井加藤被几个人气急了,起身到洗手间。在洗手间,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就后悔了,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认识他呢?还是用日语叫的,就在他答应之时,一把雪亮的刀子准确地递进了他的心脏。递刀子的人问他,“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第二百九十二章 谁是递刀人? 三井加藤已经说不出话来,虽然递刀人蒙着面,可他还是从递刀人的眼睛里读出了什么。 递刀人沉着,冷静,果敢,刚毅,从出手的速度,下刀的位置,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且十分有经验的人。 三井加藤的身体渐渐变冷,递刀人伸手按在三井加藤脖子的动脉上,验证他是否死亡。递刀人还是大意了,他不知道三井加藤就在等他这个动作,眼睛突然睁开,伸手扣住了递刀人的手腕,一把刀子闪电般地刺进了递刀人的身体。 这是三井加藤的最后一搏,就赌递刀人会有这个动作,好在三井加藤的力量和位置都是无意识的拼死反抗,虽然递刀人快速进行了避让,但刀子还是插入了他的身体。他听见门外有了声音,迅速拔出刀子,从窗子跳出,但并没有离开,躲在了窗下的暗处。 进门的是黑大个,看见三井加藤躺在地上,身体上还插着一把刀,就嚎叫起来,“杀人啦?” 黑大个一眼就从刀的位置看出了专业性,络腮胡和独眼龙等人闻声赶来,黑大个的手正从三井加藤身上缩回来,对络腮胡和独眼龙说道,“已经死了。” 络腮胡喊道,“那还愣着干嘛?追呀?” 黑大个说道,“追什么追?怎么追?追去哪里?看看用刀之准确,就不是一般的人,我们也未必是对手。这种事不是迟早会发生的吗?他的手上有多少人命,你们知道吗?想要他命的人多到我们都说不清。最近我们就杀了两个莫斯科的人和一个中国人,这些账肯定是算在他头上的。” 络腮胡接过话,“说明目标就是他,来人并没有找我们麻烦,就可以判定并不是简单的仇杀,而是定点清除。像他这种上名单的人,死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血债太多了。想必他自己也知道。” “那,你们的意思是不追了?” “追什么呀?来人都不找我们麻烦,说明来人目标准确,咱们自己还去找麻烦吗?咱们本身干的就是卖命的交易,政治上的事能躲还是尽量躲,何必引火烧身呢?” 独眼龙问道,“你们猜猜这手法,是莫斯科还是中国那边的人?” 络腮胡说道,“都有可能,他这种人干的坏事有多少,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就是火星来一个人杀他,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或许,咱们的下场也会是这样。” 他们争论着,英语,日语,莫斯科语,汉语交织在一起,络腮胡打断所有人的话,现在的关键,是这死人怎么办,他死了,咱们的交易也就结束了。咱们得找一个需要咱们的买家。……” 摄制组这些人的对话,窗子下暗处的递刀人听得清清楚楚。又验证了递刀人的判断,他就是赌这些人不会管三井加藤的死,也不会追击。所以,他才大着胆子停了下来,他必需证实三井加藤的死活。 证实了三井加藤的死,递刀人就离开了暗色夜总会,走进了更深的夜色。 递刀人离开了曼德勒,沿伊洛瓦底江到了缅北,从缅北进入了中国的地界河口。递刀人不进馆子,不进旅馆,似乎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夜宿林子,饿了吃河里的鱼儿虫子野菜。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递刀人走在茶马古道上的时候,看着手上三井加藤的刀,刀柄上竟然写着“鬼切”两个字,经过瑞丽的时候,递刀人抬手就把手中的刀子丢进了江里,小声说道,“你也见鬼去吧。” 李国剑回到羊拉乡政府办公室的时候,正听见朱恩铸打电话,“李组长不是向你请假了吗?现在还没有回来。” 李国剑急走几步,“回来了,回来了。” 朱恩铸将话筒递给了李国剑,“叶局的电话。” 李国剑接过电话,还在喘气,答道,“领导,我是李国剑,回到羊拉乡了。” 叶无声在电话中试探地问道,“你养母身体咋样了?” “好着呢,见着我,就活过来了,好像我就是药,可我做不到天天陪着啊。不是还有祖国母亲要守护吗?” “你当真没有听到什么让你兴奋的消息?” “领导,难道是要涨工资了吗?这事不仅是我一个人关心,所有人都关心着呢。” “你少给我装。” “领导,我装什么呀?你知道,我就是一个老实人,胆小怕事,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怎么就到了我们这样的单位呢?” “你别跟我瞎扯。我们得到消息,设局杀害你师娘的三井加藤在曼德勒死了,一刀毙命。” 李国剑故作惊喜万分,“是吗?师傅,还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家伙早就该死了,可是一个该死的人站在我的面前,不但不能杀了他,我却还要和他笑,真是愧对师娘啊。可惜这家伙不是死在我的手里,虽然这消息让我高兴,可还是有些郁闷。” “可我从递刀人的风格,以及你请假的这个时间,总觉得你哪点有些不对。” “师傅怀疑那个递刀人是我?师傅这个推断也太敢想了。真像师傅你教我们的‘大胆想象,小心求证。如果我真是那个递刀人,师傅,我会觉得很幸福,算是对师娘在天之灵有一个交代’,遗憾的是那个人不是我。像三井加藤那样的人,杀人太多,迟早都是这个结果。” “你就接着装吧?这个事情惹怒了环球粮食组织,在他们的申诉和干涉下,环球刑警组织介入了对三井加藤死因的调查。我们也启动了内部审查程序,决定对你进行内部审查,因为你请假的这个时间刚好和这个事件的时间暗合,所以,你最好对你的行踪有一个天衣无缝的说明,否则,就等着停职吧?” 李国剑叫苦,“领导,这样做不合适吧?我就请个假而已,这都要审查,是不是太浪费同志们的时间了,有这个时间,应该去多做一些实际的事情,为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增砖添瓦。这样做是浪费人力物力,不值当。” “李国剑,你少给我油嘴滑舌,你现在已经背着一个党内警告处分了,如果你再犯错误,恐怕你只得选择离开了,不,是组织让你离开。” 李国剑叫屈,“领导,我就请个假,怎么就变得这样复杂呢?” 二百九十三章 有多少种爱? 叶无声答道,“这是党委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决定。” 叶无声说完,不等李国剑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李国剑拿着话筒呆想着,自语,“当领导就是好,可以随便挂电话。”抬起头来,才发现朱恩铸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书记走路都不带声音吗?” “朱恩铸审视着他,“不是我走路没有声音,是你自己没有在意周围的事情,所以,我进来你都不知道。” “是吗,我没想什么呀。” 朱恩铸看四下没人,才说道,“你在复盘 怎样杀掉三井加藤的,有什么破绽没有,能否应对环球刑警组织和你们的内部审查,” “书记在开什么玩笑?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书记凭什么就断定是我杀了三井加藤?” “没什么,就是直觉,放心,我不会告密的。我现在突然觉得,即使云飞扬不开枪,洛克希德也会死在你的手上。” 李国剑一板一眼地对朱恩铸说道,“书记,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我是一个很守纪律的人。” 电话铃突然响起,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国剑自嘲,”像我这种胆小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在国安工作。” 朱恩铸边接电话边说道,“你的胆子还小吗?只差没有吃闪电了。” 电话里传过来徐秘书的声音,“书记,我就是找你。我胆子确实小,不要说吃闪电了,就是给你打电话,我也常常紧张成一片。” 朱恩铸解释,“没跟你说,我很可怕吗?你紧张什么,我会吃人吗?” 徐秘书一片茫然,看了看手中的话筒,“书记,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在朱恩铸的眼里,徐秘书就是一个不适合做秘书的人,凡事总是不着调,朱恩铸说的话,要么他过度理解,要么就过度不理解,更不用说能领会其意图了,朱恩铸答道,“我不跟你说,我跟神说吗?有什么事,赶紧说。” 徐秘书顾不得思考朱恩铸话的意思,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北方来电报了。我担心你着急,就拆开了。” 朱恩铸莫名地发火了,“我说小徐,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理解别人的话呢?我叫你拆了吗?你私自拆开别人的私信,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过,这是犯法的事情吗?” 朱恩铸也是一个一半正经一半不正经的人,常常正话反说,也常常反话正说,这也确是让小徐这样没有过多经历的人,很难适应他,不知道他的哪一句话是真的,更不知道他的话哪一句是假的。 徐秘书惶恐地说道,“书记,对不起,是我多管闲事。我不是怕你着急嘛,这样吧,我给你重新封好,保证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既然拆开了,你就告诉我,具体什么内容吧,为什么要重新封上呢?你不觉得很荒唐吗?打都打开了,即使你再封上,还有什么秘密呢?” “是啊,书记,你说的确实是这样。不过,你一定要知道电报的内容吗?” 这下,朱恩铸真的想砸电话了,“你既然已经把电报拆开了,又给我打电话,你不告诉我电报的内容,那你有打电话给我的必要吗?” “当然有,因为这个电报的内容很重要,所以,我觉得必须马上告诉你。” 关心则乱,电报被徐秘书说得如此重要,这个悬念也提起了朱恩铸的好奇心,也过度地猜想着电报的内容,“快告诉我,是生了吗?” “生什么了?”徐秘书更是一头雾水。 朱恩铸还是忍不住火了,“你就直接告诉我,电报内容,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电报不连标点符号十个字。” “说,”朱恩铸极度不耐烦了, “电报说,‘朱恩铸,你死到哪里去了,你就不想我们吗?’” 朱恩铸听到梁小月的电报内容,哭笑不得,电话声音太大,李国剑在一旁,全听见了,李国剑却看着朱恩铸说,“书记你放心,你就当我是个死人,我啥也没听见。” 朱恩铸回答李国剑,“你就说听见了,会咋呢?自欺欺人。” 徐秘书在面前的本子上写着,重复着朱恩铸的话,‘听见了,会咋呢?自欺欺人’,书记你说这话胆子也太大吧?” “我让你这样说了吗?” “书记,这不是你刚才的原话吗?” 朱恩铸终于要砸电话了,可电话不能砸,“吼了起来,我讲的不是汉语,很难理解吗?你肩上的是头吗?” 听得出徐秘书很冷静,“书记,这是原则问题,虽然这是你的私事,可我还是要劝你,不要把人民内部矛盾演化为敌我矛盾,你这电报内容我不会帮你发的,发过去,肯定你就完了。” “咋完了呢?” “小则跪搓板,大则离婚,书记,我劝你还是冷静地理智地想想,然后再告诉我电报内容。人家那么爱你,我每次看到电报,都感动得流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那种爱情吗?这么好的人,千山万水地问候你,也就说了一句‘你死去哪里了’,这是爱的表达啊,可是你呢?说人家是‘自欺欺人’。你这太伤人的心了,你确实是忙,你是书记,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多分一点点心给她呢?” 徐秘书一个男子,竟然在电话中数落着朱恩铸,而且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你就是县委书记,也是一个自私的男人,我瞧不起你。”说着,没等朱恩铸回话,就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朱恩铸被徐秘书数落得眼睛发潮,“你反了,我都没发脾气,你发什么脾气?我告诉你那是电报内容了吗?”可听到的却是挂断电话的声音。 李国剑再也忍不住了,放肆地狂笑起来,可眼睛里笑出的却是泪。 朱恩铸问道,“很好笑吗?” 李国剑答道,“我是没有想到,世间还有这样的爱情,让我对爱情都有点向往了。” “你没有爱过?” “没有。像叶砺锋和卓玛那种,还是没有的好。在我的理解里,爱情就是恐惧。” “你没爱过,怎么知道呢?” “不是人人都配有爱情的,像我这种人就不配,还是不靠近的好。因为,爱情的另一面就是伤害和不幸,还不如没有。你说呢?朱书记。” 朱恩铸沉默了,接着说道,“你是功利主义,为什么要去想结果呢?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经历,结果只是后面的事情,你说呢?你有一颗勇敢的心,怕什么呢?”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将错就错 李国剑的笑扯动了伤口,他赶紧止住了笑,说道,“不是好笑,是感动,有爱真好。” 朱恩铸重新拨通了电话,对着话筒说道,“徐秘书,你长本事了,敢挂我的电话?” “书记,有急事吗?我赵永前。”赵永前边答着话,边喊道,“徐秘书,你挂断书记的电话什么意思?你对革命工作是这样的态度吗?” 徐秘书还在生气,“赵主任,你问问书记,我为啥挂他的电话,他太不近人情了,我不干了,他愿找谁找谁。” 赵永前咋好质问朱恩铸呢?只得对徐秘书说道,“这工作是你说不干就不干了吗?” 徐秘书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到了朱恩铸的耳朵里,徐秘书还在使性子,“我就不干,他爱找谁找谁,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你就告诉他,我不干了,太受折磨了。” 从电话的声音里面,也能感觉到赵永前的语气变了,“徐秘书,你觉得我们的工作太受折磨了吗?现在不是流行下海吗?你可以辞职,让书记批。” 徐秘书急了,“赵主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怎么跟你说呢?” 赵永前声音严厉,“我不管你有什么情绪,书记的指示,我们都要不打折扣地坚决执行,难道你还质疑书记的决策吗?” 朱恩铸想解释,可电话中的赵永前一直吼着,批评着徐秘书,徐秘书委屈得想哭,“赵主任,我跟书记吵,是我跟书记之间的事,就不是工作上的事。” 赵永前这下懵了,“你跟书记有秘密?” “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一点私事。” 朱恩铸与梁小月的联系,一直是徐秘书在处理,朱恩铸也叮嘱过不要让办公室的其他人知道,影响不好。徐秘书拆电报和发电报的事,也就限于他们两人。 徐秘书站在梁小月的立场发脾气,让朱恩铸看到了他的善良,也让朱恩铸感动,就说道,“赵主任,我和徐秘书确实有一点私事,你就说,我请他接电话。” 赵永前更是一头雾水了,拿着话筒看了又看,这还是那个果断冷面的朱书记吗?向徐秘书喊道,“书记请你接电话。”电话的声音很大,朱恩铸的话其实徐秘书已经听见了。不情愿地接过了赵永前手中的话筒,“书记,你说嘛。” 是徐秘书提醒了梁小月她们母子的存在,以及他父亲的存在,工作忙起来,他就顾不得了,可徐秘书的提醒,恰好刺痛了朱恩铸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朱恩铸温情的声音,徐秘书从来没有听到过,“对不起,小徐,谢谢你。” 听着朱恩铸温暖的话,徐秘书大感意外,也就小声地说道,“书记,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也不用谢谢我。我只是觉得,你再忙,也应该分一点点的心给他们。北方那么远,书记你什么都做不到,连递一杯水都做不到,好言一句暖三春,你咋哄她都不过分,不就是说说好听的话嘛,你每次回电报就几个字,让我费尽心思地查字典,翻读世上最好的诗句,模仿你的语气,说最好听的话,比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以及诗经,还有那个阿赫玛托娃的诗,你们这样下去,我都快找不到词了。” 朱恩铸一下急了,徐秘书竟然敢擅自改动他口述的电报内容,顿时火冒三丈,“大胆徐秘书,你居然敢改我的电报内容,你是吃了豹子胆。” 朱恩铸突然的发火,徐秘书手中的电话差点掉到地上,朱恩铸的头脑飞快地转动着,怪不得梁小月有时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你的话真让我动心,没跟你在一起,懂得了为啥家书抵万金,你以前都没有说过动心的话,看到你的电报,真有那种见花花开的心情……” 朱恩铸曾经莫名其妙的电报,这下全都明白了,都是因为徐秘书暗地里改写了电报,维护梁小月的心情。 徐秘书惶恐地问道,“书记,是不是我做错了,给你惹祸了?” 朱恩铸的心里充满了对徐秘书的感激,也增加了对徐秘书的信任,“没事,小徐,你做得很好,谢谢你。” 徐秘书再次看了看手中的话筒,朱恩铸居然又对他说了一次谢谢,“书记,没什么可谢的,你们都爱得那么辛苦,我看见你们好好的,我常常替你们高兴,真的。” 朱恩铸说道,“小徐,先前对你发脾气,是我的不对。你误会我了,你记下的不是我要发的电报内容,那是我跟另一个同志的对话。” 徐秘书从朱恩铸的语气中,感到朱恩铸由一只豹子变成了一只温情的猫,反而不适应了,也忙着说道,“书记,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你绝对不会是一个无情的人,是我冲动了,请书记原谅。” “你没做错什么,不必说对不起。这样吧,你记一下,这次的电报内容是,‘我也想她们’,其他内容,你去发挥。” 徐秘书在电话中为难地说道,“可是,书记,我已经发挥到极致了,我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词了,反正现在有县长抓那一摊子事,你不如请假过去一次。否则,你们的话我传来传去的,我太难了,每次发完电报,我都紧张得不得了,万一穿帮了咋办?万一错误表达书记的意思咋办?万一北方那边误会了意思咋办?书记,照这样下去,我都开始担心我活不长了。” 朱恩铸鼓励徐秘书,“不用着急,你做得很好,很合我心,你就继续做下去。这种事,我总不能再找人吧,我不会怪你,有什么事我兜着,你尽管做就是了。但改电报内容这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如果让你嫂子知道了,我们都会死得很难看,变成全世界的笑话,明白了吗?” 徐秘书发誓样地说道,“这个书记放心,一定烂在我的肚子里,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只是书记,这个事情实在太难了,技术难度太高了。每次我都要揣摸你的心思,又要揣摸嫂子的心思,比我写‘善于春耕生产的工作安排’的报告难一万倍。我胜任不下去了。” 朱恩铸的话表现出了轻轻的责怪,“那谁让你擅自改的呢?照我说的发,不就简单多了,你自己把自己推到了一个难度,这回下不来了?但是你既然已经改习惯了,就接着改下去吧。现在这个情形,你觉得还能回头吗?” 徐秘书硬着头皮小心地试探着,“书记,那个,那个万一你和嫂子之间发生什么矛盾,你不能责怪我,况且这不属于办公室的工作,”徐秘书开始退缩了。 “我不怪你,你就大胆地做就行了。” “那好吧。”徐秘书很勉强,也就等这个口头上的承诺。 朱恩铸放下电话,就急得要发狂,“穿帮是迟早的事。这个家伙,他怎么能攺我的电报呢?” 第二百九十五章 当务之急 这时,张敬民与老扎西和杨晓吵着进了办公室,“不要这样拼命可以吗?我知道时间紧,任务重,你想赶在秧苗栽种之前让水渠贯通,这没有错,但也不能没日没夜地干,得尊重规律,不能拔苗助长吧?如果你死了咋整?还有,杨晓那边,农用物资准备得咋样了?地膜为啥还不到位?工作一点排谱都没有,难道你让朱书记去催吗?” 老扎西答道,“我想早点把水渠干通咋啦?早点通,我早点安心,否则我死不瞑目,你咋就不理解我呢?” “我就是不理解。水渠固然重要,但你活着更重要。” 老扎西不服,“乱说,我的命能与水渠相比吗?万亩梯田可以生产多少粮食?而我死了,也就不占粮食了,还可以省出粮食。” 张敬民火气冲冲地对老扎西说道,“你就是在放屁。” 老扎西明白张敬民的心,“我也想慢慢地弄,可谁能帮我拦住死呢?” 杨晓答道,“我也催过好几次了,香格里拉全县的地膜就在这几天就位,你不要这样急嘛。” “我也不想急,万一误了农时,谁负责?我负责是小事,顶多这书记不干了,可误了丰收,如何向群众交代?” 朱恩铸看着三人吵得乱嚷嚷的,“你们是在演戏给我看吗?” 张敬民走路拄着拐杖,像是演喜剧,“我到希望是演喜剧,可没有一样不具体,我都快急死了。现在我才明白,要死得快,就是到乡下当干部,操碎掉心。” 朱恩铸冷冷地看着张敬民,“张敬民,你对扎西同志就不能尊敬一点,他可以当你大叔了,说话没个轻重。” 张敬民的火气还没有降下来,“问题是这老家伙不听说,天天奔着死去,横说竖说都不听,我这书记说话就像是放屁,他根本不在意。”说着,拐杖在地上跺出了声响。 朱恩铸又转向老扎西,“张敬民说得没错,你也不能为了水渠早日通水不要命呀。” 老扎西看都不看朱恩铸一眼,“我有把握,暂时死不掉。我只是想早点完工,我也好没有牵挂利利索索地走。” 张敬民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撞出来的,“可是,你想过我的牵挂吗?你就是在作死。晚上视线又不好,万一再出几条人命呢?” 朱恩铸大吼一声,对张敬民说道,“好啦,你就闭嘴吧。哔咕哔咕的。哪里像一个乡的党委书记,就像一个骂街的老婆娘。” 张敬民望着朱恩铸,“我就是像一个骂街的老婆娘,也是被你逼的,我不干书记,不担这份责任,我就不会这样急。” 朱恩铸的情绪本来就不好,被张敬民的情绪感染,情绪变得更糟,“你是属狗的,见谁咬谁。” “只要春耕生产上去,你咋骂我都行。没有一样事情不让我操心,做梦都是春耕。去洛桑乡那些年轻人,也不打一个电话。还有,还有什么呢?我一下啥也想不起来,哦,想起来了,上面来拿资料的,也不赶紧来。武警,国安,公安,这么多人守着这种子库的事,赶紧拿走,让工作生活回到正常。否则,我天天做梦都梦见颜教授被绑架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书记为啥叫父母官了。我就忙到这里了,啥父母官,打死我,我也不会干。” 朱恩铸又一次吼道,“张敬民,你现在比一个骂街的婆娘还要变态。” “谢谢书记的肯定,我现在就这样了。”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焦头烂额的样子,知道张敬民是进入角色了,嘴上脸色难看,却很满意张敬民这种做事的状态,说道,“行啦,我们开个会吧,都坐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朱恩铸咳嗽了几声,说道,“张敬民的担忧不无道理,现在有几个当务之急,我们理一下。第一是颜教授的研究成果,这是影响我们南省,以至全国和世界的农业科技研究,现在国际上对最新的粮食研究争夺很厉害,我们是人口大国,敌对势力千方百计想拿粮食这张牌对付我们。” 朱恩铸又咳嗽几声,点燃了一支香烟,不咳嗽了,“因此,当务之急,主是确保将研究成果安全送走。国安和武警的同志终究不能天天呆在羊拉乡。” “第二,就是水渠的事。确保进度没有错,但扎西同志也不能赌命。越是着急,我们越要冷静,不注意节奏,就会出乱子。水渠早日贯通,当然是老扎西的心愿,也是各级领导干部和群众的心愿。张敬民同志的想法是正确的,我们不能因为赶工期而出现安全事故。” “第三,农用物资的就位,确实是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了,必须抓紧抓落实,杨副乡长作为责任人,要尽快落实到位。” “除了以上三大问题,就是种子库新发现整理的问题,以及羊拉乡种子安全的问题。分管这一块的县委常委周长鸣也来了,国安公安一起,要拿出一个方案来,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三月两月就能办完的,既要考虑眼前又要兼顾长远。总之,不能让敌对势力钻了空子。同志们有什么意见,畅所欲言,……” “哦,忘了,还有公路建设的问题,你们看,把这么大的事也忘了,要与普惠明同志多联系。普惠明同志这段时间一直在工地上忙,张敬民要抽时间去看望,不要忘了当初艰苦奋斗的作风,把修路的事当成了省交通的事,要感恩,” “我还听了一个新闻,跑来了一个诗人,声明一定要嫁给老扎西,后来变卦了,要嫁给张敬民,结果嫁给了卫生院的刘扬青,你们羊拉乡还真出新闻,啥新鲜事都有。这姑娘是个什么人?什么来头?家庭背景如何?加措那边跟银川方面联系过吗?在这个开放年代,这原本不算什么事。可因为羊拉乡的特殊性,我们不得不防。” “百年悬案尚且没有着落,又出这档子新鲜事,难道我们不应该多个心眼吗?看似一个偶然的现象,可能其中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必然性。我们,就要寻找其中的秘密。这不是小题大做,给省外办高艳丽种子的人是谁?三井加藤在羊拉乡的时候,给他的房间打灯光暗号的人又是谁?” 朱恩铸皱紧了眉头,李国剑却无意识地捏了捏口袋中的一小包红米。是谁给了三井加藤红米?谁接触过三井加藤?涉及种子库的羊拉乡百年悬案还没有理出头绪,谜团没有打开,却在增加,李国剑感到了肩上的责任比想象还麻烦。可突破口在哪里呢? 朱恩铸点名了,“李组长,你见识多,你说说看?” 第二百九十六章 滴水不漏 李国剑环顾左右,“那个,嗯,朱书记已经说得很全面了。我只是觉得从环球粮食组织考察组第一次来羊拉乡,到这次的什么‘稻米之路’摄制组,都只是一个愰子,都是奔着地窖下的种子库来的,现在,除了种子库之外,他们又知道了羊拉乡现在是南省的立体农业试验基地。你们不知道颜教授这个人,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是圣彼得堡农学院教授,&国科学院院士,粮食科学家,” “叶卡捷琳娜加入了中国国籍,是在回国的时候,死在公海上的,到现在也还是一个悬案。叶卡捷琳娜是在拒绝了加德公司的邀请后,才突然死亡的,这就让叶卡捷琳娜的死,出现了无限的想象。” “在国际上,颜教授则是与叶卡捷琳娜齐名,甚至比叶卡捷琳娜更厉害的粮食科学家,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加德公司和M国的关注。而颜教授所挂职的羊拉乡,又是百年前就是名声在外的种子培育和传送基地,这就让羊拉乡更热闹了。抗战时期,鬼子为了掠夺我们的种子资源,就与洛克家族勾结在一起,甚至做出了种种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细节我就不说了。” “我可以说的是,从国家战略转移的三线建设开始,M国和鬼子就一直对我们进行渗透。只是目标重点,从原来的三线情报转移到了物种情报。前提是他们有的战略武器,我们都有了,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拿捏不了我们,就把目标转移到了粮食上。” “他们知道我们是人口大国,粮食问题不能有闪失。就把种子这张牌上升到了比石油和武器更高的位置上,与我们进行争夺。严峻的形势是,从三线建设到现在的种子研究,我们的重大项目和种子研究的数据,一直都存在泄密的情况,也就是说,在国外势力的渗透下,不排除我们内部还有内鬼配合。” “今天,我们都忙于改革开放,斗争这股弦放松了,甚至都以为现在是和平年代,却不知道没有销烟的战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这就不排除,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可能是泄密者。” “我这样说,就是给大家提个醒,粮食问题不是简单的吃饭问题,而是关系国本的政治问题,具体怎么防备,细节我们再商量。我就说这些吧。” 李国剑刚说完,天空上传来的轰鸣声,朱恩铸对李国剑说道,“来了。” “什么来了?” “就羊拉乡现在的情况,颜教授的最新研究成果,得送走,不能留在羊拉乡。一来需要送到B京做检测评估,还有申请专利,命名等一系列手续需要办。” 朱恩铸等人把颜教授和相关研究资料送上了直升飞机,直升飞机起飞前,颜教授喊道,“我从B京回来之前,研究室那边,你要多上心,不要整天瞎忙,听见了吗?” 张敬民向颜教授招着手,“你就放心吧。” 看着飞机远去,张敬民嘀咕,“我忙到每天洗脸的时间都没有,又没领两份工资,我怎么就瞎忙了呢?” 杨志高跑过来让朱恩铸接电话。 李国剑摸着口袋里的红米种子,一直在回忆,“谁和三井加藤接触过呢?是谁将红米种子递到了三井加藤手里的呢?” 一天就这样在人们的忙碌中飞快地就过去了。 四月的羊拉乡,春天从桃花的绽放中热闹起来。为这片高原增添了一抹粉色的温暖。巴卡雪山下的安达村,也被人们称为桃花村。过往的风里有了温暖,巴卡雪山的白和桃花的粉红辉映在一起,成了人间圣境。 又是新的一天,李国剑发现一个戴着头巾只露出眼睛的人,酷似高艳丽口述中描绘的递种子的人,顺着一路桃花,跟踪到了安达村,竟然跟丢了。眼前除了桃花,啥也没有。李国剑警觉起来,觉得自己太大意了。被跟踪的人肯定具备反跟踪能力,显然这个被跟踪的人不是一般人。 李国剑放弃了寻找,到了巴卡雪山下叶砺锋的坟地,坐了下来。 李国剑点燃了一支香烟,放到叶砺锋的墓碑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巾,把叶砺锋的墓碑擦了一遍。然后才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 李国剑边吸着香烟,边说,“砺锋,也不知道你在那边的日子过得咋样。如果你遇到我师娘,你就告诉她,三井加藤那狗杂碎死了,死在了曼德勒。他让师娘死在异国他乡,他也死在了异国他乡,这是他该应得的报应。” 等墓碑下的香烟燃烬,李国剑才站了起来,望着高高的巴卡雪山吼道,“师娘,你安息吧。顺着巴卡雪山的桃花,你就可以找到你的儿子,你们母子就可以团聚了。” 李国剑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纷扬的桃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落下来的桃花如师娘温暖的手,抚摸着他。 眼泪静静地从李国剑的眼角落下,如透明的珠子掉在面前的桃花花瓣上。晃眼看,那些飘飞的粉色花瓣,像是他师娘粉色的泪。 就在这个时间的省城郊外,叶无声也来到了国安局的后山,一手拿着三支玫瑰,一手拿着半瓶酒,对着空坟行了礼,把鲜花摆上,然后,靠着一个只有编号的墓碑坐了下来。 叶无声将第一杯酒奠到地上,“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个消息,三井加藤死了,哈哈,这家伙死在了曼德勒,我是又高兴又气愤。高兴的是这恶人死了,而且可能是死在你徒儿李国剑的刀下。一刀毙命,干净利索,像极了他的手法,水过有痕,这家伙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真是长本事了,有出息了。” “可我又十分的气愤,咱们是国家的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使命当私仇。这次三井加藤带过来的人,全是雇佣军退下来的刽子手。他只身前往,就有回不来的可能。他是国家的战士,不是我们叶家的私兵,如果真是他,这是严重的违反组织纪律,从案情上看,环球刑警组织查不出什么来。可如果真是他,他过不了内部审查这一关。” “所以啊,我这心情十分的纠结,我希望是他干的,又不希望是他干的。希望是他,并非他为你雪仇,而是因为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有这样的血性,这不是私仇,而是犯我中华者,当诛。” “不希望是他干的,是因为这种个人英雄主义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是不归路。我们只有为国牺牲的理由,但没有为寻仇而死的理由。你赞成我的想法吗?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你想想,他快速抵达缅北,沿伊洛瓦底江到曼德勒。办完事后,又要沿伊洛瓦底江离开曼德勒,从缅北入境,迅速回到工作岗位上,既要避免被发现,还要避免穿帮,任何一个细节出现问题,全盘皆输,能把这样的事做得滴水不漏,你说,这是多累多难的一件事?” 第二百九十七章 欢喜死 天空黑了下来,空坟当然回答不了叶无声什么,只是三井加藤的死,让他欢喜又让他恐惧。牺牲的人已经远去,叶无声不想又搭上其他国安战士的性命,战士只能在任务中死去,不能因为寻仇而死。 这是叶无声启动内部审查的初衷,没有铁的纪律,怎能铸就一支铁的队伍?可叶无声恐惧,万一真的是李国剑呢?他已经背着一个党内警告处分了,叶无声也没有主意,站起来回办公室,索性不想了。 羊拉乡的桃花完全绽放,所有的村子都淹没在粉色的桃花中,春风吹过,天空中落下的都是纷纷扬扬的桃花花瓣,这是羊拉乡最美的季节之一。之所以说之一,是因为羊拉乡每一个季节都有每一个季节的美。 羊拉乡的美,云飞扬曾经总结过,“春看桃花,冬看雪,夏看彩虹,秋看色。春天到来的时候,桃花的温暖和巴卡雪山的冷雪交织在一起,雨季来临的时候,彩虹常常在群山之间搭成桥,而到了秋天的时候,羊拉乡的整个山川和村子都掉进了颜色的染缸里,……” 朱恩铸要到地区开会,钱小雁要回报社述职。 张敬民在乡招待所找到朱恩铸,说,“书记,要不,等水渠贯通仪式之后再走?” 朱恩铸马上变脸,“这么大的事,为何现在才说?” 张敬民答道,“这不昨晚才完成了收尾工作嘛,你回去之后,又要赶回来,我不是心痛你嘛,为了羊拉乡,整天在山道上来回走,况且县上还有那么多的工作。要不这样,贯通仪式的时间由书记你来定,为了万亩梯田有水,也为了在死之前把水渠的事做个了结,老扎西还是不听打招呼,白天夜晚加班加点地干。” 朱恩铸想发火,可这样拼命的好干部,说什么呢? 朱恩铸还是冒出一句,“我真想把这家伙给撤了。” 老扎西也来了,走到朱恩铸的面前,“说我吗?撤吧,水渠的收尾工作已经做完了,我心愿已了。总不能要死了,还占着一个位子。” 朱恩铸看着面目沧桑的老扎西,一阵莫名的心痛,“你让我咋说你。” “我死之后,把我的骨灰撒在梯田里,让我变成最好的肥,给羊拉乡长出最好的粮食。” 钱小雁上前拉着老扎西的手,流着泪,“你就不能不死吗?” 老扎西乐观地哈哈笑了起来,“姑娘,我也不想死啊。可我现在的情况,已经超过了医生的判决了。现在,水渠终于干通了,在你们面前不丢人,遇到阿布,我也不丢脸,就是现在死了,也是欢喜死。老天还是照顾我的,让我硬撑着,把水渠都干通了。所以,我得感谢上苍,也得感谢跟着我一起拼命的羊拉乡群众。 老扎西拍着钱小雁的手,“谢谢你,姑娘,就是你的文章,让全国那么多人关心我,惦记我。死,也值得了。不就是早走晚走的区别。也谢谢朱书记对我的信任。” 老扎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交代后事,更像是遗言。 朱恩铸当即拍板,“好,水渠竣工仪式明天举行,”朱恩铸也想尽早满足老扎西的心愿。 朱恩铸对钱小雁说道,“钱站长,干脆,你也等仪式完了之后,我们一起走,如何?” “如果是这样,我当然不走了。本来我参与的国安那边的事情也还没完,如果不是述职的话,我也还走不了。” 张敬民又说,“书记,我们想请梁上泉同志和国安的叶局长都来参加,毕竟他们都是我们羊拉乡的恩人,乡亲们也希望他们来参加,这对我们的老扎西也是一种安慰。” “我,我来请。现在,你们就去简单地布置一下举行仪式的场地,并通知公安,国安,武警的负责人,我们要开一个碰头会,安保工作要放在第一位。保证竣工仪式圆满完成,保证参加仪式的干部群众的安全,保证地窖种子库和实验室的安全。” 张敬民等人离开了,即使是搭一个简单的戏台,也是一个繁琐的事情,钱小雁跟在张敬民的背后,边走边说,“我现在都搞不清楚,我是南省日报社的干部,还是羊拉乡的干部。按级别,我也是一个副处级干部,却天天跟在一个正科级干部的屁股后头。” 张敬民和钱小雁的关系被阿布家的卓玛点破之后,相反变得疏远起来,若聚若离的。 张敬民回答道,“我又没有强迫你。何况现在你是在为国安工作。” 钱小雁不高兴了,“哦哟,你还分得清得很嘛,国安是在为谁工作?不是为你们羊拉乡工作吗?” “当然不是。他们是为国家工作。” 张敬民还是穿洗白的草绿色军装,外面罩着钱小雁买的呢大衣。钱小雁问道,“你是不是只有这一身衣服,你就不会换一件吗?” “不想换,我这样穿暖和,我喜欢。” 杨晓不知啥时出现在他们背后,“是谁买的呢大衣,你天天穿在身上,是温暖牌的哈?我买的大衣,你却还给我,你就是当代的陈世美。” 张敬民不冷不热地说道,“杨副乡长,到现在春耕农用物资还没有到位,我觉得这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搞不好,你的挂职随时都会提前结束。” “你就不用为我担心了。你们朱书记也管不了,我又不属于你们香格里拉的干部,我分管的工作用不了你操心。我还不急着走,不是打赌了吗?我还要等着为你们操办婚礼。” 杨晓不阴不阳地说着。 钱小雁一点也不示弱,“我乐意奉陪。” 老扎西走在张敬民的旁边,看着两个姑娘拌嘴,在张敬民耳边小声地说道,“我看呀,两个女子对你都很上心的,你还不如把他们都娶了,她们就不吵了。” 张敬民正色道,“扎西同志,都要死了,还老不正经。如你所说,你咋不把那个诗人娶了呢?” “那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见谁嫁谁,这不是嫁给刘医生了吗?如果她坚持要嫁给我,也不排除我把你婶给休了,老马也是可以吃嫩草的。” 张敬民咬紧牙关,“你敢。要死了,嘴还不饶人。” 张敬民其实知道老扎西是故作幽默,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老扎西越是无所谓,张敬民越是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张敬民等人离开,朱恩铸就拨通了梁上泉的电话,“爸,你能来参加一下羊拉乡的水渠竣工仪式吗?” 第二百九十八章 无心插柳 电话中的梁上泉有些惊奇,“这么快,不是说最快也还要几个月吗?这段时间省里的工作太忙。要不,就让江炎参加一下算了。” 朱恩铸将老扎西如何带领群众,不分白天黑夜地拼命赶工期的情况说了一遍,“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是想尽快把这个仪式完成,一是了掉老扎西的心愿,让他不留遗憾地离开,二是在秧苗移栽之前把水引到万亩梯田。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我临时决定,明天就举行水渠竣工仪式。乡亲们都希望你和叶局长能来,万一你来不了,也没关系,我向乡亲解释。” 梁上泉的语气变了,“是这样啊。扎西同志精神可贵,可你也不能由着他性子来啊,如果累死在工地上,我们怎么向他的家属交代?” “我对张敬民和他都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可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他已经超过了医生所说的时间,却还没有倒下,真是不可思议。既然他如此想在这件事上有个了结,我们都想满足他这个心愿。现在水渠工程已经结束,剩下的也就是一个形式而已。”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可怎么就患上了绝症呢?” 梁上泉的语气中流露出许多的惋惜,“既然是这样,我争取来。” 梁上泉这样说,大概率是会到的,朱恩铸了解他的性格,说话做事向来都留有余地,从来不说满做满。 梁上泉接着问道,“跟小月联系了吗?” “联系的。最近两天还发着电报。” 梁上泉叹息了一声,“你们这个两地书,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爸,要不我回基地算了?” “现在不是时候啊,国家进行战略转移,现在的重点是经济,地方上更需要人。” “可小月需要我呀。” “对你们而言,再重要再难都是私情,香格里拉更需要你。”梁上泉又感叹了一声,“你要是一个庸人,问题就简单了。问题是你的所作所为,又是组织有期待的干部。这就难办了,先这样吧,暂时没有结果的事,说再多,也是枉然。我还要开会,先这样吧。” 梁上泉挂断了电话。 朱恩铸放下电话后,想起了江炎。这种事,不汇报的话,又会找骂,江炎肯定要说,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汇报,你眼里还有地委吗?不如把棋推给江炎,以免留话柄给江炎。于是,朱恩铸又拿起了电话。 “领导,我是朱恩铸。” 江炎自从确定了朱恩铸与梁上泉的关系之后,态度有了莫名的变化,不是上来就摆出一副训人的姿态。 “其他的书记有事没事都会打电话向我汇报思想,仿佛不打电话,我就会忘了他们,唯独你不一样,没事不会找我,找我一定有事,说吧,你们香格里拉又有什么惊世之举。” “领导,你这样说就是冤枉我了,我对领导从来都是朝思暮想,时时惦记。” “少说这些没用的,要惦记,你也是惦记梁小月,会惦记我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吗?不过,赵永前报地委办的香格里拉工作动态做得不错,我让地委办通知其他县也效仿,便于地季掌握全区的工作情况。” “领导,这是我的发明。我对赵永前说,必须让地委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并且必须报送江炎同志,以便于江炎同志的决策,财政的资金会向我们香格里拉多拨那么一点点。我们当典型很累的,全国过来考察的,调研的,采访的,……给我们的接待造成了很大的压力。香格里拉的财政状况,老书记你比我还清楚,一句话,手长衣袖短,作揖不方便啊。” “我们维护的不是香格里拉的面子,而是沧临地区的面子,是南省的面子。可我们真难呀,我们总不能让到咱们县的各路‘神仙’自带”干粮吧?这典型难当呀,我想向地委和省里汇报,能不能重新树一个典型,也让其他的县有表现的机会…… 江炎打断朱恩铸的话,“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直接说要钱不就得了,再说,你们香格里拉是省里的典型,这钱,你得向你岳父大人要,路径才对。” 朱恩铸一副委屈的表情,“咱香格里拉首先是沧临的香格里拉,不能越权吧?再说,也不能在省里丢沧临地委的面子,那不是打领导的脸吗?让省里头笑话,难道香格里吃喝拉撒的钱都没有了吗?所以,再难,我们也得维护沧临的面子,忍着,大不了全县干部职工只发百分之五十的工资,先拖着,等财政宽松了再说。” 朱恩铸左一个维护面子,右一个维护面子,这是做事有高度,讲全局,江炎听了也受用。可嘴上却不松口,“我们不需要什么面子,也没钱。” 朱恩铸叫穷,本来是随口说说,也没有想到向地区财政要钱的事,只是想把请江炎参加水渠竣工的事推给江炎,以免以后讨埋怨。没有想到江炎说到钱上,朱恩铸就顺势说困难。 “领导别误会了,不是要钱的事,再大的困难,我们也能忍着,我只是害怕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把只发百分之五十工资的事捅到省里去。我倒不怕,困难是我们的现实,我们只能面对现实。我就担心省里把巴掌打到领导你的脸上,那可咋办呀?到时候,领导骂我,我也没办法呀。总之,我也先向领导汇报过了。” 江炎电话中的语气听得出哭笑不得,“朱恩铸,你要钱就说要钱,你越来越不要脸了。我不说,你没有事不会找我。这样吧,我给财政打招呼,你们自己对接,再大的困难,也得撑着,不能丢了香格里拉这个典型的志气。” 江炎还是松口了,有了江炎的背书,地区财政那里就好办了。 朱恩铸一阵狂喜,做梦都没有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行,“老书记,你就是我们香格里拉干部群众心头的指路明灯。” “好啦,不用拍马屁了。等下我给财政局讲,香格里拉的困难专题讨论,专题解决,特事特办。” “老书记,还是你爱惜我们香格里拉。你的指示我都全记下了,在全县干部大会上我一定做好传达,让老书记对香格里拉的体贴深入人心。” “朱恩铸,你真的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什么全县干部深入人心,你不就是又在给我上套吗?你怕我反悔,对不?” 朱恩铸的语气表现得诚惶诚恐,“老书记你咋会是反悔那样的人呢?老书记,你真的是误会我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江炎在电话中感叹,“人们都以为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是一个只会研究导弹的书呆子。谁知道这个书呆子要钱都那样高明和精准。” 朱恩铸急着解释,“老书记真的误会了。我真不是要钱。” “好,不要算了,是你让我反悔的。” “不能啊,老书记既然对香格里拉如此深情厚意,我不接住,我就是香格里拉干部群众的罪人啦。” 江炎在电话中赞叹,“这也难怪是上泉同志看上的女婿,就是一个天才啊。” “领导,老书记,谬赞了,我就是一个老实人。” “老实,你自己信吗?” “信。我当然信。” 朱恩铸一本正经。 “你的目的达到了,就这样吧。”电话里的江炎要挂电话了。 “等等,老书记,还有十万火急的事没事?” “小子,你不要没一点正经,还有比钱还急的事吗?” 第二百九十九章 雨生百谷 “老书记,真是十万火急。水渠已经完成了收尾工作,我们将于明天举行竣工仪式,” 江炎也感到十分的惊讶,打断朱恩铸的话,“你在说神话吗?还是扎西和羊拉乡的群众都是神?” 朱恩铸又把扎西的病情,和扎西如何带领群众拼命赶工期的情况,向江炎汇报了一遍,江炎听完就火了,“你们这是任由扎西乱干吗?扎西不怕死,群众也不怕死吗?出了事故,算谁的责任?我们没有过历史的教训吗?一个哑炮,阿布死了,几十个群众伤残。难道这样的教训还不深刻吗?制止不了,就把他撤了。” “领导,我到了羊拉乡后,对张敬民和扎西都进行了严肃批评,我跟领导的想法是一致的,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好在没出什么乱子。现在,他请求把他撤了,可现在撤了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江炎心里也特别感动,老扎西的做法,和当年他在香格里拉任职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呢?于是,语气缓和了下来,“扎西同志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但做法上不可取,其心愿也可以理解,但我们不能把群众的生命财产当儿戏啊,既然都这样了,就随了他的愿吧。明天谷雨,雨生百谷,到是一个好日子,可就是我来也赶不上啊。” “本来这个竣工仪式的时间,想请领导你定的,但一个方面是为了老扎西的心愿,医生早就下了判决,他啥时走,谁也说不清楚。另一方面是赶时间,万亩梯田的秧苗还要移栽,所以,就临时决定明天就把仪式给办了,也就是一个形式。” “好吧,你就主持着把仪式搞了,也算是随了扎西的心愿。我就不参加了,想参加也到不了,时间太逼。组织正在对你进行考察,如果你地委委员的事批下来,你也就是地委班子成员了。你到了地方工作,跟在基地不一样,耽误你了。我都听说了,你要在基地的话,级别早就上去了,梁小月在基地,都是大校了。” “谢谢领导。领导放心,我无所谓,就干这个书记我已经很累了,无官一身轻,就如领导你,要操全地区的心,难啊。” “组织培养干部,不是我们愿不愿的事,是组织怎么决定的事,对不对?” “对对,还是领导看得高,” “马屁又来了。你们要跟上泉同志通个气,到不到是他的事,但我们礼节要走到。” “张敬民已经代表群众打过电话了,能不能到,还不好说,省里的工作那么多,不知道他能否顾得过来。” 江炎的声音有些疲倦了,“好吧,就这样,你看着办吧。哦,还有,你让杨晓弄一下扎西同志的事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朱恩铸就唱了起来,“春天里,稻花香,啷里个啷,……” 朱恩铸自从香格里拉成了典型,越来越睡不着,财政状况没有改善,但开支却越来越大,开支越大就越睡不着,可没想到这冥思苦想的财政困难问题,居然一通电话就解决了,朱恩铸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用力过猛,把自己捏得叫起来,自语,“原来这不是梦。” 到食堂吃饭,朱恩铸仍然唱着,啷里个啷,像吃错药,疯了似的,张敬民等人也在食堂,钱小雁看着朱恩铸兴奋的样子,问道,“书记,你这是捡着银子了?” 朱恩铸并没有停下哼曲子,“是呀,但捡到的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而是人民币。”边哼小曲边说道,“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转身向厨房里的杨师傅说道,“杨师傅,我来露两手如何?” 杨师傅答道,“书记你行吗?听说你的手是研究导弹的手,你能行吗?” “杨师傅听说过香格里拉三绝吗?” “当然,小炒肉,麻婆豆腐,番茄炒鸡蛋,对吧?” 朱恩铸问道,“各位,想不想尝一下香格里拉三绝?” 张敬民看着朱恩铸,“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恩铸答道,“妖你个鬼啊。”说完,抱着张敬民旁边的老扎西,“扎西同志,你真是我们香格里拉的福气啊,我真想把你推到神龛上供起来,你跟财神童子差不多。” 朱恩铸的话,扎西一句也听不懂,迷惑地看着朱恩铸,“书记,你没事吧?” “当然没有,我能有什么事?” 张敬民也很少见到朱恩铸神神叨叨的样子,“书记,省里的领导答应来了吗?” 朱恩铸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动作熟练,看起来比杨师傅更专业,一会儿就弄好了几道菜,朱恩铸解下围裙,说道,“香格里拉三绝,再加一个青菜豆腐汤,现在可以吃饭了。” 王桂香说,“朱书记做的菜,我今天要多吃一点。” 朱恩铸问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王桂香答道,“当然有。全国有多少个县委书记?有多少人能吃到县委书记炒的菜?” 朱恩铸谦虚地喊道,“你们吃啊,不够我再给你们弄。” 他们还没有动筷子,等着朱恩铸上青菜豆腐汤,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冲了进来,正是去帮洛桑乡的十一个年轻人,进门就叫道,“饿死了,饿死了,”看着桌子上的菜,问道,“张书记,我们可以吃吗?” 张敬民看着十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想起了第一次到羊拉乡那一天,两碗高山野生小麦面吃个碗朝天,就急着说道,“当然可以,来来来,快吃吧。” 饶小芳,蒲玲,钟声,马力端起桌上的饭就开始吃,一点都顾不上礼节,张敬民和王桂香忙着给手里没有饭的年轻人舀饭。 十一个年轻人像是饿了八辈子似的,钟声看着朱恩铸在厨房门口端汤,边吃边问道,“新来的厨师吗?嗯,不错,今天这菜的味道还不错。同样的肉,咋洛桑乡就炒不出这味道,还有,同样是番茄炒鸡蛋,洛桑乡炒出来的就不像是人吃的。” 张敬民说道,“钟声同志,嘴里塞着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张书记,我只是实话实说,洛桑乡的人都不错。干部和乡亲们对我们都像亲人一样,可这手艺差距实在太大了,同样是清汤羊肉,那个膻味,根本就让人吃不下去,好在我们是来羊拉乡,要是到洛桑乡当干部,我还是选择回老家算了。” 张敬民生气了,“你们要是嫌这乡村的塘子小了,容不下你们,随时都可以走,现在也可以,吃完饭就离开。” 钟声伸手抹了一下嘴,“那不行,张书记你说了不算,我们从省里签了协议下来的,就是你们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来了,也说了不算。除非我们自己不干走人。” 钟声对朱恩铸喊道,“新来的师傅,你这么简单的汤,却充满了清新和诗意,美味啊,请师傅给我盛碗汤吧。” 朱恩铸接过钟声的碗,转身进了厨房,给钟声盛了一碗汤,出来递到钟声手中,钟声接过汤喝了一口,感叹一声,“鲜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杨师傅可以退休了。” 张敬民等人的眼睛都盯着钟声,钟声反问道,“我的脸很动人吗?” 张敬民指着朱恩铸,说道,“既然你们想留下,就请我们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给你们讲几句。” 钟声听说被他使唤盛汤误认的厨师是县委书记,刚喝进嘴里的汤,噗的一声全吐了出来,饶小芳,蒲玲,马力等人脸上,全是钟声吐出的汤,“他是县委书记?” 饶小芳等人吼道,“你干嘛呀?” 第三百章 信仰 钟声来不及向饶小芳等人解释,跑到了朱恩铸跟前,不由分说抓住朱恩铸的手,“朱书记,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有句话叫做‘治大国,如烹小鲜’,能炒出今天这些菜来的人,岂能是凡人。我就想猜猜我的判断力如何,果然猜中了,就凭朱书记这手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县委书记呢?” 钟声在忙乱中,还是机巧地为自己找了台阶。 朱恩铸轻轻地推开了钟声的手,“我看中的不是你拍马屁的能力,而是你能在羊拉乡做出了什么。” 钟声拍着自己的胸膛,“朱书记放心,我的科技推广能力和拍马屁的能力都是一流的,”说完话,钟声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不好意思,我说急了,这一流马屁的标准好像不好找,”嘿嘿自己笑了起来。 朱恩铸也嘿嘿地笑了起来。看朱恩铸笑了,钟声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朱恩铸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志们,欢迎你们来到香格里拉的羊拉乡,正如伟人所说,‘你们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我不看你们说什么,只看你们做了什么。羊拉乡党委书记张敬民,算是你们的学长,到了羊拉乡之后,就有省上三个单位要他,他可以拍屁股走的,他没走。” “我让他做我的秘书,他拒绝了。组织上让他当副乡长,他拒绝了,最终还是服从了组织的决定。组织上让他当乡党委书记,他也坚决拒绝,可最终也还是服从了。他到羊拉乡一年,就让羊拉乡摘掉了吃回销粮的帽子。是他让不干事的人走了,你们才有来到羊拉乡的机会。” “在张敬民这个年龄,就能担当一个两三万群众的党委书记,这在全国也不多。他还不愿干,但还是服从了组织的决定。组织上不搞论资排辈,看的是你的能力,你的心里是否装着群众。我并不反感你们就是奔着将来的级别和待遇来的,但你得做出成绩来。张敬民同志不争不抢,为什么组织那么信任他,让他挑担子呢?就因为他心中有信仰,工作上有担当。我对你们没苛求,你们能像张敬民那样,你们一定比张敬民有更好的未来。” “我们推走了不干事的,就是希望迎来干事的人。如果你们坚持下来,必有大成,如果坚持不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趁早离开。” 钟声带头鼓掌,其他年轻人也跟着鼓掌。 张敬民接着讲道,“我并没有朱书记说得那么好,甚至还是一个自私狭隘,身上有许多毛病的人。但有一个出发点,我做到了,乡亲们那么苦,这么宽的土地竟然受粮食所困。我们就是学怎样让土地丰收的人,如果让土地长出丰收这个事我们都做不到,我们配说我们是农学专业出来的吗?” 张敬民说到此处,停了下来,“钟声同志,你代表你们这批人说两句吧?” 钟声犹豫片刻,“那我就代表一下。受张书记的安排,我们到了洛桑乡帮助洛桑乡进行科技推广,如果我现在死了,我也忘不掉乡亲们那双渴望丰收的眼睛。在羊拉乡我们就听说,羊拉乡的乡亲们都希望张书记做他们家的上门女婿。” 人高马大的钟声伸手擦了一下眼角,“说实在的,我十分感动。所以,就是以后兑现不了协议上的级别和待遇,我也不走了。像颜教授那样的粮食科学家和我们的学长,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坚守下来,他们的精神,也是和种子一样的另一种种子。我不求什么将来的待遇,当然,有更好,如果没有,乡亲们能接纳我做上门女婿,我觉得我就算成功了。” 朱恩铸带头鼓掌。 张敬民接着说,“好,钟声同志说得好。如果乡亲们没有女儿让你上门,就凭你的这个精神,我也生个女儿让你上门。” 所以人都被张敬民的话逗笑了起来,钟声答道,“啊?张书记,你现在还没结婚,你这张空头支票要兑现可太难了。” 张敬民也哈哈大笑,“钟声同志,你真要优秀,香格里拉的女子就像巴卡雪山的桃花一样的多,就怕你受不起。” “受不起,受不起,有一朵桃花就够了。” 张敬民接着安排,“这样吧,朱书记本来是炒给我们吃的菜,都被你们吃了。明天是水渠竣工的好日子,你们跟着桂香姐去场地上看看你们能做什么。” 一群人跟着王桂香去了,张敬民喊道,“桂香姐,朱书记重新炒菜,你把他们领去,就回来,我们等你回来才吃饭。” 王桂香头也没回,答应了一声。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是我领导你,还是你领导我,我说重新炒菜了吗?” 张敬民也看着朱恩铸,“书记,你不是给我讲过一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你说炒菜给我们吃的。可我们并没有吃着你炒的菜。你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你慢慢地弄,我们可以等。桂香姐还说你炒的菜多吃一点,可汤都没混着一口。” 朱恩铸答道,“等你个头。”说着,又开始系围裙,“我是哪辈子欠了羊拉乡的?都变成羊拉乡的厨师了,还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杨师傅将朱恩铸推到八仙桌旁坐下,“朱书记,还是我来吧,你再炒下去,把他们的口味提高了,以后我做的饭菜没人吃,我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张敬民却不依不饶,“杨师傅,你还真是闲不住,你的饭碗不在朱书记那里,而是在我这里,你讨好朱书记,就是背叛我,等朱书记走了,你看我如何收拾你。” 杨师傅手拿围裙,站在厨房门口,一下为难起来。 张敬民接着对杨师傅说,“难道你没看出来,今天朱书记的心情特别好,是朱书记想炒菜吗?” 朱恩铸被张敬民逼得下不了台,朱恩铸这下想起他把江炎逼了下不了台,何其相似?也就释怀了,无奈地走进厨房,“无赖,简直就是一个死缠烂打的无赖。如果哪家真招了你这样的人做上门女婿,那一定家宅不宁。” 张敬民进厨房给朱恩铸当下手,“那就不用书记操心了。” 朱恩铸对张敬民说道,“出去,不要在我的跟前碍手碍脚的。” 张敬民对人们招呼道,“书记你不是说要开一个碰头会吗?现在人都齐了,就等你作指示。” 朱恩铸举着勺子,有那种一勺子打到张敬民头上的冲动,“我在考虑放什么佐料,你却喊我作指示,”朱恩铸故作生气地向张敬民举起勺子。 张敬民双手蒙住脸,“什么地方都可以打,就是不要打脸,你打了这脸是小事,钱站长会和你拼命。” 张敬民一下就把矛盾引到了钱小雁身上,气得钱小雁鼓圆了眼睛,看向张敬民说道,“张敬民,朱书记说得没错,你就是一个泼皮,无赖。” 朱恩铸边炒菜边说,“行了,不说废话了,明天的仪式不能出丝毫的乱子,张敬民,你是如何考虑的?” 第三百零一章 雨生百谷(2) 张敬民答道“我是这样想的。两套方案,如果省上的领导来了,就由省上的领导主持竣工仪式。这是第一套方案。如果到时候,省上的领导到不了,就由你主持竣工仪式,这是第二套方案。仪式期间的安保工作,实验室由武警战士守着,地窖种子库那边,由国安的同志守着。公安的同志负责仪式会场的安全保卫。武警,国安,公安各设一名联络员,以应变突发情况。” “嗯,”从朱恩铸的表情看,显然比较满意,“就这些吗?” “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 朱恩铸喊道,“把菜抬出去,吃饭啊,难道还要我喂你们吗?” 张敬民哦了一声,伸手端菜,“你还没指示呀,等你指示呢。” 朱嗯铸放开手中的勺子,边解围裙边说,“我的指示就是端菜,吃饭。” 大家忙着端地端菜,端地端汤,围着八仙桌坐下,然后都看着朱恩铸,朱恩铸拿起筷子,“都不饿吗?”拿筷子指着桌子上的菜说道,“这个也要指示吗?” 张敬民等人也拿起了筷子,都等着朱恩铸动第一筷,“这是必须的,你在羊拉乡,就是羊拉乡的家长,你不下指示,我们咋敢吃?” 朱恩铸的眼光在所有人的脸上过了一遍,“既然这样,我也只有指示了。除张敬民之外,我们都吃吧。”说着,带头吃了起来。 张敬民当真没动筷子,呆呆地坐着,看着他们吃。 朱恩铸边说好吃,边问张敬民,“你还斗上气了,真不吃呀?” 张敬民答道,“一切行动听指挥,你让不吃,肯定有不让吃的道理。” 朱恩铸敲打着瓷碗,望着张敬民,“赶紧吃罢,布置露天会场比较繁琐,工作量不小,吃完饭得赶紧过去。方案不错,只是时间改成正午吧,那个时候阳气最重,是最好的吉时。这样,也给省上的同志赶来有一个充裕的时间。” 吃完饭,他们开始各忙各的,时间一忙就过去了。 1984年4月20日,谷雨。 羊拉乡万亩梯田上搭起了一个松枝搭成的临时戏台,戏台上挂着红色标语,‘热烈庆祝红旗渠胜利竣工’,另一条标语是,“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羊拉乡视察工作。”阳光照耀着万亩梯田招展的红旗,锣鼓喧天,就等梁上泉了。学校的孩子们举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子列队迎接,山岗上站满了衣着盛装的各族群众。 可快到中午了,还不见梁上泉的影子,人们等累了,饱满的激情开始疲软起来,朱恩铸看看手腕上的表,对张敬民说道,“估计不会来了,执行第二套方案。” 这时天空中传来直升飞机的轰鸣声,有人指着天空喊道,“皮货商来了。”羊拉乡的群众都习惯称梁上泉为皮货商。 直升飞机在露天会场上空盘旋,直升飞机上掉出了一条巨幅标语,有人高声念道,“南省省委省政府感谢羊拉乡干部群众战天斗地的精神。” 老扎西听着人们念出的标语,泪水哗地一下流了出来。梯田上站着的各族群众也是热泪盈眶,有人念叨,“应该是我们感谢才对呀,省上为修水渠拨了专款,我们只是出了点力,况且是我们自己的事情,省里咋还感谢我们呢?” 直升飞机在专门准备好的平地上停了下来,门打开,梁上泉和叶无声先后走了出来,后边出来的是部队和国安的战士。 参加仪式的阿布家卓玛看见叶无声,叫着阿爸,就带着白狐冲了上去,部队和国安的战士面对这突发情况,瞬间持枪拦在了梁上泉和叶无声的前面,叶无声喊道,“不必紧张,那是我女儿。”话虽这样说,战士们还是保持高度的戒备。 卓玛冲到叶无声的面前,搂着叶无声,说道,“阿爸,没想到能见到你。” “傻孩子,想我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可以回家啊?” “我怕给家里添麻烦。阿妈的身体还好吗?我总是梦见她。” 这问话顿时像一根鱼刺卡在了叶无声的脖子里,他咳嗽了几声,“好,都好,还念叨着你呢。” 白狐轻轻咬着叶无声的裤脚边,亲热地在他的裤腿上摩擦,战士们急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叶无声说道,“怎么不叫梁伯伯,你梁伯伯专门给你联系好了农学院,可你就是不听话。” “阿爸,别说了,我谢谢梁伯伯就是了。”卓玛接连向梁上泉鞠躬,被梁上泉拦住了,“没事,孩子,你有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朱恩铸领着张敬民,老扎西等人迎了上来,朱恩铸小声对卓玛说,“我们先办正事,家事晚上再叙。” 卓玛点了点头,“嗯。” 梁上泉和叶无声被迎上了临时的戏台,朱恩铸拿起话筒说道,“羊拉乡的父老乡亲们,今天是一个吉祥的日子,恰逢谷雨,我们羊拉乡的红旗渠,在省委省政府的关心下,在羊拉乡干部群众的艰苦努力下,胜利竣工。省里的领导特地从百忙中赶了过来,现在,我们请我们羊拉乡群众亲热称呼的‘皮货商’梁上泉同志,给我们作重要讲话。” 掌声如雷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回响。 梁上泉接过话筒,情深义重地说道,“乡亲们,我确实是推掉了手中的许多工作特地赶过来的。是乡亲们的精神感动了我,我不敢不来,按正常工期,咋说也还要小半年的工程,硬是被你们拿下了。是扎西同志的拼搏精神,让我不敢不来,如果我不来,我对不起乡亲们的苦干,对不起扎西的拼命。我们南省的改革开放,要的就是羊拉乡干部群众的这种苦干加拼命的精神。” “今天,我带来了省委省政府对羊拉乡干部群众的问候,也带来了我梁上泉的致敬,” 梁上泉弯腰九十度。 朱恩铸走到叶无声的身边,“叶局,你也讲几句?” 叶无声摇头,“不讲了。” 朱恩铸接过梁上泉手中的话筒,说道,“现在,我宣布,由梁上泉同志拉闸抽水。” 梁上泉情绪激动,“乡亲们,今天的拉闸抽水,我梁上泉没有资格。我宣布,由扎西同志和羊拉乡的乡亲们共同拉闸放水,我看水来,看百谷来,……” 梁上泉这一变动,把朱恩铸都搞懵了。 张敬民急忙朝台下喊道,“卓玛,你来和扎西一起拉闸抽水,以了阿布的心愿。” 卓玛听见喊声,还在犹豫,张敬民问道,“你不是羊拉乡的群众吗?” 这一问,卓玛赶忙上了台。 卓玛跟随扎西到了电闸前,梁上泉就宣布,“拉闸抽水。” 电闸合上,金江的水顺着水渠爬上了山,看着上山的江水淌进了万亩梯田,各族群众欢呼着舞蹈起来,重复着梁上泉的话,“水来,百谷来,水来,百谷来……” 扎西看着水漫梯田,举起双手,伸向天空,“水来,百谷来……”啪的一下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梁上泉抢步上前,抱起扎西,老泪纵横,“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 第三百零二章 阿布扎西渠 张敬民,朱恩铸,叶无声等人围了上来,老扎西安静地躺在梁上泉的怀里,眼角挂着一滴泪,嘴角露出的却是安详的欢喜。 叶无声大喊,“军医,人呢?” 一个肩上挂着药箱的女兵冲了上来,先把脉,然后将听诊器伸进老扎西的胸膛,听了一会,女兵开始收拾听诊器,梁上泉着急地问道,“说话呀?” 女兵答道,“首长,他走了。” 梁上泉追问,“怎么就走了呢?” 面对梁上泉的追问,女兵无法回答。 阳光照耀的天空飘起了透明的雨,万亩梯田之上出现了明艳的彩虹。不知何处飞来的一只彩色蝴蝶停在了梁上泉的肩上,接着飞到张敬民的肩上,又飞到了朱恩铸的肩上,停留一会,飞了起来,朝着彩虹的方向,去了。 谷雨有雨,这是应了节气,预示着一年的风调雨顺,可过往的风中,夹杂着泪水的味道。梁上泉放下了扎西,拿起话筒,说道,“我宣布,羊拉乡红旗渠通水仪式取得圆满成功。从即日起,羊拉乡红旗渠正式命名为‘阿布扎西渠’,现在,我们共同向羊拉乡群众的好儿女,扎西同志默哀。” 天地之间回响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张敬民和朱恩铸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可还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天。 朱恩铸蹲下,抚摸了一下老扎西的脸,整理着老扎西的衣裳,还是止不住泪水掉了下来,竟然是那种痛失亲人般的悲痛。 张敬民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担心场面失控,出现骚乱,当梁上泉宣布仪式结束,张敬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想想他随时都在说话刺激着扎西,是想让扎西坦然面对可能随时会到来的死亡,当看到扎西每一次无所谓的表情,他懂得扎西内心的挣扎。如果不是水渠的事撑着,扎西恐怕早就没了。 都知道这一天会来的,可真的来了,张敬民的心还是坍塌了。 张敬民在扎西跟前跪下了,伸手将扎西抱在怀中,失声痛哭,“我以为你挺得过去,可你还是走了。” 张敬民紧紧地搂着扎西,突然抱起扎西跳下台子,朝梯田上奔跑,没人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张敬民像个疯子样的抱着扎西在田埂上飞奔,高声吼道,“我说啥你都不听,你不是要看水吗?睁开你的眼睛啊?我今天让你看个够。……” 张敬民抱着扎西跌在地上,又爬起,爬起,又跌下,再爬起。 张敬民抱着扎西,在田埂上站着,吼道,“你看啊,万亩梯田都有了水,你看啊,你睁开眼睛看一眼啊,看啊?” 怀里的扎西没有半点声息,眼睛里竟然落了一滴泪。 张敬民仰天长啸,“你不说话,我咋知道你是悲伤还是欢喜呢?” 张敬民将扎西平放在田埂上,扯下一面飘动的红旗,盖在扎西的身上,跪在扎西身旁,将脸扑在了扎西的胸膛上。 人们都以为张敬民是受刺激疯了,梁上泉,叶无声,朱恩铸等人啥也没说,他们都懂失去战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痛。 梁上泉不忍再看下去,转身走下台子,丢下一句话,“把标语先拆了,就将这里布置成灵堂吧。” 朱恩铸边应承着,边喊道,“杨副乡长,把领导们送到招待所休息。” 杨晓得令,走到了梁上泉和叶无声的旁边,部队和国安的战士始终围在梁上泉和叶无声左右。 本来准备好的歌舞表演只得取消了。 朱恩铸拿着话筒喊道,“各村村干部管好自己村的人,有秩序地离开,乡亲们请回吧。” 可没有人离开,各族群众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朱恩铸也没办法,只好说道,“乡亲们,我理解你们的心,但也担心你们的安全,各村干部,千万记住不能发生拥挤和踩踏的事。” 朱恩铸放下话筒,向钱小雁招手,“走,跟我过去看看这个疯子。” 钱小雁跟随朱恩铸到了张敬民和扎西的旁边,朱恩铸理解张敬民和扎西的感情,他心中的不舍未必比张敬民的小,“行了,你一个乡党委书记这样失态,你让乡亲们怎么看?你自己看,所有人都在看着你。” “我不管,我管不了别人,我管我自己。” 朱恩铸的语气有了一些苛责,“你这是一个党委书记的话吗?” “我现在不是党委书记,我是张敬民。” 张敬民的固执,让朱恩铸升起想一脚把他踢到田里去的冲动,“省里的领导在这里,羊拉乡的情况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果有什么闪失,你负得起这个责吗?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大不了撤职,有些事情恐怕不是撤职那么简单。赶紧的,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否则,我就叫加措把你关到羁押室去,让你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也很清醒。” 钱小雁揪住张敬民的耳朵,“你冷静个屁,还敢说清醒?简直就是一个疯子。我都不知道朱书记是看上你哪点。像你这个样子,当个生产队长都不合适,发疯也要选择时间。如果不是朱书记在这里撑着场子。你就把省里来的领导撂那里,然后你自己一个人发疯?” “我没疯,我就是心里难受。” 钱小雁质问,“只有你一个人难受吗?人总是要死的,何况扎西大叔今天是欢喜死的。” 张敬民不满地说,“欢喜死也是死,难道欢喜死就不是死吗?” 这时,扎西的妻子走了过来,拉起跪着的张敬民,“婶知道你的心,他早就是要走的了,就是这水渠撑着他。他早就跟我说过,水渠修成之日,就是他走之日。如今,他心愿已达成,人死如灯灭,没有什么好伤心的。” 老扎西的妻子劝着张敬民,自己也在落泪,“为了和狗熊抢粮食,那次就差点没了。好在只丢了一只手。他就是为这水渠来的,如今水渠成了,他心满意足了。就不说丢手那次,在战场上,他的许多战友就没有再回来。生死,他早就看开。所以,你们不必为他难受。我流泪,也是为他欢喜。他,算是圆满了。” 张敬民抱着老扎西的妻子,说道,“婶,我就觉得他是修水渠累死的,我内疚得很。” 老扎西妻子答道,“大侄子,你刚好说错了,不是这水渠撑着,他早走了,累是累不死人的,怎么会累死呢?” 第三百零三章 穿帮 大家都明白,咋会累不死呢?只是扎西妻子安慰人的话,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扎西而内疚。扎西的妻子叫央金梅朵,嫁给扎西折时候,是巴卡雪山下安达村最美的藏族女子。 扎西在部队的时候,央金梅朵的生活除了抚养两个孩子,还要伺候公婆,然后就是等待扎西。等来了扎西,两个孩子也长大了,一个当兵,一个在南方打工,扎西忙于工作,也很少回家,央金梅朵的生活还是大部分在等待中度过。 央金梅朵从巴卡雪山下的美人,变成了皱纹满面的老女人,她的生活不是等待,就是在等待中等待。 央金梅朵哭着笑,“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不再想他了,”泪水却如流淌的渠水。 人们将扎西抬回了戏台,拆掉标语,挂上白布,将竣工仪式的戏台变成了扎西的灵堂。 朱恩铸安排张敬民,“你在这里守着,今天晚上对扎西的遗体进行火化,尊重扎西的遗愿,将一半骨灰撒进梯田,一半随处安放。但怎么能随处呢。就将他葬于阿布旁边,也让他们俩修作个伴,那边,省上来的领导,我得去照应一下。” 朱恩铸离开的时候,问钱小雁,“你是跟我过去?还是在这里看着他?” 钱小雁答道,“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吧。不看着点,这个神经病,说不准又闹出什么事来。” 张敬民叹息一声,“你们也太不信任人了,我张敬民是那种添乱的人吗?” “你不添乱吗?白狐都不信任你了,跟了阿布家卓玛,你说,谁还会信任你?” 张敬民又叹息一声,“钱站长,你是门缝里瞧人啦。” 朱恩铸到了马家庭院,见梁上泉的脸色很不好,小心地试探说,“爸,你有心事?” 梁上泉伤着个脸回答,“我能有什么心事?水渠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命重要啊?你们怎么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呢?如果工程中酿成重大安全事故,咋办?谁负责?” 朱恩铸小声地说道,“爸,我又不是羊拉乡的党委书记,我是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况且张敬民也数次阻挡,可他就是不听。他的绝症,医生早就下了判决,能支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 梁上泉在开满桃花的庭院里来回走着,“多好的干部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如果我们南省的干部,都像扎西同志,那我们南省的改革开放怎么可能没有大发展呢?” 梁上泉想到此处,向站在桃花树下的孙秘书招手。 孙秘书虽然看着桃花,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梁上泉,梁上泉一招手,孙秘书就小跑地到了梁上泉面前,“领导有什么指示?”孙秘书随即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钢笔。 “你草拟一个号召全省干部群众向扎西同志学习的通知,通知中要强调,一,怎么做好一个新时期的干部;二,作为一个干部应该向扎西同志学什么?三,以扎西同志的精神,结合本职工作,如何有担当地工作,如何有创造性地工作。” 梁上泉说完,向孙秘书摆了摆手,“你去吧。” 孙秘书离开后,梁上泉弯腰拾起一片桃花花瓣,放在手心,“人生易碎,就如这花瓣,风一过,就是一生了。我们提倡拼搏精神,但不提倡拼死精神,工作还是要注意节奏,这就如战争是为了和平。改革开放是手段,是形式,目的是国富民强,创造美好生活。不是没有办法的牺牲,我们都要尽量避免。” 朱恩铸答道,“我记住了。” 梁上泉又问道,“公路建设的情况怎样了?许久没有普惠明的消息了。” “你要求年底通车,他们压力也很大,都在赶工期。可这毕竟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大工程,加上地质环境复杂,难度很大。普惠明为了指挥方便,干脆把指挥部搬到了工地,这乡上的指挥部就只剩下一块牌子了。” “普惠明这个人是有实干精神的,否则,我也不会把他推到这样一个关系南省基础建设的重要岗位。窥视这个位子的人不少,可有的人只要位子,却不干实事,有的人想干事,却没有干事的决断。比较而言,普惠明还是一个敢于干事,又有办事的决断,而且是敢担责任的人。” “爸,人们都说你选人的眼光毒。” “选对一个人,下活一盘棋,张敬民等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其实,也不是眼光毒不毒的问题,关键是出于公心。在领导岗位上,是为党的事业选人,不是为自己选人,只要把握这个尺度,大概率差不到哪里去。” 梁上泉将手中的花瓣丢到树根,“江炎在看人的尺度上就有偏差,他如果不注意这个问题的话,他选的干部会毁了他。选干部,德字在先,起码不能有坏心思,坐得正,否则,将危害党的事业,让群众失望。” “爸,我记住了。” “听说江炎推荐你进地委班子?” “有这事,他在电话中带了一句。不过,我真不在意。如果我的功利心重的话,我就跟着基地走,小月都是局级了,我也不会太差。我做这个县委书记的成就感,还在于为群众办实事。在基地的时候,研究导弹的目的,也是保家卫国,让人民群众有一个好的生活,这是我找到的相同点,再说,我现在是一个当父亲的人了,除了工作,也得有一些家庭之心,所以,级别这个事,我看得很淡。” 梁上泉拍了拍朱恩铸的肩膀,“小子,你成长了,成熟了。” “爸,我也该成熟了。一个县的事,千头万绪,可研究导弹只需要一个头绪走下去。如果不能为老百姓谋幸福,这个书记不当也罢,回家领孩子也挺好的。” “说得好,晚上喝一杯。” 朱恩铸答道,“好。” 此时,在叶无声的房间,叶无声的眼睛盯着李国剑,以命令的语气喊道,“把衣服脱了。” 李国剑答道,“师傅,平白无故的,脱衣服干啥呢?这男人看男人有啥看的呢?” 叶无声提高了声音,“你没听见吗?我让你脱。” 李国剑一副为难,“师傅,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有滥用权力的嫌疑,被人知道了会影响你的名声。” 叶无声的命令变成了只有一个字,“脱。” 李国剑还在犹豫,叶无声说道,“这是命令。” 李国剑只得一件接一件地脱身上的衣服,脱了只剩下一条裤衩,阴着个脸,问道,“还脱吗?” 李国剑背对着叶无声,叶无声喊道,“转两圈。” 叶无声手是拿着一根棍子,李国剑转过身来时,叶无声看见了李国剑心口上的刀疤,喊道,“停。”用棍子指着刀疤,“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第三零四章 师徒对弈 李国剑冷静地答道,“不是回去看养母吗?路上不小心跌跤跌的,刚好压在尖树桩上,还流了不少血。” 叶无声冷笑了一声,“还真是巧,咋没把你扎死呢?” 李国剑回叶无声的话,“师傅,你这是在诅咒你徒弟。” 叶无声冷笑了两声,“是我诅咒你吗?是你在寻死,我拦得住你吗?” 李国剑温暖地笑了起来,“师傅说啥话呢?我还不想死呢,我还要好好活着,为师傅养老送终。” 叶无声一棍子打在李国剑的肩上,“我等得到你养老送终吗?说不准我等来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国剑拍了拍光着的胸膛,“咋会呢?师傅,你看我这身板,跟铁样的结实。” 叶无声吼了起来,“像铁吗?咋会被三井加藤的刀子击穿呢?” 李国剑故作啥也没听懂,“师傅,你说的啥话呀?什么三井加藤?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不就回了一趟老家吗?师傅咋就疑神疑鬼的呢?” 叶无声气得一棍子拍在古旧的明式书桌上,桌子哗啦一声散架了,李国剑惊叫道,“师傅,这是明代的古董,文物啊,师傅。”说着,伸手抓住叶无声的手,“师傅,你这铁沙掌竟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是这古董可惜了。” 叶无声气急,用棍子指着李国剑,“李国剑,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李国剑一脸的委屈,“师傅,你是想知道什么嘛?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吗?你半句来半句不来的,你让我怎么回答?回答什么嘛?” 叶无声右手中的棍子拍打着左手的手心,“看来你是想硬扛到底了,我想知道三井加藤的刀是如何刺中你的心口的,你不老实回答我,我如何帮你,你以为内部审查这关口是好过的吗?你是想急死我吗?” “师傅,啥跟啥呀,我不就是跌跤了吗?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就跟三井加藤扯上了呢?” 李国剑越是沉住气,叶无声越是有种想发疯的感觉,再次用棍子指着李国剑,“你去了曼德勒,三井加藤就是你杀的,你为你师娘报仇,我可以理解,但我们这样的人不容私情,我们不属于我们自己,我们只能属于我们的国家。你想过你面对的是什么吗?是一群杀人的恶魔,你的命可能就丢在了曼德勒,你能活着回来,纯属偶然,而不是必然,大概率是死,你逞什么英雄?” 李国剑打断叶无声的话,“等等,等等,师傅,你的意思,是怀疑三井加藤是我杀的?我跑到了曼德勒,杀了三井加藤,然后又急着跑了回来,是这个意思吗?” 叶无声的眼睛审视着李国剑,“不然呢?” 李国剑显得十分无奈,“师傅,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那帮人都是雇佣军出身,我一个人怎么能做到杀了三井加藤,然后在一群恶魔中全身而退?师傅,说实话,我想成为这样的人,可目前我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李国剑抵死不认,叶无声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可是什么人与三井加藤有如此深仇大恨,而且又有本事杀人后安然而退呢?叶无声开始惘然了。 李国剑从叶无声的眼光里读懂了犹豫,就问道,“师傅,我可以穿上衣服了吗?” “穿吧,”叶无声接着说,“你这次跟我回去,对你的伤口进行检查,”叶无声仍然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李国剑,“三井加藤用的日式刀具,在伤口留下的痕迹与中式刀具的区别是俨然不同的,如果到时候被查出来,就是故意向组织隐瞒真相,那时候,我就救不了你啦。” 说到此处,叶无声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李国剑表情的变化。 李国剑边穿衣服边保持着面部的波澜不惊,可内心却是暗流湧动,万一伤口被查出来是日式刀子,他就是有一万嘴也说不清了。 叶无声何等人也?李国剑越是镇定,说明越有问题,接着又出了一招,“根据内部审查的调查,在你请假的时间内,你并没有回老家,你怎么解释?” 李国剑这步棋也想到了,可没有想到内部审查组的人这样快,叶无声说道,“说吧,我想听听你还有什么解释?”突然声音拔高,“你一直都在说谎,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你说出真相,我才能帮你,如果你对组织说了谎,这次,我可能真的帮不了你啦,你可能得离开国安。” “是的,我是没有回老家,我确实说谎了,可我就不能有一点点个人的隐私吗?” 叶无声冷笑了三声,李国剑终于还是松口了,“说吧,你有什么隐私,我们这样的人能有隐私吗?在你消失的时间里,三井加藤死了,而恰好在这个时间段里,你并没有回老家,你现在承认了对组织说谎,我现在就想听听你的所谓隐私,你最好编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你现在要说服的是内部审查组,而不是我。说吧?” “我恋爱了。” “说吧,姑娘是谁?何方人氏?姓甚名谁?职业?家庭?怎么爱上的?现在到了什么程度。” 李国剑穿好了衣服,“师傅,你行行好吧,我好不容易谈一次恋爱,你就暂时让我保密嘛,一旦我们的关系明确了,我就带着她来见你这个家长。总之,我敢保证,这个女子,不管是政治背景还是家庭情况,都绝对干净。” 叶无声看着李国剑真诚的脸,深信不疑的判断又开始动摇了,难道三井加藤的死,真的不是李国剑干的,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叶无声探究着李国剑的面部表情,“我们之所以启动内部审查,还有一个重要的秘密,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三井加藤的身上有一包红米种子。如果解决三井加藤的人是你,问题就简单了,红米种子肯定回到了你的手里,我们可以认定红米种子是安全的。如果那个人不是你,那肯定是那个人拿走了红米种子,那么,那个是谁?他是谁的人?我们对红米种子肯定就失控了。” 叶无声自问自答,“是谁将红米种子交到了三井加藤手中?红米种子一天找不回来,这个案子就销不掉。根据我们的情报,在羊拉乡和三井加藤有过身体接触的人,就只有一个,就是从银川过来的诗人贾蔷薇。我这次来,就是想确定,解决三井加藤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叶无声将手中的棍子丢到了床上,开始收拾地上散架的桌子,“你恋爱了,师傅高兴,但是,如果你被内部审查组找到证据,白纸黑字,那个时候,就不是你编织的谎言穿帮那样简单了,师傅想帮你,也没办法了,你明白师傅的苦心吗?” 第三百零五章 红米,千里追凶 李国剑答道,“我明白,师傅。” 叶无声作出最后的警告,“如果内部审查落实,那么,你在国安的日子就真的到头了,你恐怕只有脱下国安这身衣服了,师傅的话已经说完说尽,在来羊拉乡之前,我去过五次你师娘的空坟。告诉你师娘,为了给她报仇,国剑可能千里追杀,不畏生死,只身去了曼德勒,三井加藤固然该死,就如洛克希德,咱们得讲组织纪律,否则,组织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叶无声叹息一声,“如果不是你,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叶无声放下心来,李国剑的心却提了起来,内部审查那帮人,他是知道的,全是一帮从外勤退下来的老人,火眼金睛,经验丰富,啥事都见过,真要被他们认真起来,就是三岁时哪天撒过尿,都能被他们搞得一清二楚。 李国剑开始有些心虚地说道,“师傅,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羊拉乡新发现的古物库存量工作量非常的大,你这样搞的话,把我搞得心上心下的,影响心情。” 叶无声看出李国剑的防线开始松懈了。 “影响心情吗?这个事情你认为还小吗?三井加藤这个级别的人死,其震动是国际性的,况且他带走的红米种子还没有下落,你认为这个案子能草草结案吗?如果我被动地等待总部启动内部审查,你认为我还能控制局面吗?我是担心,万一是你的话,你会死得很难看。就如云飞扬,把自己推到了审判台,能怪得了谁呢?” 李国剑顺势问道,“师傅,云飞扬的死刑到底怎么回事?就算是故意杀人罪,也不至于死刑啊。” 叶无声冷冷地回答,“我不知道,你也没有过问这事的权限,再说你现在是想想怎么通过内部审查这一关吧,你走吧,我们的谈话至此结束。” 李国剑盯着叶无声的脸,又问道,“师傅,云飞扬没死,对吧。” 叶无声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怎么死吧。” 李国剑走到门口,停下,突然转身,急步走到叶无声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师傅,是我错了。” 这一跪,瞬间证明了叶无声判断的正确性和准确性。 叶无声气得一脚踢在李国剑的身上,“你不是很能扛吗?你咋不死扛到底呢?” 李国剑双手抱住叶无声的腿,“你咋教训我都行,就是不要让我离开国安。” 叶无声答道,“以你的情况,到死那天都可能不能脱密,你认为你能离开国安吗?不会。但你会有一份新工作,就是去后山的坟地守墓。直到死在那里。” 李国剑答道,“师傅,我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他设局杀了我师娘,让他逍遥自在,咋对得起我师娘,师娘不止一次帮我挡子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岂能坐视不管?我就是不穿这身衣服,我也必杀三井加藤。他不死,我的师娘如何安息。况且,他再次盗窃我们的种子,其罪当诛。” 叶无声音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你回不来,你让师傅怎么过?” 叶无声的眼里有了泪,自从李国剑请假,叶无声就有了预感,天天失眠做噩梦,李国剑跪下那一秒钟。就证实了他的猜测。所以,忍不住一脚踢向李国剑,而这一脚,李国剑明白是深深的爱。 李国剑也小声地说道,“师傅,我不是回来了吗?” 叶无声的眼光像是两把尖刀,“人一辈子,不会每次运气都会那么好。” “师傅,为了师娘,我愿意选择死。” “你师娘要活着,一定饶不了你,你是组织的人,不是你师娘的人。记住,你再犯错,我不请示总部,直接找个理由,就把你开了。” “师傅不是说了吗?我顶多也就是到后山守墓。” 叶无声哼了一声,“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李国剑从身上掏出红米种子小声说道,“师傅,这是我在三井加藤身上找到的红米种子。” 叶无声接过红米种子,说话的语气就变了,故意说得很大声,像是说给门口的余秘书听的,“你是怎么想到去追三井加藤?是因为发现了红米种子被窃取了吗?你为什么不报告,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去十分的危险,万一回又不来咋办?” 李国剑明白了叶无声的意思,顺着叶无声的话说,“种子事大,关系我们中国人的饭碗,必须追回,可我又担心泄密,不敢声张,只能悄悄地进行。” 叶无声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哦,原来你是为了种子,防泄密肯定重要,但千万注意了,这是违反纪律的事,以后发生这样的情况,必须报备,你必须向组织把事情经过详细向组织说清楚。” 叶无声朝门口喊道,“余秘书,你进来一下。” 站在门口的余秘书闻声推门而进,向叶无声问道,“领导有什么吩咐?” 叶无声面色严肃,“你去给国剑做一个笔录,对国剑同志到曼德勒挽回红米种子的事,写一个情况简报,种子已经由李国剑同志追回,建议总部给予表彰。” 余秘书对李国剑说道,“去我的房间说吧,不要影响领导休息。” 叶无声向李国剑摆了摆手,“去吧。”又对余秘书说道,“余秘书,你通知内部审查组,对李国剑的内部审查终止,既然种子追回来了,这事还得表彰。” 李国剑瞬间明白了,叶无声确实是在保护他。 李国剑跟着余秘书去了。 叶无声突然心情大好,突然哼起了革命歌曲,“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像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拉开门,到了庭院,刚好碰见梁上泉和朱恩铸。 梁上泉看见叶无声喜形于色,钱猜想是遇见了什么好事,问道,“你这情形,是支票落下来打着你的头了?” “我是那样的财迷吗?不过今天的消息,比支票落到我头上,更让我欢喜。” 梁上泉摇着头,“比支票还高兴后?这就难猜了。” 叶无声习惯性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笑得比绽放的桃花还灿烂,伸手把梁上泉拉到一边,小声地在梁上泉的耳边说道,“天大的好消息,是李国剑在曼德勒把三井加藤解决了,还追回了红米种子。” 叶无声说完,放肆地跺着脚,狂笑起来,头顶的桃花都被他的声音震得纷飞起来。 梁上泉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第三百零六章 暗恋 叶无声仍然笑着,笑得那叫开心,笑得像桃花绽放的脸,“我也觉得不可能,可他做到了。不过,三井加藤在临死前还是挣扎着弄了他一刀,好在伤口不深,那家伙没力了,否则,心口那个位置着实危险,如果刀子再深一些,他应该就只能留在曼德勒了。” 梁上泉皱紧了眉头,“我关心的是如何定性的问题。如果搞成云飞扬那种,就麻烦了。” 叶无声答道,“性质完全不一样。一方面是在境外,这都是其次的原因,另一个方面,他是正义的使者,帮我们找回了红米种子。虽然是擅自行动,但完全出于无奈,由于羊拉乡的特殊情况,他不敢暴露行踪,并且成功地拿回了我们被盗窃的红米种子,同时,还惩治了恶人。理应报请总部给予表彰。” 梁上泉松了一口气,“这就好,可他是怎么做到的,做到了完全不可能的事。你不是对我说,那帮人全是从雇佣军退下来的吗?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在羊拉乡乱来,我们才联系成都军区进行山地作战演习的。” “没错,确实是雇佣军退下来的职业杀手,李国剑并没有与他们发生冲突,直接斩杀三井加藤后,就撤退了。那些人与三井加藤的关系是拿钱办事,他们也不想结仇,并未对李国剑进行追击。如果那些人追的话,李国剑能否回来,就是一个未知数了。” 梁上泉感叹,“这家伙的血性和胆识,也算是孤胆英雄了,确实值得奖励。” 叶无声也叹然,“让人感动的是这小子还不居功,如果不是被我逼到了绝处,还死不承认。” 梁上泉哼哼几声,“你的所谓‘绝处’,不就是让他离开国安这招进行威胁,对他们这种把信仰当命的人,你除了这招,啥招都没用。” 叶无声笑了几声,“还真是。” 这个消息冲淡了梁上泉心中扎西去世的悲伤。 叶无声看着粉色的桃花,不由升起了对妻子的想念,豪情万丈地诵出了伟人的诗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叶无声诵读的诗句,也让梁上泉想起了他的妻子李雪琴被CC沉江时的情景。为了这安定和平的天下,一个接一个的党员干部,祭出了他们的生命,才有了这桃花满天的季节,叶无声狂笑着,梁上泉的冷泪却掉到地上,落在粉色的花瓣上。 这时,李国剑坐在余秘书的房间里,余秘书叫余光,是从总部调过来的,有一张桃花粉色的脸,可却没人看见她笑过,李国剑背地里称她为‘黑玫瑰’,后来局里所有的人都这样叫。她总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 余秘书将一杯热开水递到李国剑手中,“热热手吧,英雄。” 李国剑接过水杯,笑得有些不自在,“余秘书说笑了,啥英雄啊?” 房间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桃花的香味,国安的女子是不用香水的,李国剑转头找香味的来源,这才看见桌子上的白色杯子里插着三枝桃花。 余秘书解释,“是你们乡上的王助理弄的,是个有心人。你就老实坦白吧,你是为了追回红米种子,还是为了替你师娘报仇?” 余秘书个子高挑,一双黑色的中跟皮鞋更让她显得亭亭玉立,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列宁装,齐耳短发,干净利落,俊俏的脸蛋不怒而威。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如两把锋利的刀子,像是可以看透人的灵魂。 李国剑避开了余秘书的眼睛,“黑,不是,余秘书,” 余秘书打断了李国剑的话,“你是想叫我黑玫瑰,对吗?如果是你,我允许。” 李国剑故作糊涂,“余秘书,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叫你黑玫瑰吗?是哪个缺心眼的人叫出来的,你并不黑啊,不过玫瑰这个词倒也还准确,冷艳,高贵。” “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吗?如果是你,我愿意接受。” 李国剑的笑显得僵硬,“我就是个憨兵,想不出什么词来,我也是听别人这样说。” 余秘书的眼睛直视李国剑,“你憨吗?你在部队的时候,全军大比武第一名会是一个憨兵吗?” 李国剑解释,“也就是我运气好,对啦,我想起来了,我们首长也姓余,那天,最初的一二名都闹肚子,结果我这个第三名成了第一名,不过我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我们都闹肚子,只不过我撑下来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好像是三次大比武的第一名。” 李国剑谦虚地说道,“老皇历了,都是运气好。” “我听说那个给我取绰号‘黑玫瑰’的缺心眼的人,也叫李国剑。我们局里有几个李国剑啊?” 李国剑不敢看余秘书的眼睛,“不会吧,误会,一定是误会,我不知道有几个李国剑,但如果是针对我的话,一定是造谣。” 余秘书哦了一声,“我们谈正事吧。世界上想杀掉三井加藤这个恶人的人不少,据说他遭遇的暗杀有记录的就有七八十次,结果还是被你解决了,这次,也是运气吗?” 李国剑坚定地说,“我告诉你,余秘书,这次也纯粹是运气。我跟你说,他不是拿走了我们的红米种子嘛,这会对我们的粮食构成潜在的巨大威胁,为了种子,我只得如影随形。种子就是我们的命,为了种子,我只得命都不要了。可我最担心的还不是我的死,万一种子追不回来咋办?” 余秘书在本子上记着,“我帮你归纳一下,你的意思是曼德勒之行,纯粹就是为了种子,不是为了寻仇。”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跟三井加藤并没有什么仇。” “你师娘就是为了保护种子死在三井加藤手里的,你不记恨吗?” 李国剑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凭什么不恨呢?但我师娘的死是为国而死,是大义。不是,余秘书,叶局已经定了调子,我就是为了追回我们的种子,三井加藤的死也就是一次合理的碰撞。我怎么觉得你不想按叶局的意思写,非要认定我是去杀人呢?” “坐下,”余秘书喊道,“你急什么嘛?我说不按叶局的意思办吗?你要庆幸今天是坐在我的面前,而不是坐在内部审查组那几个老头面前,如果那样,你就死定了。” “我怕什么嘛,我又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没有报告自己的行踪,但我也是出于无奈,稍有闪失,我就真的可能回不来了。” 余秘书突然生气地把本子砸到他的脸上,“你还知道可能回不来吗?你知不知道纪律是保证我们行动必须的前提。你这次去曼德勒就是作死,你并不知道三井加藤身上藏匿有红米种子,是事后你搜身才发现的,你的曼德勒之行,就是为了给你师娘报仇,是这样吗?我说的才是真相。” “余秘书,你这是啥意思呢?” “我喜欢英雄,喜欢有血性的男人,所以,我要知道真相,我要验证我的判断。如果你再有作死的行为,不用叶局,我就可以有办法让你离开国安。还有,你说你恋爱了,对方是谁?姓甚名谁?做什么工作的?人在哪里?” “我这种人哪敢爱啊,不过就是为了搪塞内部审查吗?” “李国剑同志,你好像很善于撒谎啊?” “我对天发誓,不是被叶局逼得没有办法了吗?” 余秘书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也有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 李国剑陪着余秘书干笑了几声,“我又不是神。” 余秘书眼睛盯着李国剑,“其实吧,你应该趁活着勇敢地去爱一次,那也算对你的今生有一个交代。” “算了,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状态挺好的。我不惦记别人,别人也不用惦记我。” “你不惦记别人,可别人惦记你呢?你真是木头啊,我今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啥都没有听出来吗?” 听出来了,还是按照叶局的意思办。 余秘书无力地说道,“谈话结束,你可以滚了。” 李国剑不明白余秘书态度的突然变化,这女子难道正在生理期,这态度咋说变就变呢? 第三百零七章 你,不准爱上别人 李国剑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转身对余秘书说道,“余秘书,都说孩子变脸快,你们女子变脸都变得这样快吗?刚才还是晴天,转眼就落雨了。” 余秘书答道,“我心情不好,你可不要惹我,我是知道你秘密的人。如果我把你到曼德勒的真实目的告诉总部,你想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不会,不会,余秘书你是多么善良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这要看你如何哄我了。” “哄你?我不会哄人,不过可以答应为你做一件事。” “真的吗?”余秘书的脸笑成了花,李国剑印象中是第一次看见余秘书笑。 李国剑惊讶地说道,“原来你会笑啊,同志们都说你可能没有,……算了,还是不说了。” “说?”余秘书威胁道。 “好吧,我说,同志们都说,你可能没有笑神经,所以不会笑。” 余秘书气得咬了咬牙,“你们才没有笑神经。” 李国剑用手指着窗外,“是他们说的,不是我说的,我说我见过你笑,他们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说的‘你’不是你,是一个长得和你一样的女孩,你们简直就像极了。是我在部队的时候,政委的女儿,政委对我像亲儿子似的,我没什么报答政委的,有时间就会去政委家搞卫生。我们政委的女儿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她叫余光,只是我离开部队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看见李国剑对往事的怀念,余秘书的眼睛放出光来,“余政委说,你这人挺没良心的,离开部队后,一封问候的信都没有。” “单位特殊嘛,一封信也要检查去检查来,把人都搞烦了。等等,”说到这里,李国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刚才说余政委,什么意思?你和他什么关系?” 余秘书眨了眨眼睛,“父女关系呀,有问题吗?” 李国剑惊叫起来,“你真的是余光?你的那个房间都是我打扫整理的,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怎么会那样乱,不对,你怎么就成了一个大姑娘了呢?” 余秘书歪了歪头,“怎么,时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不准我长大呀?” “我不是那意思,你们就不是一个性格的人,那个余光的闹啊,在军区大院是出了名的,整天领着一群丫头,下河上树,无所不能,” 余秘书有些不好意思,“谁,没有一个成长呢?” 李国剑重新回到余秘书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余秘书,“让我看看,那个时候,我一天整理好的房间,在你的手上就是十分钟的功夫就搞得比原来的乱还要乱。怎么现在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呢?” “说来话长,”余秘书怎么好说,当年这样做,就是为了留他在家吃饭,故意闹出麻烦,拖住李国剑。 李国剑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余秘书粉色的脸,余秘书兴奋而惊恐地看了看门口,脸变得更红了,“让人看见不好。” 李国剑缩回手,双手蒙住自己的脸,“怎么会是这样,你怎么可能就是政委家的余光呢?”接着问道,“你怎么到了这边呢?” 余秘书答道,“一言难尽。”她怎么好说,她读书,参军,读军校,后来到了我驻国外使馆做武官,走了好长的路,才终于绕到了他的身边。 余秘书感叹一声,“没有想到,你一直记得我。”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我就是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你。可是,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就是余光呢?” “你们出外勤的,成天东奔西跑的,弄不好会分心,所以,没有说。你说答应我,为我做一件事,可以是任何事吗?” “当然,你现在不是‘黑玫瑰’了,是我认识的那个余政委家的余光,我对你开放所有条件,不设上下限,凡是你提出的问题,我一律照办。” “那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希望你做到。” “说吧。” 余秘书的脸上突然露出桃花样的娇羞,“你,不准爱上别人。恋爱必须经我同意。” 李国剑糊涂了,“你这算什么问题?” “你能做到吗?” 李国剑更糊涂了,“当然能做到,我本来就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不过,你这个问题有点怪,我得想想。我得出去了,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不要让别人误会了我们,” 余秘书笑着,“别人会误会什么呢?是你自己乱想。” “我发誓,我没乱想。” 他们先后出了房间,碰到了叶无声,叶无声奇怪地看着他们,“不就是一个简报吗?怎么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余秘书对叶无声说,“我们谈得比较详细。” 李国剑站在走廊上,看到庭院里的梁上泉正在向他招手,就下楼径直走到了梁上泉的面前。梁上泉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干得不错,视死如归是种精神和勇气,但我希望你每一次,都能平安归来。” 李国剑答道,“谢谢领导关心,愿望是好的,但不会每一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 梁上泉理解地点了点头,“是呀,是呀,哪会每一次都是好运气呢?今天晚上,陪我喝两杯。” “好。” 王桂香在这时进来了,问朱恩铸,“书记,你看是不是在这庭院摆一桌?” 朱恩铸转身走到梁上泉的面前,问道,“爸,你看要图清静的话,就在这庭院的桃花树下摆一桌,以方便安保。” 梁上泉干脆地答道,“不可以,不能搞特殊化,就到食堂去吃。” 他们到了食堂,碰见了普惠明,普惠明紧紧握着梁上泉的手,“领导,你怎么来了呢?” 梁上泉答道,“水渠通水这样的大事,我怎能不来呢?” 普惠明解释,“听说扎西同志走了,我赶回来送一程。” 在食堂,普惠明挨着梁上泉坐下,梁上泉看着普惠明叮嘱道,“听说你也在赶工期,千万注意节奏,不要累死了,全省这么大的摊子,没有好的身体,是干不下来的,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工程等着你。” 普惠明在梁上泉的话中听出了关心,对梁上泉说道,“谢谢领导,暂时还扛得住。” 面对老扎西的死,梁上泉觉得工作的弦也不能绷得太紧,那样容易断,就对普惠明说道,“我说的年底通车,只是一个指标,万一通不了,我也拿你没办法。羊拉乡这样的地质条件,是客观存在,万一泥石流之类的情况延误了工期,也是可能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普惠明听出了梁上泉的弦外之音,是在为他松绑做铺垫,心里十分的感动。 感动之下就来了决心,普惠明说道,“领导放心,我一定在你规定的时间内竣工通车。” 梁上泉没有想到普惠明会逼自己,“我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没听明白吗?为啥要逼自己呢?” 第三百零八章 英雄渠 普惠明答道,“扎西同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拼着命,硬是把水渠干通了,我们没有理由讲条件。” 梁上泉拉下了脸,“那我把话说在前头,不能发生安全事故,如果发生了安全事故,我就撤了你。” 普惠明递了一支香烟给梁上泉,“领导,你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从县城起步,到羊拉乡乡政府,297公里的路程,从金江河谷到山上,4000米的海拔差距,这样艰难的工程,一点安全事故都没有,那就是人类公路建筑史的奇迹,不可能做到。” 梁上泉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的潜台词是必须死人吗?” 普惠明看着梁上泉变色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 “领导,我咋那样想呢?可现实摆在面前,每当过了一天,我就庆幸一天,安慰自己,今天算是安全了。地质条件太复杂,我只能说尽可能地保证不出事故,把安全工作放在首位,但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我明白领导说的不用赶工期,但不赶工期也不能改变复杂地质条件的现实。” 梁上泉怎么不明白普惠明说的道理呢?当年到南省的铁路,以及抗战期间南省到缅甸的公路,那何止是死人,就是命铺出来的。为了国家,那些路基,就是牺牲者的命。 梁上泉的语气发生了改变,“必须严格控制重大安全事故,对可能的安全隐患必须进行全面的排查,做到事前评估,心中有数,尽最大努力避免安全事故的发生。我这样说,算实事求是吧?” 普惠明掏出本子,把梁上泉的话记录下来,“领导放心,我一定将领导的指示作一个全面的贯彻和落实。” 梁上泉拍了拍普惠明的肩膀,“另外,羊拉乡情况复杂,还要防止人为的破坏,把安全员日夜值班形成制度。” 普惠明边点头边记录,说,“好。” 梁上泉叫叶无声安排李国剑坐在他旁边,余秘书对叶无声说道,“叶局,我从来没有向你提过任何要求,今天我想和李国剑坐一起,行不?” 叶无声已经看出了余秘书对李国剑的情感,却故意问道,“这算是请求吗?怎么坐一起,是你坐他怀里还是他坐你怀里?这是一个技术问题需要请示吗?你俩之前就认识吗?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余秘书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緋红,“领导,你越来越不正经,想到那里去了?我只想坐在他的旁边,对今天的谈话细节作一些核实。” 叶无声哦地一声,一幅愕然的样子,“原来是我想歪了。可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之前就认识,可为什么一直装作不认识?是不是有什么私情向组织做了刻意的隐瞒?” 余秘书此时的脸不是緋红了,而是变成了被落霞染红了似的,“我们之前确实认识,国剑以前是我爸的兵。” “可你们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李国剑抢过话,“叶局你不知道,我就没敢认。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余秘书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她当时那种乱,就是最调皮的兵遇到她也变得像只乖巧的猫,我整理一天的房间,她有本事三分钟就搞得让我三天都收拾不好,” “李国剑,”余秘书迅速打断了李国剑的话,看着李国剑的眼睛鼓成了金鱼眼,然后克制而优雅地说道,“你误会了,其实我当年也是被余政委当枪使了。 余秘书按着说,“余政委说你这个人军事素质是没得讲了,但细节处理还不够,整理内务是修心的最好方式,所以,那些事情的幕后主使,都是余政委。” 李国剑哦哦,“原来政委这样狠毒,每次整理你房间的时候,都是人生绝望的至暗时刻。” 叶无声听到此处,对李国剑的事完全放心了,原来他也搞不清余秘书的来头。 这个总部指派的余秘书背景复杂,是从军方过来的人,父亲在军方,母亲是国安的老人,小小姑娘,其个人经历也满复杂。叶无声担心,万一总部认定李国剑的曼德勒之行是报仇,那问题的性质就变了,就不是表彰而且还会受到纪律的追责。 叶无声进一步哦道,“原来你俩早就认识了,那你俩是什么关系?” 余秘书和李国剑同时伸出自己的双手,摇摆着,“就是认识,没啥关系。” 余秘书倒是想有关系,否则她也不会从总部找到南省,可李国剑不导电。 叶无声又哦哦几声,“这样我就放心了。” 余秘书冰雪聪明,“叶局放心,我会严格按照你的指示上报。” “什么我的指示?必须实事求是。” 梁上泉端起酒杯,说道,“我们开始吧,扎西走了,可我们在悲伤之余还得继续生活。这第一杯酒,就送扎西。” 梁上泉把酒祭奠在地上,坐在旁边的李国剑急忙给梁上泉把酒满上。 这时,张敬民和钱小雁把扎西的妻子央金梅朵扶着走了进来,梁上泉看见了,端着酒起身走到央金梅朵面前,其他人见了,也起身随行跟在梁上泉的后面。 梁上泉躬下腰,说道,“央金梅朵,你是我们藏族女子最美的姑娘,过去是,今天也是,没有你的支持,扎西就走不到今天,扎西走了,你要替他好好的活,以后不论家里有什么困难,直接跟你们乡的书记,县里的书记说,也可以直接找我。组织上不会忘记英雄的付出。” 央金梅朵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说道,“扎西德勒。” 梁上泉此时觉得如刺卡在脖子,再不能语,艰难地说出,“这杯酒敬你,敬羊拉乡的父老乡亲。” 梁上泉一饮而尽,其他人也遵照执行。 张敬民说道,“梁老,你们喝着,我和小雁陪婶说说话。” 梁上泉答道,“好,陪好。” 众人回到酒桌。 梁上泉接下来端起了第三杯酒,豪情顿起,“这第三杯酒,庆祝我们羊拉乡的阿布扎西渠今日胜利竣工。从今日起,将彻底结束羊拉乡望江渴死的历史,阿布扎西渠不但是红旗渠,还是一条英雄渠。省里将发出通知,不但要向扎西同志学习,还要向羊拉乡的群众演习。将英雄精神传承下去,这才是让英雄安息的最好方式。干杯。” 众人同声吼道,“干杯。” 梁上泉说道,“接下来,我和叶无声同志,向李国剑同志敬酒,原因特殊,我们不作解释,只敬酒。” 李国剑站起来推辞,“不行不行,没有这个规矩,我不敢喝这个酒。” 梁上泉和叶无声的眼睛都睁大了,“你,喝还是不喝?” 第三百零九章 梁上泉抬棺 李国剑忙着端起酒,“两位领导,酒我当然喝,只是你们这礼太重了,我受不起,你们这样重的礼,让我咋喝呀?” “重吗?”叶无声说道,“你看扎西同志,我们再重,能把他敬起来吗?活着,比啥都好。人没了,啥都不好说,说啥都晚了。” 李国剑听出了叶无声话中的关爱,其中的责备,也是叮嘱他要珍惜生命。李国剑无法解释,活着就是命,没了,也就没了命,何尝不想珍惜呢? 可如云飞扬的执着一样,有些事,忍不了啊。在中东出外勤时,师娘为他挡了子弹,那一次师娘就差点死了。 人生中这种过命的情义怎能放得下呢?所以,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去曼德勒,还好,回来了,死在曼德勒,他也不会有什么后悔。 他根本就不在意表彰还是不表彰,但他不会因为师娘的死而失眠。 李国剑端着酒杯,忙着先喝下了。 余秘书端起酒说道,“剑哥,我敬你。” 李国剑有些痞气地说道,“什么剑哥?叫叔叔,否则,这酒没法喝。如果要喝,你等我死了,你再敬我。” 余秘书气得泪水都掉进了酒杯里。 “李国剑,你浑蛋,你咋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知道你别人为你操了多少心吗?赶紧呸呸呸吐三口,把晦气吐了。” 李国剑仍然做出长辈的样子,“你这个小丫头,管起我的事来了。” 李国剑的话还没说完,余秘书突然使出一招‘二龙戏珠’逼向他的眼睛,李国剑没有想到余秘书竟然有如此快的身手,往后退了一步,这正是余秘书需要的结果,进攻眼睛并非真实目的,瞬间使出‘致命锁喉’。 李国剑再躲,余秘书飞起一腿,一个擒拿手,就骑在了李国剑的身上。 此时,对着他心口的正是那把被他扔进了江里的鬼子刀‘鬼切’,李国剑瞬间明白过来,怪不得从曼德勒回来的路上总是感觉有一个影子随行,“你一直跟着我?” 余秘书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一切都在本姑娘的掌控之中,我怎么会让你轻易地死去。你师娘的死,也就是一次意外。现在,你服不服?还要我喊你叔叔吗?” “余大小姐,我服了,可以了吗?”李国剑说道。 李国剑话音刚落,余秘书将李国剑拉了起来,两个人都飞向空中,这次余秘书把自己的身体移到了下方,落到地上,李国剑正好扑在余秘书的身上,嘴唇吻住了余秘书。 就在这刹那之间,余秘书在李国剑的耳朵边说道,“我是给足了你面子”,然后自己唉哟一声叫了起来。 梁上泉急得站了起来,被叶无声按了坐下,“没事,看他们如何闹。” 李国剑慌忙将余秘书抱起,放到座位上,“失敬,失敬,酒我喝。”把余秘书的敬酒喝了。 接着,李国剑给梁上泉敬过酒后,走到了叶无声的面前,单腿跪下敬酒,“叶无声不高兴地说,省里的领导坐在这里,你这像什么样子?” 李国剑答道,“师徒关系,还是用古礼好,谢谢师傅。” 叶无声答道,“活着,才有发言权,死了,说什么都等于零,组织的强大,在于他的严密和纪律,一个人做英雄,很多时候都会死得很难看。一滴水两滴水叫水,三滴水叫河叫江叫海叫汪洋。” “我记住了,师傅。” 梁上泉欣赏地看着余秘书,“可以呀,小余,身手不凡呀,到我办公室工作怎么样?” 余秘书笑着,“领导高看了,我只是一个打杂的,现在还不能离开国安系统。” 梁上泉听这话就明白了,哦了一声。 李国剑满上酒,对余秘书说道,“小,不,大小姐,我敬你一杯,没想到你这个淘气王这样厉害。” 余秘书抬着酒杯,拱手致礼,“唉,都怪余政委啊,把我搞得恶名在外。” 张敬民和钱小雁安抚好央金梅朵,走到朱恩铸跟前,“书记,你就带个头,从省里的领导开始,我们走一圈,把礼数尽了。” 于是,朱恩铸带头,他们走向了梁上泉,梁上泉看着钱小雁,问道,“你现在是南省日报社的干部还是羊拉乡的干部?” “都不是,现在是国安的干部,整天帮他们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国剑纠正钱小雁,“那些文物古董怎么到了你的眼里就变成了乱七八糟呢?” 钱小雁摆了摆手,“好好,就算是稀世珍宝吧。” 张敬民郑重地向梁上泉说道,“感谢领导为我们羊拉乡带来了好运。” 梁上泉制止了张敬民,“这话不对,怎么是我带来了好运?是羊拉乡的精神激励着南省的干部群众。” 普惠明刚想站起来,就被梁上泉的大手按住了,“还是我来吧。多的话我也就不说了,羊拉乡的群众会记得你,南省的历史会记得你。” 普惠明喝了杯中酒,“领导,你的这些话太重了。” 张敬民找了个凳子坐在梁上泉的身边,汇报了羊拉乡的春耕生产工作,以及在抓好粮食生产的基础上,大力发展专业户,增加农民钱袋子的发展思路。 梁上泉听了张敬民的汇报之后,十分的满意,“搞得不错,思路清晰。粮食丰收只是一个解决群众生活的基本问题,要增加农民收入,还得靠多种经营,多条腿走路,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梁上泉对张敬民说道,“你是省里丰收计划领导组办公室的成员名单中的一员,你安排一下家里的工作,随我到处走走。小钱不是要回报社述职吗?也跟我一起走?” 张敬民推辞说,“领导,现在我不敢走,等春耕忙得差不多,我才能走。” 钱小雁也说,“梁伯伯,我现在也不能走,那些古董文物还在清理,我虽然懂一些,毕竟不够专业,我觉得还是得请专家介入。” 梁上泉嗯嗯地点头,“也好。”梁上泉喊道,“我们都散了吧。” 第二天早上,是扎西的葬礼。乡街子上挤满了赶来送扎西的群众,按照扎西的遗嘱,将他的一半骨灰撒进了万亩梯田。剩下的一半,则装入了黑漆棺木。 按看定的时间,必须将扎西的棺木抬上神仙岩,送葬的群众排成了长龙。 死是人生最容易的一件事,可死得如此风光的人却并不多,抬扎西的棺木,只需要十六个人,可为了争着抬扎西上山,人们竟然争吵赶来。 梁上泉和叶无声走到棺木跟前,梁上泉说道,“我来抬一程。” 张敬民断然拒绝,对朱恩铸说道,“请朱书记将省里的领导送走,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 梁上泉反问张敬民,“如果不是为了送扎西一程,我们昨天就走了,为什么不可以呢?” 第三百一十章 大事 张敬民答道,“梁老,你误会了,不是不可以,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从南省赶到四川,又从四川赶过来,整天都在路上奔波,你是想大事的人,抬扎西这种事,有的是人,就不操心你了。” “在我看来,现在抬扎西就是大事。”梁上泉满脸不高兴,严肃认真地对张敬民说道。 张敬民无奈,只得让十六个汉子给梁上泉和叶无声挪了一个位置。 乡亲们看见梁上泉,叶无声,普惠明等人都为老扎西抬棺,感动的泪水淌如金江水,到了神仙岩上,央金梅朵扑通一声跪在梁上泉等人面前,按照风俗,这是孝家对宾客的答谢,叶无声和普惠明急忙将央金梅朵扶了起来。 央金梅朵哭着说道,“你们大老远地赶来,不受我这一拜,我会日夜不安,孩子们赶不回来,仰仗领导和乡亲们的帮衬,否则他这一走,我一点办法都木有。” 梁上泉开导地对央金梅朵说,“弟妹,我们要受了你这一拜,睡不着的就是我们了。” 央金梅朵哭成了泪人,“扎西就是一个平常的人,咋就遇上了世上最好的人呢,他说他之所以在边境打仗的时候没死,就是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水渠修完,他就告诉我,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得走了。” 人们都忍不住跟着央金梅朵落泪。 梁上泉安慰央金梅朵,“你家扎西才是世上最好的人。” 忙完扎西的葬礼,从神仙岩回到乡上,已经是中午了。身上还有泥土的梁上泉和叶无声等人,来不及洗漱,就走向了操场上的直升飞机,准备离开。 阿布家的卓玛提着一篮鸡蛋赶上了叶无声,“阿爸,这是自己家鸡下的蛋,你带走。” 叶无声黑下了脸,“你这孩子,在阿爸的心里,你比阿爸还重要,你自己留着,保重好身体,阿爸就不用为你担心了。” “阿爸,你是嫌弃我吗?你不带走,是想让我哭吗?” 其实叶无声的心早就哭了,走都不敢问卓玛,就想悄悄地走了,可卓玛还是在意料之内地赶来了。 叶无声一只手接过篮子,伸了另一只手搂着卓玛的脖子,“阿爸拿着就是了,”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余秘书,“小余,我让你给卓玛选的围巾呢?” 余秘书答应着,跑上了直升飞机,拿下来一个盒子,“我差点就忘了,”说着,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卓玛,“这是你阿爸让我替你挑选的围巾,温暖牌的呕。” 卓玛不接,叶无声说道,“看不起阿爸买的东西,那你把鸡蛋拿回去,我也不要。” 卓玛慌忙从余秘书手中夺过盒子,“好好,我要,阿爸买的东西,就是一个屁,也是香的。” 人们都被卓玛的天真逗得笑了起来。 卓玛指着自己的额头,“阿爸亲一个,卓玛就放你走了。” 叶无声就在卓玛的额头上亲了一个,说道,“阿爸退休了,就来羊拉乡陪你,也不知道这个愿望啥时能够实现。” 卓玛纯情地笑着,“卓玛不用阿爸陪,阿爸陪好阿妈就行了。卓玛有巴卡雪山下的那人陪着就足够了。” 父女俩拥抱而别,卓玛看着叶无声上了直升飞机。 张敬民看着梁上泉说道,“就这样走了吗?拥抱和握手,随你选。” 梁上泉和朱恩铸,张敬民,钱小雁,普惠明等人拥抱后,也上了直升飞机。 余秘书看着李国剑,嘻笑着,“大叔,你打算就这样看着我离开吗?” 飞机还没有起飞,李国剑的心就有了一种空空的感觉,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谁是你的大叔?大小姐。” “你不是想当大叔吗?”余秘书嘻嘻地笑着。 李国剑大大方方地走到余秘书的面前,给了余秘书一个拥抱,并问道,“这样,够了吗?” 余秘书的眼睛里燃烧着烈焰,眼睛毫不躲闪地说道,“远远不够。” 想着那个暗地里一直陪着自己到了曼德勒,又从曼德勒回来的人,竟然是面前这个旧相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余秘书对李国剑小声说了一句,“保重。”然后向送别的人拱手告辞,转身上了飞机。 看着飞机起飞,卓玛转身就跑了,她不想让人看见她飞奔的泪水。 飞机起飞,叶无声看着转身奔跑的卓玛,知道怎么回事,也忍不住伸出双手蒙住自己的眼睛。 国安的人在人们的心目中都是铁血丹心,可一身铁骨的他们其实比水都柔弱,因为他们最懂得生命的无常,铁骨背后的心像玻璃一样的易碎而敏感。 想起卓玛的话,让他陪阿妈算了,叶无声竟然在直升飞机上嚎啕大哭,飞机的轰鸣声也没有盖住他的悲伤。 包括梁上泉在内,没有人相劝。懂得悲伤的人,都晓得世上的有些悲伤,是劝不了,不知别人的苦,怎么知道别人的伤是怎样的伤呢? 余秘书递了一块雪白的毛巾给叶无声,叶无声并没有接。 叶无声止住哭声之后,突然对余秘书说道,“余秘书,回到机关后,你自己向总部提出申请,调离南省,我管不了你。” 余秘书惊得不轻,叶无声的变化,一点转折都没有,常常是猝不及防。 “叶局,你这是什么意思?”余秘书试探性地问道。 “真需要我点名吗?我觉得还是留一丝面子吧,好聚好散。” 余秘书的心咯噔一下,糟了,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都怪自己耍小聪明,终究没有躲过这个老江湖。 “叶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自己请求启动内部审查吧” “不是,叶局,你要我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是不?” “非要我点名吗?” “当然。” 叶无声左顾右盼,沉默了。 一路上再没有跟谁说话。辗转成都,回到南省省城,下了飞机,梁上泉就被孙秘书接走了,走的时候,对叶无声说了一句,“如果你不要小余,把她调我办公室来,我要,不要对人家大呼小叫的,有失长辈的尊严。 余秘书装作很乖的样子,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领导。” 叶无声苦笑一声,“我哪有那个权限。” 叶无声和余秘书回到局机关办公室,叶无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说吧,李国剑请假的那个时间段,你不也请假了吗?你去了哪里?是你现在对我说,还是去跟内部审查组的人说?” 余秘书嬉皮笑脸地望着叶无声,“叶局,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你是在威胁我吗?” 第三百一十一章 我爱你 叶无声彻底的火了,“不错,我就是在威胁你,你以请假为由,去了曼德勒。你和李国剑都可能死在那里,难道你不明白这个事情的严重性吗?如果你们俩都死在了曼德勒,这会是多大的事?一个是我的徒弟,一个是我的秘书,你们,”叶无声说不下去了,声音停顿了一下,“你们,是不想让我活了吗?” 余秘书看出了叶无声这个时候内心的脆弱,他不是要追究什么责任,而是再也经不起打击,儿子刚牺牲不久,接着又是妻子死于海外,飞来的儿媳为了他儿子,成了巴卡雪山下的守灵人,就是钢铁,也有经不住撞击的一面。 余秘书给叶无声沏了一杯苦丁茶,端到叶无声面前,“叶局,这个茶是去火的。” 叶无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子掉到了地上,砸得粉碎,“我这火去得了吗?你们一个一个地都瞒着我,很勇敢吗?对结果没有一个基本的预判,那些人全是一帮杀人狂魔,值得你们去拼命吗?一个李国剑就让我睡不着了,没想自己身边的人也牵扯进去了。” “为了李国剑,我就没有想过活着回来,大不了,和他一起死在那里。” 虽然这在叶无声的意料之中,还是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你喜欢他。” “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只是他不知道。” 叶无声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你从总部过来,就是为了他?” “有这个因素吧,但也不全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难道要等他死了才表白吗?” 余秘书羞涩起来,“叶局,我是一个女孩,我怎么说?况且,追我的人多了去,我怎么好表白呢?” “为他愿意去死都做到了,表白有这么难吗?世上有这种超越死的表白吗?” “死是一回事,表白又是另外一回事,女孩都有一种自尊,被人追求和去追求,又是两回事。” “当年,就是国剑的师娘先追求我的,这很丢人吗?” 余秘书看叶无声的语气放缓了,说道,“总之,我觉得他好像少这根弦,以后再说吧。” “什么以后再说?这事我做主了,我命令他来追你,然后快速结婚,快速生娃,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们年轻人了,为什么要把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呢?” “谢谢你,叶局,不过,你还是不要干涉这事。我要他自己想明白,然后主动追我,爱,就是享受这个过程。” 叶无声指着自己的头,问余秘书,“你这里有问题吗?” “没有啊。” 叶无声唉得叹息一声,“那就随你们吧。但你给我记住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的命是国家的,只能为国而死,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和寻仇而死。” 余秘书还是不放心,又回到了主题,“叶局,那我去曼德勒的事?” 叶无声一片惘然的样子,“你不是请假了吗?请假期间的私事我管不了,什么曼德勒?你去什么地方跟工作有关系吗?我不想知道,你就是去火星,也是你自己的事情。去吧,去吧,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找我,让我清闲清闲。” 叶无声朝余秘书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可又挥了挥手,“那个,李国剑的事一定要强调追回红米种子这个主题。” 余秘书高兴地向叶无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余秘书走出办公室,听见了叶无声的话,“你们都是些作死的人,不逼死我,你们不会罢休……” 余秘书伸手蒙住了自己的嘴,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笑。 羊拉乡,李国剑看着直升飞机消失后,他的心就不淡定了,一个女孩子为了他,竟然只身到了曼德勒,居然一路护送他,为了他的安全。这除了勇敢的心,还有超越死亡的爱,明知道,结局可能是死,却不惜搭上自己的命。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这样走进他的心,余秘书就这样完全占据和征服了他。 李国剑想起了余秘书的话,“一切都在本姑娘的掌控之中,我怎么会让你轻易地死去”,男子之间的情爱,还有比这更让人感动的话吗?李国剑不是不懂得爱,只是不敢爱,不想把痛留给别人,说不准哪一天就没了。 想想叶砺锋留给卓玛的,那是爱吗?看着都心痛。可人间有没有不痛的爱吗?哪里有呢? 李国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表白的冲动,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不是对不起自己,而是对不起喜欢他的余秘书,如果不说出来,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所见之例,实在太多了,师傅叶无声和师娘,还爱什么呢?就连坟都只是一座空坟。再说张敬民和雅尼,还爱什么呢?生死都不知道。就说眼前的老扎西和央金梅朵,就算是央金梅朵说尽天下的温柔,老扎西能听见吗? 余秘书的曼德勒之行,就是以死表白,万一他们两人都没有回来,而彼此都并不知道彼此的心意,死了都不知道,这是人生多么大的错过和遗憾啊。 李国剑越想越心急,对余秘书的爱,不仅仅只是爱,更是责任。如果余秘书有什么闪失,对不起的不仅仅只是余秘书,就是对自己的恩人之一余政委,也是最大的伤害。 余秘书的出现与消失,带走了李国剑的心,李国剑面对地窖里乱七八糟的古物心烦起来。 余秘书虽然也从曼德勒平安回来,但如果真追究起来,也会受到问责。 这份爱,是接还是不接?最糟糕的是,他还给她取了一个‘黑玫瑰’的绰号。 李国剑放下手中的古物,问正在清单上写着物品简要报告的钱小雁,“钱站长,向一个人表白,应该怎样做?” 钱小雁停下手中的笔,“这个嘛,我也没有经验,但我觉得直接表达你的心意不就行了吗?余秘书爱上你了?你也爱上余秘书了?” 李国剑愕然,“你也看出来了?” 钱小雁用手托着下巴,“这还用说吗?傻子都看得出来,看看余秘书那双妩媚的眼睛,里面的烈焰都快把天空燃烧了。” “你们女孩就喜欢夸张,我咋没看出来。话说回来,你和张敬民到底到哪一步了?” 钱小雁的脸变得緋红,“你还是先操心你的余秘书吧。” 李国剑征求意见地问钱小雁,“你觉得余秘书这人怎样?” “我认为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怎样?不过看得出来,她很爱你。” “这个也看得出来?” “直觉。” “我这种人从来不相信直觉,直觉会害死人的。” “一个人爱你的话,可以为你去死。如果你爱上一个人的话,你也会为她去死,你有这样的感觉吗?” “‘可以为你去死’?这个话经典,谢谢你,钱站长。” 李国剑说道,“你们忙着,我出去一会。” 李国剑径直到了乡政府办公室,杨志高正在整理文件,张敬民放下了电话,李国剑匆匆忙忙地拿起电话,拨通了国安省局办公室电话,“请找余秘书,我是李国剑。” “哦,是‘大叔’吗?我就是余秘书,有什么事,你找叶局吗?他正在开会,不过我可以转告。” “我不找叶局,就找你。” “说吧‘大叔’,有什么事?” 李国剑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话筒在颤抖,心也在颤抖。 余秘书似乎听见了李国剑的心跳,“说呀,我很忙呕。” “我爱你,余光,”李国剑终于说出了口。 余秘书的脸顿时笑若桃花,“听不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吗?”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你是党员吗? “我爱你,余光,”李国剑重复了一刻。 “你说什么信号不好,什么也听不见,听到的全是杂音,你能不能大声一点。” “你听见了。你爱不爱我不重要,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爱你,永远只爱你,我必须说出来,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余秘书欢喜地抹了抹眼角的泪,“这次听见了,我是余光,你确定没有找错人吗?” “没找错,就是找余光,从余政委第一次叫我到家里,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了你,只是这些年,我一直不敢爱,害怕爱,我今天向你说出来,我就轻松了。” 局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李国剑的表白,这边办公室的张敬民和杨志高也诧异地看着李国剑,没见过这样的表白。 李国剑也就比余秘书大几岁,他硬要充大叔,余秘书顺势叫他大叔,“‘大叔’,你知道的,我是淘气王,你要有心理准备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就看你准备好了没。” “我当然准备好了,你都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从北方找到了南省。你这没良心的,离开部队就没了音信,一封信都没给余政委写,你这没良心的,就是一个白眼狼。还给我取一个什么‘黑玫瑰’,就是一个死没良心的。把我爸都气病了,还住院。” 余秘书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发泄出来了,边哭边数罗着李国剑。 李国剑没想到离开部队后,给余家造成这么多的困惑,“是是是,不哭不哭,我就是白眼狼,行了吧?” 听见李国剑认错,余秘书又噗哧一声笑子出来,“能晓得错,这还差不多,我会让余政委原谅你。” 余秘书不知道办公室的广播是开着的,他们俩的对话,通过广播让全局都听见了。 叶无声在这时推门进来,办公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叶无声说道,“现在全局都知道了,够了吗?要不登个广告,让全世界都知道。” 余秘书这才想起广播,叫道,“完了,收不回来了。” 李国剑问道,“什么,我啥也听不见。” 余秘书伸手蒙住脸,说道,“羞死人了。” 叶无声接过话筒,说道,“有你这样表白的吗?现在是上班时间,通过广播,全局都知道了。” “你谁呀?知道就知道吧,我就是要说出来,以后不后悔。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吗?这事也要管。” “我是叶无声,能管吗?” “是师傅呀,我没听出你的声音来,师傅,我勇敢吧?” “勇敢,不是一般的勇敢。既然你们这样情投意合,那办完羊拉乡的事,你俩一起去非洲吧,那是一个十分浪漫的地方,非常适合你们。” “不能吧,师傅,你退休了,总得有人给你倒茶水吧?” “你不是很勇敢吗?”叶无声的话变得严肃起来,“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冲动的毛病?怎么想怎么来,根本不计后果。” 叶无声转身面对余秘书,“还有你。你们真相配,就是城隍庙的古锤,一对。” 余秘书小声地哦了一声。 没等李国剑回话,叶无声就挂断了电话,拉着个脸,背着手,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进到办公室,关上门,叶无声就笑了起来,哼着,“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像太阳,”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余秘书推门进了办公室,叶无声还在唱,转身看见余秘书,歌声嘠然而止,又把脸绷了起来,余秘书轻声说道,“首长,别装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什么结果?谈情说爱不是不可以,但要注意影响。”叶无声装作看文件。 余秘书将一些文件放到办公桌上,说,“领导,这些文件都是需要急着处理的急件。” 余秘书拿了一些需要归档的文件,出了办公室,出了办公室就扮了一个鬼脸,扭了扭腰,说道,“谈情说爱不是不可以,但要注意影响。” 羊拉乡乡政府办公室,李国剑放下电话,唱着,“长江,长城,黄山黄河,…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就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和朱恩铸撞在了一起。 朱恩铸好奇地问道,“李组长这是捡着银子了?” 李国剑回答的是一句戏词,“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说完,就走了。 朱恩铸也没有追问,进门就问张敬民,“其他县的农用物资都就位了,咋我们县的还没动静呢?这杨副乡长到底在忙啥呢?” 张敬民回答,“我也不知道啊,我每次问,她都说可能在路上了,” 这时穿着精致的杨晓进来了,张敬民当即问道,“杨副乡长,你的农用物资在哪里?” 杨晓看都没看张敬民一眼,就答道,“嗯,是这样的,目前沧临卷烟厂的资金出现了困难,延误了向农资部门打款的时间,所以,农用物资到我们县,还需要一些时间。” 张敬民逼问,“杨副乡长,你说的时间,有一个具体的时限吗?是夏天还是秋天,或者是冬天。” 杨晓无所谓的样子,“农资部门又不在我的手中,我咋知道呢?” 张敬民愤怒了,“你知道什么叫做农时吗?你一会说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又说沧临卷烟厂的资金出现了问题,延误了时间。你的哪一句话是真的?你能给句实话吗?是不是你分管的农用物资冬天才到,我们冬天才播种?” 杨晓毫无来由地说道,“你都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句实话,凭什么要求我给你实话?” 张敬民指着杨晓,吼了起来,“我不管你是地区来的干部,还是省里来的干部,耽误了播种的时间,你会被羊拉乡的群众赶出羊拉乡,你信不?” 杨晓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不信,你吼什么吼,我只管农用物资,你能不能按时播种,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敬民尽量保持冷静,“好,播种跟你没有关系,那你把农用物资交给我?” 杨晓冷膜地说道,“农用物资在农资部门手里,他们什么时候送来,不是我管得了的。” 张敬民的怒火再次爆发,“你告诉我,你管什么?” “你别吼,我当然是管农资。” “可你的农资在哪里呢?杨副乡长,你知道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误了农时,错过播种,就意味着秋天没有收成,没有收成,群众就会饿饭,饿死人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轻则党纪处分,重则你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农用物资的问题吗?” “你少给我上纲上线,我不吃你这一套,我又不是吓长大的。你嘴上关心群众,整天跟钱小雁打情骂俏的,我还没说你呢,你嚣张什么?” 张敬民嚯地站了起来,“杨晓,你太让我失望了,原来你是把私人感情掺杂进工作中来了,群众的生死是最大的责任,难道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你是党员吗?” 第三百一十三章 农资危情 杨晓不屑地看了张敬民一眼,“具体情况我已经说了,你少拿大话来压我,我不吃你这一套。” 张敬民拿起桌子上的电话记录簿,又砸到桌子上,“你还有理了,是吗?我这一套是哪一套?我现在是在跟你谈工作,你对我个人有意见,民主生活会的时候可以提,但不能拿工作开玩笑,更不能拿群众开玩笑,说吧,农用物资什么时候到?” 杨晓任性的答道,“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是吧?你作为分管农资工作的副乡长,农用物资什么时候到,你都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你到底能否胜任这份工作?胜任不了,你可以提出来,现在的情况是,农用物资不能就位,我们怎么向群众交代?” 杨晓冷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党委书记。” 张敬民看杨晓油盐不进,换了语气,“杨副乡长,你对我个人有意见,认为我作风有问题,你可以向上级反映,向县委反映,向地委反映,可以告我,但我们对工作应该有一个严肃认真的态度,你就给句话吧,农用物资这两天能不能就位。” 杨晓很受用张敬民抓狂的样子,“我是分管农资工作,可我管不了沧临卷烟厂的资金,更管不了农资部门的发货节奏。” 张敬民彻底发狂,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簿就要砸向杨晓,杨晓指着张敬民,“你一点情分都不讲,居然敢砸我,你砸呀?今天你不砸,我就瞧不起你,你以为我想来这破乡村吗?我还不是为了你才来的。我来了多长时间了?你关心过我吗?问候过我吗?有过一杯水的关心吗?有过一句话的温暖吗?就算你不接受我的爱,你就不顾念一下我们的同窗之情吗?” 杨晓把张敬民绑架在道德的审判席上,仿佛她才是正义的一边,“你就是当代的陈世美,我恨你。” 朱恩铸看不下去了,搞不清眼前的乡党委书记张敬民,和乡长杨晓是在谈感情还是谈农资,也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农资问题没有落实,朱恩铸拿起电话,拨通了沧临卷烟厂的电话,“你好,我是香格里拉的朱恩铸,麻烦帮我找一下杨厂长,”朱恩铸看见杨晓的脸色变得惊恐。 “我是杨兴国,朱书记有什么事,请说。” “是这样的,我们县不是和你们签订了合作协议吗?可按协议规定的农用物资到现在还没就位,我就想和杨厂长核实一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个呀?小女杨晓不是说不用了吗?她说你们的农用物资由地区统一发配,所以,我们签订的协议就不用执行了。” “杨厂长,这个问题有点严重了,杨晓同志恐怕无权更改我们签订的协议吧?我们县与你们厂签订合作协议,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即使所签订的协议不再执行,单凭杨晓同志一句话就不执行了,杨厂长,这是不是也太儿戏了?” “嗯,朱书记,是这样,我们厂进行技术改造,引进国外的先进设备和管理经验,涉及一系列的问题,安装,调试,检测,真的是千头万绪,所以,我说实话,没太在意这事,杨晓是我的女儿嘛,父女之间当然信任喽,既然她说不用执行了,我想你这个县委书记也不会轻松,没跟你沟通,就听了小女杨晓的,现在出了什么问题吗?” “杨厂长,是这样的,杨晓同志的原话是,一,烟厂的资金困难,所以延缓了向农资部门的拨款时间,二,由于延缓了拨款时间,所以,农资部门的物资安排也就很难把握。” “这孩子,她怎么能说谎呢?她说农资由地区统一发配,所签订协议不用执行了,怎么又说我们什么延缓了资金拨付,压根就没有执行,这到底怎么回事?” 朱恩铸加重了说话的语气,“杨厂长,这,你得问你的千金大小姐了。乡里群众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朱恩铸把话筒递向杨晓,“杨副乡长,你来讲吧。” 杨晓接过电话,说道,“爸,是我。” “过得还好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能擅自提出香格里拉与我们厂的协议不再执行呢?我还以为是县里的意见,让你传话。” “我就是想为难一下张敬民,让他知道他离不开我,离了我,他啥也做不成。” “这就是你理解的爱情吗?用这种事去逼迫一个人就范,这是爱情吗?现在是什么时候?春耕大忙,秋天的收成就靠这几天,耽误了农时,你不想活了?这还是爱情吗?你在犯罪。” “反正我不管,我就要他难看。” “混账东西,我还要怎么说,你知道破坏春耕生产是什么罪吗?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没有爸,你在这世上怎么生活?赶紧主动向组织承认错误,并请求处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爸,有这么严重吗?”杨晓还在撒娇。 “快,请朱书记接电话。” 杨晓把电话递给朱恩铸,“我爸请你接电话。” 朱恩铸接过电话,就听见了杨兴国惶恐的声音,“朱书记,协议的事我马上办,马上叫人协调农资部门,安排送下来,你放心。一定耽误不了春耕。小女不懂事,把爱情当饭吃,请书记照看着点,这孩子没被我教好,添麻烦了。” 朱恩铸直接想砸电话,可杨兴国都把话说这份上了,还能咋的? 朱恩铸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好的,杨厂长,你费心了。” 朱恩铸挂断电话,脸色就变了。 杨兴国呆呆地拿着话筒,深感问题严重,拨通了江炎的电话。 朱恩铸此时的眼光更像是杀人的刀子,“杨副乡长,欺骗组织,破坏春耕生产,你说这个罪名可以判几年?” 杨晓傲慢地看着朱恩铸,朱恩铸问道,“你以为沧临地区卷烟厂是你家开的吗?你以为你所谓的爱情,可以砸羊拉乡两三万群众的饭碗,是这样吗?我让你协调农资,你就是这样糊弄我的吗?你知道我是多么信任你吗?香格里拉多少万群众等待着农用物资?你居然阳奉阴违,就凭这一点,你就不配当一个干部,更不配做一个党员,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原来只是觉得你任性,现在我严重怀疑你的个人品性。” 朱恩铸在训杨晓,张敬民拨通了地区的电话,“我是张敬民,请找江炎同志。” “我是江炎,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朱恩铸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张敬民气冲冲地说,“领导,如果你不把挂职的杨副乡长调走,我这个党委书记就不干了,你们爱让谁干是你们的事情。” 在沧临地区,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态度跟江炎打电话。 江炎从杨兴国的电话里已经知道了发生什么,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张敬民,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第三百一十四章 农资危情(2) 张敬民的语气中充满了抱怨,“你们安排的杨副乡长,不但没有尽职做好分管的农资工作,反而从中使坏,严重影响的春耕生产,这样的人如果再在羊拉乡呆下去,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江炎质问道,“我们是谁?杨晓到羊拉乡挂职,是组织的决定。如果她真的违反了党纪国法,按党纪国法办严肃处理,这是你讲条件的砝码吗?作为一个乡的党委书记,是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撂担子?你看看你的态度,像一个乡党委书记的样子吗?” 面对江炎的质问,张敬民不知道说什么。 江炎接着质问,“就是天大的事情,也要讲究程序,逐级反映。先报县委,再报地委。实在不行,向省里和B京反映,也不是不行。你这种上来就兴师问罪,算什么?” 冲动的张敬民这时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收场。 “人无完人,正是因为杨晓缺少基层工作的经验,所以才到羊拉乡挂职锻炼,如果她都是完人了,还需要锻炼吗?伟人说允许人犯错误,也要允许人改正错误1。王桂香同志不就是曾经有问题的干部吗?现在不是做得很好吗?有点风吹草动,就咋咋呼呼的,像个什么样子?我还以为是天垮来了。” 江炎语重心长地说着,仿佛不是杨晓的问题,反而是张敬民的问题。 张敬民越听越觉得江炎在庇护杨晓,避重就轻,“领导,这种不顾群众死活的人,在我看来就是天塌。” “看问题不要那么绝对嘛,杨晓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刚到羊拉乡的时候,不也帮助你解决了地膜的问题吗?我们不要静止地看问题,要以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 张敬民越听越觉得不是杨晓的错,而是他的错。 江炎问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你作为羊拉乡的党委书记,就没有责任吗?我们透过现象看本质,杨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这样做的思想动机是什么?为什么会如此极端?你为什么不想想自身的原因呢?” 面对江炎的质问,似乎应该被问责的人,不是杨哓,而是张敬民。 江炎的语气越发严厉,“你为什么不想想问题的根子就在你张敬民身上呢?关于你的个人作风问题,匿名举报信都寄到地区纪委,无风不起浪,对不对?我且不说举报信是否属实,你跟钱站长不清不楚的,又跟杨晓粘粘乎乎的,这是不是事实,嗯?” “这农资问题,表面上是农资问题,你扪心自问,本质上不就是你的情感纠葛而引发的吗?” 张敬民这就是自己背鼓上门,找打,做梦也没想到,羊拉乡农用物广资没就位,他才是罪魁祸首,按江炎的逻辑推下去,如果杨晓死了,张敬民就是当然的杀手。 张敬民拿着话筒看了又看,不相信这些话出自江炎,“领导,也就是说,不论扬哓怎么错,我都理所应当是那个背锅人。” “你认真想想,问题是不是出在你那里?” 坍塌的不是天空,而是张敬民。 张敬民仔细思量,似乎杨晓的所作所为,确实和她脱不了关系。 如果不是杨晓绊倒,他就不会受伤骨折。如果不是他拒绝杨哓,杨晓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拿农用物质开玩笑。杨晓也表明,她阻止农用物质到羊拉乡,就是要给张敬民一点颜色。而且让整个香格里拉都受到了影响。 可为了羊拉乡的农用物资,难道他要把爱情交给杨晓吗?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本质上是完全不沾边的两件事情,怎么就天衣无缝地搅在一起了呢? 张敬民越听越糊涂,“等等,领导,杨晓擅自解除香格里拉县与沧临卷烟厂的合作协议,阻止农用物资就位,又不是我让她这样干的,怎么就变成了我的问题呢?” 江炎被张敬民激怒了,“这很复杂吗?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就是为了让你难看,这才有了解除协议,你是因,她是果。” 张敬民也怒了,“难道她杀人放火,也是我的责任吗?” “我们现在说的不是责任,而是探究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朱恩铸看不下去了,抢过张敬民手中的话筒,“领导,我是朱恩铸,这个杨副乡长的做法确实过分了。” “朱恩铸同志,张敬民分不清东西,你也辩不明南北吗?张敬民没有全局观,你也没有全局观吗?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落实农用物资的问题,抓紧时间播种,不能误了农时。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杨厂长闹得不愉快,合适吗?” “领导,省里提出基层整党。我觉得杨晓就是一个最好的典型。” “还是先摆一下吧。” “就在刚才,杨厂长亲自跑到了我的办公室,对协议和农资延迟的事进行了深刻的检查,并已开始落实,最迟这两天就能送到香格里拉。如果我们这时对杨晓进行追究,就是打杨厂长的脸,我认为不妥。杨晓不懂事,我们不能认为杨厂长也不懂事。” 冮炎挂断了电话,朱恩铸也觉得没有再说的必要。 朱恩铸放下话筒,杨晓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朱恩铸曾经对杨晓还有的那么一点好感,眼下这一点好感也没了。 朱恩铸对杨晓说道,“杨副乡长,你在羊拉乡挂职,就是香格里拉的干部,你必须对你擅自解除协议一事,向县委写出深刻检查,是否让纪委介入,就看你对这次违纪行为的认识。” 听说纪委二字,杨晓的脸变得惨白。 朱恩铸继续说道,“沧临卷烟厂可以是杨厂长,也可以不是杨厂长,沧临卷烟厂是国有企业,不姓杨,你不要因为你的冲动,把你爸冲没了。你看到林地边的标语吗?孩子纵火,家长负责。” 杨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粉色指甲。 电话铃响了起来,朱恩铸伸手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赵永前急促的声音,“我是赵永前,有急事找朱书记。” 朱恩铸答道,“你说吧。” “哦,是朱书记呀,是这样的,有干部群众在县委大院闹事,说县委说话不算话,农用物资踪影都不见,说好的科技措施培训也没搞,照这样的话,还不如取消丰收计划算了…… “我估计是有人煽风点火,鼓动群众闹事” 朱恩铸紧张起来,“告诉干部群众,农用物资这两天就到,科技措施培训马上搞,通知各乡镇农技站干部即刻起程,到羊拉乡参加全县农业科技培训现场会。” 赵永前的声音着急万分,“闹事局面很难控制,干部群众都不听,他们都听说我们县与烟厂的合作取消了,丰收计划肯定黄了,不可能考核了,干部们高兴的呢?” 朱恩铸问道,“县长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 等待漫长 赵永前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决,“操县长不在县里,好像是到地区开个什么会。” 朱恩铸感觉心格登一下,升起一种很不好的直觉,咋恰好在这个时间不在县里的,巧合到完美,就生出了让人怀疑的缺陷。 “赵主任,你通知公安的人,即刻采取应急措施,不要让局面失控,一定要防止踩踏事件的发生。” “书记你放心,我已经这样做了,局面尚在控制之中,我只是觉得这事的味道有点奇异,来得也突然,总是感到哪点不对,可我又说不上来。” “赵主任,你让在家的所有常委,以及政协、人大、纪委、农工部的一二把手都,都集中到县委办,做好干部群众的沟通工作,” 朱恩铸放下电话,乜了杨晓一眼,说道,“如你所愿,已经有群众到县委会闹事了。你在市里做你的千金大小姐多舒服,你偏要来挂职,你是来添乱啊。啥也不懂,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不问也不学。” 朱恩铸对进办公室来的周长鸣说道,“你现在赶回县城,”说完,又道,“算了,你就是现在赶回去,该发生的,肯定已经发生了。” 周长鸣递香烟给朱恩铸,“发生啥事了,看你急得脸都变形了,这不像你的风格,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有干部群众借故闹事,我担心酿成大祸。” “让操县长处理不就得了,你不能啥事都往身上揽,累死悼词上也多不了几个字。” 朱恩铸的脸变成猪肝色,点燃了手指间的香烟,“周长鸣,你一个县委常委咋说出这样的话,你身兼常委,公安局长,纪委书记三职,真发生了什么大事,你的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周长鸣丢掉手上的烟头,“那我还是赶回去吧?” “算了,等开完全县科技措施推广培训现场会,我们一起走吧。” 周长鸣小声地说道,“在你要进地委班子这个敏感时间,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偶然吧。” 朱恩铸抖了抖烟灰,“你为啥总以阴暗眼睛看世界,不至于这样吧?” 周长鸣答道,“那是因为你的眼睛太干净。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人世的基本判断。” “我又不是非要进什么班子。” “别人未必这样想,你进,就挡了别人的路,这是现实。你不在意,不等于别人不在意。像我们周家,等了八辈子,到我这里,才出一个副处级干部。你这样年轻就进入地委班子,那是一个什么概念?意味着伟大前程。说真心话,你就说你一点都不想吗?我不相信。” 朱恩铸很坦诚,“也不能说完全不想,给我了,我接着,不给,我也不争,就是这种心态。” 朱恩铸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认为是他挡了路的人会是谁呢? 朱恩铸想不明白。 杨晓听说有人闹事,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哭了起来,对张敬民说道,“我只是想逼你一下,万一你不求我,我也会让农用物资到位的,只是我没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敬民不客气地说道,“你现在哭,有什么用?要说你在你家里,你做你的大小姐,你怎么任性,没人管你。可你现在是杨副乡长,说重一点,乡亲们的命都在你的手里。没有春种,哪来秋收。到时候,如果没有收成,你给他们饭吃吗?去吧,好好想想,要做你的大小姐,趁早离开。想留下来,想想应该怎样做事。你来了多长时间了?你能说出一件为群众做的事情吗?每个人都在忙,就是那些刚来的学弟学妹,也都在忙,只有你,像是来做客,我真的不想说你,可我是党委书记,你是副乡长,我什么也不说,就是失职” 杨晓哭着离开了,留下一个背影,高跟鞋的声音嗒嗒消失在门口。 杨晓离开后,朱恩铸说道,“要说吧,你小子确实是一个祸根。要不是你在这里,杨晓不不会想到来这里挂职。这杨晓,挂职就是一个名,找张敬民是真,可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偏偏这杨晓又是想一出是一出,也真能折腾,这不?折腾出这么大的事情。” 张敬民坦诚地说道,“这怪不了我。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之间不可能。可她就是不依不饶,我也拿她没办法。” 周长鸣又点燃一支香烟,对张敬礼民说道,“你这小子的桃花运真旺,迟早得在女人问题上出事。和钱站长怎样了?” “没怎样,哪顾得过来,大家都在忙春耕,水渠竣工,老扎西又刚走,你们都知道的,我们乡目前的情况又复杂,历史与现在纠缠在一起,忙得喘气,哪有时间想什么事情。” 周长鸣吐了一串烟圈,盯着张敬民,“男女之情,天伦之事,也没有什么不可谈的。我客观地说,杨晓这姑娘也够单纯的,他妈这人一恋爱,就是个疯子,杨晓就是这种人,她无法控制自己,从想帮你调动工作,然后又帮你搞地膜,对你是爱疯了的。工作是工作,这感恩之情也是要有的,书记,我说这话给有点道理?” 朱恩铸没有回答周长鸣的问话,而是对张敬民说道,“去吧,去劝劝,都是你小子的桃花债引起的鸟事。” 张敬民一脸的不情愿,“搞去搞来,还是我不是人,连江炎也说是我引起的,好像我成了祸水,我做错了什么?” 周长鸣望着张敬民威胁地说道,“这种小女子十分的偏执,无法想象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万一想不开,死了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到时候,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会一辈子内疚和后悔。” 张敬民还是听进了周长鸣的话,边抱怨,“唉,我是欠了这些人哪辈子的债,这辈子如此逼我,我自己都看不出自己有什么魅力,却遇到一个比一个执着的人。” 出门找杨晓去了。 朱恩铸的心则悬着,希望电话铃响,又害怕电话铃响,因为不确定电话铃响传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等待让时间变得漫长,县城那边闹事的情况到底怎样了呢? 第三百一十五章 危情时刻 朱恩铸焦虑地等待着电话的铃声,他胡乱地翻读着刚到的报纸,看到了南省日报的头版头条《梁上泉抬棺》,署名是‘本报记者钱小雁’。 钱小雁是边哭着边写完了这篇新闻特稿的,特稿写道,“老扎西终于还是走了,在水渠合拢之日,老扎西就说,他这回可以放心地走了。按医生的判断,扎西早该走了,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没有倒下,或许是对水渠的惦记,也或许是对羊拉乡群众的惦记,……使身患绝症的老扎西发生了奇迹,让他的生命一直延迟到水渠竣工才倒下。这水渠是羊拉乡万亩梯田必须的水源,两任乡党委书记死在了这水渠上,还有的干部群众累死在这水渠上,也还有干部群众因水渠的修建落下了残疾,就在水渠灌溉的万亩梯田上,还躺着当年因事故死在梯田上的香格里拉妇联主任央金尼玛……” “省里将水渠取名为阿布扎西渠,既是对那些牺牲者、奋斗者、开拓者的缅怀,更是对秋天丰收的期待,这让人想起伟人的诗句‘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梁上泉抬棺,抬起的是为群众办实事的信仰与使命。” 南省日报还配发了评论员文章,“新时期呼唤为群众办实事的新干部。” 朱恩铸读着钱小雁的文章,眼睛都湿润了,脱口说出,“这钱站长真成了羊拉乡专业户了。” 钱小雁关于羊拉乡的新闻报道,形成了一段时间里的惯例,只要是‘钱小雁和羊拉乡’,必上南省日报头版头条,这成了南省新闻界,甚至是全国新闻界的一个现象,被人们称为“羊拉乡钱小雁现象。” 全国新闻界提出了向钱小雁学习的号召,呼吁广大新闻工作者下到火热的现实生活,讴歌反映开放时代的朝代篇章。 朱恩铸拿着报纸,接过周长鸣递上的香烟,喊道,“点火。” 周长鸣把打火机打燃,帮朱恩铸把香烟点燃,“咋说我也是县委常委,你看你的口气,就跟喊你的‘小跟班’。” 朱恩铸心不在焉地看了周长鸣一眼,“不愿意吗?我成为地委委员,就等于进了地委班子,也就是地委领导了。你跟地委领导点个香烟,很委屈你吗?” 周长鸣笑看朱恩铸,“人还没进班子,就开始摆谱了,嘴上却说无所谓。你这人心机太深了,我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被周长鸣吹捧两句,朱恩铸就有点飘了,“像我这种高人,怎么可能随便被人看透?你能计算出导弹绕地球一圈,能量燃烧产生多大的推进力量吗?全世界有这能力的人没几个,要在部队,我就是大校了。” 周长鸣看着朱恩铸的自信,调侃道,“在我们香格里拉有句老话,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店,书记就是染店老板。” “你在讽刺我?” “不,是恭维。” 朱恩铸拍了拍周长鸣的肩膀,“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讽刺吗?本来我打算,如果我离开香格里拉,我就推荐你做书记。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这人嫉妒心强,缺少胸怀,格局打不开,小心眼的人是干不了书记这个位子的。” 周长鸣的心一下急跳,忙着给朱恩铸捏肩膀,“书记,你要这样说,就伤人的心了。自从你到了香格里拉,你一个外地来的干部,知道工作有多难吧?人们当面顺从你,可压根就不听你的,只有我对你是忠心耿耿的,像我这种德才兼备的人,在香格里拉你就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也许你会说张敬民,可那小子就是一个呆子。只有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我并不在意当什么书记。可我们老周家就没出过一个处级干部。” 朱恩铸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能办事,但不合适。” “为什么?” “你心里只有你们老周家,如果是张敬民,首先想到的肯定是群众。所以,我真把你推上去了,你也干不成,你还是缺少胸怀。” 周长鸣把手从朱恩铸的肩上缩了回来,“不捏了,给你拍马屁都是拍在马脚上。” 周长鸣确实说了一个事实,刚到香格里拉的时候,就没有人听他的。人们都应承着,可就是不干事。自从江炎调走后,严伟明就成了一个当然的备选。可省里定的人却是朱恩铸。 江炎调走后的香格里拉等,靠,要风气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以穷卖穷,干部不干事,等待观望讲条件,混日子,群众的事没人管,省里让朱恩铸到香格里拉,也类似于丢了一个硬骨头给他,看他怎么弄。 朱恩铸到了香格里拉之后,首先就是从干部作风开始破局,为此得罪了不少干部,甚至有人威胁朱恩铸好好活着,不要死在香格里拉。在那段孤独的日子里,随时都有周长鸣安排的人护着。…… 可以说,没有周长鸣等干事的干部的支持,也就没有香格里拉的后来。 朱恩铸抽出一支红塔山递给周长鸣,“你这个人是个干才,但你如果把对我的支持,当做一种投资回报就错了,你不是在帮我朱恩铸办事,你是为人民群众办事,在认识上要有一个提升。” 周长鸣接过朱恩铸的香烟,“我不爱听你的大道理。我就一个平民家庭出来的人,跟着形势走,当兵,让我上战场,我就上。军人不上战场,算什么军人。到了公安,我就得保一方平安。大道理我也说不上来,毕竟没读几年书。要说执权为民吧,你跟那些不干事的干部确实不是一类人。要说为群众做实事吧,你比张敬民也还差那么一点点。” 朱恩铸面对周长鸣的评价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对周长鸣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只会往前冲的人,你进步了。” “跟好人学好人,跟巫婆跳大神。跟着你,进步不是什么新鲜事。” “你这算是拍我的马屁吗?” “你认为是就是。换个人就不一样了,周长鸣没有马屁,只有猎枪。” 朱恩铸和周长鸣闲扯着,办公室里的两台电话同时响了起来。 他们各自拿起了一个话筒。 周长鸣的话筒里传来赵永前焦急的声音,“我是赵永前,找朱书记。” “我是周长鸣,他现在正在接电话,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告诉朱书记,这边闹事的干部群众有失控的可能,我维持不下去了。在家的县领导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群众,可就是没人听。情绪激动,甚至声称朱书记乱用干部,今天若是解决不了农用物资的供应问题,他们就要到地区和省上去申诉,还说要到B京去反映问题。干部群众的话虽然很难听,但也有道理。如果不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误了农时,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长鸣答道,“赵主任,你莫急,把参与闹事的所有干部的名字记下来,再就是安抚好群众,再坚持一会,或许书记那边很快就有消息了,……” 周长鸣听着话筒中传来的嘈杂声,露出了十分着急的表情,对着话筒说道,“赵主任,请你转告公安的同志,不论群众怎样打骂,一定不能起冲突,群众心里有气,让他们发泄一下,我们等等书记,” 朱恩铸的话筒里传来了杨兴国的声音,“找朱书记,我是杨兴国。” “我是朱恩铸,请讲。” “朱书记,香格里拉的一切农用物资,按合作协议已经全部准备就位,由我亲自押运到香格里拉,我们昼夜兼程,预计明晚抵达,最迟不过后天。” “谢谢杨厂长,路上千万注意安全,保重。我这边有急事,挂了。” 朱恩铸几步冲到周长鸣面前,夺过话筒,说道,“赵主任,沧临卷烟厂已经给了明确的消息,由杨厂长亲自押运农用物资过来,早的话明晚就到了,最迟不过后天。向干部群众解释,是我说的。如果明后天农用物资不到,我就不当这个县委书记了。如果再有人闹,”朱恩铸压低了声音,“把领头的人控制起来,” 赵永前的声音由焦急变成了喜悦,“好的,书记,还有什么指示吗?” 第三百一十六章 危情时刻(2) 赵永前害怕朱恩铸担心,没有挂断电话,把话筒放在桌子上,赵永前站在县委办门口说话的声音,朱恩铸能听见。 赵永前大声地吼道,“各位,朱书记来电话了,沧临卷烟厂杨厂长亲自押运农用物资明天就到,最迟不过后天。朱书记保证,如果后天农用物资都不到,他就不当这个县委书记了。如有不信的,我还没挂电话,朱书记正在听着,谁还不放心,可以亲自去问朱书记。” 赵永前说到此处,声音变得冷了起来,农用物资出现问题,县委马上研究并采取果断措施解决问题,不会耽误春耕,如果有人再用这个事煽动群众闹事,就不是农用物资的问题了,就是别有用心地想搞乱香格里拉,我们都知道是谁领的头,没有计较,是因为我们的工作确实出了问题。” 赵永前的话出现了转折,“各位都知道我赵某的行事风格,如果影响了香格里拉的稳定,就不是与我赵某私人之间的事情了,不管你是谁,我六亲不认,坚决法办。如果农用物资按书记说的,后天之前没到,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再来闹不迟。话已说尽,如果再不听,就先抓领头闹事的人。现在,各位有秩序地离开县委大院。” 赵永前的话说完,群众中就有人说,“书记都打保票了,再闹没有理由了,散了吧。” 也有群众说,“散了吧,这朱书记和老书记一样,是个干实事的人,甚至比老书记还苦呢,现在都还在乡下,我们再闹,就没理了。” 群众正要散去,一个人阴着声音说道,“你们被骗了,你们不知道吧?这个朱书记,是省里的领导梁上泉的女婿,到咱们香格里拉,就是来镀金的,据说很快就进地委班子了,这调人的通知一下,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人,困难永远是我们的,来个新的书记,新官不理旧事,那时,我们找谁去?要我们相信也不是不可以,让他们写个书面的保证给我们,这样,我们才有闹与不闹的道理。” 说话的这个人叫曾志炫,是曾志辉的妹妹,是县文工团的歌唱演员,因为人长得妖媚,被称为九尾狐,自从她哥哥曾志辉出事被判刑后,曾志炫一直把这笔账算在朱恩铸和张敬民的头上,甚至对写新闻的钱小雁也怀恨在心,总在寻机会找朱恩铸等人的麻烦。 特别是和社会上的一个相好去了一趟东京之后,出手阔绰,一身牌子货,就凭文工团那点死工资,曾志炫不可能如此生活,但人们也不奇怪,像曾志炫这样的女子,背后有几个男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赵永前看出了曾志炫的反常,高声问道,“曾志炫,你们文工团看来太闲了,应该多组织一些节目,到乡村去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 曾志炫妖媚地看着赵永前,“哦哟,赵大主任,你不用威胁我,文工团那点死工资,不够我买条裤衩,我早就不想干了。再说,去年的全省‘三江’选美,我到得了第一名,咋说,也算是南省的名人,像我这种人,你赵大主任是惹不起的,对你这样一个副处级干部,要捏死你,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有些平常人,你是惹不起的,比如说我这种人。” 曾志炫的嚣张,把赵永前惹火了,“老子不管你背后有啥人,你只要敢与香格里拉为敌,我随时抓你。你在你家里办的那些舞会,早就有群众反映。‘严厉打击犯罪分子,’没有打到你,不等于你现在就平安无事。” 曾志炫留着一个爆炸头,画了眉,睫毛也被勾勒得比较夸张,抹了很厚的粉,胸脯如极度夸张的山峰,超短裙把腿显得很长,脚上是一双尖头的黑色皮鞋,这穿着到了省城也是时髦的前沿。 曾志炫上前指着赵永前的鼻子,“你们整我哥的事,我还没有跟你们算账。赵主任,如果你聪明,就不要惹我,你惹不起,我随时都可以让你这个主任当不成。我敢说这样的话,你明白我的底气在哪里吗?” 曾志炫的话把赵永前逼急了,大声吼道,“徐秘书,打电话让文工团团长来县委办带人。” 接着,撒泼打滚的曾志炫被两个公安干警请进了办公室。 赵永前接着对闹事的众人说到,“朱书记已经郑重承诺,他正在听着发生的一切,愿意回家等消息的,赶紧回家。不愿走的,冲击国家机关,扰乱社会社会秩序,已经构成犯罪。看守所管饭,还管茶水……你们要闹,必须告诉我闹的理由,否则,法不容情,” 群众中有人说,“这赵主任确实把啥话都说尽了,闹要有闹的理由啊,朱书记也在乡村听着这里的事情,咱们再闹,就没理了。谁要闹谁闹,我得回家去了,我之所以来参加,也就冲着天大大不过一个理字,既然都解决了,还闹什么呢?” 说话的这人叫胡闻庸,以前是个端公(跳神的巫师),读过私塾,写得一手毛笔字,是大地主家庭,曾经有地万亩,被‘棒子’打劫后,家败。后来做了屠夫,杀猪卖肉,城里的红白喜事,没有胡闻庸就不成事,人缘好,好帮忙,说话很有号召力。杀猪卖肉也穿着长衫,出口成章,人们都叫他胡先生。 胡闻庸喊道,“都散了吧。” 胡闻庸离开,人们就跟着散了。 看人们散去,赵永前拿起电话,问道,“朱书记,你还在听吗?” 朱恩铸答道,“处理得不错,总算是有惊无险。” 朱恩铸放下电话,思索着跳出来的两个人,对周长鸣说道,“回到县上,你要对这个胡闻庸和曾志炫做一个调查。我总觉得这次闹事的背后,不简单。” 周长鸣答道,“这跳出来的两个人都不简单。这个叫胡闻庸的人,联系着社会上的三教九流。而曾志辉的这个妹子曾志炫,也不简单,其背后的人更是形形色色。这女人啊,一旦把她的脸发挥到极致,那武器不得了。” 县城那边才消停,羊拉乡乡政府院子里站满了群众,看起来就是对县城那边的声援,就像是一次有预谋的活动。 群众情绪高涨,周长鸣认真对闹事的脸做了一个研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除了布嘠村的群众,所有村都有人站在人群中,高呼着,“说话不算话,洛桑乡的科技推广措施都落实下去了,为什么我们乡的还搁置着。这张书记就是吃家饭拉野屎,我们乡的事还没办,你帮洛桑乡操啥心?” 也有人说,“来个啥拾手不掂香的杨副乡长,成天穿着高跟鞋在乡上闲逛,啥事不干。哪像个干部?” 第三百一十七章 认错 朱恩铸刚放下赵永前的电话,乡政府的院子里就变成了嘈杂的街市,朱恩铸的情绪再次跌入冰点,不由爆了粗口,“他妈的,这什么情况,有完没完,还真成了按下葫芦起了瓢。” 有人呼喊道,“杨副乡长就是狐狸精,必须赶走,还羊拉乡安宁。” “这小妖精,你看那穿着就不像个正经人,整个打扮得像支花似的,身上散发出勾引人的香味。” “看看她那个鞋跟,怎么走路啊。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你看看那屁股,还有那胸脯,啧啧啧,” “她自己想穿什么是她的自由,问题是自从她来了之后,接二连三的出事,张书记摔伤了,乡亲们亲眼看见张书记摔倒的时候,怀里就抱着那个小妖精;接着,老扎西走了;再接下来,她竟然敢把跟卷烟厂的合作协议给取消了。” 多吉大叔说话了,“你们不要开口一个小妖精,闭口一个小妖精的。小姑娘也没有你们说的那样坏,我们去年的粮食丰收,是小姑娘引进来的地膜,这人呐,得记别人的好。你们不知道吗?她父亲就是沧临卷烟厂的厂长,与书记签订的协议,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取消的吗?” 多吉大叔帮杨晓说着公道话,“要我说,这次的问题应该是出在张书记身上。听说这个小姑娘是为了张书记才来我们羊拉乡挂职的。小姑娘这样远跑来,张书记不要人家也就算了,可为啥张书记要抱姑娘呢?这张书记就有点逗根惹草的。张书记真要为了我们羊拉乡好,就该从了这姑娘,这姑娘高兴了,还会擅自取消与烟厂的合作吗?这次的问题出在张书记身上,我做大叔的,也不能包庇他,” 有人接过多吉大叔的话,“多吉大叔的话有道理,我也觉得是张书记花心,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如果不是他朝三暮四地,也不会出现农用物资到不了的事。” 有人说的话就更离奇了,“我一直觉得这张书记是个灾星。八字太大了,你们看看自从他来了羊拉乡,发生了多少事情?阿布书记被他克死了,老扎西也被他克死了,连他的未婚妻都被他克不在了,……他没来之前,我们羊拉乡什么时候下过去年那样的雪?完全就是百年未遇,还有更可怕的事情,你们看报纸了吗?他们那个什么实验室,让百年前的荷花种子都开出了荷花,你们不觉得反常吗?要我说,要赶走的不是杨副乡长,而是张书记。” 说话的人叫洪学礼,是布村原支书洪学昌的弟弟,自从洪学昌被抓了判刑之后,洪学礼就扬言一定要杀了张敬民。 洪学礼虽然扬言一定要杀了张敬民,可他与其兄洪学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洪学昌属于那种闪电也敢吃下去的人,可洪学礼却是晚上听见夜鸟叫也不敢出门的男人,还特别怕婆娘,据说经常是半夜被婆娘揣下床后,就蹲在火边到天明,再也不敢上床。 所以,这洪学礼找张敬民寻仇,也就是嘴上说说。 洪学礼由于胆子小,一直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与外村通婚的布嘠村突然开了先例,洪学礼成了布嘠村谷家的上门女婿,谷家女子谷子是人们传说中的野婆娘,常常半夜就把洪学礼揣下了床,更奇怪的是洪学礼自从做了谷家的上门女婿后,胆子越来越大了。 洪学礼成为布嘠村谷家上门女婿之前,连杀鸡都不敢,到了布嘠村后,杀牛都敢了。 洪学礼的话,多吉大叔听不下去,多吉对洪学礼说道,“我看了一下,以为没有布嘠村的人,你这上门女婿就算是布嘠村的代表了。听说你小子出息了,现在都敢杀牛了,看来下一步就是杀人了。” 洪学礼的一只手一直藏在衣服里,多吉问道,“怎么?你衣服里真藏着刀啊?你要真敢动张书记,老子剥牛皮和羊皮的本领连藏区那边都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张书记这次是有点毛病。但如果不是张书记到了我们乡,你家还在吃回销粮。你要没吃回销粮,肯定就是用了你哥洪学昌的赃款。” 洪学礼紧张地说,“多吉大步你可不要乱说,乱说是要犯法的,我跟洪学昌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就是一个妈生的,他又没有分钱给我,我凭什么恨张书记?我喜欢张书记,他灭了洪学昌,就是为民除害。” 多吉大叔嘴不饶人,“可你刚才不是说张书记克死这个克死那个连媳妇都克死了吗?还说什么百年荷花都开了,是你那个野婆娘谷子教你的吗?学会造谣了。造谣不上税,但是犯法。这张书记是有点花心,我让他娶我家卓玛,他也不干,但却是个大好人。你哥洪学昌犯了那么大的罪,本来是要判死刑的,后来是张书记给法官说你岁数大了,又有病,所以只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只要他表现好,减刑就不会死了。可你却还想着要杀他。” 洪学礼听到此处,心生感动,手一松,拿着的刀咣当一声从衣服里掉到了地上,闪着寒光,多吉大叔吼着,“你真带着刀啊?” 洪学礼小心地从地上把刀捡起,声音颤抖地说,“这不是杀人的刀,只是砍柴的刀。我那婆娘恶得狠,天天逼着我砍柴,你们不是说到乡上讨说法嘛,我还没来得及放刀,就来了。” 多吉大叔说道,“你要学点好,你哥已经那样了,你洪家总得出个好人吧。自从张敬民来了,我们村一天比一天好,县委书记三天两头都在我们乡,记者,还有各处的人都往我们这里跑,省里的人也常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粮食翻番了,水渠通了,年底公路也通了,大学的校长天天蹲在我们这里,活成了农民。乡亲们,张敬民虽然没有成为我的上门女婿,但谁要想伤害他,你们都知道多吉的刀有多利索,不要怪我不认人。” 张敬民和杨晓站在乡亲们的后面,多吉大叔和乡亲们的话,他们都全听着了。 杨晓站在乡亲们面前,鞠躬说道,“乡亲们,我失职了,对不起乡亲们,你们放心,农用物资的问题很快会得到解决。” 杨晓的认错,堵住了乡亲们的嘴。 张敬民站在多吉大叔面前,“大叔,谢谢你。” “在娶我家卓玛之前不用说谢。” 张敬民走到洪学礼面前,接过洪学礼手中的刀,伸手试了一直刀锋,“拿回去好好磨一下,不够锋利。” 洪学礼讪讪地笑着,“书记,你别误会。我胆小,我就是杀了自己,也不敢杀你。况且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让人死也是让自己死,何必呢?” 张敬民伸出大拇指夸奖,“嗯,不错,有觉悟。男人要有主见,不要婆娘说啥就是啥。” 洪学礼拱手说道,“对,书记说得对,书记你放的屁也是对的。” 张敬民笑着,“再对的屁也是臭的。” 张敬民站在乡亲们面前恭敬地说道,“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乡亲们放心,一定不会误了春耕。如果耽误了?春耕,我请求县委对我进行处理,我自己离开羊拉乡。” 张敬民和杨晓进了办公室。 朱恩铸对张敬民说道,“安排一下,到山下运输农用物资,最迟不过后天,” 张敬民高兴地跳起来,跑到院子对乡亲们说道,“你们猜,农用物资什么时候到?” 第三百一十八章 月夜赶路 多吉大叔说道,“我们都急死了,你就给个实话,让我们定心。” 张敬民答道,“乡亲们回去准备一下,现在下山,农用物资已经在路上,最迟不过后天,我们得抓紧。” 乡亲们高兴地互相说道,“这悬着的心总算是有着落了,走吧,回去准备一下。” 张敬民接着说道,“乡亲们,汽车到不了我们乡上,我们还得累一次,明年就好了,汽车直接开到上边来。” 堵满乡政府院子的群众,一下就走完了。 张敬民回到办公室,看见杨晓将一份检查递给朱恩铸,“朱书记,我错了,发生的一切混乱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太任性了,以自我为中心,完全没有想到群众的疾苦,如有再犯,不用你们赶我走,我自己走。” 朱恩铸接过杨晓的检查,严肃的脸升起了一些暖色。 “正如江炎同志所说,任何人都免不了犯错。认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就是最好的觉悟。爱情这种东西固然重要,但又不是人生的全部。为了收拾你拉下的摊子,你父亲这次亲自押运农用物资下来。他知道耽误了农时,后果会有多严重。你在城市长大,太多基层乡村的事你都不知道,甚至不懂,既然是来挂职锻炼的,就要沉下心来,这次你的任性,差点就酿成祸事。……” “我记住了,书记。” 朱因铸不知道张敬民向杨晓说了什么,但眼前的杨晓似乎真的开始改变。时髦的大波浪头发扎成了麻花辫子,裙子换成了牛仔裤,脚上的高跟鞋也换成了白色旅游鞋。 朱恩铸对张敬民说道,“这样吧,长鸣同志今晚就走,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县上还有好多事情,乡亲们跟长鸣同志走;我等开完全县科技措施推广现场会再走。” 周长鸣点了点头,朱恩铸又对周长鸣说,“你回去后,安排一下,对文工团的那个曾志炫要做一个仔细的调查。” 周长鸣答道,“放心。” 张敬民望着朱恩铸,“我也去。回来的路上,也要有一个照应。” 朱恩铸摆了摆手,“不行,你看你现在的腿,还不适合长途。” 张敬民说,“不要紧,那个洪学礼不是说了吗?我命硬,死不了。” 朱恩铸打断张敬民的话,“不要逞强,万亩梯田的秧苗移栽,你看着点。农用物资回来后,接着就是地膜苞谷的播种。这里的播种完了,你必须马上赶到县上,跟我去检查全县的地膜种植。” 杨晓自告奋勇地说道,“农用物资运送的事,我去吧。一方面这是我分管的工作,我没有理由不去;另一个方面,这农用物资也是被我耽搁的,也应该由我善后。” 张敬民嘿嘿地笑了起来,“你就算了吧。你去照看农用物资的运送,按说理所应当,可你忘了你都是骑着马进来的,将近三百公里的山路,你走不下来。” 杨晓望着张敬民,“张书记,你不要在门缝里看人,对我来说,二百七十九公里的山路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可我是来挂职的,又不是来旅游的,再难,也得由我自己经历,别人代替不了。” 张敬民也望着杨晓,“话是不错,如果是你去的话,乡亲们是运送农用物资还是运送你?” 杨晓坚决地说道,“我就是爬,也要爬回来。” 朱恩铸看到杨晓的决心,说道,“好,这事就由杨副乡长负责。” 张敬民反对,“不行,我不同意。” 朱恩铸想的是,每个人都要成长,别人都代替不了,当即说道,“不用说了,这事就由杨副乡长全权负责。” 杨晓当即表示,“谢谢朱书记对我的信任。” 张敬民不高兴了,“信任,你能胜任吗?为什么偏要去做自己做不了的事情?” 杨晓不满地看着张敬民,“我知道在你的眼里,我就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你的怀疑也不错,我也怀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差不多三百公里的山路走下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下来挂职,就是来经风雨的,行与不行,我都得走出这一步。” 张敬民看劝不了杨晓,就开始叮嘱,“那你自己千万小心了,……” 杨晓眨了眨眼睛,“谢谢你的关心,点到为止,否则,又让我对你有什么想法。”杨晓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这时,王桂香走了进来,朱恩铸对王桂香说道,“我正要找你。” 王桂香答道,“朱书记是要我去对接,把农用物资运上山来?” 朱恩铸笑了起来,伸手抽出一支烟递给周长鸣,自己又抽出一支,然后,将烟盒都递给了周长鸣,对王桂香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要省心些。” 朱恩铸的表扬,让王桂香的脸上生出一些女子的羞涩,“书记谬赞了,我要聪明,就不会走错路了。” 朱恩铸边点燃香烟边对王桂香说,“你这话就说错了。人就是因为聪明才犯错,你见过哪个糊涂蛋犯错?” 王桂香坦诚地说道,“就是耍了一点小聪明,所以犯了错。要说聪明的话,张书记才是我眼中的聪明人。看似傻傻的,可每一步都不会走错。还有朱书记和周常委,你们也是我心中的聪明人。” 朱恩铸往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看看周长鸣和张敬民,才转头对王桂香说,“我就说你聪明,你看,至少三个人都被你说高兴了。” 王桂香开朗地哈哈笑出了声,从到了羊拉乡,王桂香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脸色越来越红润,不打胭脂脸上也是桃色,拥有了一种干净和纯情的美,走到哪里就把笑声带到哪里。 朱恩铸正色道,“你和杨副乡长一起去,把农用物资运回来,春耕过后回城里好好休息几天,去看看孩子。你这当母亲的人,也不能因为工作,把孩子丢给老人,自己成了甩手掌柜,对孩子的成长不好。” “谢谢朱书记的关心。” 朱恩铸又叮嘱,“你这次回去,接到农用物资就要往回赶,过家门而不能入,不会怪我吧。” 王桂香答道,“不会的,朱书记。我熟悉乡村工作,这春耕时节,时间紧,任务重,耽误不得。” 看见朱恩铸的安排,张敬民放下心来,让王桂香与杨晓同行,其深意,不但要把农用物资运回来,还要把杨晓安全陪回来。 张敬民又对杨晓说,“桂香姐是做过乡党委书记的人,还干过团县委副书记,经验丰富,你多向她学。” 王桂香忙着摆手,“不敢不敢,不能那样说,都是老皇历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朱恩铸接过王桂香的话,调侃道,“瞧你这话,我和周常委不都得死在沙滩上。” 王桂香又忙着摆手,“不不不,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唉呀,照这样说下去,人神都被我得罪完了。要赶路,我们先到食堂吃饭吧。” 晚饭过后,月亮像是被一只手摆在了群峰之上,周长鸣,杨晓,王桂香带着羊拉乡的群众,月色下就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 看着消失在山道上的‘运输大军’,朱恩铸和张敬民转身回乡政府,张敬民以为朱恩铸会问他全县科技推广措施现场会的事,不料朱恩铸的问话则是,“你和钱小雁的关系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们相爱吧 张敬民研究着朱恩铸脸上的表情,想探究朱恩铸的心思,“书记是啥意思呢?” 月亮从山峰上升到了天空,飘荡的风中还是有些凉意,张敬民和朱恩铸走在羊拉乡的月色之下,享受着暂时的放松,朱恩铸望着天空上的明月,思绪飞到了北方,嘴上却说,“我关心你不行吗?” 张敬民实话实说,“现在工作压力这么大,没有心思想那些事情。” 朱恩铸说道,“按理说,你们现在的年龄确实是忙事业的时候,而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但你没有明确的关系,也是一个麻烦。你没有一个明确的关系,杨晓追求你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多吉大叔想你做他的上门女婿,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好在阿布家卓玛算是放过你了。” 朱恩铸望着天上的明月,没在意脚下的路,被一砣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地上扑去,好在张敬民手快,及时抱住了朱恩铸,朱恩铸手里的香烟也被弄掉了,张敬民抱着朱恩铸,“书记,天上有啥呀?你还是应该带个秘书在身边,否则,你啥时出事了,都没人知道。” 朱恩铸推开张敬民的手,“我会出啥事?我是想带一个秘书,可我想带的秘书现在都成了乡党委书记了,我带谁去呢?” “书记说笑了,香格里拉这么多人,找个秘书算什么难事?” “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可许多女子围着你转,你为啥不随便挑一个?” 张敬民唉了一声,“找对象和找秘书怎么可能是一回事呢?” 朱恩铸也叹息一声,“道理是一样的,当你真要找那个对的人时,就会发现,可以选择的人实在太少了。” 朱恩铸打燃火机,又点燃了一支香烟,“香格里拉的习俗里,有一种说法叫做‘烂桃花’,结合你现在的情形,就是烂桃花。你这样下去,对工作不利。” 张敬民迷茫地看着天空,对朱恩铸说道,“书记,自从雅尼失踪之后,仿佛带走了我的全部激情,除了工作,我好像对谁都爱不起来。不论是我跟哪个女孩在一起,她总是时不时地就站在我和别人的中间,让我跨不出去。” 朱恩铸陷入了沉思,“也就是说,到现在你仍然认定雅尼还活着,并没有死,说不准哪天就回到你身边来,是这样想的吗?” 张敬民的无奈和苦恼,犹如月色忧伤的思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很难跨过雅尼。” 朱恩铸答了一句,“你这算是心魔吧。” 张敬民和朱恩铸身上都堆满了月光,张敬民说道,“书记,其实我这心里堆着太多的话,找不到地方说。太多事情我都拿不定主意,我总觉得我有很大的罪过。卓玛不是因为我,就不会执着地去做乡邮员,就不会遇到巴卡雪山的暴风雪,也就没有叶砺锋的死。当初,如果我答应了卓玛,可能就不会导致叶砺锋的死。卓玛成了巴卡雪山下的守灵人。等于是我间接地杀死了两个人。” 张敬民陷入深深的自责,“再说这杨晓,我们只能是同学,如果是要相爱,就不会到了今天仍然没有爱上。虽说她到羊拉乡,不全是因为我,可至少有部分原因是我。结果出现了差点误了春耕的事情。可换作杨晓的立场,她喜欢一个人又没有什么错。” 张敬民伸出手,“书记能不能给我一支香烟。”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递给张敬民,张敬民吸了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敬民边咳嗽边说,“我一直在思考江炎的话,越来越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像江炎说的‘祸根’,和我有过关系的女子,雅尼不见了,颜如玉出国去了,卓玛成了守灵人,杨晓下来挂职差点酿出大事,钱小雁不是伤着手就是伤着脚,听那个洪学礼说我八字硬,克性大,听起来是封建迷信胡说八道,可细想又觉得有些道理。” 朱恩铸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我看你是胡思乱想。啥事你都要往自己的肩上扛,神也劝不了你。照你这样想,你还可以认为中东发生战争,是因为你没去,所以发生了战争,你不觉得荒谬吗?就算你本性纯良,你能同时答应雅尼,颜如玉,卓玛,杨晓,钱小雁吗?因为没有交集,他们出了问题,你就认为是你造成的?” 朱恩铸说着说着,也糊涂了,“你这些破事,把我也绕晕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没什么经验,再说,即使有,情感上的事情也没有共通性,每个个体都不一样。别人的经验未必适合你,你的经验也未必适合别人。唉,烂桃花,你这是典型的烂桃花。不说了,天凉了,我们回吧。” 张敬民和钱小雁的关系应该说是被阿布家的卓玛捅破了,可他们反而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虽然都同在羊拉乡,可各忙各的事情,也就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碰到,相互也没有主动找对方,相反变得陌生起来,他们彼此也没有探究问题出在哪里。 张敬民还发现,正当他想靠近钱小雁的时候,钱小雁却向后退却了。 在他们回乡政府的路上,碰到了杨志高,杨志高兴冲冲地对朱恩铸说,“书记,徐秘书电话找你,说有急事。” 朱恩铸加快了步子,跟着杨志高小跑似的往乡政府走。 张敬民对着朱恩铸的背影说道,“书记,我不跟你去了,我得去找个人。” 朱恩铸的背影朝张敬民摆了摆手。 张敬民到乡招待所找到钱小雁的房间,敲了敲门,钱小雁的声音传出,“请进,没锁。” 张敬民推门进屋,看见钱小雁把脚高高地搭在桌子上,正在悠闲地翻着一本《大众电影》,看见张敬民也没有过去的那种热情,不冷不热地说道,“哟,张书记咋有时间光临寒舍?是指导工作还是下达指示?你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名人,今天身边没有崇拜者,想起我来了。” 钱小雁姿势都没有挪一下。 张敬民说道,“我不需要崇拜者,我只崇拜你。” 钱小雁听着张敬民的话,心开始颤抖,叹了一声,“你就不要逗我了,从省城到沧临,又从沧临到香格里拉,再从香格里拉到羊拉乡,人都是会累的,我很累了,跟着你跑,跑不动了,不想跑了。况且,你未必喜欢我跟着你跑。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应该说,只是你人生里的一个配角。” 张敬民旗帜鲜明地说道,“那你当主角,我当配角,可以吗?” 他俩的关系总是不明不白的,就是被卓玛掀开了,仍然不清不楚,他们彼此并没有相互认定,明确关系。 钱小雁仍然没有改变姿势,头靠在床上,脚高悬在桌子上,身子悬空着,很放松,刚刚颤抖的心又平静下来,“你这算是表白吗?如果是,我就要宣示主权,你身边一旦出现魑魅魍魉,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张敬民想说什么,却结结巴巴没有说出来,钱小雁等了半天没见回声,以为张敬民离开了,说了一句,“我就说你这人没有一点定性,说变就变,跟你太累。” 张敬民结巴了半天,终于说道,“小雁,我们相爱吧。” 张敬民的声音深情而正式,像一枚穿透力极强的子弹击中了钱小雁的心,钱小雁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掉,张敬民拼命冲上前,将钱小雁抱住,张敬民的嘴莫名地和钱小雁的嘴又合在了一起,张敬民感到了嘴唇的潮湿,听见了两个人的心跳,张敬民保持着一个跪着的姿态。 钱小雁慌忙将嘴移开,看见张敬民跪着的姿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姿势太正式了吧。” 张敬民顺势说道,“这是必须的态度。” 他们两个还抱着,杨志高推门进来,看见他俩,转身就走,“我啥也没看见了。” 张敬民把钱小雁放在床上,“看见就看见了,钱站长跌着了,有啥呀。” 杨志高哦了一声。 张敬民问道,“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 第三百二十章 失踪 杨志高说话一急,就会结巴,“书记叫你赶,赶赶赶,赶紧过去,贾,贾贾贾蔷薇失踪了。” 张敬民对杨志高说,“老老老,老杨,你你你,你别急嘛,慢慢说。” 张敬民让杨志高别急,自己却急了,跟着杨志高结巴起来。 杨志高答道,“就是贾蔷薇失踪的事。” 张敬民问钱小雁,“要不要一起去?” 钱小雁答道,“朱书记又没叫我,我去了不合适。” 张敬民不由分说,拉着钱小雁的手,跟着杨志高往乡政府走。 到了乡政府办公室,碰到了刘扬青,见李国剑和加措正在与朱恩铸讨论着什么, 他们进门,围绕朱恩铸坐了下来。 钱小雁看向朱恩铸,“如果你们谈事情,需要回避,我就离开。” 朱恩铸答道,“没事,你坐。” 李国剑对刘扬青说道,“你先说吧,你是当事人,到底怎么回事,把贾蔷薇失踪的经过大致地说一下吧。” 刘扬青好像来得急,没有脱掉医生的白大褂,“我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应该是七点半左右,贾蔷薇已经不在床上。她常有懒床的习惯,要等我做好早餐,叫她,她才会起来。但也有到田野里东跑西窜的习惯。诗人嘛,有点神经质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也就没在意。到了中午还没回来吃饭,我就到处找她,可影子都不见。” 刘扬青显得十分的落寞,“凡是她喜欢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都没有找到,直到现在,还是不见回来,我就想,这也算不上失踪,应该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离开了。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或许诗人都是这样的活法。她就是天空中的云,天空也无法禁锢她的,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李国剑问道,“在你们相处的时间里,你发现她有什么异常行为吗?” 刘扬青的身上散发出特别的消毒水的味道,“要说异常行为倒是没有,就是特别喜欢爬山,去了好多次神仙岩,每次回来都会採一些花花草草的回来,把家里的玻璃瓶子都插满了。” 听到此处,张敬民接过了话,“神仙岩?找再生稻去了。” 刘扬青奇怪地看着张敬民,“什么再生稻?她只是一个诗人,又不是农业专家,对农作物不感兴趣吧。” 加措翻着手上的文件,用并不流利的汉话说道,“我们收到了银川公安寄来的协查文件。银川确实有一个叫贾蔷薇的诗人,是一个孤儿。后来,这个叫贾蔷薇的诗人,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被一个慈善家收养了。这个慈善家的名字叫三井加藤,这个贾蔷薇还有一个名字,叫三井蔷薇。” 李国剑顿然明白,红米是怎么到了三井加藤身上的,李国剑的头脑中升起了一副画面,就在刘扬青和贾蔷薇在梯田上举行婚礼的时候,贾蔷薇绊了一下,就跌进了三井加藤的怀里。 李国剑恍然大悟,红米就应该是在那个时间递给了三井加藤。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个三井加藤就是贾蔷薇的养父三井加藤。 朱恩铸咳嗽了几声,“我想知道的是,贾蔷薇为何在这个时间突然失踪?难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被查到了吗?难道她在神仙岩得到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朱恩铸提出的这些问题,除非是贾蔷薇本人。 刘扬青听完加措的介绍,惊讶万分,“难道她是日人的养女?” 张敬民刚拍了自己的膝盖一巴掌,“整天都忙晕了头,我们还是滞后了,去了那么多次的神仙岩,居然就没有想到上主峰探寻一下,为什么从洛克家族起,到现在的这个贾蔷薇对神仙岩那么感兴趣。我明天就上去看看,到底主峰上面有什么秘密。” 李国剑说道,“现在的关键不是上神仙岩,而是要找到贾蔷薇。” 李国剑起身拨通了局里的电话,接电话是余秘书,“领导正在开会,我姓余,请问需要转答吗?” “我是李国剑。” “你是找我还是找领导?不会是想我的吧?” “现在不是想你的时候,帮我马上找叶局,我这边有紧急情况。” 余秘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即刻放下话筒,到了隔壁的会议室,悄悄在叶无声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叶无声起身回了办公室,拿起了电话,“我是叶无声。” “叶局,贾蔷薇失踪了,我建议发出逮捕令,她可能是日人间谍。请通知南省边境口岸,我估计此人有从边境口岸出境的可能。” 叶无声的眉头皱紧了,“这么长的边境线,一脚过河就是其他国家,守株待兔太被动了,如果是日人间谍,一定不会按寻常路子走。在全国范围内寻找,那就是大海捞针,更不现实。” “可是,叶局,我现在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 “这样吧,余秘书马上飞过来,其他人不动,你到香格里拉和余秘书汇合,往边境走一趟,能不能找到目标是一个未知数,但总比坐等多一些希望。” “好的,叶局,我去找匹马,马上出发。” 李国剑起身行告辞,“你们继续,我现在得离开。” 在座的人都说道,“这么晚了,你得注意安全。” 张敬民起身,“我去帮你借马?” 李国剑摇了摇头,对正在做会议记录的杨志高说道,“老杨带我去多吉大叔家。多吉大叔的马快。” 李国剑和杨志高快速离开了办公室。 刘扬青满脸的惘然,“贾蔷薇会是日人间谍,怎么可能呢?” 钱小雁这时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就不可能呢?刘医生对这个突然来到的诗人姑娘知道多少?在之前,你们一面之缘都说不上。能对她有什么了解呢?她喜欢穿什么?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讳?有什么习惯?有什么兴趣?你能说出一二吗?” 刘扬青半句也答不上来,“我还是不明白,我们羊拉乡这样偏远的地方,如果真是间谍,她肯定有所图。她图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找我这个平凡的男人睡觉吗?” 钱小雁答道,“羊拉乡固然偏远,但百年前洛克家族就开始了在这里的经营,现在,环球粮食组织又盯上了这里,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却百年以来都受到重视和关注,你能说这个地方没有诱惑吗?” 第三百二十一章 谜一样的女人 朱恩铸抿了一口茶水,夸奖地说道,“还是钱站长有见识,到底是吃笔墨饭的人。” 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窗外的月光滑进了办公室。 朱恩铸看见钱小雁跟着张敬民一起进来,自然猜想他们在一起,就说,“你们,” 朱恩铸的话还没有说完,钱小雁就打断了朱恩铸的话,“我们没什么,” 钱小雁的话还没说完,朱恩铸又打断了钱小雁的话,“我说你们什么了吗?钱站长,你想说什么?” 钱小雁的脸緋红,“没,没没,我没想说什么,那个,今晚的月色真好,月亮又大又圆。” 朱恩铸阴笑着,笑得钱小雁毛骨悚然,钱小雁对朱恩铸说,“书记,你这笑一点都不正常。” 朱恩铸又抿了一口茶,笑得身子都颤抖起来,“怎么就不正常了呢?我不就笑笑吗?” 加措接过朱恩铸的话,“书记,我建议对刘医生的家作一个现场勘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张敬民也说,“对,凭空来了一个人,又凭空消失了一个人,不论从哪个角度,都应该留一个备忘。” 刘扬青说道,“也没什么好看的,她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包,现在人没了,包也没了,除了屋里玻璃瓶子里的那些桃花,这个人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似的,我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和梦中人生活了一段时间,梦醒了,人也没了。” 加措对刘扬青说道,“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留有指纹什么的,看个心死嘛。” 刘扬青也像是有许多疑问,“她不就是一个诗人吗?怎么可能是你们说的那样的人呢?” 加措站了起来,“要说吧,刘医生,我还是佩服你的,对一个过去完全不了解的人,竟然能成为枕边人,换做我,我也不敢。” 刘扬青辩白,“有什么不敢,不就是一个弱女子吗,她能把我怎样?” “弱女子?”加措惊讶地看着刘扬青,“刘医生最好对你们相识,到今天为止,发生了什么,特别是你帮她做过什么,好好的回忆一下,我们要给你做一个详细的笔录。如果你帮她做过的事情,损害了国家利益,你可能就是同案犯,虽然主观上你不认识她是什么人,但如果你客观上帮助她损害了国家利益,恐怕你就说不清楚了。” 经加措这样一说,刘扬青有些紧张起来,陷入了思索,“我帮她做过什么呢?” 加措催促说,“走吧,还是先去你那里,其他事情,我们后边再说。” 他们到卫生所刘扬青的宿舍,曾经是刘扬青和贾??蔷薇的家,至少在贾蔷薇消失之前是。 刘扬青打开门,他们就看见了照在桌子和桃花上的月光,刘扬青拉亮了灯。房间里干干净净的,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桃花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些女人的气息。 加措问道,“有贾蔷薇使用过的东西吗?” 刘扬青答道,“没有,我看过很多遍了。” 刘扬青刚说完,看见加措从枕头底下摸出的一把木梳,便说道,“这木梳是她的,她梳头后,总是随手就塞到了枕头下。” 加措看着窗外屋檐下的绳子上有一个晃动着的衣架,衣架上挂着一条粉色的裤叉,在月光下十分耀眼,问道,“那裤叉不会是你的吧?” 刘扬青的脸色有些惊恐,“可以肯定是贾蔷薇的,可我早上也看过,没有这样的东西呀?哪里来的呢?难道她回来了?” 刘扬青欣喜地跑进跑出地喊,“蔷薇,蔷薇,”没有任何的回应。 医院的护士说道,“刘医生,你别喊了,我们一天都没见着嫂子了。” 张敬民盯着窗台上的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插着一些枯黄的谷穗,世上会有什么人把谷穗作为插花呢?张敬民没有见过,张敬民问身边的钱小雁,“你会拿枯黄的谷穗作为插花装饰你的房间吗?” 钱小雁随口答道,“我又没病。” “对了,反推回去,用谷穗作为插花装饰房间的人就是有病。” 钱小雁回答张敬民,“也不能这样非此即彼,太极端了。不过用谷穗作为插花,我也是从来没有见过。” 加措问朱恩铸,“书记,如果是你,你在基地的时候,你会用什么作为你的装饰品。” 朱恩铸想都没想,“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导弹。” 加措接着问,“如果是现在呢?” 朱恩铸仍然想都没想,就答道,“当然是用粮食了。我的房间里确实挂着苞米,葫芦,还有丰收图。” 加措问刘扬青,“这个谷穗是什么时候摆在这里的?是你摆的还是你妻子贾蔷薇摆的?” “肯定是贾蔷薇摆的。” “他什么时候摆的,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她每次出门都不会空手回来,都会带一些花草回来,都是一些不起眼的路边野花,甚至蒲公英之类的,就是枯黄的花草,她也会带回来,还说,‘这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是神的恩赐’,她是诗人嘛,总是突发奇想,我也就没有在意。” 张敬民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如被霜打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神仙岩主峰上的谷穗。” 刘扬青春当即反对,“神仙岩上怎么可能有谷穗?水怎么到得了神仙岩?没有水,哪里来的谷穗?万亩梯田一直荒着,不就是没有水吗?” 加措在瓶子上找指纹,进行指纹取样。 张敬民看着墙上的明星剧照,对刘扬青说道,“刘医生,隔行如隔山,旱稻是不需要很多水的,只要合适的天雨就够了。我现在也不敢完全断定,这谷穗就是神仙岩主峰传说中的稻谷。但我猜,这谷穗可能是神仙岩上主峰的谷穗,如果是,它就属于旱稻。甚至就是传说中的再生稻。” 刘扬青陷入了沉思,似乎在回忆什么,说道,“我们去万亩梯田举行婚礼那天,贾蔷薇好像说过一句话,听说羊拉乡不是有再生稻吗?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修这么长的水渠呢?她是这样说过,我没在意。” 加措喊道,“走吧,刘医生,你得跟我到所上做一个笔录,这个瓶子和谷穗我们得拿走。” “好,我跟你过去。” 他们走出了卫生院,刘扬青跟着加措,张敬民对朱恩铸说道,“书记,你赶紧去休息吧,整天忙着羊拉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怪不得都有人说你越来越不像一个县委书记,倒像是一个乡干部了。我去招待所安排一下那些年轻同志,明天查看万亩梯田的秧苗移栽,顺便把钱站长送回去,明天我想去一趟神仙岩,想确定贾蔷薇是否带走了再生稻。” 朱恩铸打了一个哈欠,“这羊拉乡真是屁事多啊,咋就有那么多的事呢?你去神仙岩,要不要加措抽一个人陪你去?” “不用。贾蔷薇都能一个人做到全身而退,我也应该能行。” 朱恩铸哼了一声,“如果贾蔷薇真是我们推测的那样,你还认为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吗?” 第三百二十二章 开秧门 现在是1984年4月的一个早晨,张敬民醒来回想着夜里的梦,他梦见贾蔷薇上了神仙岩的主峰,帮她爬上神仙岩主峰的人是布嘠村的村民,贾蔷薇到了神仙岩的主峰,找到了传说中仙人留下的一丘田,得到了传说中的再生稻种子,他与贾蔷薇发生了争斗,贾蔷薇的日式刀子刺进了他的心口,他啊地惊叫一声,醒了。 张敬民擦着额上的冷汗,回想着朱恩铸昨夜的话,“‘如果贾蔷薇是我们推测的那样,你还认为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吗?’” 张敬民无法说服自己,贾蔷薇怎么会是一个日人的走狗呢?咋想都想不明白。可想到百年前就开始的种子争夺,颜教授的妻子死于公海,洛克希德在羊拉乡敢公开枪杀干警,国际环球组织死盯着羊拉乡,布莱斯特之后又来三井加藤,而且鬼子不惜杀了那么多的人,留下那么多的潜伏者,……事情就不会简单。 就凭国安对羊拉乡的重视,即使发生比贾蔷薇更离谱的事,都不算离奇。 也可以说百年前的悬案并没有断裂,而是一直都在延续。 随着沿海开放的不断深入,国家之间利益的较量只会越来越激烈。 就在这个春天里,中国成功发射首颗试验通信卫星,成为全球第五个掌握卫星通信技术的国家。边境上开始了一场收回国土的激战。 面对复杂的国际形势,朱恩铸都对自己的未来变得犹豫起来,一种可能是进入地委班子,还有一种可能是被基地召回。 在香格里拉的干部中也流传着朱恩铸可能离开的传闻,就是这个传闻,让干部队伍出现了不小的波动,人们甚至猜测,如果朱恩铸离开,会是谁来接替他的位子。有的干部干脆就等待观望,啥事也不干。 就连张敬民的心也晃动起来,谁知道新来的书记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看起来人间温暖,可烽烟激战和无形的对弈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天下事归于每个人,都是每天必须面对的繁琐。 张敬民到了梯田上,对十一个年轻干部说道,“这万亩梯田的移栽,你们一是督促二是学习,最重要的还是学习。书本上的知识都不少了,但从一株苗长成粮食,你们谁经历过。” 没有人答应,“那就是都没经历过。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也是在农村长大的,但见过不等于经历过。你们懂的,乡亲们不懂。可乡亲们懂的,你们也未必就懂。只有把书本上的那些理论和田间的实践结合在一起,才等于成长。” 张敬民抬眼望向十一年轻人,蒲玲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黑色连衣裙,饶小芳则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红色连衣裙。 张敬民喊道,“蒲玲和饶小芳,你们可以回去了,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的打扮,像是来下田的吗?” 蒲玲艳笑道,“张书记,谁规定下田就不可以穿高跟鞋和裙子?” 张敬民在想着如何回答,饶小芳也笑了起来,银铃似的笑声漫山遍野地滚动,“张书记,你实在太土了,伟人说了,农业也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下地穿高跟鞋和裙子怎么了?农民就不能追求美吗?国外的农民下地还开着小轿车呢。” 张敬民正色道,“这里是中国,不要跟我讲那些歪门邪道。” 蒲玲哈哈笑着,“张书记,咋穿高跟鞋和裙子在你眼里就成了歪门邪道呢?照你这样说,错在那些生产高跟鞋和裙子的厂家,应该让它们都关门。” 张敬民摸了摸头,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饶小芳害怕烈日晒着她的脸,戴了一顶宽边的帽子,是她父亲从国外捎回来的,她站在田埂上,哪像一个下地的农民,更像是一个欣赏风景的贵妇人。 张敬民问道,“我就想知道,你们怎样下田?” 饶小芳答道,“这还不简单吗?”伸手脱下高跟鞋扔在田埂上,然后捞起裙脚打了一个结,伸脚就到了田里,“这样?可以了吗?” 张敬民找不到话说了。 见张敬民无话可说,饶小芳更嚣张了,“我们就是要做这个时代最美最勤劳最有知识最有文化的新时代农民,这有错吗?” 张敬民答道,“你这话没错,但等你种出最好的粮食那天,你才有资格说这话。” 饶小芳挑衅地说道,“放心吧,张书记,你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张敬民答道,“好,这个话,我爱听。但要做不到,你就不要想离开羊拉乡。” 饶小芳眉眼一挑,“张书记,你威胁小民?” “对,就是威胁。我初来羊拉乡的时候,阿布乡长就是这样威胁我的,如果不摘掉回销粮的帽子,就不准我离开羊拉乡。今天,我也要威胁你们,既然你们不肯离开,要留下来,我当然要给你们立一些规矩。” 饶小芳站在田里,“张书记,我们就是拿着规矩来的,协议白纸黑字,你还要立什么规矩呢?” “如果你们要在羊拉乡呆下来,如果羊拉乡连续三年实现丰收,你们可以选择离开,如果做不到,就属于临阵脱逃,所有考核作废。” 饶小芳在田里指着张敬民,“张书记,你现在就是卯定我们不会选择离开,所以说出这样的规矩,不,你这不是规矩,是属于霸王条款,我们要联名向组织上告你,你这不但是霸王条款,还是独断专权。” 张敬民显得无所谓,“你们告吧,这个书记我本来就不想干,你们把我告了,让我被撤职,我请你吃杀猪饭,还请你喝香格里拉的土司酒。” 这时,杨志高领着朱恩铸走了上来。 饶小芳当即向朱恩铸告状,“朱书记,张敬民不像一个乡党委书记,倒像是一个无赖。提出霸王条款,如果不能实现三年丰收,就不准我们提出离开。” 朱恩铸想了想,“这个无赖条款很不错呀,做不到丰收,你们搞科技推广的意义在哪里呢?丰收都做不到,你们所掌握的技术有什么价值呢?” 饶小芳没有想到朱恩铸的要求更为严苛,气得咬破了嘴唇,“你们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朱恩铸笑了,“回答正确,你说对了。” 此时,梯田上的乡亲们越来越多,杨志高喊道,“开秧门啦……” 随着杨志高的喊声,梯田上响起了锣鼓,镲,腰鼓,唢呐的声音,乡亲们开始了延续千年的仪式,向苍天祷告和诵唱。 杨志高将一个竹筒和镰刀递到朱恩铸手中,竹筒代表着节节高升,镰刀代表着丰收,向朱恩铸说道,“朱书记,请你用镰刀敲打竹筒,敲三次。” 朱恩铸敲打第一次,杨志高说道,“一来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朱恩铸敲打第二次,杨志高说道,“二来国泰民安,天下安生。” 朱恩铸敲打第三次,杨志高说道,“三来财如江水,年连胜年。” 接下来,杨志高说道,“谷神开门。” 随着杨志高的喊声,作为长者的多吉大叔,将手中的秧苗插入田里。 各族群众开始又唱又跳,万亩梯田变成了一个歌声和舞蹈的戏台,人们似乎并不是在劳动,而是在享受耕种的快乐。 张敬民看着沸腾的梯田,问杨志高,“我咋不知今天开秧门?” 第三百二十三章 县委书记插秧 杨志高摸了摸头,又搓了搓疲惫的脸,“张书记,我没跟你说今天开秧门的仪式吗? 张敬民盯着杨志高的眼睛,“你说了吗?什么时候说的?时间,地点,有无人证物证? 杨志高是羊拉乡的活字典,山川地貌,哪里有个沟,哪里有个坎,哪家婆娘脸上哪个位置有颗痣,……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记忆超好。他的祖父是当年远近闻名的私塾先生,家传严厉,杨志高也写得一手规矩字。 杨志高还有一个习惯,凡事都会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作一个备忘,祖父教导过他,曾文正公说过,“吾将一日三省”,所以,再忙,杨志高也能把每天的工作安排得妥妥帖帖,可怎么会开秧门这样的大事都忘了呢? 杨志高拍了拍脑袋,“张书记,确实是我的失误,我昨天一直在想,贾蔷薇这个婆娘为啥这样突然呢?来如风,去也如风,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怎么想也想不透,我就是有一个强迫症的毛病,越是想不明白的事,我越是会拼命地想。可还是想不明白。她留下的梳子和裤衩是什么意思呢?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张敬民接过话,“你操心过度了。裤衩和梳子,是刘医生该想的事,不是你的事,看来你是太闲了,开始瞎操心了。” 杨志高答道,“张书记,你了解我的性格,我就是爱瞎操心。 张敬民说道,“你不但瞎操心,而且是操瞎心。你既然想操心,我就问你,天空为啥不落下来?大地为什么不飞上天?” 杨志高抬着头,“问得好,张书记你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的好,虽然我回答不了你,我会把你的疑问转告给神。”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和杨志高,“我看你俩确实有点闲。” 朱恩铸把竹筒和镰刀递给杨志高,挽起裤脚就下了田,开始插秧。 多吉大叔看着朱恩铸熟练地插秧,说道,“朱书记,你这也会?真是开眼了,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县委书记插秧。” 多吉大叔看着站在田埂上的十一个发呆的年轻人,说道,“你们不要以为咱们羊拉乡偏远,从古至今都尽出新鲜事呢。过去那洋鬼子,硬是把钢琴抬到了我们羊拉乡,把我们羊拉乡的粮食和茶叶运到什么欧罗巴去,过山过海的,还过什么大洋,当年呀,我爷爷的山货药材以及皮草,都是洋鬼子出大价钱的抢手货。” 多吉大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县委书记插秧,谁会想到呢?当年我的爷爷,不但要受洋鬼子的欺负,还要受香格里拉土司的剥削。丰收了,我们也爷爷他们也吃不饱。喂养着满山的牛羊,却没有穿的。孩子们呀,你们不会懂得解放意味着什么呀。” 多吉大叔说到这里,竟然哭了起来,“你们也体会不到,这解放是怎样来的。刚要解放那会,我父亲说,亲眼看见一个女干部,被什么特务硬生生沉入了金江,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软话。这解放来得不容易,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才把我们穷人放在心坎上呢。” 朱恩铸没有想到会在这田里听到李雪琴的死,从辈分上,那是他的岳母,朱恩铸一阵心痛,泪水掉进了田里。 钱小雁早就到了田边,悄悄地摄下了朱恩铸插秧的镜头,可她却不知道朱恩铸为何突然掉下了泪水。 多吉大叔接着说道,“省里的领导不但亲自来帮我们解决修水渠修公路的事,还帮老扎西抬棺,县委书记今天还和我一起插秧,就像做梦呢。要是以前,一个土司的狗腿子,也要踩在我们身上,让他上马呢。所以呀,我想张书记做我的上门女婿,我啥也不图,就是想感恩,对他们这样的人,咱感恩都不过分。” 多吉大叔绕山绕水的,又绕到了张敬民的头上。 钱小雁抢了一个多吉大叔的镜头,说道,“多吉大叔,其他事情都好商量,就这件事没得商量,张书记已经嫁了别人了。” 多吉大叔不认输,“钱姑娘,那不一定呢,我家卓玛称得上巴卡雪山上的雪莲。我现在又是乡上的养殖专业户,你看看那些山上的牛羊,都姓多吉。张书记虽然是干部,但没几个钱,现在国家鼓励发财,搞经济,钱最重要。张书记不当干部,做了我多吉的上门女婿,就可能是香格里拉最有钱的人。” 饶小芳哼了一声,“多吉大叔,我家有工厂,还有海外生意,让他跟我一起回去继承家产,他都不愿,他咋会答应做你的上门女婿?” 多吉大叔不知道饶小芳家的生意有多大,自大地问道,“你家的生意能有多大?比得过我这满山的牛羊,我准备把我的牦牛扩大到一千头。” 蒲玲和钟声跟在朱恩铸的左右,蒲玲央求地对朱恩铸说道,“朱书记,你给我们讲一下方法,咋个你一会儿就插了一大片,我们咋个拼命都赶不上你。” 朱恩铸没有放下手中的秧苗,对蒲玲说道,“没有什么诀窍,你只要不直起腰来,一路下来,一定不比别人差。” 钟声摸了一下酸痛的腰,“我此时此刻才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是说个啥了。朱书记,我觉得啊,我们羊拉乡现在不是省里的立体农业实验基地吗?今年底公路也就通车了。明年的春耕啊,让颜教授把农学院的学生全部赶下来实践一下,这比书本上的理论厉害多了。” 朱恩铸边插着秧边说,“你这个建议不错。农学不下地,就不叫农学。” 张敬民和钱小雁悄悄地离开了,张敬民今天的目标是神仙岩主峰。 张敬民劝说钱小雁,“要不,你还是不要去了,据说神仙岩的主峰根本就上不去,现在我也不敢确定贾蔷薇就上去了,我只是想去确定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刘医生家里摆放的谷穗,直觉告诉我肯定发生了什么,如果再生稻是真的,种子被贾蔷薇拿走了,这就不是小事了。” 钱小雁固执地答道,“不行,我要去。如果那个贾蔷薇都能上去,我也能上去。” “你咋不听话呢?就是朱书记说的,如果贾蔷薇是为岛国人做事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钱小雁不是固执,而是偏执了,“不要迷信,她不就是一个女人吗?难道她和我不一样,长有翅膀吗?” 张敬民说不过钱小雁,“那就随你吧。” 钱小雁关切地看着张敬民,“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反而是我更担心你,你的脚骨折终究是还在恢复当中。” “不要紧的,我们见机行事吧。就是你说的,贾蔷薇又没有翅膀,她能上去的,我们就一定有办法。如果我们也上不去,就另作判断。或许她带走的,不一定是神仙岩的再生稻。” 他两走着,加措带着两个干警迎了上来。一行五人,向神仙岩进发。 张敬民边走边责怪加措,“让你们盯紧这个贾诗人的,可人跑了你们都不知道,你说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第三百二十四章 追踪 钱小雁为加措开脱,“人都不见了,你现在责怪加措有什么意义呢?” 加措接过钱小雁的话,“还是钱站长讲理。千算万算,我们都没有算着这个疯女人,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更没有想到,她能上神仙岩的主峰。我们都上不去,她怎么能上去呢?” 张敬民急了,“我说加措同志,别人不知道,布嘠村的情况你不知道吗?” 加措还是有一些自责,“说实话,还是大意了,原本想这里是咱们中国,他们能怎样?在国安做出决定之前,我们也就看着他们,一旦国安下令,咱们就把他们逮了,他们能怎样?结果还是被他们钻了空子。我倒是认为,夜长梦多,不如把他们都逮了,就不用再操心。 张敬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涉及国家安全的事,国安肯定有国安的考量,我们只有等待。” 他们一路急赶,到了阿布和老扎西的墓地。 张敬民採了一些杜鹃花摆在阿布和老扎西的坟前。 羊拉乡的四月是一年中最鲜艳的月份,桃花还在怒放,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就开了,把水墨的群山染成了一幅泼彩山水图,仿佛整个世界都掉进了颜色的染缸。 以羊拉乡为中心的杜鹃花有两百多个品种,单是红的颜色就有火红,淡红,杏红,粉红,还有雪青,雪白,淡紫,乳白。整个群山在这时变成花的海洋,包括羊拉乡在内的香格里拉,有杜鹃花王国的美誉。 当年,探险家洛克,就在《环球地理杂志》做了一个特刊,“世界的杜鹃花王国”。被他们掠走了多少品种的杜鹃花,谁也不知道。 站在阿布和老扎西的坟墓前,一行人在张敬民的带领下,向阿布和老扎西行了跪拜之礼,张敬民向大家说道,“休息一会再走。” 张敬民对着阿布和老扎西的坟墓说,“阿布大叔和扎西大叔,守土有责,你们怎么看得山河啊,有贼人上来了,你们也不管?如果再生稻真被贼人拿走了,你们俩都要向组织写一份检查。” 钱小雁推了张敬民一下,“你是找不着人怪了,你咋不叫他们起来,跟你一起爬上主峰呢?” 张敬民向大家说了他做的噩梦,又向钱小雁说,“我心慌得很,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邮政所的老所长顿珠大叔说过,到神仙岩主峰,只有一坐独木桥,当年有个叫杰森的探险家到过神仙岩主峰,据说也找到了再生稻。但在回来的路上,过独木桥的时候,跌下独木桥下的深渊,留下了一座空坟。在羊拉乡,这是唯一一例上过神仙岩主峰的记录。” 钱小雁安慰张敬民,“你慌什么呢?慌又不能解决问题。” 加措採了一朵野花拿在手中,对张敬民说,“书记。昨晚,刘医生在作所里作笔录的时候,说了一个细节,他研究的民族医药药方和标本都不见了。他有一个笔记本,对各民族药方的出处,中草药的图像,以及用药的方法,病例疗效,都作了详细的记录。还有他制作的标本,全部消失了。” 张敬民听说刘扬青的药方不见了,心里更凉了,骂出一句,“什么狗屁诗人,她怎么能做汉奸呢?” 钱小雁劝说张敬民,“现在骂还早了些,我们没有证据,一切都尚在猜测之中。” 他们离开阿布和老扎西的坟墓,向主峰进发。 张敬民边走边说,“我现在多么盼望,我们所有的猜测都不成立,她就只是一个神神叨叨的女人,……” 又是一阵急赶,他们终于靠近主峰,神仙岩与主峰的连接就只有一座独木桥,但独木桥早就腐烂没有了。除了灵巧的岩羊和机灵的猴子,神仙岩的主峰就是一个孤立的世界。 他们到了独木桥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眺望主峰,没有什么异样,张敬民自言自语,“难道我们的推测都错了?” 加措在草丛中寻找着,发现了一个工兵铲和登山镐,加措向张敬民喊道,“肯定是有人上去了,是不是贾蔷薇,不敢肯定,你过来瞧。” 张敬民和钱小雁走到加措旁边,加措指着工兵铲和登山镐,“这些工具都是军用级别的配置,所以,我认为肯定有人上去了。” 这时,一个干警喊道,“加措,这里有发现。” 他们到了干警旁边,顺着干警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在风中飘荡的绳子。 干警说道,“你们看绳子的上方,是专业的射枪打进岩石的钢钉。” 又一个干警喊道,“这里也有发现。” 他们转身到了另一个干警身边,看见了草丛中的谷穗横七竖八地摆放着。 加措问张敬民,“书记,还用上去吗?” 张敬民叹息一声,“传说中的神田谷子,肯定被人拿走了。我当然想上去看看传说中的神田是什么样子,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上不去。” 加措答道,“要不,我上去。” 张敬民摇了摇头,“算了,不能冒险,我上去看,主要是为了研究。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即使不是贾蔷薇上去,也另外有人上去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把谷穗带回去,交到实验室。我们回吧。” 李国剑赶到香格里拉县委招待所,余秘书也赶到了。 李国剑从羊拉乡到香格里拉的路上,遇到周长鸣,周长鸣看李国剑如此之急,也就向农家借了一匹马,和李国剑一路同行。 周长鸣在县委招待所门口林师傅的羊肉馆,请李国剑和余秘书吃饭。 在吃饭之前,周长鸣给局里打了电话,查香格里拉县城的所有旅馆,有没有贾蔷薇的信息。 他们吃饭的时候,局里的干警赶到了羊肉馆,向周长鸣汇报,经查,没有贾蔷薇的任何信息。 周长鸣对李国剑说,“李组长,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她没有在香格里拉停留,或者有接应的人,所有旅馆都查了,没有贾蔷薇的信息。” 李国剑答道,“人海茫茫,要隐藏一个人太容易了,特别是这种身份的人。就像是一滴水藏进水里,寻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我们的系统已经启动,看看会不会有线索。我和余秘书明天就往边境方向走。反过来说,我们真要找一个人,就是她到了天涯海角,我们也得把她找出来。” 干警对周长鸣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向周常委汇报。” 周长鸣指示干警,“你直接当着国安的领导说,要不然,我还得向他们转述一次。” 干警哦了一声,“是这样,羊拉乡的张书记打来电话,他们已经去过神仙岩,发现了工兵铲和登山镐,还有剩下的谷穗,肯定有人到了神仙岩的主峰,如果这个人是贾蔷薇,那么,她肯定带走了神仙岩的谷种,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再生稻。还有一个问题,卫生院的刘医生在作笔录的时候,提到他研究的民族药方也不见了。” 李国剑听了,变得有些焦躁,如果贾蔷薇真是三井加藤收养的养女,那是汉奸的可能性就大了。美味的羊肉竟然入口无味,李国剑说,“看来这美味佳肴,也要看在什么环境里品尝。” 余秘书则说道,“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 周长鸣识趣地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们二位慢慢吃,钱我已经给了,你们吃完后,好好休息,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好吗?” 李国剑答道,“也好,辛苦你了。” 周长鸣拱手,“劳累的是你们。” 余秘书也拱手,“谢谢周常委盛情款待。” 周长鸣急冲冲地离去,余秘书对李国剑说,“大叔,你跟我在一起吃饭不香吗?”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想成为你的女人 李国剑解释,“你误会了,主要是心情不好。” 余秘书吃得很认真,眼睛全在碗里的羊肉上,“你跟我在一起,心情不好吗?” 李国剑夹起锅里的羊肉放进余秘书碗里。 佘秘书边吃边说,“你这样盯着我,是我的吃相很难看吗?” 李国剑摆了摆手,“用我们老家的话说,你这样子就象饿了八辈似的。” 余秘书吃得认真,说话也认真,“我确实饿了,但羊肉确实太好吃了,看见你。我确实太开心了,所以食欲大振。”余秘书说了几个确实。 李国剑随口说,“又不是吃我,看你的高兴劲。” “你说对了,就是吃你,看见你,面前的羊肉奇迹般变成了美味。” 林师傅无意听到余秘书的这句话,插话问道,“姑娘,人美味还是羊肉美味?” 余秘书笑盈盈地回林师傅,“大叔,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羊,但我还没吃过人。” 林师傅嘿嘿笑着,“好吃就多吃一点,只要咱们香格里拉的朱书记不下乡,每天早上一定会出现在我这羊肉馆。只要人们几天在此遇不着朱书记,就会说朱书记这几天肯定下乡去了。” 余秘书也嘿嘿看着,露出雪白的牙齿,“这样说来。你这羊肉馆成了朱书记的考勤表了。” 林师傅的脸上升起一些迷惘,“朱书记好长时间没来了。我也不知道,是他下乡多了没时间来还是我的羊肉味道不行了?” 林师傅看着李国剑,“食物的味道跟心情确实有很大关系。高兴的时候,无味的水也是甜的。心情糟糕的时候,不要说我这羊肉,就是吃龙肉,也食之无味。” 林师傅说着,来了客人,林师傅就忙着招呼新到的客人。 余秘书看着李国剑,“你不要老盯着我,盯得我心慌,想不到我们又在香格里拉见面了,你有没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李国剑也没想到叶无声派下来的,竟然是余秘书,按说余秘书并不在外勤,也不会外出执行外勤任务。 余秘书猜出了李国剑的心思,“我其实也就是一个摆设,有我没我,丝毫不影响叶局的事。” 余秘书一直在说话,像有说不完的话,李国剑像个哑巴,一直没说话,像一个忠实的倾听者。 余秘书问道,“你咋不说话呢?见到我不高兴?” “你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余秘书沉静下来,“好吧,大叔,你说几句吧?其实我一直在说话,是想掩饰我心里的激动,还有,就是心慌,我应该怎样面对你,你怎么在电话里对我说出那样的话呢?请问大叔,是谁给你的勇气?” “我在思考,应该给你重新取一个绰号,黑玫瑰属于过去,你应该有一个崭新的绰号。” “又取绰号,说来听听。” “叫话唠如何?” 余秘书正喝着汤,嘴里的汤差点没忍住喷了出来,她把汤碗放回桌上。 余秘书说,“大叔,你这人说话太毒,如果你站在鱼塘边说话,我估计鱼塘里不会有活鱼,一定死绝。像我这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安静得如一只小猫,怎么就是话唠呢?” 他们离开羊肉馆,回到了县委招待所余秘书的房间。 李国剑看着眼前小他五岁的余秘书,思绪回到了在部队的日子,其实他早就喜欢被称为淘气王的这个姑娘,不敢说就是她的父亲余政委让他尽快离开部队。 余政委偷看了女儿的日记,发现女儿有早恋的倾向。所以采取了果断措施,让他女儿的早恋对象离开部队,这个人就是李国剑。 李国剑好奇地问道,“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你还是小姑娘,你在日记里写了什么?” 余秘书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紧张地问道,“你偷看过我的日记?我没写什么,谁是小姑娘?当时我己高三,十八岁,成年人了。” “真的没写什么吗?”李国剑追问。 “你肯定偷看我的日记了。”余秘书的脸更红了。 “确实有人偷看了你的日记,但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余秘书想了一会,问道,“余政委?” 李国剑没有正面回答余秘书的问话,“就是你的日记,让我迅速离开了部队。” 余秘书太意外了,拍了一下桌子,“这余政委太狠毒,而且绝情,无限地栽培你,却舍得对你下手,你恨他吗?” “不恨,我是余政委,也会像他那样做。” “你恨我吗?是我毁了你的将星之路。” “一个十八岁女孩的青春时节,在日记里乱写一通,实属正常,我为什么要恨呢?” “怪不得你离开后,一封信都没写。” “我为什么要写呢?余政委待我如子,你的成长比什么都重要,就是要断掉你的任何瞎想,我应该彻底地消失,而不是写信来打扰。” “我都说了,我已经十八岁了,怎么是瞎想呢?原来,为了让我一门心思地读书,你和余政委就是合谋。” “怎么是合谋呢?我是执行首长的命令。” “这太委屈你了?” “一点也不委屈,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我一直找你,可查不到你的任何信息。军校毕业后,我去过国外战场做作战的记者,我就想找不到你,死了算了。受了伤,没死掉。做过军事观察员,驻外武官……哪里危险,我就要求到哪里……找不到你,我情愿死掉……” “我和余政委见面就吵,他骂我,哪里有死的机会你就奔哪里,你根本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你的所谓爱情寻死” “我懒得与他争吵,我母亲在国外,气病了还没亲人照顾他。就在我一次去非洲执行任务之前,余政委对我说了六个字,李国剑在南省。” “我听见之后,并没有感谢他,反而把他气病了。我告诉他,怎么不等我死了之后再告诉我呢?” “再后来,就成了你口里的黑玫瑰,相见都不相识,你这没有眼水的大叔。” 李国剑想不到余秘书会如此执着,在他看来,余秘书不过就是一个青春的臆想,却竟然以死相搏,说,“你不该那样对老爷子,他还不是为你好!” “可我好了吗?他不能用他理解的幸福,代替我追求的幸福。” “那你也不能以死相逼!” “我找不到我想要的幸福,我宁愿死。” “你太固执了,余秘书。” “你还帮着余政委说话,你的立场呢?你到底站哪一边?” 李国剑看着这个曾经的小女孩,已经是可以千里跟随,护佑他的女神了,这种舍命的爱就叫成全,这样的爱在世间有多少呢? 余秘书仰起脸,看着李国剑,“你就没有一点点感动吗?为了抚平我对你的癫狂,你装也得装一下呀?装作深情的样子,非余秘书不爱,如此,我的偏执才值得。” 李国剑坍塌的心如天空中砸在地上的玻璃,碎得扎心的痛,“你想让我如何装?” 余秘书说,“我想想,起码要像电影里那样,表现出可以为我去死,否则,难以平衡我的心。” 李国剑一把将余秘书揽在怀里,“我听你号令。” 欢悦涌进心里,余秘书娇柔地叫了一声,“轻点,大叔,找你好累!你什么时候用花轿娶我?” “我一定做到。” “可人们都说男人的誓言最不可靠。” “或许我是另类。说吧,此时有何圣旨?” “我想成为你的女人。” “还有吗?” 第三百二十六章 追踪(2) 余秘书答道,“还有就是不要走出我的视线。” 这是香格里拉一个平凡的夜晚,但却是李国剑和余秘书生命中永远抹不掉的夜晚。人生如果有意义,从来都不是别人的认为,而是经历者自己的认定,以自己的立场定义。 余秘书拉着李国剑到了香格里拉的街上,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去哪里,也没有想过去哪里,余秘书搂着李国剑的一只手,如一只小鸟栖息在可靠的枝头。 在这个时间里,他们没有什么单位,价值,目标,意义等等概念,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他们就是来到世间的一个平凡的人,一个彼此相遇的过客,他们彼此以为对方就是世界的全部,什么都不想,如果想,就是期盼时间永远都是这样,所有的岁月就这样平淡地滑行下去。 但这样的时间对于他们只是生命中的刹那,李国剑的一句话,就把他们从相爱的甜蜜中拉回到现实,“这个贾蔷薇可能藏在什么地方呢?她可能沿着三井加藤的线路走吗?如果她不从缅北出境,沿伊洛瓦底江前往曼德勒这条线,而是和我们相反的方向去了呢?那我们和她的距离,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根据目前的情报归纳,她的身上至少携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再生稻,另一样是民族药方。” 余秘书没有答话。 李国剑接着说,“但我觉得从缅北出境的可能性最大。其他沿海城市的关卡,只要封死,她长有翅膀也飞不出去。但南省这边的边境就难说了,四千多公里的边境线,怎么防啊?她甚至趟过一条小河,就出境了。如果有接应的话,我们更难找了。” 余秘书还是没有说话,搂着李国剑的手松开了,自己走着。李国剑只顾想贾蔷薇的事,没有注意到余秘书的情绪变化。 李国剑接着说道,“她一旦出境,我们找到她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所以,现在我们与她比的就是时间和速度。如果她选择这条线,一定不会走关卡,而是寻找防守最弱,甚至没有防守的地方出境。要不,我们今晚就不住这里了,让公安派车,我们马上出发。” 余秘书火气冲冲地说道,“要去你去,今晚我什么地方都不去,我只想睡觉。” 余秘书离开了李国剑,自己走自己的,不再搭理李国剑。 李国剑不知道余秘书怎么突然就生气了,紧跟着余秘书问,“你怎么突然就生气呢?” 余秘书答道,“我有病,行了吗?” 李国剑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对不起,我没想你长途奔波,一定很累了。” 余秘书接过话,“我不累,我不会累,我是机器,是永动轮,可以无休无止一刻不停地转动。” 李国剑跟在余秘书后面,极尽讨好地哄着,“好啦,大小姐,是我不对,是我不会怜香惜玉,是我不会知冷知热,我检讨,我向你写三千字的检讨,今晚我看着你睡,我跟你按摩……” 李国剑的悔悟,还是有效果的,把余秘书哄高兴了。余秘书一脸坏笑地看着李国剑,“你还会按摩呀,在哪里学的?你准备怎么帮我按?” “只要娘娘你吩咐,奴才咋整都行。” 余秘书呵呵笑着,“我不想做那个高冷的‘黑玫瑰’,也不想做专横跋扈的‘话唠’。” 余秘书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拨通了周长鸣的电话,“我是余光,对。李组长想赶时间,我们现在就想离开县城往那边走,给我们找个车。司机就不用了,把车送过来就行。我俩换着开。不辛苦,职责所在。我们的位置啊,我看看,” 李国剑抬头看了一眼,说,“回头再来杂货铺。” “你知道是什么地方了?好,那我俩就在这里等。” 余秘书放下了电话,两人站在路边的路灯下等周长鸣派车来。 李国剑问余秘书,“你不是想要我看着你睡吗?” “还是算了吧。我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万一把你吃了呢?” 李国剑的眼睛里露出了光,“如果那样的话,是奴才的荣幸。” 余秘书很快就开心起来了,“大叔哎,我发现你这个人其实脸皮真的很厚。” “是吗?生活的历程就是脸皮厚的过程,以前到你家的时候,看见你就会脸红,现在就不会了,”李国剑紧接着话锋一转,“亲爱的,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当年你在日记里写了什么,你能多少透露一点点,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怎么就把我们的余政委吓得赶我走呢?” “好吧,既然你如此有诚意,我也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李国剑把耳朵贴近余秘书的嘴唇,余秘书扯着李国剑的耳朵,“听说过好奇害死猫吗?” 李国剑喊道,“痛痛,不说算了,唉,这淘气王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点点呢?” 余秘书放开了李国剑的耳朵,试探地说道,“能把余政委吓着的日记,写的会是什么呢?不会像《金瓶梅》那样颜色深邃吧?” 路灯下的余秘书羞涩地扭捏起来。 这时,一辆吉普车开到了他们的面前,司机停车开门下来,周长鸣也从车上下来。 周长鸣问道,“非要现在走吗?身体熬得住吗?这人又不是机器,就是机器也是有极限的。李组长也得为余秘书想想啊。” 李国剑开玩笑地说,“这就是余秘书的决定。余秘书的决定,就是首长的决定,我哪里做得了主啊。再说,你知道,四千多公里的边境线,一脚过去就是别国。得赶时间啊。我也想睡,可不敢睡啊。” 周长鸣想了想,“要不派两个干警配合你们,做不了别的,帮你们开车也行。” 余秘书接过话,“算了,我们自己去吧。” 周长鸣没有再坚持,“好吧,你们千万注意安全,往边境走,路况复杂,你们一定要小心。” 在周长鸣的送别中,李国剑和余秘书开着吉普车消失在香格里拉的夜色里。 一晃几天过去,李国剑和余秘书排查了边境几个县,仍然没有贾蔷薇的踪影。 从香格里拉县城到羊拉乡的山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边是热火朝天的公路建设工地,一边是运输物资的羊拉乡群众。还有的就是赶往羊拉乡参加全县科技措施推广现场会的各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 路上有人埋怨,“半天的现场会,路上走四天。朱书记不是让我们来参加什么科技措施推广现场会,分明是让我们来接受教育的。唉,谁让人家羊拉乡出经验呢!” 王桂香陪着杨晓走着,她开导着杨晓,“杨副乡长,你不要去想,唉呀,要走四天呀。你一想这个问题,路就越走越远。你只管走下去,再长的路都会因为你的每一步努力而变短。” 杨晓点着头,却在想着父亲的一个耳光。 在与父亲相遇的时候,父亲啥也没问,竟然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这是杨晓成长经历中从来没有的事,父亲杨兴国也从来没有动过她这个宝贝女儿一个指头。 耳光扇过之后,杨兴国问杨晓,“你知道你干的傻事有多荒唐吗?这农用物资的事要是传出去,你爸这张老脸就找不到地方放,你也会沦为笑柄,你怎么就没想过这个后果呢?” 第三百二十七章 欲望的奴隶 杨晓在山道上走着,回想着与父亲的见面,没有想到父亲会如此愤怒。 杨晓向杨兴国解释了许多,可杨兴国根本不听杨晓的解释。 杨兴国气愤地说道,“粮食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连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你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副乡长?都是我宠坏了你。粮食之事,岂能儿戏?” 杨晓本以为父亲会站在她这一边,肚子里的委屈想向父亲倾诉,哪知道得到的是父亲一顿臭骂,毫不留情的训斥。 乡亲们人背马驮地搬着货车上的农用物资,杨兴国把扬晓喊到他的轿车上。 扬兴国问杨晓,“你知道我为啥要亲自下来吗?” 扬晓摇头。 “我为啥要亲自押运农用物资下来,我是来替你赎罪。好在时间还来得及,如果耽误了农时,我们父女都会毁在这件事上,并且,不会有人原谅我们,你真是气死我了。” 由于过度的气愤,杨兴国晕了过去,直到吃了六颗‘速效救心丸’,才醒了过来。 杨兴国醒来的第一句话,“你想想,孩子,什么样的感情能比粮食这样的事情还大。你竟然拿农用物资这样的事情,为你所谓的感情下赌注,如果延误了春耕生产,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杨晓还是没有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有这样严重吗?不就是时间的早迟而已。” 扬兴国吼道,“在这个时间,谁偷窃了群众的一头牛,都会以破坏春耕生产获罪,会受到法律的追究的。真是那样,你说父亲还救得了你吗?” “不是没耽误吗?” 扬兴国抬手扇了扬晓一个耳光,“如果耽误了,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杨晓哭了,扬兴国从来没有这样骂过她,更没有动过一个手指头,更不用说打了。 杨晓与父亲杨兴国告别的时候,杨兴国再次叮嘱,“收起你的感情吧,如果你要挂职锻炼,就好好地把心思放在群众身上。 “如果不想挂职,回市里工作也行,千万不能做这样的傻事了。说功利一点,是你的感情重要还是你的人生重要?如果你的人生都毁了,还会有什么感情?况且,感情这种事,怎么能一厢情愿呢?” 杨兴国的话触动了杨晓的灵魂。 看着杨兴国的轿车离开,扬晓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转眼,他们在山道上已经走了三天。脚磨出了血,杨晓也没吭声。 王桂香见杨晓满脸的憔悴,问杨晓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杨晓想到了王桂香的话,“不要紧的,王姐,就如你说的,只想着走下去,慢慢走,我下来挂职,必须适应这种生活。况且坚持到年底,也就通车了,我相信自己能坚持。” “杨副,你这样想就对了。”王桂香明白,这农用物资的运输,她本可以不管的,朱恩铸这样安排得深意,就是担心杨晓的安全,实际上就是把杨晓托付给了她。 王桂香在香格里拉的女子中,要美貌有美貌,要才能有才能,她并非只是靠了严伟明才成长的,在和严伟明勾连在一起之前,王桂香就已经是团县委副书记。 以王桂香的才智,她就是不靠严伟明,也能走出自己的路,做梦都没有想到一条捷径,反而让她堕入深渊。 杨晓走着,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是飘的,仿佛是柔软的棉花。 扬晓亲热地告诉王桂香,“王姐,你就不要叫我杨副了,我现在自己都觉得不配。不但对不起干部群众,差点把我父亲都逼疯了。” “你就叫我妹子吧,好多事情我都要向你请教呢。这农用物资的运输,你是可以不来的,我也知道朱书记这样安排,其实也是对我不放心。我不笨,只是任性。” 王桂香看到杨晓心中的冰块融化了,就说,“好吧,既然你信任我,我们就以姐妹相称,相互也有个照应。” 杨晓将父亲带给她的大白兔奶糖,抓了一把给王桂香。 “王姐,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并且曾经对你有所鄙视。后来,我才想到,你或许并非人们传说的那样,你一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王桂香嚼着奶糖,“你既然这样理解姐的话,姐就索性告诉你,如你所说,并非如人们那样传闻。当年,我还是团县委副书记的时候,有一次酒后失身,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严伟明的床上。就是这样,便没了回头,将错就错。” “按人们的传说,仿佛我成了出卖色相的人。特别是严伟明出事后,又由于那些艳照,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人们一旦给你贴上标签之后,你的辩白不再有任何意义。” 杨晓和王桂香闲聊着,通过羊拉乡的漫长山道在她们的脚下缩短,扬晓问,“所以,你到了羊拉乡?” “是这样,其实我无数次想与严伟明划清界线,但终究没有走出来。我也不能否认自己的过错,说结论吧,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欲望,成了欲望的奴隶。” “我现在就明白了,所谓感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自己一个人也同样可以活得精彩。张敬民这个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可如果他的心里没有你,你的任何努力都没有意义。还不如以平常的朋友相处。” 杨晓靠与王桂香的闲聊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则无法忍受脚的疼痛。 “说到底还是王姐你说的那样,我成了情感驱使的奴隶,被自己的欲望控制了。我就是不甘心,我哪一点配不上他?我甚至觉得我爱他,就是对他的施舍。他哪点比得上我?” “并且我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就拿这次农用物资来说吧,我就想等他求我的时候,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我父亲就可以把一切都办好。没有想到穿帮了,还把自己和父亲都搞得这样狼狈。” 王桂香让杨晓把背包给她,杨晓拒绝了,“谢谢你王姐,我要试探我能忍受的极限在哪里!” “你这有点自虐了。”王桂香说,“把道理想明白,其他就简单了。就以羊拉乡的现实来说,没有爱情可以活下去,但没有粮食不行。” “张敬民之所以能够受到群众以及地区、省里的认可,就是他一心为群众着想,就这一条,就足以掩盖他的所有缺点。同样,一个缺点可以抹掉一个人的所有优点。我只走错一步,全盘都输了,人生输不起呀!” 王桂香强行接过扬晓的背包,“既然是姐妹,就要互相帮衬。你能把这近三百公里的山道走下来,就很了不起喽。” “谢谢你王姐。”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最靠得住的人,就是你自己。比如这脚下的山路,我不能替你走。看看我们身边的乡亲们,每个人都负重前行,与他们相比,我们已经是这个世界的赢家。” 杨晓为了忍住痛,把嘴唇都咬破了。 王桂香山道说,“快了,再过几个山梁,就到乡上了。” 也就几天的时间,万亩梯田披上了绿装,梯田铺向天边,如大地的诗行。 红县,李国剑和余秘书坐在小酒馆里,李国剑面对余秘书,像是自言自语,“一点线索都没有,不合逻辑呀,难道她人间蒸发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红烧肉 红县的气候太热,余秘书伸手将头发挽起,找了一根白色的发带把头发扎了起来,眼睛看着李国剑,“你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李国剑看着余秘书头上的白色发带,“你就没有其他颜色的发带吗?” “有,还有红色和黑色。” “那就换成红色的吧,喜庆。” “你这人还挺迷信。” “也不是,人在旅途,红色避邪。你要呆在省城,啥颜色都可以。” 余秘书解下了白色的发带,“好吧,都依着你。”随即换成了红色的发带。 红县地处江边河谷,香格里拉还正是春天,红县就已经提前进入了夏天。天气热得受不了,李国剑的身上只剩下了白衬衣和一条单裤。余秘书热得受不了啦,就从小酒馆附近的民族服装店买了傣族女子的服装和一双凉鞋,转眼间,曼妙修长的身材跌宕起伏凹凸有致,俨然一个傣家女子。 余秘书这一变化,把李国剑看傻了,余秘书看着李国剑的傻样,问道,“我身上有字吗?” 李国剑收回了眼光,“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魔鬼身材,也太具有杀伤力了。” 余秘书笑得身体都颤抖起来,“是吗?不过我只需要俘虏大叔你一个人就足够了,多了也受用不起。我们吃什么呢?” 李国剑向店家要了一把蒲扇,悠然地扇着,“热死人了,这鬼天气,完全不按套路来,没有胃口,可又不得不吃。” 两人都拼命地喝着清凉的木瓜水,李国剑说道,“我现在就想变成一条江里的鱼。” 女老板向他们推荐,“我们这里有柠檬鸡,傣家烤鸡,凉米线,香茅草烤江鱼,碳烤五花肉,腌菜拌洋芋,黄金猪皮,油炸棉花虫,油炸竹虫,油炸蝎子,油炸蜈蚣,油炸蜻蜓……” 余秘书尽管有着一个人独行极度环境,也饿不死的野外生存经验,但什么虫都可以油炸,还是让余秘书有些不适和想呕吐。 余秘书向女老板摆手喊道,“停,停停,”余秘书眯着眼睛,仰头看着碧蓝如海的天空,只有一片云朵,向女老板问道,“天空上的云朵,你们可以炸吗?” 女老板嘿嘿笑着,“当然可以,但没有这样高的梯子,所以逮不着,要逮得着,也是可以炸的。” 女老板的回答,把余秘书也搞笑了。 余秘书把菜单递给李国剑,“大叔,还是你决定吧。啥都能吃,这店要放进‘水浒’,就是一家黑店。” 女老板听懂了余秘书的普通话,用地方方言回答道,“咱们不是黑店,有工商营业执照,合法经营。不过,这位帅哥也奇怪,这么年轻就当大叔了。” 李国剑倚老卖老,还一副无奈的样子,“没办法,辈分高。在我们村子里,我都当爷爷了。” 女老板答道,“你这个同志不实在,尽说谎话,看你就不像是村子里的人。看看你们开的吉普车,就晓得是单位上的人。我们县的县委书记,也就是你们这样的吉普车。” 李国剑的话并不是京话,而是省城南市的方言,“我们是专程来采购一些药材,没想到这样热。你们在国外有亲戚没?” 女老板扭着水蛇腰,“当然有。山水相连,不可能没有。我们红县都被称为云上的城,特别是以前的马帮,下东南亚是很平常的事。你看看我们的房屋建筑,哪个国家的样子在这里都有,你们不要小看这个县城,被称为‘万国之城’呢,各种特色的建筑都有,你们看我家的这个庭院,就是祖上参照河内的房子建造的。” 李国剑指着菜单,“来一个棺材鸡,香茅草烤江鱼,再来一个碳烤五花肉,有豆腐吗?” “有。” “来一个青菜煮豆腐,会做红烧肉吗?” “当然会。” “这样吧,你们把红烧肉的材料准备好,我自己来做,可以吗?” “当然可以。” 余秘书听说‘红烧肉’,眼睛里就露出了光,李国剑去她家的时候,每次都会做红烧肉,红烧肉是她的最爱。一个人能用心地记住另一个人的爱好,大概率就是很爱这个人,很用心。并且是在执行任务的旅途中,还亲自为她下厨,这证明了对她的足够重视。 余秘书有一种想亲吻李国剑的冲动,站了起来,搂住李国剑的脖子,在李国剑的额头亲了一下。 李国剑轻轻推开余秘书,“大庭广众之下示爱,不太好吧?一个红烧肉看把你高兴成啥样?” 余秘书有些许的羞涩,“这足以证明这些年,你的心里一直装着我,对不?” 李国剑没有回答余秘书的话,而是望着天空,“看看,刚才还有一片云朵,现在的天空都变成了碧蓝的海。” 他们两人不像是来执行任务,倒像是出来旅游的小两口。 在杨晓和王桂香的前面,是香格里拉的几十个乡党委书记和乡长,火得红乡的党委书记范得甲向身边的其他乡干部说道,“书记一声令下,我等跑断腿,开半天会让我们走四天。唉,要是把我调来羊拉乡,早上下调令,我下午就写辞职申请,要么留职停薪,到羊拉乡来的工作,跟充军没有什么区别。” 有人搭话,“事到头,不自由。真让你下来,还不是得来,我们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范得甲说道,“我估计形势会有所变动。那些人到县委大院闹事的时候,操县长天衣无缝地没有在县里,而是刚巧在省城开会。我还听到一个消息,今年边境上不是有事吗?朱书记作为曾经的军人,可能被召回。还有一个更劲爆的消息,朱书记可能要进入地委班子,现在很多事情还不明朗,我们没有急着表现,看看形势再说。” “得甲说得有道理,万一是操县长上位呢?那一切,说变就变了。” 有人答话,“还是得甲厉害,现在最好是观望,班子一换,谁也不知道以后的政策是咋回事。” 又有人说,“这次现场会,朱书记有言有先,不准请假,必须到场,朱书记的作风越来越霸道了,” 人群人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说啥也得有底气,如果我是梁上泉的女婿,我也敢霸道,霸道也是要有资格的,我也想霸道,可分分钟就会被按熄火,各位说,是不?” 第三百二十九章 跟群众一辈子 范得甲嚣张地说道,“说不准这是朱书记的最后一次霸道了呢?桃子红两天,李子红两天,狗尾巴草也会红两天的。朱书记走是必然,他就是来香格里拉镀金的,有梁上泉那样的背景,他就是啥也不干,也会往上走。” 范得甲口无遮拦,“我也不怕有人把我的话传到朱书记那里,现在做基层干部,辛苦还不赚钱,不要我干了,大不了下海做生意去。” 这几十个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各怀心事。他们都知道范得甲敢这样说,肯定是看准了朱恩铸的离开,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最重要的是接替朱恩铸的人会是谁,他们都知道县长操戬和纳志强是同学。 纳志强在沧临地区做组织部长的时候,操戬还只是沧临矿务局的技术员,突然间就被调到了地委组织部,从此,操戬的人生发生了重大转折。 沧临地区筹办化肥厂,操戬就离开地委组织部到化肥厂筹建指挥部当了副指挥长,化肥厂建成,操戬就成了化肥厂的副厂长,后又成了厂长。 接着,沧临地区在金江上修水电站,操戬被调到沧临地区金江电站筹建指挥部任指挥长,电站建成的时候,纳志强已经是沧临地区行署专员,操戬调到行署,跟随纳志强,任副秘书长。 那个时候,操戬的呼声很高,算是青云直上。 也就是那个时间,纳志强突然转至地委工作,没多长时间,迅速到了省里工作。 操戬没有在人们的想象中快速进步,反而进入了停滞状态,不是在这个县做副县长,就是到另一个县做副县长,其分管工作也并无特色。 人们传说纳志强曾经对操戬发过一次火,”你得跟其他同级别的人显示出差异性,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干部讨论,如何说服别人。” 传说只是传说,操戬调离了沧临地区,到省里做了纳志强的秘书,括号‘正处级’,并很快地下到香格里拉做县长,算是平级调动。人们都传操戬很快就是书记了。 就在这个时候,省里决定,朱恩铸到了香格里拉做书记。 操戬选择了到党校读书,人们又传说操戬受到了纳志强的批评,连批评的原话都如电影镜头。 纳志强说,“你在修建沧临地区化肥厂和电站的时候,是有干劲的,后来都是在混。组织在用一个干部的时候,不可能一个人说了算,是集体讨论,成绩说话。” 正当人们传说朱恩铸离开香格里拉,操戬是必选的时候,纳志强突然消失了,人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说纳志强被女儿的事情卷进了旋涡中。 香格里拉的干部都觉得操戬越来越像严伟明了,只说不做,党校读书两年回来,表面上坚决支持朱恩铸的工作,可大多数工作都留于形式。 干部们都形容操戬的工作作风,“坚决响应,坚决不干。” 私下里操戬还说,“不论我如何努力,总结的时候,还不都是在县委的领导下干成的……” 朱恩铸也曾经找操戬谈过话,“你这一块的工作,不是做给县委看,况且你也是县委副书记,也不是做给地区和省里看,是为群众谋事。最重要的评价,还是群众的评价……” 操戬态度端正,决心如誓言,可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好在整个县委班子都跟着朱恩铸往前冲。 操戬还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他读书两年,香格里拉并没有因为他的缺失而停滞不前。 朱恩铸跟操戬的谈话,说得很重,“一个地方的发展,是干部群众的全力,我们做领导的只是领头羊的作用,不要过高地认为离了我们就不行了,发展的力量如火车的惯性,不是干部个人有什么特殊能力,群众会推着走。” 朱恩铸想推着操戬走,毕竟操戬也是靠做实事起来的干部,但操戬并不这样认为。 时间长了,干部们对操戬的看法多了起来,操戬到了香格里拉很长时间,可许多乡村都没有到过,特别是基层的干部就传出了不少声音。 干部们相传,“我们都看不清了,我们的书记是县长还是书记?书记天天跑基层,县长天天在开会。还说书记霸道,难道是书记叫你县长不要下乡的吗?明明就是不想干事。” 操戬真懂政治,就应该明白,道在人心。在其位,不谋其政,从古至今,都是最大的忌讳。 群众肯定不会参与干部研究,但组织研究干部的时候,群众的声音永远是评价一个干部的砝码。 范得甲是操戬妻子的亲戚,王桂香是迤萨乡书记的时候,范得甲只是副乡长,王桂香离开后,范得甲做了乡长,并很快做了书记。 范得甲认定朱恩铸很快就要离开香格里拉,接任者必定是操戬,说起话来肆无忌惮。 范得甲对王桂香说说,“我们的桂香书记以前多风光,现在还不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成了羊拉乡一个打杂的,老书记,我要是你,我宁愿在家带孩子,也不在这里吃受气食。” 王桂香从来都瞧不上范得甲,嘴上功夫可以,就是不干实事。 王桂香做迤萨乡书记的时候,把迤萨乡变成了花乡,虽然粮食生产没有抓上去,但在香格里拉也算是一个特色乡,群众靠林果的收入能挣不少钱。 每年春天来了的时候,迤萨乡的桃花,杏花,梨花,苹果花……争相开放,范得甲当了书记后,招商引资谈了一个开矿的项目,把花树都砍了。 范得甲个子高,有运动员的身材,当过中学的体育老师,王桂香对范得甲说道,“有时候啊,树大一筒柴,做事还是要多为群众想,靠谁都靠不住,你看我就是一个教训。” 书记乡镇长们听出了王桂香骂范得甲首,还不带脏字,都哄笑了起来,有人说道,“还是老书记厉害。” 范得甲被笑话了,老羞成怒,横眼看着王桂香说,“我尊重你叫你一声老书记,你不要倚老卖老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还像个人吗?不就是一个打杂的,说不准哪一天,打杂都打不成。” 范得甲的话惹怒了王桂香,于是她拉下了脸,不再称呼范得甲书记。 王桂香直接说道,“范得甲,你在犯我同样的错误,你以为有了个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是不得已踩错了一脚,不像你是自己把脸往别人的屁股上贴。我劝你一句,跟任何人都跟不了一辈子,但跟群众可以跟一辈子。” “跟靠山,山倒了,你也就倒了,可能还不如我。跟群众,靠山倒了,也有群众保你。听我的人生教训,保你一生平安。你要不听,或许比我死得难看。” 范得甲狂笑起来,也不再尊重王桂香这个曾经的老书记,“我说王桂香,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你都这样了,你有什么资格教我?” 第三百三十章 1984.大势 王桂香说道,“资格吗?我确实没有资格,一个小小的公务员,咋有资格说你这个书记呢?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天收狂人。 王桂香停顿一会,站着喘了一口气,“我也曾经狂过。现在我明白,凡是爹娘没有教会的,社会都会教我们,直到我们心服口服为止。如若不信,我们走着瞧。” 范得甲不敢与王桂香继续争论下去,在这个时候的香格里拉,最盼望朱恩铸调离的,恐怕就是范得甲了。 投资迤萨乡的东京商人松下惠子,以迤萨乡的土地向银行作抵押,贷款七千万元,并将此款项作为设备货款汇到了海外公司,然后,人就消失了。 松下惠子不但卷走了钱,还将高原林果的种苗也带走了。 中外合资迤萨矿业的中方代表就是吴佩德。 吴佩德退到二线后,干脆辞掉了公职做生意,东京商人松下惠子就是由吴佩德的佩德公司牵线引进的。 神奇的是松下惠子消失后,吴佩德也跟着神秘失踪。 迤萨的花树也砍了,迤萨乡的土地上一片狼藉,连三通一平也还没有搞完。 县委常委为此事已经开过三次常委会讨论,朱恩铸的意见是让纪委及时介入,但操戬在常委会上一再保证项目不会有问题。 擦戬声称,松下惠子所在财团是东京最大的财团之一,香格里拉应以最优惠的招商政策和宽松的投资环境对待招商引资的项目。 这是香格里拉招商引资的第一个项目,东京财团承诺出资十亿元人民币。 朱恩铸一直不看好这个项目。 朱恩铸在常委会上多次强调,工业项目并不适合香格里拉,即使项目进展顺利,也会对香格里拉的环境造成很大的破坏,即使是赢了眼前,也会输了长远。 操戬有做企业的经验,并且一再强调省里的纳志强同志十分关注这个项目的进展。 操戬是想通过这个项目奠定他向上的台阶。直到松下惠子和吴佩德的消失,操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范得甲被王桂香搞得无趣。范得甲将目标转向了杨晓。 对杨晓说,“你就是传说中到羊拉乡挂职的杨副乡长吧?你为啥不选择我们迤萨乡呢?离县城又近,混两年回去,政治资本也有了,重点是不累。我看杨副乡长这个样子,恐怕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吧?” 杨晓懒得搭理范得甲,范得甲却不在意。 范得甲仍然厚着脸皮,走在杨晓身边。 “传说杨副乡长是奔着张敬民来的,这家伙有什么好?不就是朱书记罩着他,一旦朱书记调离香格里拉,张敬民便屁都不是。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杨晓摇了摇头,“不信。” 杨晓採了一支杜鹃花拿在手中,“不过,就算他不是什么乡党委书记,也比你强。他让羊拉乡的群众丢掉了吃回销粮的帽子,你呢?你做了什么?” 杨晓质问范得甲,“我都听说了,你要不干事还好,至少有桂香姐打下的基础,迤萨乡不但是花乡,还是果乡,你要聪明一点,就坐享其成。” 杨晓把手中杜鹃花递给范得甲。“可你偏要折腾,迤萨乡到了你的手上,就变成了一个烂摊子,难道你真看不出来你走到哪里了吗?” 范得甲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我们迤萨乡不搞形式主义。一旦我们的矿业项目建成,必将迅速改变香格里拉的财政状况,成为工业兴县的样板。” 杨晓哼了一声,“最好不要是反面教材就不错了。” 范得甲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无所谓,大不了不干这个乡党委书记。” 杨晓又哼了一声,“如果七千万的款项追不回来,你说你还有机会下海吗?下大狱也说不定呢。” “偏见,你就是拿有色眼镜看我。我这个人哪点比不上张敬民那小子?这小子乱搞男女关系,被查是迟早的事,我就听说告他的人不少,说不准会把杨副也牵进去。” 杨晓苦笑了一声,“我倒想和他牵扯在一起呢,可就是没有这个机会” 范得甲谄媚地说道,“杨副,我背你如何,我看你走得太艰难了,我背你吧?” “不用了,谢谢。” 范得甲又说,“杨大小姐,跟你父亲说,把我调烟厂去如何?我什么职位都不要,做个打杂的都行。” 杨晓为了保存体力,说话细声,“死了这心吧,我帮不了你。” 范得甲知道扬晓是在搪塞他,“可你帮张敬民,咋又能做主呢?杨副,你是以两种眼光看人,” “是这样,你与张敬民就是两种人,他跟你就是不一样,说实话,你没法跟他比,” 范得甲感叹一声,“唉,你看我玉树临风,咋就不能与张敬民比呢?” 杨晓轻言细语,“你大可不必与别人比,做你自己就挺好。” 范得甲飞快地想着,杨晓递给他杜鹃花是何意思?“送人玫瑰,手留余香”,难道杨晓怀疑告张敬民乱搞男女关系的人是他。 范得甲当即解释,“杨副,你放心,我和张敬民没仇,又无竞争关系,但仇恨他的人太多了,是他自己打破了平衡。他让许多干部睡不着觉,睡不着觉的人肯定容不了他。睡不着就起床写控告信。但我发誓我没参与。” “你不用向我解释,告与不告,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是看不惯下三烂的手段,自己不干事,还要别人也不干事。” 范得甲把手中的杜鹃花还给杨晓,“还是那句话,他打破了平衡。有句话叫做不挡江湖路,可他的行为,让许多干部没路走。别人也想让他没日子过。” 杨晓显得无所谓,“你们想怎么告就怎么告,跟我无关。改革开放是天下大势,没有张敬民,不论是香格里拉还地区和省里,都会被大势推着走,这是必然。” 杨晓玩弄着一朵杜鹃花,“难道告倒了张敬民,香格里拉也好,地区省里也罢,会因张敬民而停下来吗?不会。” 范得甲有些佩服杨晓了。 “没想到杨副有如此高的见识!惭愧啊!” 说着,他们已经看到了乡镇府楼上的红旗。 张敬民和朱恩铸站在路口,朱恩铸与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握手,张敬民则迎上了杨晓,“活着回来了,变厉害了,”眼里充满了关切,“你没事吗?” 杨晓不领情,反而说道,“要你管?” 第三百三十一章 信任与担当 杨晓嘴上不领情,心里却感到温暖,说明在张敬民的心里还是有她的。但她现在已经明白,张敬民对她的关切,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爱,只是一种情义。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张敬民不会给。 杨晓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不想看张敬民,可眼睛里却涌起了泪,随手抹了一下眼角,平淡地说道,“谢谢张书记的关心。” 从父亲杨兴国的那一个耳光开始,杨晓醒悟了,她应该收拾起这份执念,不应再胡思乱想而影响工作。 张敬民也从杨晓平淡的话语中感觉到了杨晓的态度,还从杨晓的眼睛中看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张敬民递给杨晓一小瓶‘云南白药’。 “这个药治疗跌打损伤的功效很厉害的,如果脚板上有血泡,那就不能外涂,你用开水内服。如果没有血泡的话,你用盐水浸泡一下。” 张敬民有些愧疚对杨晓发火,“这次是太急了,以后没有特殊情况,你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坚持坚持,到年底就通车了。两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实在是太着急了,如果耽误了春耕,我们都没法向群众交代,特别是你这个分管农资的副乡长,会成为乡亲们的敌人,如果那样,你的挂职恐怕就只能终止了。” 张敬民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温暖的,但杨晓的心,却从父亲那一个耳光开始冷了,她和张敬民之间只能是同志关系。 杨晓接过‘云南白药’。 “谢谢你,张书记,都是我太幼稚了。” 杨晓接着意味深长地说,“谢谢你的药,这个药只能治疗表面的伤。不过还是谢谢你想得那么周到。” 张敬民催促,“赶紧回去休息休息。” 杨晓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朱恩铸正要跟她打招呼,她装做什么也没看见,回了招待所的宿舍。 进了房间,杨晓躲进被窝莫名地痛哭起来,张敬民还她的呢大衣,一直被她当做枕头,她抱住呢大衣,蒙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哭声发出来。 泪水流在了呢大衣上,呢大衣上还有张敬民的气息和味道,她把‘云南白药’和呢大衣包在一起,也许,这就是他们青春的纪念了。 王桂香向朱恩铸和张敬民汇报了物资的运送情况,以及杨兴国扇了杨晓一个耳光的细节,都作了详细的叙述。 王桂香最后说,“或许这一个耳光把我们的杨副乡长打醒了,看着心痛,但也是好事。四天的路,脚上的血泡都流血了,硬是没有叫过一声痛,真能忍。” 王桂香汇报完,感叹,“我要是有她那样的家庭,为什么非要来挂职呢?爱情这个东西害人啦。古今能过此关的人,才是真的英雄。”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不高兴地看了张敬民一眼。 “还不都是我们张书记的桃花劫。你们没看到吗?杨副乡长都不搭理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唉。” 张敬民也是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又不是公猪,不可能见一个爱一个吧。” 别人感情的事,没有人能掺和,朱恩铸和王桂香都找不到话说。 张敬民和朱恩铸看见农用物资到位了,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朱恩铸让张敬民去慰问一下到羊拉乡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对王桂香说,“小王陪我走走,我们说个事。” 张敬民去了招待所,王桂香跟着朱恩铸走在羊拉乡的黄昏里,傍晚的风有些许的凉意。 朱恩铸说道,“王桂香同志,我现在是代表组织跟你谈话,基于你在羊拉乡的工作表现,以及你的工作能力,组织上考虑让你做羊拉乡的副乡长,你是怎么想的,我想听听。” “朱书记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有什么区别吗?” “假话就是一切服从组织安排。真话就是我不想当这个副乡长,但可以做副乡长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话,书记可能没有听到,但我听到了。” “说说看。” “我是犯了错误的人,是书记同意我来羊拉乡的,书记又三番五次地往羊拉乡跑,有人说,我过去是抱严伟民的大腿,现在严伟民死了,我又把朱书记当成了靠山。” “还有很多不堪入耳的话。如果书记再让我做副乡长,这就让谣言找到了依托。人们会说,如果我不是朱书记的人,一个犯过错的人,怎么会得到提拔?” 王桂香没有想到朱恩铸说,“你说的这些事,我都知道,还有人写匿名信到地区和省里,控告我与王桂香同志乱搞男女关系。” 王桂香更没有想到朱恩铸如此坦诚,“那朱书记为什么还要授人以柄?” “怎么授人以柄?”朱恩铸郑重地看着王桂香,“我们乱搞什么了吗?” 王桂香虽然已是过来人,可被朱恩铸问得还是脸红了,王桂香的美艳之名在香格里拉是全城皆知的,这脸一红,显得更加的妩媚。 王桂香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朱书记,既然你如此坦诚和信任,我也就直说了。我不想当这个副乡长,也是为你着想,如果我当了,一定会有人把脏水往你身上泼,甚至会有很恐怖的谣言。” “能有多恐怖?” “一定要说出来吗?” “说吧,看看能不能吓着我。” “如果我做了这个副乡长,肯定会有人说是我勾引你了,或者说上了你的床,这样的谣言,会把你逼到绝地。” “女人做事的难,就是不管路子正与不正,都会出现无端的猜测。为了你的名誉,我愿意承担书记你的信任,但职务还是算了吧。我不愿成为你工作和生活的困扰。” 朱恩铸吸着香烟,抬头看着傍晚的天空,看着倦鸟归巢,太阳正在往群山下掉,“如果我说我不怕呢?” 王桂香说,“人言可危,还是慎重为上。” 朱恩铸愤怒了,把烟头砸在地上。 “组织上要用一个干部,还要对谣言进行评估,这不是笑话吗?如果我们的行为,经得起组织的考查和考验,我们有什么害怕的呢?” “难道因为害怕,我们就不前行了吗?换句话说,就是现在这种状态,你还没有被提拔,就有人造谣,为什么还要担心以后被人造谣呢?” 朱恩铸让王桂香很感动。 “书记,感谢你的知遇之恩。但提拔的事还是算了。我也知道书记的背景,不是随便就有人动得了你的,但书记你能保证,你的靠山就是永远的靠山吗?” “做事的人只想往前赶,但想搞你的人,会用一生等待你坍塌的机会,稍有不慎,你就会落入猎人的圈套。香格里拉太需要书记你这样的干部,我这样的人可有可无,我不想成为你的障碍。” 朱恩铸神色严肃,也并非没有担心,但担心就屈从于谣言吗? “王桂香同志,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对于一个干部来说,名不正,言就不顺,不在其位,你就不好谋其政。在位子上的人都干不好或不干事情,你一个不在位的人,怎么能担当一个副乡长的责任?” “我当然是尽力而为。” “我这样问你,你有没有胆识担起副乡长这个责任,关于针对我的谣言,不是你考虑的事,我也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作为一个领导干部,这点担当都没有,我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县委书记?” 第三百三十二章 羊门宴 朱恩铸的豪情,激发了王桂香的斗志,“朱书记,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好。今天的谈话至此结束,我们按正常的程序走。羊拉乡是香格里拉的面子,香格里拉又是地区和省里的面子,对羊拉乡的干部作用,组织上都会十分的谨慎,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王桂香坦诚地看着朱恩铸,“朱书记若后悔你的决定,一切都还来得及。” 朱恩铸坚定地说道,“你看我是那种会后悔的人吗?” 太阳落下了群山,天黑了下来,全县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都到了食堂。 张敬民拱手说道,“各位书记乡镇长,大家辛苦了,让大家走了四天,要恨你们恨朱书记,这个现场会,属于临时会议,也是朱书记的决定,我就是个打杂的。但是,大家听我说但是,朱书记想着大家来一次羊拉乡也不容易,他自己掏钱,宰了三只羊,真是下了血本,今天的晚餐,我们吃朱书记的羊。” 张敬民夸张地说道,“我们羊拉乡的羊,各位是知道的,啧啧啧,百年前,探险家洛克就在《环球地理杂志》上介绍过我们羊拉乡的羊,各位能猜出洛克当年是怎样说的吗?” 张敬民自问自答,“估计没人知道,” 范得甲举起一只手,“我知道。” 张敬民愕然,“还真有高人。” 范得甲说道,“洛克当年在《环球地理杂志》上撰文说,‘自从我吃过中国羊拉乡的羊之后,在我的眼里,世界就没有羊了’,是这个意思吗?” 张敬民用筷子敲打着瓷碗,“范书记果是高人也。” 范得甲接着说道,“只是今天朱书记的这羊恐怕不好吃呀,虽说不是鸿门宴,但也有点像‘羊门宴’,到了今年秋天,粮食要是上不去,我们这些书记恐怕都得变成烤羊。” 被范得甲这样一挑拨,书记乡镇长们的情绪一下跌到冰点。 朱恩铸在这时走进食堂,后面跟着王桂香。 “范书记可以选择不吃,”朱恩铸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先到了,接着,朱恩铸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今天是我私人请客,不是会议伙食,不愿意吃的,可以自行退出,朱某不勉强,勉强了,就是强人所难。” 此时,朱恩铸的脸色极为难看,“现在我宣布,全县科技措施推广现场会筹备会议正式开始,乡上没有大的会议室,我们就把食堂作为会议室。” 朱恩铸对身边的王桂香说,“你去招呼杨师傅上菜。” 朱恩铸咳嗽了几声,点燃了一支香烟,“我接着刚才迤萨乡范书记的话讲,今天确实是我朱恩铸的‘羊门宴’,没错,范书记说对了。但是,我要声明一点,各位都是在丰收计划协议书上签字了的,也就是说,你们吃不吃羊,到了秋天,都得按丰收协议进行考核。” “我请大家吃羊,是我的情分,不是会议伙食,所以,你们有拒绝不吃的理由。我把这次现场会的一些想法讲完,不愿吃我的羊的人,可以自由选择,乡街子上有馆子,你们可以选择下馆子。” “现在是春耕的关键时期,秋天有几分的胜算,就看这几天的基础搞得怎么样。本来这个现场会是要在县城开的,因为张敬民同志脚受了伤,走不了远路,所以,临时决定把会议拉到羊拉乡来开。” “这次现场会,时间紧,任务重,没有废话,全是实际操作。废话我现在讲了,明天就不讲了,直接看实操。半天时间,看完,学会,走人。明天吃过午饭,大家就离开,明天你们离开的时候,由羊拉乡立体农业试验基地农技干部组成的全县科技措施落实督查小组也跟随起程。这就是关于明天现场会的一个简单说明,也算是吹风会。” “我接下来讲的内容,跟现场会关系不大,如果你们理解我有关系,也行。” “现在,民间组织部有两个关于我的传闻,一是我可能被召回基地,离开香格里拉;二是我可能调离,去地区工作。我在这里想说的是,组织上没有找过我谈话,也没有任何的书面通知和口头传达,既然是民间传闻,也就是传闻民间。” “有些人盼望我走,是因为自己屁股不干净。以为我走了,事就没了。想表达的是,即使是我走了,这些人的屁股仍然不干净。仍然免不了被追究,这是其一。即使是我调离,丰收协议不是我朱恩铸一个人的决定,不会因为我的去留而改变。况且,丰收协议现在已经是全区,全省的决策,这是其二。” “我希望各位静下心来,以满腔的激情,做好各自的工作。香格里拉不是我朱恩铸的,也不是你们的。我不可能在香格里拉干一辈子,就是我愿意,组织上未必允许,有组织原则和规定。各位也不可能在你那个乡干一辈子,都会轮岗和调动。与其等待观望,不如干好自己的事情。” “组织上对我们委以重任,至少我们应该有一些朴素的感情,不需要群众记住我们曾经的付出,起码我们自己无愧已心,我们努力过,奋斗过,我不想讲什么大话,空话,我只希望大家有群众感情。” “羊拉张丢掉了回销粮的帽子,群众就记住了张敬民。在座的各位有被群众记住的事情吗?我希望各位都有,各位都是张敬民。大家也许会说,是张敬民的运气好,碰着了。那你为什么不碰一下呢?也许有人会说,张敬民以一个乡干部的身份,参加了两次全省的县书会议,县,地,省三级都在讲张敬民,张敬民有这么好?” “我想说的是,张敬民不但没有什么了不起,而且周身都是缺点和毛病,可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对群众上心,就是这个优点,掩盖了他的所有缺点。但同时我也要说,有的干部,一样缺点和毛病都没有,天天准时上班下班,天天学文件开会空对空,一年到头下来找不到缺点。可就是这不干事一个缺点就掩盖了这个干部的所有优点。” “所以,我经常在说,是组织研究干部,但对一个干部的考核,群众早就日积月累地把分打在那里摆着了,你做了事,群众都记着;你都不干事,你还指望群众为你虚构政绩吗?” “今天的这个筹备会,都由我一个人讲了。一个方面,是因为明天就不废话了,现场会把方法学会就走人,所以我就提前讲。另一个方面,我请你们吃羊肉,还不能让我多说几句吗?” 第三百三十三章 问题乡镇 朱恩铸接着说,“改天谁请我吃羊肉,我就让谁承包所有讲话,我一言不发。” 所有人笑了起来,“我今天摆的确实是羊门宴,现在不愿吃的,可以走了。” 朱恩铸刚要宣布吃饭,杨志高急冲冲拿着电话记录薄走了进来,到了朱恩铸跟前,将电话记录薄递给了朱恩铸。 朱恩铸接过电话记录簿,迅速看了一眼,眼光飘向了范得甲,“现在接到一个紧急通知,我还得耽搁一下大家的时间,我念一下地区纪委的通知。‘通知,经研究决定,香格里拉县迤萨乡党委书记范得甲,即日起停职检查。在停职检查期间,不得离开香格里拉。’” 这个消息,如天空中无端响起一声惊雷,太意外了。食堂里突然间变得死一样的寂静, 范得甲手中的玻璃茶杯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清脆声起,破碎的玻璃撒落一地。 杨志高捡起电话记录薄,去了。 范得甲突然疯了似的站了起来,狂叫起来,“我不服,中外合资迤萨矿业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七千万银行贷款追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把这钱吃了。” 朱恩铸把电话记录簿砸到范得甲面前,“你向我吼什么吼?这是地区纪委的决定,不是我朱恩铸的决定。在研究这个项目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我说不能以眼前利益牺牲长远利益。我就不赞成砍掉花树,并提出一定要设置屏障,保证资金安全。会议纪要上,都有我的原话。可你们硬说这是省里纳志强要求上的项目,现在出问题了,你有责任向组织说清楚,有什么服与不服?如果有我的责任,我担着就是了。” 范得甲想说什么,被朱恩铸打断了,“什么是领导,不担责任叫什么领导?你们做风险评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后来的结果。这个项目,我从开始就不同意,每一次常委会讨论的会议纪要,我都保留了意见。但是,这个项目我也有责任,我没有阻止这个项目。” 范得甲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现实的情况是朱恩铸不一定会离开香格里拉,但操戬这次去是去地区还是省里,这就不好说了,能不能回到香格里拉,也变成了一个未知数。 朱恩铸看着失魂落魄的范得甲,说道,“既然地区纪委作出了决定,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个决定影响了迤萨乡的工作。现在,我宣布,暂由乡长宋喜来主持迤萨乡的全面工作,待地区纪委作出范得甲的最后处理决定之后,县委再对迤萨乡的干部进行调整。” 朱恩铸喊道,“宋喜来?” 迤萨乡开始上中外合资迤萨矿业项目这个项目后,宋喜来就开始称病住院,直到朱恩铸通知全县乡党委书记和乡镇开现场会,宋喜来仍然住在医院。朱恩铸有硬性规定,现场会任何人不准请假,凡有请假都一律附上辞职报告。宋喜来这才赶来参加开会。 宋喜来是一张圆脸,身体胖得像大象,看不出有什么病,可人们都说宋喜来是一个滑头,也有人说他是不倒翁,能把周围方方面面的关系处理得滴水不漏,人缘特别好,没有什么优点,好像也没有什么缺点。 王桂香做书记的时候,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副书记,王桂香离开后,他又做副乡长。范得甲做书记后,经过干部群众的评议,宋喜来的分数最高,就做了乡长。迤萨乡的干部群众都知道宋喜来看不上范得甲,范得甲也知道宋喜来不喜欢他,可两人的关系却出奇地融洽。 就说中外合资迤萨矿业项目吧,宋喜来不支持,但也不反对,开会研究的时候,他总是说,“按范书记的决定办,要么称病不参加”,也就说,对于范得甲的决定,宋喜来的态度等于没有态度。 宋喜来就是一个农家子弟,没有任何的关系背景,从一个民办教师做起,可总是能成功避祸,看风头也是一把好手,谁倒了都跟他没有关系,乡镇这一级的干部都把宋喜来视为传奇,一届一届的人过去,他总是山一样的稳妥。 朱恩铸又喊一声,“宋喜来,没来吗?” “在在,在,朱书记,我咋敢不在?我正在想朱书记的指示,有点走神了,”宋喜来跑到了朱恩铸的跟前,“书记的信任让我有点懵。我这人有几斤几两,书记比我自己还清楚,这主持全面工作的事,恐怕不行。书记,这难以服众不说,我这点水水,真的干不下来。出了问题,会影响干部在群众中的形象。书记不如派一个能力强的人,比如像张敬民那样的人,我一定鼎力配合,要拉了后腿,我就不是人。书记,我真不是装样子,确实是没有主持全面工作的能力。” 朱恩铸说道,“组织上并没有对范得甲免职,你让我怎么办?” 宋喜来一副苦恼的样子,“是呀,这个问题,也确实是一个问题。”宋喜来开始试探,“书记,要不这样,不如让王桂香同志回去工作一段时间,等那边干部稳定了,王桂香同志再回来也不迟。” “王桂香同志另有安排,你是在跟我讲条件吗?” 宋喜来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书记说啥话呀,我哪有讲条件的资格?我们迤萨乡现在就是一个问题乡镇,需要有能力的干部力挽狂澜,靠我肯定不行。” 范得甲此时的脸变得铁青,“宋喜来,我现在还没死,你就说什么问题乡镇,你这落井下石也来得太早了吧?” 宋喜来的回话不软不硬,“范书记,你要这样理解就不对了,我说什么了吗?我说也没用啊。是否有问题,都是组织上说了算。我啥也没说呀,这问题二字还不够中性,那你得教我如何表达。我的理解就是,可能有问题,也可能没有问题,我不这样说,还能怎样说呢?” “你?”范得甲想反驳宋喜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朱恩铸喊道,“羊肉管够,酒不能醉,把醉留到秋天,粮食丰收了,我允许你们醉一次。来,为了今年秋天的期盼,我们干一杯。” 众人吼道,“干。” 宋喜来不依不饶地对朱恩铸说道,“书记,迤萨乡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朱恩铸火了,“你要觉得你主持全面工作干不下来,干脆连乡长你也别干了,那样我就重新安排人了。” 宋喜来的脸皮厚是出了名的,“朱书记,你这也太逼人了,我没有退路啊,我这人又没有其他的特长。我在做民办教师之前,倒是卖过皮货,难道书记是要我重操旧业?” “你要不想干,就辞职卖皮货去算了。我听说,种花树就是你的主意,表面工作,看起来光鲜。你要继续发扬。” “被朱书记看穿了,我就是一点小聪明。” “你要干,就给我干出点样子来,不想干,辞职。” 宋喜来精得很,想给自己找一条后路,“书记,万一今年的粮食上不去呢?” “这有什么悬念吗?按丰收协议,粮食不上,你就下。所有人都如此。你能例外吗?” 第三百三十四章 赌酒 宋喜来再也找不到招数,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我服从组织决定。” 杨志高这时走了进来,对朱恩铸说,“地区纪委电话。” 朱恩铸跟着杨志高去了。 王桂香走到范得甲旁边,给范得甲敬酒,“我不是对你说了吗?天收狂人,这下你信了吗?” 范得甲并不接受王桂香的敬酒,而是把酒杯砸在了地上,“你猖狂什么?还就凭着你那一股子骚劲,又找到新的靠山了?严伟明死了,曾志辉进去了,可你还好好的,你就是一个不吉的女人,谁沾上你,都不会有好下场。”范得甲压低声音在王桂香的耳边说,“你把严伟明克死了,又把曾志辉克进去了,你说朱书记会有好下场吗?” 王桂香笑着,“朱书记有没有好下场,我不知道。但你有没有好下场,我知道。我估计,你的好戏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会更精彩。” 范得甲急了,“你这个女人的嘴就是乌鸦嘴,你不让我好,诅咒我,我今天非抽你,”范得甲举起手就要扇王桂香的耳光,王桂香也没有躲闪的意思,眼看王桂香的巴掌就要打在王桂香的脸上,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张敬民抓着范得甲的手,“范书记,你过火了哈,当着这么多的书记乡镇长,你都敢撒泼,在你们迤萨乡,谁还管得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干部?在我们羊拉乡,也敢这样欺负人,没有人管得了你吗?不要说你只是县长的亲戚,就是县长的爹,也不该这样欺负人吧?” 范得甲指着王桂香,“我说张书记,你说我欺负王桂香,这个婆娘在香格里拉谁欺负得了她?她不欺负人,就算是烧高香了,你没看到她在诅咒我吗?” 张敬民过来的时候,钱小雁也跟在旁边,张敬民就问钱小雁,“钱站长,你是最爱主持正义的人,你听见桂香姐诅咒范书记了吗?” 钱小雁摇着头,“没,我只看到范书记正要打桂香姐。” 张敬民接着说道,“范书记,你打桂香姐的脸,不就是想打我们羊拉乡脸吗?我们跟你没有任何矛盾,跟其他书记乡镇长也没有矛盾,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羊拉乡,就做出如此举动,真拿我们羊拉乡当软柿子,好捏?” 范得甲挥舞着手,竭力想解释,可越急越解释不清楚。 宋喜来端着酒到了范得甲身边,“书记,你这样做,不太好吧?你这样做,人们会误认为,你对组织的决定不满,借故生端在这里搞事,会把我们迤萨乡搞得很被动。我们迤萨乡现在的名声已经很糟了,” 宋喜来望着面前的王桂香和范得甲,“一个是老书记,另一个是现任书记,你们都给我们迤萨乡留点面子,行不?你们再这样扯下去,我都没脸坐在这里喝酒了。唉,”宋喜来故意长叹一声。 张敬民对范得甲说道,“像范书记你这派头,今后我们都不敢到你们迤萨乡了,得不得就砸杯子,你们迤萨乡条件好,离县城又近。我们的条件跟你们无法比,你一来就连续砸了两个杯子,如果其他书记和乡镇长都像你,你们下次来,我们泡茶水的杯子都没有了。” 范得甲吼道,“不就两个玻璃杯子嘛,又值不几个钱,这样小气,这不是见我被停职检查了,按‘下马威’。这也应了这个世界的道理,墙倒众人推。” 张敬民忙着解释,“范书记,你误会了。你也还没有倒,我们也没有推,话都被你说了,人也差点被你打了,我们说两句都不行吗?” 范得甲无话可说了,本来想转身离开,可他猜想,朱恩铸去接电话是一个不祥的信号,找人都找到乡下了,一定是时间很紧的事情,所以他赖着,就是想看看朱恩儿回来有没有什么消息。 张敬民举着酒杯,“各位书记乡镇长,我们乡的条件在全县是最差的,但我们的热情是最真诚的,刚才是县委朱书记敬酒,就我们的条件,以及我的酒量,我都不敢给大家敬酒,但不敬,礼节又说不过去,虽然是朱书记的羊肉,但我表的是自己的心,我代表乡党委乡政府,以及羊拉乡的群众,敬杯酒,我先干,各位随意,” 张敬民正要喝酒,被宋喜来拦住了,“张书记,你的诚意我们都看到了,但酒我们没有看到。” 宋喜来掰着指头说道,“一你代表你自己,二代表乡党委,三代表乡政府,四代表羊拉乡的群众,一份情义一杯酒,也应该是四杯酒,大家说是不是?” 被宋喜来这一拱火,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的情绪都被点燃了,齐声吼道,“对。诚意是到了,酒没到,必须喝四杯。” 张敬民看着大家,“各位见谅,我喝酒真不行,四杯喝下去就醉了,到时候,对各位做出什么不敬的事情来,那多难看?” 宋喜来进一步说,“没有关系,你要下去四杯酒,我们也陪你四杯,这情义嘛,你来我往才对,大家说好不好?” “好。只要张书记下去四杯,我们也陪四杯。”所有人都起哄。 钱小雁站了起来,“既然大家都想赌酒,就得有规矩。不能张书记喝了,大家没有喝。这样吧,由宋乡长监督张书记喝酒,我监督各位喝酒。四杯洒过去,大家随意,如何?” “好,”众人答应。 钱小雁说道,“按羊拉乡的规矩,从古至今,害怕酒不够,对不起客人,所以,敬酒都是由客人先喝。” 有人说道,“没听说过羊拉乡还有这个规矩呀?” 钱小雁说道,“那是你们到羊拉乡的次数太少了,还没有我这个外乡人来得多。” 宋喜来继续拱火,“好,入乡随俗,就按羊拉乡的规矩办,由钱站长监督,客人先干。” 钱小雁开始一桌接一桌地监督喝酒,一圈走下来,钱小雁来到宋喜来的面前,“宋乡长,该你了?” 宋喜来十分的狡猾,“我是中间人,我得等张敬民喝了,我才喝。” 钱小雁说道,“对不起,你说的遵守羊拉乡的规矩,客人先喝,你也是客人,也不例外。” 宋喜来摸了摸自己的头,“是啊,我也是客人,好,我喝。” 宋喜来接连喝下了四杯酒,等宋喜来喝下四杯酒,钱小雁突然放肆地狂笑起来,因为,她的眼里出现了许多晃动的头,有的书记乡长已经扑在桌子上了。 这些书记乡镇长都不知道,桌子上的酒是酒坊里刚出来的头道酒,还没有稀释过,酒精度数至少有七十度,喝起来柔和,后劲起来,每个人的心中仿佛都燃烧着烈焰。 这时,稍为清醒的就是张敬民,钱小雁,杨晓等人。 张敬民看着晕了宋喜来,喊道,“宋乡长,你见证一下,”一次接一次端起面前的空杯,还喝出了响声,赞叹,“好酒啊。” 朱恩铸这时进来,只见空气中都弥漫着酒的芬芳,一个接一个书记乡镇长走路喝酒的状态,犹如飘浮的影子,钱小雁一直在笑,朱恩铸向张敬民问道,“怎么回事?都疯了吗?” 第三百三十五章 花树之祸 钱小雁笑着说,“他们逼着要跟张敬民赌酒,结果全晕了。” 朱恩铸转向晕头晕脑的张敬民,问道,“是这样吗?” 张敬民指着众人,“是,是是是,是这回事,他们非要赌。为了表示我们羊拉乡的盛情,我也只有从了他们,我也不晓得,咋都晕了。” 朱恩铸奇怪的眼神看着张敬民,“可是,咋他们都晕了,你还没晕呢?” “书记,我也晕了,我正在晕,我最后喝,晕在他们的后面。” 张敬民故作要晕倒的姿势。 朱恩铸看着晕呼呼的张敬民,想笑,还是忍住了,朱恩铸对张敬民训斥道,“他们让赌,你就赌,宋书琴的教训忘了吗?” 张敬民指着钱小雁,“钱钱钱,钱站长作证,真是他们逼的,总量控制,酒也没多喝,一人也就四杯酒。” 朱恩铸更奇怪了,“四杯?咋不多不少,刚好是四杯呢?” 张敬民像宋喜来一样的掰着手指头,说道,“他们说,一杯代表我自己,二杯代表乡党委,三杯代表乡政府,四杯代表羊拉乡的群众,一份情义一杯酒,所以,是四杯。” 朱恩铸吼道,“荒唐,他们荒唐,你也跟着荒唐。” 张敬民回答朱恩铸,“荒唐吗?我不觉得荒唐呀,他们的要求基本还算合理,我我,我虽然不胜酒力,也也也,也就答应了。” 朱恩铸着急起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是酒坊刚酿出来的头道酒,没有稀释过,至少也有七十度吗?” 张敬民吱吱唔唔地说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总量控制,一人也就喝了四杯。” 张敬民的‘杯’字刚落地,站着的宋喜来像一块直立的门板突然倒了,嘴里还说道,“小意思,毛毛雨,我还可以整一瓶。” 接着,钱小雁看到一个乡干部扑倒在酒桌上,头都差点伸进了锅里。见此景,钱小雁的后背都渗出了冷汗,不敢再笑,喊道,“杨师傅,有蜂蜜没?” 杨师傅在厨房答应,“有。” 钱小雁急喊道,“杨师傅,请你弄一锅蜂蜜水给他们醒酒,否则,会出大事。” 杨师傅迅速弄了一锅蜂蜜水,钱小雁带头,王桂香和杨晓等人,都忙着给乡干部们喂蜂蜜水,等所有人都喝下了蜂蜜水,局面才算控制住了。 一个接一个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摇着头。 有人说,“没道理呀,咋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四杯酒咋可能醉呢?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状况啊?” 朱恩铸恶狠狠地伸出手指,把一众党委书记和乡镇长指了过来,“荒唐,你们一个比一个荒唐,丢人现眼,赌什么酒,难道宋书琴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宋喜来这时解释,“书书书,书记,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就四杯酒,咋都晕了呢?” 朱恩铸气的牙齿都咬响了,“是不是不作出点事情来,你们不肯罢休?” 宋喜来接着解释,“书记,这是一个意外,有你在,我们咋敢喝醉?本想着喝着酒,等你回来作指示,更没想到都晕了。不对,这羊拉乡的酒一定有问题。” 宋喜来盯着张敬民,“张书记,恐怕你得要对我们有一个解释?” 张敬民答道,“解解解,解释个屁。还不是你拱的火。” 宋喜来指头指着自己,“我拱火?我拱火了吗?不都是钱站长的决定吗?” 钱小雁答道,“我决定?不都是你们逼出来的吗?我不过就是一个保持中立的中间人,怎么成了我的决定呢?” 朱恩铸哭笑不得,看着眼前的局面,不论是谁的责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没有酿成事故,没有醉死人,就是最大的幸运,如果死了人,不论是谁的责任,他这个县委书记都难逃其究。 朱恩铸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面对众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 “你们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嗯?要论年龄,你们都比张敬民大,张敬民年轻不懂事,你们也跟着不懂事?你们自己感觉一下,身体有严重不适的吗?如果有,赶紧去卫生院。要出了人命,我这个县委书记干不成是小事,命没了则是大事。” 朱恩铸面对众人,竟然不知道骂谁,想想宋书琴醉酒死人事件,如果眼前再发生那样的事,那这脸就丢大了,丢到了太平洋。 朱恩铸对王桂香,杨晓,钱小雁等人说道,“你们把桌子上的酒都撤了吧。” 朱恩铸喊道,“你们接着吃呀?” 大家等着朱恩铸发火,可朱恩铸却喊接着吃,“三只羊,我一个月的工资没剩几个钱了,今天晚上,你们不把我的羊吃完,谁也别想走。” 人们见朱恩铸没发火,又闹了起来。 宋喜来则说,“羊拉乡的酒有药,下次让我喝羊拉乡的酒,打死我,我也不会喝。” 朱恩铸环顾左右,“大家边吃边听,我有事跟大家说。刚才地区纪委来了电话,省里决定,操戬停职检查,停职期间,由我主持全县的工作。” 朱恩铸点燃一支香烟,稳定情绪。 “地区让香格里拉县委召开全县干部大会,宣布这件事。现在正值春耕大忙时节,如果又让你们到县里开会,耽搁时间,索性在这里向你们宣布了” 这个消息比范得甲停职检查更具爆炸性,有的干部刚在锅里夹起的羊肉,重新掉回了锅里,时间在这时瞬间凝固。 县长被停职检查对于一个县来说,特别是在干部队伍中,没有比这更轰动的事件。 范得甲听到这个消息,就如平地惊雷在他的身边炸响,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哗啦炸开,粉碎一地。 范得甲坍塌如泥,瘫坐到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纳志强的项目吗?现在怎么一切都变了?” 范得甲这下觉得完了,他所仰仗依靠的靠山没了,更明确的是,那一笔银行贷款可能追不回来了,如此巨款,他如何说得清呢?说不清,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呢? 范得甲不敢往下想,可又不得不想,但越想越害怕。 站在范得甲身边的王桂香,对范得甲说,“宋喜来都叮嘱你,那些花树不能砍,你偏不信,特别是迤萨乡的那一公一母的千年银杏树,告诉你不能砍,可你还是不信,这下你信了不?” 第三百二十六章 谁是靠山? 范得甲这时就像是漏气的气球,再也没有了嚣张,操戬都被停职检查了,这就意味着操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他呢?再想想他挑拨群众到县委大院借农资闹事,还让曾志辉的妹妹曾志炫在群众中故意拱火,这些事情一旦和迤萨乡的项目烂尾联系起来,恐怕不仅仅是纪律处分那样简单了。 范得甲越想越害怕,再重的纪律处分,也就是纪律处分而已,最坏也就是失去工作而已,如果涉及法律,那就麻烦了,不说其他罪名,就是一个渎职罪,这人生也就完了。 范得甲越来越觉得全身冰凉,仿佛他正在死去,他们在砍千年银杏树的时候,银杏树的树根下就跑出了两条蛇,一条红蛇和一条白蛇,乡亲们跪下求情,不准打蛇,可还是被搞三通一平的工人打死了,……范得甲还记得砍银杏树那天,碧蓝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声惊雷从天空划过之后,下起了暴雨。 乡亲们恐惧地全都跪在了地上,祈求苍天,并念叨砍银杏树的事全是范得甲干的,与他们没有关系。 范得甲那天见到天变也十分的恐慌,可还是故作镇静,他从不迷信,相信眼前的一切变故,都是自然的巧合。可想想现在的处境,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范得甲便不淡定了。 操戬离开香格里拉之前,他们有过一次见面,操戬那时已经有些忧虑了,纳志强在南省的新闻中已经消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打听到的消息都是纳志强去了B京,纳志强这样的人物很长一段时间在新闻上不露面,出现了很多种猜测。 操戬得到的消息是纳志强可能被家人牵涉到一些事情,但纳志强自身有没有问题呢?操戬开会离开香格里拉,就是想对一些猜测进行进一步的求证。 操戬当时给了范得甲一个定心丸,“不要慌张,要稳住阵脚,朱恩铸的离开是板上钉钉的事,要么回基地,要么到地区,先把水搞浑再说。” 范得甲就是因为操戬的这些话变得嚣张起来,何况迤萨乡的中外合资项目,是纳志强的一条以工强农的路子,简单说,就是通过工业赚钱,实现以工换粮的路子。纳志强力推的‘两烟’发展思路,就得到了上面领导的充分肯定,从决策角度上看,也是不发达地区解决农民吃饭问题的一条可行之路。 沧临地区的昌义县就是这个发展思路的样板。 通过以沧临地区卷烟厂为龙头,以农民种植的烟草为基地,从烟叶到烤烟,再从烤烟到工厂,卷烟实现了高附加值。种植烟叶的烟农则获得比种粮还高的收益。这就让并不种粮的昌义县烟农,用烟叶收入购买粮食,还有余钱。 纳志强的这个操作1得到上面的充分肯定。但也造成了南省在决策上出现了‘烟粮之争’的决策分歧,到底是以抓粮食为主还是抓‘两烟’为主。 梁上泉是力主以抓粮为主,‘两烟’发展作为同时推进的双线策略,但纳志强则认为以‘两烟’破局,有钱就能解决粮食问题。 但‘两烟’的发展也出现了未曾料到的问题,烟农不种粮,以钱购买粮食,甚至推动和抬高邻省粮食的价格,而且还出现了烟农的健康危害,环境破坏,土地肥力下降,经济负担加重,垃圾污染严重等一系列问题,从长远看,是一条值得深入探讨的路子。 也就是这个政策之争,梁上泉和纳志强经常吵得翻脸。 尽管如此,‘两烟’的路子还是为纳志强赢得了很高的声誉。 操戬有纳志强这样的背景,范得甲又有操戬这样的背景,这就让操戬表面上十分地尊重江炎,实际上并不在意江炎。常常直接向纳志强汇报工作,搞得江炎很不爽。有了操戬这个风格,范得甲也就有了榜样,身为乡党委书记,却不向朱恩铸汇报工作,而直接向操戬汇报工作。这就是不讲规矩了。 现在,问题来了,纳志强许久没有消息,操戬又被宣布停职检查,就不是问题来了那样简单了,而是问题严重了。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范得甲飞快地把前前后后想了个遍,如果等操戬先把问题说完了,他再坦白,时机就没了,还不如争取主动,自己先把问题说清了,还有一个自首的情节,想到这里,可还是犹豫,会不会给人留下一个背叛的骂名呢? 范得甲还在犹豫,王桂香说道,“你现在理解我为啥事先找组织说清问题了吧?我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我是一个有孩子的母亲,如果我进去了,孩子的一生不就完了吗?况且我不说清问题,严伟明也会向组织说清的,到那时,我就是真正的共犯了。我就说,喊你不要狂,或许比我死得更难看,你还不信。” 范得甲这时在王桂香的眼里看到了真诚,对王桂香说道,“老书记,谢谢你,其实,我就是一个过河的兵,都是省里和操县长力主这个项目,操县长希望把这个项目搞成他的政绩,省里的纳领导也希望继‘两烟’之后,找到又一条以钱换粮的新路子,我也认为对我来说,这是吹糠见米的事情。抓粮食多累啊,这项目一成功,钱流滚滚,有钱哪里买不到粮呢?都坏在一个急字上。” 王桂香的眼里有了同情,如果接连两任书记任上出了问题,迤萨乡真成问题乡镇还只是一个方面的问题,两任乡党委书记出事,对迤萨乡的群众也是严重的伤害,耽误了发展的时间。所以,王桂香从情感上不希望范得甲出事,尽管她并不喜欢范得甲。 当着全县所有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的面,范得甲扑通一声跪在了朱恩铸的面前,“书记,我错了,我愿意向组织说清我的一切问题,都是因为我不懂规矩,不听书记的教导,所以走到了绝路,错把背景当台阶,不知台阶是深渊。” 朱恩铸把范得甲拉起,“我现在是有心也帮不了你呀,现在是地区纪委在办你的事情,你得向他们说去。唉!” 朱恩铸长叹一声,“范得甲啊,这人靠谁靠得了一辈子?张敬民靠得了谁?他什么背景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可靠。可他找到了一个最坚实和最可靠的靠山,那就是羊拉乡的父老乡亲,羊拉乡的群众。” 朱恩铸的声音大了起来,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作为一个干部,你要想坚持在这条路走下去,那你一定记住,只有群众是最大的和最坚强的靠山,除了这个靠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靠山可靠,靠人怎么靠得住啊?你敢相信这个人能护你一辈子吗?如果你的屁股和群众坐在一起,他们真能护你一世的周全。这也是我从张敬民身上悟出来的道理,你们都明白吗?”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你们的作业呢? 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回答的声音出奇地整齐和大声,“明白了。” 朱恩铸也没有想到现场筹备会变成了干部警示教育会,范得甲被停职检查还没有引起干部们的足够重视,想着不过走个过场,出现了问题总要走个形式。 从宋书琴醉酒案到曾志辉不作为案,再到村支书洪学昌被查,乡村干部们结合上面提出的基层整党活动,感到纪律越来越严了,严伟明虽说是跳楼,但从另一个层面体现了上面提出的‘从严治党’不是说着玩的,事到头,就不自由了。 前有严伟明,现在操戬也被停职了,就连省里的干部出了问题,同样难逃纪律和法律的追究。这些现象表明,不是说改革开放就可以为所欲为地乱干了。如果守不住红线和底线,谁知道哪天轮到自己呢? 朱恩铸的审视的眼光从每一个干部的脸上滑过,看得出警示的效果落到了每个人的心头,他热情地喊道,“你们不要光顾着听我说话,赶紧趁热吃羊肉,如果今年秋天每个乡镇都丰收了,我再宰三只羊,请各位,地点还在这里。” 这时,宋喜来失态地笑了起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朱恩铸问宋喜来,“‘宋主持’,我的话很好笑吗?” 宋喜来是个直性子,也被人们称为‘宋大炮’,他要么不说,要么就直说,他虽然是汉姓,却是彝族,颧骨高凸,眼睛深邃,鼻梁挺直,身材高大,虽说祖母是汉族,但整个人彝族的血统十分明显。 宋喜来笑着,“书记,要吃你的羊肉,得走四天,我到县委会门口林师傅那里,同样能吃出羊拉乡的效果,区别只是在那里吃的不是朱书记的肉。” 朱恩铸故作横眼,“宋喜来,你嫌羊拉乡远了吗?你知道从去年到今年,我走了多少次吗?你的脚是脚,我的脚不是脚,难道我是腾云来的吗?你们来一次都说累,难道我是铁做的吗?” 宋喜来收住了笑,严肃郑重地说道,“既然朱书记这样说了,我就得唠叨几句了。难道我们迤萨乡不属于香格里拉吗?书记你到我们迤萨乡的时间,就没有到羊拉乡的时间多。我承认我们迤萨乡的工作没有羊拉乡的做得好,甚至成了一个反面典型,问题乡镇。”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做了反复的思考,我们迤萨乡的干部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主要问题还是朱书记到少了,所以我们的工作才出现了偏差。” 宋喜来越说越上劲,“就算朱书记忙吧,其他县委领导,是不是应该有一个联系我们乡呢?县委常委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吧,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基层联系制度呢?我们迤萨乡在老书记王桂香手里的时候,也曾经是典型,是少有的花乡。现在变成了反面典型。” 宋喜来的心中似乎是积累了太多的话,想在这一刻全部说出来。 “反面典型也是典型,对不?我对朱书记没有意见,只是觉得朱书记有点偏心,天天在羊拉乡。但对其他县委领导,我就很有意见。都说我们基层干部不干事,难道天天开会就是干事吗?” 被宋喜来这一拱火,其他乡镇的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也躁动起来。 大火地乡党委书记邹启炽说道,“宋乡长的话是实话,操戬县长到香格里拉这么长的时间了,在党校读书也就不说了,其他时间呢?一次也没有到过我们乡,如宋乡长所说,难道我们乡不以属于香格里拉吗?朱书记虽然也常到,可亦如宋乡长所说,有点偏心。如果不想管我们,还不如把我们划给川北算了。” 墨笛乡的乡长旺丹也站了起来,汉话说得不利索,“我也有看法,我们墨笛乡靠近藏区,还不如把我们划给藏区算了。” 朱恩铸没有想到的是,楚天洪也站了起来。 “我们对朱书记也有意见,我们洛桑乡离羊拉乡这么近,朱书记每次到羊拉乡都得经过我们洛桑乡,可朱书记在我们乡的时间太少了。好像羊拉乡才是亲生的,我们洛桑乡是抱养的,我们心里不平衡。” 邓军也接着说,“朱书记就没有一碗水端平,县委朱书记,羊拉乡张书记,对我们都好,但我们也希望朱书记常到我们乡指导工作。当然喽,操戬县长更是看不上我们乡,一次也没到过。省里的梁上泉同志都到过我们乡了,操县长还没到过,这说不过去吧?” 宋喜来的拱火,导致所有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集体发难,一个警示教育会,又演变成了向县委和政府提意见的宣泄会。 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的心理一下暴露无遗,县委说我们不作为,那其他的县委领导呢? 有的乡镇,操县长的一次也没到过。算是作为吗?就是走走形式,也得让人找不到话说呀? 乡村干部的工作作风有问题,难道县委班子的工作作风就没有问题吗? 乡级领导的这一发难,让朱恩铸意识到县委班子工作作风问题的严重性,朱恩铸如果不是在基地长年研究以及战场经历养成的沉稳,那就被这些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干部们搞懵了。 乡党委书记和乡镇们安静下来后,朱恩铸问道,“还有发言的吗?” 没人说话了。 朱恩铸坦诚而真诚地说道,“我不否认我的偏心。省里和地区的领导,也偏心啊。张敬民作为一个乡干部,两次参加省里的县书会议,为什么?” “羊拉乡是香格里拉的破局之点,香格里拉是沧临地区的破局之点,沧临地区是省里的破局之点,我不相信在座的各位看不出来。” 朱恩铸的语气变得缓和而亲切起来,“同志们,我来到香格里拉,虽说我走遍了香格里拉的乡村,但也就是走遍,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香格里拉的问题,在全国都在奔跑的今天,我们与发达地区的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拉大。我们在发展,别人也在发展。” “宋喜来提出的县委领导联系制度就很好。各位对县委班子的工作作风问题也提得很好,这尺子不能只量别人而不量自己,只要我在香格里拉一天,我就会和在座的各位一起奋斗努力一天。” “但是,”朱恩铸的语气突然又变得凌厉起来,“但是你们提出的这把尺子,在度量县委班子的时候,也要好好地度量一下你们自己。根本的落脚点必须放在,我们到底为群众做了什么?千条万条,这是最根本的一条。” “我到迤萨乡总结什么,总结砍树吗?我不看你们说什么,我在意的是你们做了什么。你们今天看到了羊拉乡干得轰轰烈烈的,是羊拉乡的干部群众自己先干起来了啊。他们不等不靠不要,科技推广,修渠,修路,……苦死累死,靠的就是一股子拼劲。” “一个接一个为了羊拉乡发展的人,长眠在羊拉乡的土地上。反观你们自己,你们做了什么?我并不否认你们的努力,可你们得拿出像样的作业来,批改作业的人是群众,而不是我朱恩铸这个县委书记呀,羊拉乡从粮食翻番,到水渠竣工,到立体农业试验基地,到专业户培养,到今年底公路通车……我就想问各位,你们的作业呢?” 第三百三十八章 隐匿之战 朱恩铸的问话,问在了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的痛处,是呀,努力是前提,只说明了一个基本态度。努力了,没有结果,同样对群众没有一个交代啊。态度重要,过程重要,结果更重要。 乡党委书记和乡镇们无语了。 朱恩铸接着说道,“关于县委班子基层联系制度,在今年的丰收计划中就有体现,以后会形成一个硬性的规定。同样,对你们的考核,也是硬指标。干得好,就保住位子,干不好,你就得下来。我希望下次我请你们吃羊肉的时候,你们都能挺胸来到。” 这时的月光挤满了食堂,朱恩铸伸手在衣袋里找香烟,“今天的有些事,事发突然,谁也预料不到。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想发泄的和不想发泄的,都发泄了。接下来自由活动,没有吃饱的,接着吃。吃饱了的,想走走看月色可以,想睡觉也行。” 朱恩铸说完,先离开了。 对于羊拉乡的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不眠之夜。下一次月色肯定会如期而至,但欣赏月色的人当中,未必还有自己。这种危机,让他们感觉不到月色的浪漫,各怀心事地呆在房间。 宋喜来在睡觉之前,找到王桂香,尊敬地问候,彼此寒暄。 宋喜来直接对王桂香说道,“请老书记指点一二。” 王桂香谦虚地答道,“我一个失败的女子,能指点你什么?” 宋喜来的语气仍然充满了敬意,“老书记,你人出了问题,不是工作出了问题,从干部到乡里的群众,并没有指责你工作不是,乡里的群众仍然念着你的好。乡亲们还说,‘我们迤萨乡是咋了?这干部成了王小二开店,一个不如一个’,以前粮食不行,还有果子卖,也算是多了一条出路,现在花果树也砍了,粮食也成问题,搞去搞来,反而没路可走了。” 宋喜来脸色焦虑,“现在朱书记让我主持工作,我是一点谱也没有,老书记给点拨一下?” 王桂香答道,“其实朱书记说得很明白了,‘你得先干起来’。好好地体会这六个字。” “我想在抓粮食的同时,把花树恢复起来,既好看,又能增加群众收入,说难听点,还是一个面子工程,至少看起来很美。” 王桂香笑了起来,“你都有主意了,还问我做什么呢?” “我这个老彝族有多大点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酒还行,可一到工作上,就没了章法。” 王桂香收住了笑声,“说自己没有主意的人,通常都是有主意的。说自己主意多的人,大概率没有什么主意。发展高原林果,从长远来看,一定是让迤萨乡成为特色乡镇的路径。把时间拉长,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南省会是全国的旅游大省,人们有钱了,找地方玩,旅游消费一定会起来。像香格里拉这样的地方,就不是搞工业的地方。” “谢谢老书记。城里孩子哪里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 “那你保重自己,看你没有倒下去,真替你高兴。明天现场会完,还得赶路,我得去睡了。” 两人在月色下互道晚安,离开。 也就是在这一个月明之夜,钱小雁写完新闻稿子”群众就是靠山。” 钱小雁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来回走着,思考着二十多个古汉字,“南方有盖下白稻,正月种、五月收,获讫,其茎根复生,九月熟。” 钱小雁猜测,这就是古代对再生稻的记述,记述稻谷种子开春种下后,五月份就可以收割。收割后,谷子的根部重新生长,到了九月,又可以再收割一次。 根据地窖资料显示,失传的战国时期农家学派有两本极其重要的农书,叫做《神农》和《野老》,已经被日人窃走。从被盗窃的农书篇目中,可以发现,只要是涉及稻谷种植的文献,日人连一页纸片都不肯放过,也可看出,他们的着重点,都是在寻找再生稻存在的区域,特征,种植方法,种子等。 日人的生存空间只局限于几个小岛,资源严重短缺,对粮食的需求肯定是头等大事,在抗战期间,他们大量焚烧中国文化典籍,妄图毁灭华夏文化的根,同时,掠夺能滋养他们的资源。因此,他们对再生稻到底掌握了多少,这是一个未知数。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长期的阴谋,他们既要得到再生稻等种子,又想掌控和毁掉中国人的饭碗,其心如鬼。 想着想着,看着窗外流进的月光,钱小雁竟然没有了睡意。战争早就结束了,但另一种形式的战争,似乎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邻居? 张敬民与各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打完招呼后,路过钱小雁的房间,见房门虚着,就推门问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还在想银河系的大事吗?” 钱小雁忧虑地答道,“我想不了那么远,眼前的羊拉乡就已经让我寝室难安了。” 钱小雁总是很乐观的钱小雁,看着钱小雁的忧虑,张敬民猜测钱小雁一定有什么担心的事,问道,“什么事让你如此焦虚?” 钱小雁将古旧的纸片递给张敬民,“这是在地窖的新库发现的文献,鬼子对我们不但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对我们的资源掠夺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一片纸片,他们都不放过。” 张敬民拿着纸片,默念道,“‘南方有盖下白稻,正月种、五月收,获讫,其茎根复生,九月熟。’这不是讲的再生稻吗?” 钱小雁回答,“应该是吧,我也是这样猜测。他们一直在对我们进行系统的绞杀,掠夺,研究,没有我们党的坚守,我们这个民族恐怕早就完了。这个国家到底掠夺了我们多少资源,真的可以用罄竹难书这个词语来形容啊,他们战败后的经济发展,没有我们的财富基础,根本不可能这样快。可有人还说日人的平民是善良的,事实上,他们是举国之战,没有旁观者啊。” 忧患这时也扭曲了张敬民的脸,“是啊,如果不改革开放,我们可能再次陷入被打的困境。山河月明背面,仍然是刀光剑影啊。” 钱小雁小声而神秘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继叶砺锋在羊拉乡牺牲后,叶砺锋的生母,也就是叶无声局长的妻子,为了保护种子不落入敌手,死在了异国他乡。而这个设局谋杀叶砺锋母亲的人,正是到过羊拉乡的三井加藤。争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我们以为山河无恙,一直是有人在以命相搏。” 张敬民恍然大悟,“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为什么从省里到县里,对我这样一个乡干部如此重视了,这粮食真的就是命啊?” 钱小雁看着窗外的月色,“李国剑他们能否平安地归来呢?” 第三百三十九章 月照千峰 系统归纳的情报也没有贾蔷薇的消息,这意味着贾蔷薇并没有往口岸出关,也意味着贾蔷薇往南省边境出境的可能性很大。 但也仅限于可能性,红县公安经过排查,没有出现过贾蔷薇这个人,也就是说公众场合,旅馆饭店这些地方,贾蔷薇都没有出现过。但没有出现过,不等于没有停留经过红县,或者已经离开。贾蔷薇不会不知道网正在向她逼近。 既然红县没有消息,只能往前走。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碧县,余秘书感叹,“这南方省的路真够长,看起来公里数并不长,可到了天黑,才走到一半的路程,抵达碧县还有很远的路。要不,现在就停下来休息算了,吃点干粮,天亮再赶路算了。” 李剑国答道,“也行。” 如果车上没有余秘书,李剑国肯定不会停留,有这个他爱的人坐在车上,就多了一份怯懦。因为抵达碧县要经过的盘山公路有一处叫四十八道拐,路况十分的危险。 要说这四十八道拐在李国剑的眼里也算不了什么,但旁边坐着余秘书就不一样了。李国剑变得十分的胆小。 这些年李国剑不敢恋爱和不想恋爱的原因,除了对这个叫余光的女孩的惦记,就是不想有牵挂,像他们这样的人,一旦有牵挂,最容易成为生命中的死穴。 李国剑这时的心情就十分的忐忑,停下来担心追击的人跑了,往前走吧,又担心安全事故。 余秘书看出了李国剑心绪的纠结,就说道,“要不,还是往前赶?” 李国剑答道,“为什么要赶呢?难道你不希望我们共同享受这安静的月色吗?” 夜色中,李国剑看着余秘书的眼睛像夜空中明亮的星星,余秘书歪着头问道,“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李国剑的眼睛躲闪着,“当然。” 余秘书把头歪向了另一边,哼了一声,“我虽然知道你在骗我,但我心里还是感觉特别的温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前面还要经过盘山公路四十八道拐,那段路被称为贴在天空的面条。因为你担心意外,所以停了下来。” 李国剑被说中的心事,不再辩白。 他们把车开到了国道的一个岔路口,虽然是国道,也就是只够来去两辆车对开的宽度,李国剑担心万一有货车经过的话,会影响别人的通行。其实,他们都多想了,万山寂静,天黑下来,路上的车早就找路边的旅馆停了下来。只要在这条路上走的人,都不会在夜里通过四十八道拐。 月照千峰,光如漫流之河涌向他们,把他们笼罩在月光之中。 他们站在吉普车的前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大地之上,弯弯曲曲的国道被月光铺成了一条银色的路,晃眼看,像是伸向了遥远的天空。 夜风穿过月夜中的森林,抚摸着他们的身体,比起在红县热风的灼烫,凉快舒服多了。李国剑想起他的曼德勒之行,就是身边这个女孩,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他,不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余秘书说道,“余光,谢谢你。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会后悔一辈子。” 余秘书明白李国剑说的什么,答道,“因为是守护生命中最爱的人,所以,就是地狱也无所畏惧,有什么可怕呢?不就是死吗?如果你都没有了,我活着跟死没有什么区别。” 余秘书的话,让李国剑感动得心都颤抖起来,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极度的爱。 1.87米的大个子李国剑,转身抱起了1.75米的高个子余秘书,把余秘书放到吉普车的车头上坐着,余秘书穿着在红县买的傣族裙子,紧身的裙子把余秘书跌宕起伏的身材暴露到极致,夜风调皮地撩起她的薄裙,让李国剑感到她的长腿伸向了漫涌的月光。 余秘书的笑声充满了磁性,“大叔,看来你还是有一点点小小的感动?” 李国剑实话实说,“何止是感动,心都碎了。” 余秘书看着天空中的明月,“大叔,你还是小看我了,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非洲,中东,亚马逊,很多地方我都去过,因为我偏执地求死,哪里有危险,我就坚决要求到哪里,就是这样,后来余政委终于妥协了,才告诉我,你在南省。” 李国剑忍不住抱住了坐在车头上的余秘书,“我有什么魅力让你这个大小姐这样偏执?” 余秘书明亮的眼睛看着李国剑,“说了你别笑,其实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在我的心里扎了根。说得玄一点,或者是前世就开始的寻找。问题是哪有什么前世?我也无数次地问过我自己,我喜欢你什么?你不就是一个长得帅的兵吗?这个世界,长得英俊的男子太多了,我为何只钟情于你呢?我也回答不了我自己。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这个世界,不是什么都会有答案的。就如这个贾蔷薇,或许我们找遍世界,根本就找不到这个人,你信吗?” “当然。如果事事都有结果,这个世界就简单了。世界的复杂,恰恰是太多的事情没有结果,或者找不到结果,世界就因复杂诡迷而让人类的好奇心不断地追究下去。” 余秘书盯着李国剑,“好在我是幸福的,至少我想找到的还是找到了。” 李国剑又提出了一个反复提过的话题,“我就想知道当年你在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能把余政委吓得把我迅速赶走,一定是你的日记里隐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余秘书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烧,古灵精怪地看着李国剑,“我不告诉你。女孩子就是要有一点让她的爱人着迷的秘密,让他有一生想,想一生,这才有意思,味道悠长。” 夜至深,就凉了起来,夜鸟的恐怖声把月亮都吓进了暗黑的云朵,余秘书打了一个哈欠,说道,“我困了,想睡觉。” 李国剑把余秘书从车头上抱了下来,余秘书搂着李国剑的脖子,任由李国剑把她抱进吉普车的后排座,余秘书搂着李国剑的脖子不放,说道,“我想你抱着我睡,可以吗?” 第三百四十章 现场会 “月色之夜,美人在怀,岂有拒绝之理?”李国剑抱着余秘书。 余秘书喘着气问道,“意思是你一直爱着我?如果不是我找到你,你会爱上别的女子吗?” “不会。遇不到心仪之人,何必找一份负担呢?”李国剑扒着余秘书的黑发,“但你就不同了,我愿意承受这份负担。” 余秘书轻轻地呵呵笑着,哼了一声,牙齿咬着李国剑的耳朵,“你觉得我会是你的负担吗?” “会的。因为我会无时无刻地牵挂你。如果不是你在身边,我今夜一定会赶到碧县。但你比我的命更重要,我不愿去冒四十八道拐的风险。” “肉麻。没想到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肉麻吗?这不是很平常的话吗?我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人。” ……月光如汪洋,吉普车就像是汪洋中一条摇晃的小船。 余秘书下了吉普车,到树木中去了一会,出来时伸手拉着身上的傣族筒裙,拉开吉普车的门,对李国剑说道,“趁月色如灯,反正都睡不踏实,不如我们继续赶路吧,我来开车。” 李国剑有些疲惫,坚定地说道,“不行,天亮再走。” “不要骗自己了,我知道你心中焦急。” 李国剑坚持,“天亮再走。” “还是走吧,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国家利益,月照千峰,咱们把这些月色留给别人吧。” 李国剑问道,“真要走吗?那还是我来开车吧?” 余秘书哈哈笑着,“算了吧,大叔,你累了,安静地闭目养神吧。我现在激情荡漾,四十八道拐算什么?” 余秘书上车,打着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响了起来,余秘书打开大灯,放下刹车,将车开上了国道。 李国剑急切地说道,“还是我来,” 李国剑话音未落,余秘书一脚油门,吉普车绝尘奔驰,在弯曲的国道上飞驰起来,李国剑不得不佩服余秘书的车技,简直就是顶极水平,飞奔的吉普车那里是在奔跑,就像是在月光里飘移。 余秘书边开车边说,“不要说四十八道拐,就是九十九道拐也不在话下,”并奇异地笑着,“爱情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有你在身边,我无所畏惧。” 车速太快,李国剑的话变得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可是,我,我我,我畏惧……” 太阳升上了群山,羊拉乡的人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万亩梯田都插满了秧苗,弯弯曲曲,层层叠叠,如大地上的绿色诗行。 张敬民带着全县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到了样板地。 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看着群峰之下,云海翻滚,苍鹰就在脚下飞翔,宋喜来调侃道,“我们就像在天上种地,我们个个都成神仙了。” 张敬民征求朱恩铸的意见,“书记,你要不要讲几句?” 朱恩铸说,“不讲了,直接进行实操。” 钱小雁调试着相机镜头,准备抢几个镜头。 饶小芳等十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旁,等待着进行实际操作的号令。 张敬民对着样板地边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说道,“朱书记不讲了,我讲几句。今天的现场会,主要是落实地膜苞谷的种植方法,过程并不复杂,一学就会。我们之所以要推广地膜种植,主要原因是我们香格里拉的大部分地方都处于二半山以上,温度低,不利于种子的成长。” “我们使用地膜的目的,就是要提高温度,有利于种子的成长。归结起来,就是要改变过去靠天吃饭的做法。种下去就不管,由老天说了算,让秋天的收成变成了撞大运。风调雨顺运气好,碰着一个好收成。运气不好,碰到雨涝旱灾,颗粒无收也是常事。通过科技推广,我们就是要把丰收变成可控。” “地膜种植完成之后,适宜的温度保证种子发育苗粗壮,接下来就是要做好田间管理。风调雨顺我们就不说了,遇到涝灾要排水,遇到旱灾要补水,所以,这丰收不是我们等来的,而是我们抢来的。老天给,我们接着。老天不给,我们也要抢。只要大家牢记科技措施,丰收一定有保障。” 站在样板地旁边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听到丰收一定有保障,都兴奋地鼓掌。 墨笛乡的老乡长旺丹对朱恩铸说道,“朱书记,看来这种地也是一门大学问。我这种老乡长过时了,书记能不能也给我们乡派一个张书记这样懂丰收的人,传统那一套行不通了。” 朱恩铸答道,“能有这个觉悟,就是好事。先学嘛,要是做不到丰收,将来退下来心服口服,这样,你们就明白了,不是我朱恩铸不让你们干,是群众不让你们干。你给不了丰收,群众得不到实惠,一年复一年的山河依旧,没有变化,你说群众还会信任你们吗?这是在这个新的时代,我们乡镇干部面临的新的考题。” 大火地乡党委书记邹启炽也感叹,“这干部,越来越不好干了。” 迤萨乡的宋喜来倒还乐观,“咱们先学嘛,又不是造原子弹,如果咱们尽心了,还是把粮食搞不上去,那跟群众没有一个交代啊,也活该下来,让有本事的人上。” 张敬民喊道,“饶小芳,蒲玲,钟声,马力,你们四个来做示范。手把手地教他们,直到教会为止。” 饶小芳,蒲玲,钟声,马力,挽起裤脚,下到了地里。 张敬民问旁边的乡干部们,“你们哪几个先来?” 旺丹,宋喜来,邹启炽等人自告奋勇地下到了地里,积极性高涨。 张敬民又说道,“一次四人,一对一的讲解,学会为止。 朱恩铸看到干部们如此踊跃,甚是欣慰。 原定一上午完成的实操,到了中午只完成一半,还有一半人没学。为不耽误时间,张敬民让王桂香通知杨师傅,把中午饭送到了开会现场,干部们蹲在埂子上,凑合着把中午饭解决了。 先学会的人,在埂子上吃过中午饭,跟朱恩铸和张敬民等人打个招呼,就急冲冲离开了羊拉乡。 剩下的一半干部下午接着学,仍然搞到了月亮爬上树梢头才学完。 为了不影响现场会的实操,王桂香从农户家牵线,弄了几个一百瓦的大灯泡,当月亮上树的时候,终于全部教完。晚饭都来不及到食堂,王桂得等人帮着杨师傅把饭菜送到现场会,大家蹲在埂子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肚子填饱了,还说从来没有吃过这样香的饭菜。 朱恩铸站在埂子上,点燃香烟,望着干部们说道,“啥好吃?饥饿最好吃。吃点苦是好事,吃过苦,才懂群众的苦。” 学完的干部们,不敢在羊拉乡停留,都赶农时,辞别羊拉乡,趁着月色上了路。 张敬民看着远去的干部们,对朱恩铸说,“书记,现场会效果真不错,都学会了。” 朱恩铸点了点头,“学会是一回事,拿下丰收又是一回事。我在想,要不要在每个乡都配一个科技副乡长。有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年龄大了,接受能力就差了,比如旺丹,即便他有心学,仍然会挂一漏万。但配一个科技副乡长的话,我又担心滋养了这帮人的懒惰,所以,很犹豫。” 张敬民问道,“书记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第三百四十一章 捷径翻车 张敬民和朱恩铸回到了乡政府办公室,张敬民忙着给朱恩铸沏茶。 “我这不就是在问你的意见吗?”朱恩铸丢掉了手上的烟头,又从衣袋里掏出‘红塔山’,抽了一支拿在手上,将香烟在烟盒上敲打着。 朱恩铸心绪不宁,操戬想走‘以烟换粮’的路子,他想得通,一个在位子上的人想做出些成绩来,落脚点还是为群众做实事,这无可厚非。但利用范得甲煽动干部群众闹事,就过了。 朱恩铸也明白,他不可能在香格里拉做一辈子的县委书记,如果他调动之后,肯定会向组织推荐操戬作为县委书记的人选,可操戬就没有这点耐心。‘以烟换粮’这条路子,说白了,还是想走捷径,尽快出政绩。再往深处说,还是心不正,表面上为群众,实际上还是为自己。 操戬与严伟民相比,还算是做事的人,可作为一个县长,在任期间,所管辖范围的乡村都没有走完,这篇功课就不算及格。 做一任县长,干部认不完,群众不熟悉,这让群众怎么看?这样的工作作风,不要说为群众解决问题,就连深入群众的工作方法都没有做到。要让干部群众说好,自然不太可能。 朱恩铸甚至在想,操戬这种人,从技术员到组织部,从组织部到企业,又从企业到机关做副秘书长,又从副秘书长到县上做副县长,尔后县长。农村工作的经验基本上是零。其实从时间上看,操戬如果工作踏实,是可以补上这一课的。 朱恩铸从基地下到地方,也没有农村工作的经验,可他一有时间就往乡下跑。听到和看到是两回事,不深入群众的生活,就不会对群众的困难有深切的了解。 操戬还是太急了,他到县上任职,并非急于为群众办实事,而是借此路尽快获得自己人生的成功。 可世上那有多少捷径呢?弯道超车,哪有那么容易,心不正,越急越见鬼。不少人,都是在捷径上翻了车。 操戬被停职检查,吉凶未卜,范得甲也停职检查,朱恩铸并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态,干部队伍的问题,也是他这个县委书记的责任。明面上,至少可以说干部队伍建设存在问题。上面提出来,结合基层工作搞好基层整党,毫无疑问,也是看到了这些问题急需解决。 这段春耕忙完,是该对全县干部的工作作风敲打敲打一下了,朱恩铸在心里盘算。 张敬民看着朱恩铸疲惫的脸,还挂着焦虑与忧患,好像陷入了无边思绪。 朱恩铸太累了,说是县委书记,却更像是消防队长,哪里有火往哪里跑。张敬民不由心生爱惜,说道,“书记,要不你也不要急着往县上赶。在这里闲两天。只管吃饭睡觉,睡觉吃饭。” 朱恩铸从思绪中走了出来,仍然在烟盒上敲打着香烟,“怎么?心疼我了?我也想闲啊,可咋闲得下来?” 张敬民唉唉地长叹了几声。 张敬民说,“我想不明白,为啥不少人都盯着你这个位子,你这个位子有什么好啊?苦死苦活的,睡觉都不得安宁。换做我,不要说盯着你这个位子,请我干我也不干。但说实话,看你太辛苦了,我是干不下来,我要干得下来,我就帮你干个一月半月的,让你好好的休整休整。万一累死了,咋整?算烈士不?” 张敬民的一席话,让朱恩铸感到温暖而又好笑,在香格里拉的干部队伍中,只有张敬民这样跟他说话。换做另外的人,就会揣摩他的心思,权衡进退。只有张敬民是东一句西一句的,一方面他不是混官做的人,另一方面他也没有什么经验,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把做官当做一生的追求。 朱恩铸喜欢的也正是张敬民的这一份赤诚和单纯,除了想为群众把事办好,没有多少其它的心思。就因为如此,朱恩铸在张敬民的面前十分地放松,就像在一个单纯的孩子面前,没有面具,也没有必要伪装。 朱恩铸点燃了手上的香烟,“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张敬民没有回答朱恩铸的问话,而是说,“书记,你的烟吸得太勤了,对身体不好。你看看你的手指,都被香烟熏黄了。如果觉得压力大,可以早上起来跑步。我就是这样,春天来了,天气好,我早上起来,就往山上跑一下来回。” 朱恩铸嗯嗯地答应着,又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哦。你好像说的是给各个乡镇配科技副乡长。” “对。就这事。” “我觉得暂时不配。等今年丰收了,科技兴农的概念在乡镇一二把手的心里生了根,再配不迟。就如这种子,根扎深了,就不容易死。再说,这科技副乡长如何配?是在班子里选拔?还是另外调配?我以为,如果要配的话,还是用协议干部这种方法从大学毕业生中选拔。可以不叫科技副乡长,可以先叫科技助理,对有能力的考核成绩优秀的,再提拔不迟。” “嗯,有道理。”朱恩铸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让王桂香做羊拉乡的科技副乡长如何?把她作为科技副乡长的试点。” “可以,这个人是做事的人。” 张敬民和朱恩铸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一个跑步上楼的声音传来,“张敬民,你到底还要我们活不活,走还是不走?让我们站不是睡也不是?” 随着声音,饶小芳跑进了办公室,抬头看见朱恩铸,有一点点羞涩地歪着头,“哦,朱书记也在这里。” 张敬民问饶小芳,“啥事?”说完话,指着饶小芳,“朱书记不是安排了,让你们对各乡镇的科技推广措施进行督查吗?你们咋还在这里,没走呢?” 饶小芳问道,“我们咋走呢?跟谁走呢?谁安排呢?我们都累了一天,又不敢睡,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通知,到底还要怎样?得给个话呀。” 张敬民看看朱恩铸,朱恩铸看看张敬民,张敬民伸手拍了自己的头两下,“看看,今天忙晕了头,把这细节忘了,现在让他们去追各乡干部也不现实。朱书记,你看咋整?” 朱恩铸看着饶小芳,也对这忙了一天的十一个年轻人生了怜悯之心,“回去通知其它人,今天都累了,睡觉。明天的事明天说。” 饶小芳高兴地上前,搂着朱恩铸,在朱恩铸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书记,你最好了,俺们的好书记。”朱恩铸还没反映过来,饶小芳已经风一样地跑了。 朱恩铸摸着额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种风格吗?” 第三百四十二章 牺牲者 张敬民给朱恩铸的茶杯加水,对朱恩铸说道,“书记,在这个开放的年代,没有一点新花样才不正常。我的许多同学都选择了出国,或者去世界知名的大公司。这是追求实现自我价值的年代,像他们这样的毕业生,大多数都会选择去深圳特区。” 朱恩铸赞同张敬民的说法,上面的步子迈得太快了,铺天盖地的新闻都在宣扬,继深圳之后,进一步开放由北至南14个沿海城市:大连、秦皇岛、天津、烟台、青岛、连云港、南通、上海、宁波、温州、福州、广州、湛江、北海。 在新闻和人们口口相传的加持下,中国的天空都是热的,就是香格里拉这样地方的年轻人也都在往沿海跑。这是时代的趋势和潮流,就如奔腾的大江,泥沙金子大船小船,都跟着奔腾的浪潮走。县里机关单位提出停薪留职或直接辞职的干部职工不断增多,大中专毕业不愿服从分配选择自主就业的人也在增多。 朱恩铸沉思良久,又点燃了香烟,“在现在这种形势下,还有年轻人愿意选择到我们香格里拉来,这也算是一种奇迹。” 张敬民翻着桌子上的报纸,“都是一群机会主义者,他们又不傻,或者说都是一群野心家,不是有所图,他们是不会来的,还不都是奔着将来的那个级别。” 朱恩铸吸了一口香烟,“但我听说饶小芳和蒲玲都是奔着你来的,因为崇拜你,所以来到了这个地方,……” “我有什么值得崇拜的,不就是做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在她们眼里,你是英雄,崇拜没有什么奇怪,这就是榜样的力量,要说吧,这是钱站长的功劳。你小子啥都好,将来啊,要出问题,恐怕会在女人问题上出问题。你跟钱站长咋样了?” “不咋样,书记你看,整天忙得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爱情?” 朱恩铸抖了抖烟灰,“你小子在几个女子之间摇摆不定的,早晚会出问题。” “书记你这话我不接受,我是那种摇摆不定的人吗?实在是顾不过来,你看看我们的干部结构,颜教授挂着乡长的职务,但他除了研究,没有精力管乡政府这边的事情。杨晓也是挂职干部,前段时间的心思就没在工作上。好多事情就是王桂香这个助理在做,乡党委这边,老扎西走了,也没有配新的副书记。对于我来说,就成了瞎子打婆娘松不了手,哪里还顾得上爱情。” 张敬民翻着报纸,也就看一眼大标题就放下了,“好在有书记你在这里,许多事都是你在这里当家,主持大局。如果书记你不在这里,我累死都可能。所以,我才能感觉到你这个县委书记的不容易,永远有干不完的事情。上面的开放力度又那么大,啥事都得紧跟,啥事都得执行,” “可这农村工作不比生意,也不同于工厂开机器就有产品,它得等,这种子春天种下了,还有太多的环节,田间管理,意想不到的天灾,一直要担心到秋收,把粮食收进农家屋里,这心才踏实。”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区别于同龄人苍老的脸,问道,“看到你的同学们去了国外或是进了那些知名的大公司,你动心不?” “书记你说能不动心吗?我当然动心了。凭我的能力,我可以得到别人得不到的荣誉和地位,还可以得到很好的生活,说得实际一点,我可以迅速让我的父母过上体面的生活,我怎能不动心呢?” 朱恩铸说,“但你还是选择留下来了。” “书记,说实话,我的心一直很犹豫,纠结,我不是一个崇高的人,也常会想离开还是不离开,可省里让我一个乡干部两次参加省里的县书会议,‘皮货商’梁上泉同志那样重视我,包括书记你那样容忍我,以及乡亲们期待的眼睛,我下不了走的决心。可如果我做不到一个为自己活得自私的人,就只能做一个牺牲自我的人。” “所以,不但工作累,心也累。” 朱恩铸看到了张敬民的真诚与坦诚,“如果你执意想离开,我还是会支持的。” 张敬民看着朱恩铸诡异地笑了起来,“书记,你说这话就太假了。如果我真的选择离开了,你会打心里瞧不起我的。” “瞧不起重要吗?你既然决意走出去了,就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你自己成功了,就是最好的结果。” 张敬民双手搓了搓疲惫的脸,“我做不到啊。其实,书记,我早就想明白了,一个时代会成就一些人,让他们大展宏图,成为这个时代的英雄。但同时,一个时代也会牺牲一些人,这些人只能默默无闻地成为奠基的基石,阿布,老扎西,钱小雁的母亲,江炎的妻子,还有叶砺锋等等。我也属于这一类人,书记你也是这类人。包括从成仙坡掉下去,连尸首都没有找到的普光宗。” 朱恩铸沉默了,张敬民所说的牺牲者,让他想起了梁上泉的叙述,被CC一寸一寸沉入江底李雪琴,没有来得及看见解放的天空。还有他的母亲吴风影,他们没有来得及得到和享受国家给予的荣耀。 伟大的事业,总是需要一些奠基石的,而那些愿意做奠基石的人,都是以命相许,没有这样一些人以命躺下,让人们踩着他们的身体过去,哪来什么伟大的事业?天空的高度,不是虚无的云朵撑出来的,而是坚实的大地撑出来的。 这时,办公室的两台电话同时响了起来,他们走向电话,一人拿起了一个话筒。 朱恩铸的话筒里响起了梁上泉的声音,“我是梁上泉。” “爸,是我。” “你咋还在羊拉乡?春耕忙得差不多了吧?” “在这里刚开会全县的科技措施推广现场会。万亩梯田的秧苗移栽已经搞完,现在就是全县的地膜苞谷的种植了。” “哦。现在又是两边的担子都落到你肩上了,要注意张弛有度。通知张敬民赶到省里来,陪我到处转转,对全省的春耕情况作一些抽样调查。” 张敬民的话筒里则是普惠明焦急的声音,“我是普惠明,公路施工现场发生遂洞坍塌,不少人被埋在里面了。” 张敬民安慰说,“普总指挥,你别急,需要我做什么?” 普惠明的声音像哭,“我能不急吗?” 第三百四十三章 遂洞坍塌 张敬民当即打断了朱恩铸的电话,“书记,不好了,老普打来电话,公路施工现场出大事了。” 朱恩铸问道,“出大事了?有多大?” 张敬民问道,“事有多大?” 普惠明答道,“现在无法估量。” 张敬民急切地向朱恩铸说道,“老普说,现在无法估量。” 梁上泉在电话中听到了问话与答话,将‘老普’,‘无法估量’,“遂洞”等几个词拼接起来,估计是羊拉乡公路施工出事了,对朱恩铸说道,“马上叫普惠明给我打电话,” 梁上泉挂断了电话,朱恩铸向张敬民吼道,“快告诉老普,梁上泉等他的电话。” 张敬民急忙说道,“梁上泉等你电话。” 朱恩铸冲到张敬民跟前,夺过电话,“老普,你听我说,”电话里没有声音,普惠明已经挂断了电话。 朱恩铸还拿着话筒,就对张敬民说道,“马上通过广播叫乡上所有单位职工带上锄头等工具,到乡政府操场集合。” 张敬民去广播通知,朱恩铸拨通了洛桑乡的电话,话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喂,你那位,书记乡长都不在家,你找他们明天再打电话。” “我是朱恩铸,你现在敢挂断电话,我一定撤掉你的职务。” “哦,是朱书记呀,我是副乡长雷声晓。” “雷声晓,你给我听着,马上通知乡上所有单位的职工集合,公路施工现场出事了,你带队即刻赶往事故现场。” 雷声晓紧张起来,“好的,好的,书记,那事故在哪一段呢?” 这下是朱恩铸懵了,他也不清楚事故发生在哪一段,朱恩铸自问自答,“是啊,事故在哪一段呢?” 张敬民对朱恩铸说道,“书记,你让他们往成仙坡遂洞赶。” 朱恩铸对着话筒说道,“你们往成仙坡遂洞赶。” “好的,书记,我通知下去,马上出发。” 这时,听着广播的消息,杨晓,王桂香,杨志高,钱小雁冲了进来。 钱小雁问道,“国安的同志问他们是否跟着去现场?” 张敬民答道,“不用,他们本来也没见个人,地窖那边不能没有人守着。” 钱小雁当即拨通了地窖那边邮政所的电话。 张敬民接着说,“桂香姐得守着实验室,不能让潜伏的人趁机捣乱。”说完看向朱恩铸,“书记,你看还有何不妥,请你指示。” 朱恩铸说道,“杨副乡长守电话,并向江炎同志报告。杨志高也留守,如果省里有领导过来,做好接应工作。” 加措也在这时冲了进来,朱恩铸说道,“来得正好。加措带两名干警留下,如果省里的领导来了,一定要将省里来的领导安全送到事故现场。所里其他干警现在跟我们一起到事故现场。 张敬民透过窗子看到操场上站满了各单位的人,“书记,我看人到得差不多了。” 朱恩铸喊道,“出发。” 张敬民和朱恩铸急冲冲地往操场走,钱小雁紧跟在后。 朱恩铸边走边对身后的钱小雁说,“你不用去了,危险。” 钱小雁一句话就把朱恩铸的话堵住了,“朱书记,我不归你们香格里拉管,事故就是命令,我不到就是失职。” 到了操场,朱恩铸说道,“同志们,我们到公路施工现场救人,话不多说了。各单位清点好自己的人,将名单报给张敬民,出发。” 朱恩铸此时后悔把武警的人调回了县城,可谁知道会发生事故呢? 梁上泉放下电话,就喊道,“孙秘书,通知民航,我们赶最近的航班到成都。” 梁上泉接着拨通了叶无声的电话,“羊拉乡那边的公路施工现场发生了事故,你联系那边的军区,让最近的部队即刻赶赴羊拉乡救灾现场。我在机场等你,你随我一起去。” 没等叶无声回话,梁上泉就挂断了电话。 梁上泉再次拨电话,“颜教授,我梁上泉,我现在要去羊拉乡,我知道你已从B京回来,如果跟我走,我在机场等你。你就不用赶长途又走四天路了。走吗?对,现在,那机场见。” 孙秘书看着梁上泉一直在快速安排工作,拿着红色电话,待梁上泉放下电话,才说道,“领导,普惠明电话。” 梁上泉接过电话,“说,我听着。” 普惠明的声音像是在哭泣,梁上泉听普惠明悲凉的声音,心就收紧了,事情不会小,“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我忍不住。就在半小时前,成仙坡遂洞发生坍塌,一百多群众和技术人员……全埋在里面了,……” 梁上泉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我没有提醒过你吗?叫你不要赶进度,不要赶,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没有赶啊,这个地方的地质条件太复杂,但我们都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可灾难还是来了。” “好啦,现在不是找责任的时候,救人要紧,我现在就往你们那边赶,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抢救一个是一个,把灾难的损失降到最低。” 梁上泉放下电话,喊道,“孙秘书,走,我们现在到机场。” “好的,领导,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梁上泉钻进红旗轿车,黑色的轿车快速地奔向机场。 江炎放下杨晓打给他的通报电话。 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他判断着,以梁上泉的作风,肯定会到现场。作为地区的领导,他怎能坐视不管呢?这种事情根本就装不过去。 江炎拨通了办公室主任郑光宗的电话。 “羊拉乡公路施工现场出事了,估计事情不会小,你现在叫车过来,我们必须赶上去。如果省里的领导都赶到了,我们没到,这多被动?” “不是,领导,不论我们怎么赶,对于这种突发事故,等我们到了,都水落第八秋了。” “郑主任,你怎么就糊涂了呢?朱恩铸现在就在羊拉乡,今天刚开完全县的科技推广现场会。省地县三级,就缺我们,合适吗?” “哦。” 江炎接着说,“你马上联系赵永前,让县医院组织一支医疗救护队,现在就往羊拉乡赶。然后,帮我们准备两匹马,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羊拉乡。” “好的,领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安排妥当,马上过来接你,让两个司机换着开,争取天亮之前赶到香格里拉。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与死神奔跑 江炎只回答了一个字,“行。” 成仙坡事故现场,人们拼命地刨着土,可又必须小心翼翼,害怕伤着土下面的人,有女人坐在地上绝望地哭泣。普惠明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故,走路不小心都会跌着,何况在这种复杂地质条件下施工,不可能没有风险,怕着怕着,这灾难还是来了。为了这个成仙坡遂洞,他已经熬了三天三夜。他一直盯着,就是害怕出事故,可事故还是来了。 张敬民和朱恩铸带领的人和洛桑乡的人先到了,普惠明拥抱着朱恩铸就睡着了。 朱恩铸安排人把普惠明抬下去睡觉,喊道,“羊拉乡和洛桑乡卫生院的人准备救人,其他的人开始刨土,一定注意不要伤着人,听见了吗?” 钱小雁没有拍照,而是跟着人们刨土,即使有锄头等工具,速度肯定要快一些,但又担心伤着土下面的人,刨土是最安全的,可又太慢,或许人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这个时候,多刨一堆土,下面的人就多一分活着的可能。 羊拉乡政府的上空响起了轰鸣声,杨志高对这个声音不再陌生,杨志高和杨晓急忙在操场上燃烧起火堆,并摇动着红旗,六架直升机安全地降落到操场上。 一个全副武装军官模样的人跑向杨志高,行标准的军礼,“请问同志,谁是乡上的负责人。” 杨志高指着杨晓,向军官说,“这是我们的杨副乡长。” 军官又是一个标准的军礼,“杨副乡长,我是救援队队长云飞鹰,我们受军区命令,前来救援,为了尽快抵达救援现场,我们想知道救援现场能否可以降落直升机。” 杨晓答道,“恐怕不行,危险太大,现在的能见度又太差,” 云飞鹰说道,“这样,为了赶时间,我们必须把救援队的人运过去,你们能否去一个人,帮我们带路。” 杨志高说,“杨副,我去吧。” 杨晓答道,“不用争了,我去。去一架直升机可以吗?虽然多跑几次,那样更安全。” 云飞鹰敬礼,“行,杨副乡长,我们听你指挥。” 云飞鹰在操场上用步话机喊道,“全体救援队员待命,我们分几次过去,为保证安全,只乘坐我的直升机过去。” 杨晓跟着云飞鹰上了直升机,直升机重新飞向天空,顺着羊拉公路走,山路也被扩宽,公路的形态已基本形成,半个小时后,就到了成仙坡,看到了光亮,直升飞机开始下降,云飞鹰下令,“放悬梯。杨副乡长,我带人下去,你回去带下一批人。” “好。” 云飞鹰带领的第一批救援队员20人下到了救援现场。 云飞鹰问道,“请问这里谁是县委朱书记?杨副乡长介绍,乡党委书记和县委书记都在这里。” 朱恩铸抬着全是泥土的手,“我是朱恩铸。” 云飞鹰立正,向朱恩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朱恩铸也举起满是泥巴的手,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云飞鹰又问道,“书记曾经是军人。” “是。” “报告朱书记,我们是军区派来的救援队,一共一百二十人,现在由我接管这里的救援,由我统一指挥,请问朱书记有没有意见。” 朱恩铸焦虑的脸露出了笑容,伸出满是泥巴的手握住云飞鹰的手,“云队长,没有想到我们的人民子弟兵能赶来,还来得这样快,感谢还来不及,哪有什么意见。” “不用谢,书记,人民的子弟兵存在就是为了人民。像这样刨肯定不行,我们必须抢时间,时间拖得越长,里面的人存活的概率就越低。” “云队长有什么好的办法。”朱恩铸问道,感觉眼前这人怎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们要从侧面打一个洞进去,一来让空气进去,延缓里面的人窒息而死,二来通过洞口的扩展把人救出来。” “真是好办法。” “传闻书记是导弹计算专家,能不能帮我们计算出侧面打洞进去的最短距离,这样我们节省时间,也可以减缓里面的人死亡的可能性。” 朱恩铸一拍脑袋,“哎呀,看看我都急傻了,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云飞鹰嘴角微笑,“当局者迷嘛。我是县委书记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能都急疯了。” 朱恩铸问道,“谁是省交通的人,有知道图纸的吗?” 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技术员,拿着图纸跑到他们面前,“有,图纸在这里。” 朱恩铸伸出手,“谁给我一支笔。” 眼镜技术员将笔递给朱恩铸,朱恩铸开始计算起来。 一批接一批的救援队员来到了现场。 朱恩铸停止了计算,“到遂洞里最近的距离计算出来了,问题是万一碰到岩石咋办?” “那就请书记再计算一个,作为备选方案。” 云飞鹰拿着朱恩铸计算的位置,喊道,“所有救援队员听我命令,就在这个位置,给我全力打进去,我只给你们六十分钟的时间。” 看着部队的救援战士拿起钻机开始猛干,羊拉乡和洛桑乡的干部职工都看傻了,停止了刨土,张敬民喊道,“不要停啊,多个办法多条路,万一那里没有打通呢?能救一个是一个啊。” 干部职工们又开始了紧张的刨土,闻讯赶来的群众也加入了救援的人群。 朱恩铸还在计算,云飞鹰规定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的过去,六十分钟到了,救援队员喊道,“报告队长,运气不好,碰到了坚硬的岩石。” “我建议,用爆破。” 云飞鹰答道,“不行。爆破的力量太大,万一引起第二次坍塌咋办?” “那就没有办法了。” 云飞鹰吼道,“不要跟我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也得生出办法。” 朱恩铸拿着第二个计算结果,犹豫了,“云队长,万一这一次又碰到岩石咋办?” 云飞鹰接过朱恩铸手中的计算结果,“我们这是与死神奔跑,本来就是在绝望中寻找奇迹。不会每一次都是好运气,也不会每一次都是坏运气。” 云飞鹰找到朱恩铸计算的位置,喊道,“全体都有,从这个位置打进去,还是六十分钟。” 人们的心都悬了起来,如果再遇到岩石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四十分钟过去了,钻机的声音中传出了隐约的哭声和求救声,人们欢叫起来,“听见吗?至少还有人活着,我都听见了哭声。” 钻机停了下来,人们果然听见了哭声和求救声。 有救援队员喊道,“队长,又碰到了岩石,咋办?” 云飞鹰闻声,急得嗓子都冒了烟,“岩石?就是钢板铁甲也要给老子砸开。” 队员焦急地问道,“你又不准爆破,咋砸呢?” 第三百四十五章 党员出列 岩石后面传出隐隐的声音,云飞鹰狂躁地吼道,“咋砸?用命砸,也要给我砸开。” 云飞鹰是担心爆破引起再次坍塌,朱恩铸安慰说,“云队长,冷静,冷静。” 朱恩铸嘴上说‘冷静’,自己却急得周身冒冷汗。 张敬民插话说道,“云队长,你看这样行不,用火烧,既然害怕爆破的力度大,就用最原始的方法,用火烧,然后浇冷水,这样就减小了爆破的力度。” 云飞鹰一拍脑袋,“我都忙晕了,咋就没想到这个方法,快快,快,用火烧。” 云飞鹰一声令下,部队救援队员在岩石处点燃了木柴,时间又过去了六十分钟,岩石都被烈火烧红了。 救援队员将冷水泼向岩石,岩石发出了爆裂的声音,随着岩石爆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爆裂的岩石处传了出来。 云飞鹰喊道,“扩大洞口,救人。” 接着,救援队员钻进了洞口,一个接一个的人从洞口处被送了出来。 张敬民向刘扬青喊道,“刘医生,快,快,这下轮到你们了。” …… 晨光初现,太阳爬上了群峰之巅,万道光芒扑了过来,从遂洞中抢救出来的117名群众都还活着,最差的也就是生命体征比较弱,但并没死。 救援队员向云飞鹰报告,“队长,遂洞中的群众已经全部救出,现在还有三人被巨石压着。” “根据群众的描述,被压着的三人都是省交通的技术员,他们为了救助群众,自己却被巨石压到身上。我们检查了,三人均无生命体征,可以定性为死亡。咋办呢?” 云飞鹰答道,“咋办?继续抢救,就是死了,也得把他们弄出来,否则,如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 张敬民和朱恩铸都拦在云飞鹰的面前,朱恩铸对云飞鹰说道,“如果已无生命体征,要不,我们放弃吧?” 云飞鹰断然拒绝,“不行,必须把他们弄出来。” 张敬民说道,“战士的命也是命,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再发生坍塌咋办?我们不能不把问题往复杂了想。” 云飞鹰把张敬民和朱恩铸轻轻推开,“我们的命属于人民。” 云飞鹰喊道,“所有队员都有,党员出列。” 队列中齐刷刷站出了二十多人。 云飞鹰又喊道,“在家中不是独子的出列。” 号令之下,队列中又站出了一队战士。 “好。报数。” 云飞鹰,“好,就你们十人,跟我进洞。” 这时,普惠明从帐篷中疯了似的跑了出来,后面跟着戴黑边眼镜的技术员。 普惠明拦着云飞鹰,扭头责怪朱恩铸,“兄弟书记,这么大的事情,你怎能让我睡,你这是要我死啊?” 朱恩铸无奈地答道,“谁知道你是咋熬的,叫不醒你呀。” 普惠明对云飞鹰说,“我们的技术员已经把救援情况告诉我了,我天天盯着的,经过核对,被埋在遂洞里的人员,就是117名群众,3名技术员。” “既然群众已经全部救出,3名技术员已经无生命体征,就不要再进去了,这个地方的地质条件有太多的变数,万一再次坍塌,咋办?” “你是何人?”云飞鹰问道。 技术员向云飞鹰介绍,“他就是我们的公路建设总指挥普惠明。” 云飞鹰答道,“普总,救援工作由我全权负责,请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云飞鹰向身后的战士喊道,“来两个人把普总请去休息。” 普惠明被战士拉走了。 云飞鹰威严地说道,“谁敢阻拦救援,我得动用军法了。” 朱恩铸上前再次阻拦,云飞鹰不客气地说道,“朱书记,你曾经是军人,你知道军人意味着什么?” 朱恩铸急得大吼,“我不管什么法。没有必要做无畏的牺牲。” 云飞鹰也大吼,“死亡不是阻拦军人前进的理由,”云飞鹰朝身后喊道,“再来两个人,把朱书记请走。” 朱恩铸喊道,“属地管辖,我是县委书记,要进去的话,我也去。” 张敬民也站上前来说道,“我是乡党委书记,属地管辖,我也得去。” 云飞鹰找不到阻拦朱恩铸和张敬民的理由,喊道,“副队长冯小刚。” 一个马脸的战士跑到云飞鹰面前,立正,敬礼,“到。” “必要的时候,你可行使队长职权。” “是。”冯小刚的声音撕心裂肺。 云飞鹰喊道,“进洞。” 他们小心翼翼地进了洞,进洞之后,他们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阳光从洞口和缝隙中挤进遂洞,但还是改变不了洞里的黑暗,只能借助灯光才能前行,还没有走到巨石,就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 云飞鹰气愤地说道,“不是说没有生命体征了吗?咋还有呼吸声?” 有队员说,“也可能是严重的窒息,先前检查的时候,完全可能没有生命体征的,……” 云飞鹰也不知责怪谁,“如若不进来,岂不是见命不救吗?” 他们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巨石前,看到了双腿压在巨石下的技术员。 他满身的泥土,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像老式打字机,一字一个字地嘣出来,“人……都……救……出……去……了吗?” “是多少?你能说清楚埋在这洞里的有多少人吗?”云飞鹰问道。 “我负责……施工,我当然……知道,……羊拉乡和洛桑乡群众117人,技术员3人,” “群众都救出去了,还差你们三个技术员。”云飞鹰说。 技术员说道,“这已经是万幸了,这个地方的地质环境太复杂,你们赶紧离开吧,没有必要为了我一个将死的人付出更大的代价,不值得。” 他们看见另外两个技术员也被巨石压着,身体已经变形,惨不忍睹。 队员检查后说道,“队长,确实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云飞鹰这时也没了主意,如果不对巨石实施爆破,要把巨石移开,拖出三个人,没有一点可能性。 但爆破的风险,就不排除再次坍塌的可能。 眼前,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遂洞顶落下的水和石子,在洞里响起巨大的声响。 技术员恐惧地说道,“你们赶紧离开吧,我似乎听到了岩石松动的声音,你们听我的,一秒钟都不要耽搁,立刻离开,快走啊?” 技术员的手指指示他们离开,闭上了眼睛。 有队员向云飞鹰问道,“队长,咋办?” 第三百四十六章 二次坍塌 云飞鹰喊道,“撤。” ‘撤’字还没落地,只听见哗啦啦的声音,接着,就是救援队员的惊叫,紧接,遂洞里变成了黑暗。 副队长冯小刚站在洞口听见了惊叫声,接着,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冯小刚的心即刻就碎了,洞口已被封住,可以断定为二次坍塌。 怎么办?怎么办,一向冷静的冯小刚被这突然的变故吓懵了,没了主意。 两个乡的干部职工看着遂洞被封住,都惊叫起来,洛桑乡副乡长雷声晓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进洞的同时,耻辱的偷生却让他的心堕入了深渊。 所有队员围着冯小刚,“副队,你快拿主意啊,时间长了,不被压死,他们也会窒息而死。” 此时的队员们,经过一夜的紧张抢救,已经严重透支了体力,虽然精神还在,可体力已经跟不上了,有的劳累过度,躺在地上就睡着了,有的没有睡着,却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冯小刚疲惫的声音沙哑地喊道,“党员出列,就是钢板,我们也要打进去,是队长他们把生让给了我们,我们拼了命,也要把他们救出来。” 普惠明这时和救援队员吵着推着从帐篷里出来,“我熟悉情况,你们这样把我困着,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冯小刚向队员喊道,“放开他。” “普总,刚才遂洞发生了二次坍塌,你有什么建议?” 普惠明愤怒地说道,“我已经听见了。我能有什么建议,我刚才就阻拦,不准进去,没有一个人听我的,你们还把我控制起来,现在问我有什么建议,我有屁的建议。我已经说了,这个地方的地质条件不可控,救援已经做到了最好,既然里面的技术员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为什么还要进去,这不是找死吗?……” 冯小刚不客气地打断了普惠明的话,“闭嘴。普同志,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不是要你发牢骚。没有生命体征,也可能是严重的窒息,就是死了,也得把尸体抢救出来,否则,你这个领导,如何向上级交待?如何向死者家属交待?” 普惠明不服气地反对,“救援队员的命也是命,为什么要用你们的死去换可能已经死掉的人?” 冯小刚说道,“可能死掉不等于已经死掉,普同志,我们是在执行军令,没有条件可讲。” 冯小刚向队员喊道,“党员同志听令,从我们刚才进出的这个洞口打进去,封住洞口的岩石不是原生岩石,它必然是有缝隙的,容易松动,上。” 救援队员们完全靠精神力量支撑着,扛钻机都扛不动了。 羊拉乡和洛桑乡的干部职工中站出了十多个年轻小伙子,他们被眼前的这群钢铁战士感动了,“我们是党员,我们请求做副手,救援队员的体力撑不住了,我们来撑。” 冯小刚毫不犹豫地挥手,“好,跟上。” 遂洞内,云飞鹰从黑暗中缓缓醒来,用尽力气喊道,“全体都有,报数。” 黑暗中传来声音,“1.” “2.” “3.” “4.” “5” …… 云飞鹰又喊道,“朱书记,” 没人回应。 云飞鹰接着喊道,“张书记?” 还是没人答应。 绝望让云飞鹰奋力喊出一声,“你们出个声啊?” 黑暗让一秒钟都变成了无限的漫长。 遂洞外,钱小雁走到冯小刚面前,“我也是党员,我也要上。” 冯小刚看看钱小雁,“一个女孩子,添什么乱,站一边去。” 这里的钱小雁着急的不仅仅是张敬民,而是所有被堵在洞里的人,固执地对冯小刚说道,“我说了,我是党员,我也要上。” 冯小刚无法了,“好好,你看谁顶不住了,就替一下。” 钱小雁这一站,勇敢的女子们不由分说都站到了钱小雁身后。 刘扬青跑到冯小刚跟前,“冯副队长,有二十多个群众有死亡的危险,以我们乡卫生院的条件,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死,还有一些群众需要做手术,我们也做不到。” 冯小刚朝身后背着步话机的战士喊道,“马上调直升机过来,把重伤群众和需要及时做手术的群众,送军区医院。同时,向军区报告救援情况。” “是。” 普惠明跑上跑下地喊道,“恩铸书记,恩铸书记,张敬民,张敬民?” 冯小刚吼道,“不要喊了,都在里面呢?” 普惠明听说朱恩铸和张敬民也在遂洞里时,心里升起了绝望,这不仅仅是没法向梁上泉交待,就情义而言,如果朱恩铸和张敬民有个闪失,他这一生没法原谅自己,况且还有不少的救援队员。普惠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省交通工作的日子里,不是第一交经历事故,可就这一次让他最为绝望,天天都防着,可灾难还是来了。 南省的公路建设,因为复杂的地理环境,如果没有事故就是奇迹。 这时,阳光中出现了梁上泉和叶无声,他们在杨晓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普惠明迎上了梁上泉和叶无声。 梁上泉表情冷寞,并没有握普惠明伸出的手, 孙秘书问道,“谁是军区救援队的负责人?” 冯小刚敬礼,“我是,副队长冯小刚。” 孙秘书向冯小刚介绍了梁上泉和叶无声,冯小刚向梁上泉和叶无声立正敬礼,“首长好。” 梁上泉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冯小刚的手,“辛苦了。” 叶无声则和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救援战士握手慰问。 梁上得知117名群众无一人死亡,悬着的心放下了。可当听冯小刚说为了救三名技术员,十一名救援队员被二次坍塌堵在了洞里,被堵的还有朱恩铸和张敬民,梁上泉的心又悬了起来。 梁上泉看着虚脱在地上的战士,还有和救援战士一起打洞的男男女女,问叶无声,“是否需要请军区再派一些人来?” 叶无声问冯小刚,“是否让军区增援?” “我们再坚持一下,如果还是不能把洞打开,再请求增援。” 正在这时,打洞的救援队员喊道,“报告冯副队长,开了,” 冯小刚跑到洞口,“进一步扩大洞口,装备救人。” 冯小刚身后背步话机的战士问道,“冯副队长,需要把直升飞机调过来吗?” 第三百四十七章 拯救死者 冯小刚答道,“再等一会。” 冯小刚喊道,“所有进洞的人注意,如果发现还有坍塌的可能,立刻出来,再想办法。” 进洞的除了救援队员,还有羊拉乡和洛桑乡的干部职工,钱小雁也进了洞。 梁上泉隐藏着心中的焦虑与紧张,到帐篷里慰问群众,再到救援队员身边慰问,叶无声和普惠明跟在身后。 这时,有人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刘扬青等人忙了起来,经过抢救,云飞鹰和五名救援队员醒了过来,有五名尚在昏迷之中, 朱恩铸和张敬民也醒了过来。 梁上泉指挥,“马上将昏迷的同志送军区抢救。” 冯小刚朝身后背步话机的战士喊道,“快快,把直升机调过来。” 梁上泉和醒来的救援队员一个接一个地握手,接着是与张敬民握手,最后才轮到朱恩铸,他紧紧地捏着朱恩铸的手,“活着就好,还好,否则,伤心的不是我。” 朱恩铸笑着回答,“死不掉。唉哟,”才想笑笑,可全身都痛。 钱小雁握着张敬民的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敬民深情地看着钱小雁,“黑暗来临那又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最想的人是哪一个。” 冯小刚来到梁上泉面前,立正报告,“首长。里面的三个技术员咋办?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无法将巨石移开,如果实施爆破的话,又可能引起再次坍塌,我们应该怎么办?请首长指示。” 梁上泉想了想,“生死都是命啊,我怎么指示?这样,一、请法医进行鉴定,如果确已死亡,必须开具死亡证明,二、如果确已死亡,找冰块对尸体进行冷却保护,三,找吊车,或采取其他措施,必须把死者尸体弄出来,否则无法向家属交代。” “是。” 梁上泉接着向普惠明宣布,“普惠明停职检查,等候省里调查组的调查。公路施工暂停,待4.30特大事故原因查明之后,再行动工。” 梁上泉在宣布决定的时候,孙秘书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天黑了下来,直升飞机对伤病员的运输还在进行之中。 看到天边升起的弯月,梁上泉对叶无声感叹,“如若不是部队的救援队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叶无声点头应道,“是啊。” 这时,路上传来马笛声,从马队上下来的是县医院赶来的医疗队,还有江炎和郑光宗。 郑光宗跟随江炎赶到梁上泉面前,“没想到上泉同志已经到了,我是听见消息就连夜连晚地往这里赶,可还是晚了,上泉同志已经控制了局面。” 梁上泉没好气地说道,“控制个屁啊,没有部队的救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既然医疗队赶来了,就赶紧参与伤病员的救治吧。” 郑光宗向医疗队的医生们喊道,“各位,赶紧参与伤病员的救治吧。” 梁上泉转头找普惠明,“刚才还在身边,这家伙又去了哪里?” 他们这才看见普惠明坐在一棵树下,身子靠着树,又睡着了,不管人们的声音如何吵闹,他仍然睡得很香。 梁上泉摆了摆手,“既然他睡得着,那就让他睡吧。”干部群众抬担架,重伤者就近送洛桑乡卫生院,轻伤者送羊拉乡卫生院。 刘杨青等人回了羊拉乡,县医院来的医疗队去了洛桑乡。 忙到半夜,受伤群众陆续送完。 张敬民让杨晓回羊拉乡参与受伤群众抢救,并联系安排飞行员等战士的生活,杨晓离开时摸了摸张敬民的头,“活着就好,……” 刚知道张敬民被堵在洞中的时候,杨晓眼睛都哭红了。 张敬民喊钱小雁回乡上休息,钱小雁答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在现场也会赶来,咋可能离开?” 朱恩铸和张敬民均受伤躺在担架上,却坚持不离开,梁上泉火了,“你们这个样子,现在能做什么?” 朱恩铸说道,“救援尚未结束,我这个书记咋敢走?” 张敬民跟着说,“朱书记都不走,我咋敢走。” 梁上泉对冯小刚说,“安排人把他俩送走。” “是。” 朱恩铸和张敬民被强行送走了。 就在梁上泉感到饿的时候,附近村子里的乡亲们送来了饭菜,梁上泉喊道,“先让战士们吃,不是我也饿了,我都忘了吃饭这事。” 救援队员们接过乡亲们递给的饭菜,边说谢谢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梁上泉接过乡亲们手中的饭菜,说着谢谢,乡亲们说,“谢啥呀?不为我们修路,咋会发生这样的事,要说谢也是我们说呀!” 梁上泉答道,“乡亲们啦,为群众做事,是我们的工作职责,吃了你们的饭,当然要谢谢,还要给饭钱。” 一个妇人对梁上泉说道,“同志,你要这样说,就是瞧不上我们,把我们当成了外人。你们为我们做事,都出人命了,我们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谁的命不是命呢?” 老妇人落了泪。 冯小刚大口地吃着饭,对梁上泉说,“首长,这人一急就没了主意,我想了想,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设备,以及施工条件,要移开巨石不可能,爆破又不敢,我们为啥不往下挖呢?” “能挖吗?”梁上泉问。 “应该没问题。下面是土层和碎石,我们往下掏空一部分土,就可以把人移出来。” 梁上泉想了想,“嗯,这个办法好,可以试一试。组织一个小分队进去,洞口要有守卫和接应,一旦发生意外,马上撤出来。” 吃完饭后,冯小刚组织了小分队,就要进洞。梁上泉说,“我做领队。” 江炎拦住了梁上泉,“上泉同志,你赶到这里已经很累了,香格里拉的事,理应我做领队,否则我都成了摆设。” 普惠明拦住了梁上泉和江炎,“虽然领导停了我的职,但没说不可以参与救援,我熟悉情况,还是我进去比较恰当。” 冯小刚说道,“你们都不要争了,就让普同志和我们一起进吧,毕竟他熟悉情况,有助于救援。” 普惠明跟着冯小刚等救援队员进了遂洞。 到了巨石处,普惠明查验了环境,对遂洞里的洞顶岩石,石壁结构和地面,做了一个综合分析,说道,“风险还是有的。” 冯小刚问道,“到底能不能挖?” 对冯小刚说。“挖吧” 第三百四十八章 英雄坡 就在普惠明带领救援队进洞的时候,孙秘书告诉梁上泉,“领导,B京来了特大事故调查组已经抵达羊拉乡,要不要过去见个面。” “不去了,就让他们查吧。出了这样大的事,肯定得追究责任。” 梁上泉为普惠明担心起来,不知道普惠明能否过得了这一关。 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救援队将三个技术员移到遂洞外,他们的身体已经冰冷,事故现场救援告了一个段落,杨志高送来了巴卡雪山的冰块,三个技术员的遗体被冰冻起来。但对于三个技术的死亡性质,还有待事故调查后才能认定。 调查组的专家到事故现场进行取证调查,省交通的干部将调查组围了起来。 有干部说道,“都死人了还调查什么呢?拉近三百公里的路程,海拔差距4000米,如此复杂的地质环境,要做到绝对安全就不用修这路了,因为,对事故发生做不到绝对的可控。我们普总说了,这是一条山区群众的致富路,是一条为群众做实事的政治路,我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干,你们现在来追究责任,照这样,谁还敢干事呢?” 还有干部说道,“打这遂洞的时候,我们普总就怕出事,盯了三天三夜没睡觉。如果你们要处理普总,我们也不干了,这路,谁愿意修,谁来修。只有干事的人才会出事,不干事,啥事也没有。” 普惠明出现在闹事干部的面前,拱手对调查组的专家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他们不懂事,”普惠明转身说道,“你们要怎样?你们想怎样?出了这么大的事,能不调查吗?如果不调查,怎么对我们死去的同志定性?是因公殉职还是管理失职,不调查能下结论吗?” 普惠明吼道,“都给我回去,即使组织上处理了我,也会有另外的人指挥,不是说出了事故,这路就不修了。” 梁上泉找普惠明谈话,“是你让你那些干部围攻调查组的吗?” “领导,你是了解我的,我会这样蠢吗?是我的责任,躲到天边也躲不掉,闹事不是更坏的选择吗?” 梁上泉审视着普惠明,“你给我一句实话,真的不是因为赶工期拼进度出现的事故吗?” “不是。因为地质结构太复杂,所以,所有施工,我们都有备选方案,并有对可能发生的事故备有预案,可还是失算了。” 梁上泉和普惠明交谈着,孙秘书跑进了帐篷,欲言又止,梁上泉对孙秘书说,“什么事,说吧。” 孙秘书说道,“叶局长得到消息,救援队死了五名战士,没有抢救过来,就是二次坍塌的时候。这个地质环境真是防不胜防。” 普惠明嚯地站了起来,“我死活不让他们进去,可那个云队长根本不听我的,还把我控制起来,并且朱恩铸和张敬民也硬要进去,这是搞啥子嘛,里面的人已经死了,这又搭上了五个战士,这值不值嘛?” 梁上泉严厉地说道,“坐下?你怎么就认定里面的技术员已经死了呢?根据我掌握的情况,他们进去的时候,就有一个技术员还活着。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救援的规定,他们进去有错吗?不实施二次救援,才是最大的错。” “就是因为地质条件的不可控性,我才阻止他们。没有必要造成更大的伤害嘛。” 梁上泉点燃了一支香烟,沉思片刻,“当然,你阻止他们,也有你的考虑。但是,对于救援队来说,他们执行的是军令,还有人没救出来,他们怎能停止?朱恩铸和张敬民,他们作为县乡两级的领导,在生死面前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们不上,谁上?” “可万一,让我咋有脸站在你的面前?” 梁上泉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要表达什么?我们当然都害怕那个‘万一’,但是作为一个党员干部,在这样的情况下,岂能后退?后退半步,都输了。这就是担当。” 1984年5月4日,B京来的特大事故调查组,对4.30特大事故的发生作了认定,‘4.30’事故的发生,其主要原因是地质环境的不可控性而造成,省交通在施工过程中,已经对可能发生的情况进行了评估,并准备了预案,但事故还是发生了。经调查取证,省交通领导及技术人员并无责任。经事故现场群众证明,三个技术人员在事故发生时,为抢救群众,把生留给了群众,把死留给了自己,属因公殉职。 普惠明伸出颤抖的手,从调查组手中接过事故调查结论,即刻痛哭起来。 “技术干部屈良仁,二十五岁。刚结婚,就离开新婚妻子上来了,他对她的妻子说,他是搞地质分析的,羊拉公路的地质条件分析,数据积累很重要,可以为我们南省今后的高原公路积累经验,” “技术干部胡丙午,二十七岁,也是我们的技术骨干,他妻子怀着孩子五个月了,他就没回去过一次,想了,就找机会打个电话回去。他说羊拉公路通了,他们的孩子也就来了,他还说,羊拉公路通了,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就可以写入党申请书了,入党申请书,总得写为群众做了什么,那时候他就敢写,亲身参与了羊拉公路建设……” 技术干部詹小盟,二十三岁,名校毕业,土木工程系的高才生,也是我们省交通重点培养的技术干部,她说他们家族都是为修桥铺路而活,她还说,她的梦想曾经是做一个诗人,可把诗变成路桥,存在于天地,更实在,她还没有恋爱过……” 普惠明声泪俱下,“我是黄土到了脖子的人,我真的愿意替他们去死,可他们却很快地走完了他们的一生。好在他们都是因公殉职,如果这样的死都还要背一个骂名,让活着的人何以安心?” 调查组的专家握着普惠明的手,“你受惊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有一个说法。在这样的地质条件下修路,确实充满了挑战,既要把为群众办实事,又要把安全意识放在首位。” 普惠明答道,“谢谢,必须安全。” 调查通报会在帐篷中结束,梁上泉总结说,“屈良仁、胡丙午、詹小盟,加上部队的五位战士,这成仙坡改为英雄坡吧,大家认为如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奠基石 调查组的专家说道,“英雄坡倒是一个好名字,很有纪念意义,将来让在这条路上走的人,想起这条路来得多么不容易。” 调查组的专家又转头对普惠明说,“普总,你的任务还很艰巨,高原公路的修建任重道远,安全这根弦得绷紧呀。” 普惠明真诚地答道,“谢谢各位专家,说实话,我们已经十分谨慎了,可要完全做到零事故,那这些工程只能交给神去完成了。” 调查组组长白不烦说道,“是啊,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我们不能因为有牺牲,就放弃奋斗。高原公路的滞后,确实阻碍和影响了山区经济的发展,这与我们改革开放的节奏不相匹配。” 修路之难,超出了白不烦的想象,“我们会把南省高原公路修建的具体困难汇报上去,争取国家对南省高原公路的修建给予一定的政策和资金扶持。” 梁上泉听说政策和资金扶持,眼睛就亮了起来。 梁上泉说,“我代表南省的干部群众感谢各位专家,感谢白组长对我们南省的关心和支持。现在调查工作已告一段落。羊拉乡的羊天下闻名,我个人请客,请各位专家尝尝。然后,再看看巴卡雪山的雪,桃花村的桃花,还有满山的杜鹃,在北方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白不烦笑了起来,“我从上泉同志的眼睛里看到了功利。当上泉同志听到政策和资金扶持的时候,眼睛便亮了起来,要吃上泉同志的羊,也得有条件的。” 梁上泉也跟着笑了起来。梁上泉递了一支香烟给白不烦。 梁上泉望着白不烦,“白组长,你这样说,就把我梁上泉看得太小气了。不过,我还是承认我的功利。我们南省是资源大省,可基础设施的欠账太大,白组长看得透彻,这已经严重制约了我们南省的发展。” 梁上泉神色威严,“往小了说,山区群众给国家上公粮都要走很远的路。改革开放的最终目的,不就是让人民群众分享国家发展带给他们的实惠吗?” 孙秘书跑进帐篷,对梁上泉说,“接调查组的直升飞机过来了,” 梁上泉对白不烦说道,“白组长,接你们的直升飞机过来了,我有心请各位吃羊拉乡的羊,但做不了各位的主。是去是留,就等白组长定夺。我们现在的条件差,但心意不比任何一个地方差。” 白不烦思索片刻,“算了吧,羊就不吃了,还是留点遗憾吧,我们也得忙着赶回去汇报,这么大的事故,上面也牵挂着呢,不向社会公众作一个交代,现在的媒体,说啥的都有,我们得公布权威的结论,以正视听。” 梁上泉和专家们握手告别,看着一个个专家爬上悬梯,最后,紧紧握住白不烦的手,“年底公路就通了,等你来巴卡雪山看雪。” 白不烦边点头边说道,“看见你们为群众的努力,这心里比吃羊还安逸,因为,我也是从山区到B京的,我晓得山区群众有多不容易。” 直升飞机轰鸣着离开,梁上泉向天空拱手作别。 送走调查组,梁上泉松弛了下来,在帐篷外的简易凳子上坐了下来,看着连绵起伏的远山,以及脚下的峡谷。 钱小雁将赶写的新闻稿子《英雄坡》让梁上泉审阅,梁上泉摆了摆手,“不看了,” 他知道文章中免不了那些惊心的细节,补了一句,“文章中就不要出现我的名字。” 钱小雁不解地问道,“为啥呢?” 梁上泉眯着眼睛看向远山,“你这姑娘,不是什么事情都必须有答案。” 钱小雁不便再问,“好吧。” 钱小雁站在梁上泉的身后,梁上泉这样的人,难得有心闲的时候。 调查组认定‘4.30特大事故’属于不可抗逆的因素,归结为复杂地质环境造成,并没有对普惠明进行追责,如果是追责的话,南省的颜面就丢尽了。 可这责任的区别,也就在尺寸之间,真是追究普惠明的责任,普惠明也无话可说。 客观上,普惠明确实把工作做到前面了,而且还有应对事故发生的预案。 事实上,4000米的海拔差距,复杂的地理环境,要做到绝对没有事故,那这路只有不修了。 这漫长的从江底到4000多米的高山上,是会有人成为奠基石的,可谁愿意是这奠基石呢? 八个年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这直接关系到八个家庭的生活。死的人走了,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他们将面临怎样的痛? 没有经历,咋知道难呢? 不知别人苦,对别人的任何的劝说都是苍白的。 梁上泉想起被沉江的李雪琴,这一生的痛,任何人都劝不了。 危险的是朱恩铸也差点垫进去了,如果那样,梁小月将会是何等的伤心?想都不敢想。 换个角度说,朱恩铸为什么就不能死?在战场上,领头人才是最容易死的那个人。 普惠明在接受调查组问询的时候,就遇到了这样的提问,“为什么你没有在遂洞里?” 普惠明答道,“我负责统筹调度,整个工程的建设情况都得向我汇报,我的岗位应该在指挥部里,但我担心成仙坡遂洞出问题,所以,一直盯在成仙坡,可事故还是来了。” 梁上泉自认没有看错人,普惠明算是尽责了。 钱小雁看出了梁上泉沉重的心。 为了逗上泉高兴,说道,“老梁同志,英雄坡遂洞是整条公路的关键性工程,虽然艰难了点,可终究还是打通了。你要不要在这里留张照片。” 梁上泉答道,“那?就留一张吧。” 钱小雁看着镜头中的梁上泉,“老梁同志,太严肃了,可不可以有一点点笑呢?好,就这样,一,二,三,……” 钱小雁咔喳一声,按下了快门。 普惠明走到梁上泉身边,“领导,从你知道事故发生到现在,一直都是满负荷工作,我这里风餐露宿的,你的身子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送你到乡上去。那里的招待所虽然简陋,也比这里好得多,我是不敢遥控指挥,才把指挥部搬到现场来的。” 梁上泉哼了一声,“你要遥控指挥的话,这次你死定了。” 普惠明看着梁上泉回暖的脸色,说道,“领导,现在趁你高兴,你看能否给我换个岗位?” “怎么?害怕了吗?” 第三百五十章 心坟 “是有些害怕,如果恩铸也被埋在里面,我这一生咋个过,”普惠明的脸上还写着恐惧。 梁上泉脸色瞬间变得愤怒,“普惠明,看来我还是看错了你,你是怎么想的?朱恩铸就不能死吗?如果他这点勇气都没有,这个县委书记就不用干了。如果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没有挺身而出,他就没有资格做这个县委书记。他是我的亲人,可他首先是一个党员,还是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在香格里拉的地界上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进去,谁进去?” 普惠明不服气地答道,“我是你提拔的干部,你是改变我人生的人,是我的恩人。如果恩铸在我修的公路上发生不测,那不等于死在我的手里吗?他是该进去,这没错。但我这一生如何面对你,如何面对小月?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梁上泉咆哮起来,“你这样说的意思,你就有脸面对三个年轻的技术员吗?也有脸面对部队牺牲的五个战士吗?” 普惠明怯懦地说道,“也没有。” 梁上泉指着普惠明吼吼道,“普惠明,你给我听好,提拔你是因为你有能力,有担当,是组织的决定,不是我梁上泉的个人行为。你是党的干部,不是我梁上泉的家奴。说吧,如果是因为害怕了,可以考虑给你调岗。” 普惠明急忙声明,“我怕什么?我为什么要怕?我就希望埋在洞里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些年轻人,我这个年龄,黄土都埋到了半截,是可以死的人了,我怕什么?我就希望南省这高原上的路,有我普惠明的命,我也愿意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成为南省高原公路的奠基石。修这高原上的路,不死人根本不可能,要做到不死人,这路就不用修了。” 梁上泉沉默了,普惠明说的是事实,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情,何况是修高原上的路呢? 沉默了一会儿,梁上泉说道,“现实困难是客观存在,但也不能因此而认为死人就是必然,那都是命。” 普惠明又问道,“领导,那调岗的事?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这个位子的风险谁还会不知道,强行调来的人,恐怕比你还差劲,还不如你接着干,至少你心中有恐惧,安全这根弦不敢放松。所以,还是你接着干,比较合适。” 普惠明还想说什么,梁上泉摆了摆手,“如果是调岗的事,你就不用再费口舌了。你这个把指挥部搬到工地现场来的做法,就很好嘛。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要赶工期,进度慢一点也没关系,年底实在通不了车,我还能拿你去求雨吗?” 普惠明想再说也无聊了。 可梁上泉话锋一转,“但是毫无原则的拖延,也是不行的。我们拖得起,群众等不起。” 普惠明苦笑了一下,还能说什么呢?前后的路都被梁上泉封死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梁上泉又叮嘱道,“你给我目点心,不能再出事故了,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普惠明心里嘀咕,你这次也没保我呀,来了就停职停工。 梁上泉看了一眼普:惠明,“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心思?你认为我没有保你,是吧?哼。” 孙秘书小声地跟普惠明说道,“梁老和白组长彻夜长谈哩。” 孙秘书一句话就把普惠明点醒了。 梁上泉叫住孙秘书,“不用跟他解释,这家伙只是一个干实事的人。”梁上泉的神情又严肃起来,“你真要有原则性的错误,我绝对不会帮你。” 普惠明说道,“领导,如若不是这个事故,你也没有时间来。我陪你到乡上去,我宰只羊请你?” 梁上泉看着孙秘书,“我说中了吧,普惠明这个人干实事还可以,心里的小九九就少了些。这个时候宰羊,你敢吃吗?是不是召告天下,庆祝事故胜利发生?” 普惠明哦哦答道,“我没想到这一层,我这心里确实少了些小九九。” 梁上泉说,“你要是那种小九九多的人,就不让你在这里干了。” 普惠明觉得梁上泉就是一条变色龙,变得太快了,他跟不上梁上泉的想法。不过想想也正常,人家站在高处,自然有高度。 梁上泉对叶无声和钱小雁喊道,“我们走吧,剩下的摊子,就让我们的普总去处理了。”离开工地,梁上泉再次叮嘱普惠明,“一定要用最优厚的待遇给死者家属,不能寒了人的心。” “我记住了,领导。” 梁上泉等人与普惠明握手告别,梁上泉给普惠明打气,“振作精神,大胆地干,不要因为出了事故,就畏手畏脚。” 他们走在路上,梁上泉这时的心情才转好,看见了满山的杜鹃花,不由感叹,“再好的花,也要有看花的心。叶局长,你这次要去儿子的墓看看吗?这个时间刚好是清明前后。” 叶无声答道,“想去,但又不敢去。” 梁上泉叹息一声,“看来,你还是没有放下。” 叶无声也跟着感叹,“拿得起,放得下,都是对别人说。轮到自己就过不去了。梁老不也盯着金江就发呆吗?” 梁上泉干笑了几声,“到底是国安的人啦,这点小心思也被你发现了。” 叶无声说道,“老梁同志,这么多年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可以不生气吗?” 梁上泉大度地答道,“可以。由于你才经历两桩丧事,我不跟你计较,你问花吧。” 叶无声说,“组织上多次说为李雪琴同志写传记,并在烈士陵园立碑,都遭到了你的反对。不论你是如何想的,你这事都不厚道。你让后人如何祭奠逝者。” 梁上泉答道,“很多事情,时间慢慢地就忘了,甚至不再被想起,不总写传,是因为我不敢反复地面对那一段经历,但坟早就有了,在我的心里。我在劝你,可我从来都没有放下,或者说,一刻了不曾放下,怎么放得下呢?” 叶无声的话由戏说变成了一本正经,“梁老,你和雪琴同志,都是我们的前辈,在翻旧档案的时候,局里的年轻同志都崇拜雪琴同志的铁骨。李雪琴同志作为五个革命者,不是你的个人私产,我也请示总部,我们想在后山,为李雪琴同志立五个空坟。” 钢板也有柔弱的部分,梁上泉蹲在地上,像一个孩子似的痛哭起来。 钱小雁不敢相信这个人居然是梁上泉。 叶无声也没有想到梁上泉也有不堪一击的时候,“老梁,你这是咋了?你要不同意,就当我没说,其他事宜,由我向总部解释,好吗?” 第三百五十一章 政绩观 梁上泉站起来,抱着叶无声接着哭。 钱小雁意外的是,叶无声也抱着梁上泉哭了起来,开满血红杜鹃的山道上,两个男人抱相拥痛哭,谁信呢?除非是电影里的镜头。 钱小雁和孙秘书都看懵了,可谁为也不敢上前劝。 这人的心啦,其实就像是个容器,它能装的东西是有限的。而人生的经历,就是把一件接一件的事往这个容器里丢。荣耀,绝望,欢乐,悲伤,喜悦,挫败……等等。 就这样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的积攒,越积越多,终有一天,这个容器再也装不下了,它也会像遂洞一样地坍塌。 这时梁上泉的心就像遂洞一样地坍塌了。 梁上泉无数次地想起李雪琴的死,也无数次地还原李雪琴被沉江的场景,还无数次地复盘,为什么那个死掉的人是李雪琴而不是他呢? 他甚至无数次地对原因和结果进行了重新的设计。他愿意活着的人是李雪琴,那个被沉江的人是他梁上泉。 可世间哪有什么如果呢? 那么多年过去了,梁上泉仍然不敢面对那个诀别的场景。 以至于组织上多次提及给李妻琴写传,为李雪琴立碑,梁上泉都以家属身份婉言说道,“以后再说吧。” 于是,就‘以后’到了现在。 而叶无声的话,刚好成为引发梁上泉伤心的导火索。 梁上泉伤心的翅膀煽动起来,又触发了叶无声的绝望,儿子去世,妻子的死,则是连遗体都没找到,世上有多少人经得住这样一次接一次的绝望呢? 如此,两个男人的哭泣,更像是荒原上两只孤狼的长啸。 两人哭完后,相互搀扶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叶无声点燃了两支香烟,递了一支给梁上泉,目光呆滞地看着千山群峰。 钱小雁和孙秘书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世间有些事,是不用语言来表达的。梁上泉和叶无声什么也没说,钱小雁和孙秘书什么也没问。 钱小雁採了一些杜鹃花抱着,边走边欣赏,还掐了一朵放进自己的嘴里。 梁上泉对叶无声说道,“你到巴卡雪山看看儿子的坟,我们得去部队看望牺牲的战士,心意要走到。这次救援,不是部队快速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叶无声答道,“是得去看看。” 梁上泉和叶无声都若无其事的样子。 钱小雁在心里嘀咕,“这两个简直就像功勋级别的演员。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伤心到绝处,再好的演技,也不能把內心的诠释出来,” 这时,江炎和郑光宗受梁上泉的安排,到洛桑乡看望受重伤的群众。他们对受伤群众进行安抚之后,追上了梁上泉等人。 江炎气喘吁吁跟在梁上泉身后,向梁上泉汇报沧临地区的工作。 “领导,我向你报告一下沧临地区的工作。到目前为止,全区春耕生产已接近尾声,进展顺利,是科技含量最高的一年。” “你喘完气又说,随便聊聊,不要搞得那样正式。” 江炎调整了一下情绪,“沧临卷烟厂的技改已取得了圆满成功,为了节省资金,我们选用的是国外的二手设备。但产品的数量和质量都上来了,感触很大,人强比不上家什好,技术和设备太重要了,” “去年,我和杨兴国出去了一趟,我们落后了,再不赶上去,还会挨打。现在,全区招商引资的力度也不小。” 江炎加重了语气,“但也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三线遗留军工企业面临转产的阵痛,由军工产品转到民用产品,这个跨度不小,有的企业连工资都只发半年,职工意见很大,可我们地区财政又十分地吃紧……” 梁上泉听到此处,眉头皱紧了,停了下来,“江炎,你给我听好了。要钱没有,改革开放的年代,你就得用改革开放的办法解决问题。” “不要把问题往省里推,什么问题都往省里推,那还要你江炎在沧临做什么?就是因为三线军工企业的支撑,才有我们今天的稳定,也才赢得了我们今天改革开放的环境,” 江炎观察着梁上泉的面部表情,梁上泉语气更严肃。 梁上泉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赶紧把欠发工资补上,三线军工企业的职工生活问题必须有保障,这是政治问题,不能伤了三线军工企业干部职工的心。” “至于以后的路怎样走,省里调研后,会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前提是办法出来之前,必须保持企业干部职工的生活稳定。” 梁上泉讲着,郑光宗在红色笔记本上记着。 江炎接过梁上泉的话,“我一定把领导的指示贯彻落实下去,务必做到必须,” 江炎接着话锋一转,“可是,上泉同志,沧临的情况你是最熟悉的,是南省经济最弱的地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没钱呀。” 梁上泉的态度蛮横起来,“你没钱,我有吗?我开了印钞厂吗?你们没钱找我说,我没钱找谁去?我不是讲了吗?既然是改革开放的年代,我们就得用改革开放的办法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 梁上泉伸手理了一下被山风撩乱的花白头发。 “现在我要说的是‘但是’,但是,我们在理解上面精神的同时,也要深刻领会我们的省情,区情,县情,不能盲目跟风,像香格里拉这样的地方,挖什么矿?” “这不仅是杀鸡取卵只求短期利益的做法,其结果是鸡没有杀成,还倒贴黄瓜二两,这不是得不偿失吗?还把我们的干部也垫进去了。” 梁上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香格里拉迤萨乡项目,七千多万银行贷款啊。县委常委会,朱恩铸反复阻拦,可操戬非要上这个项目,把原来的花树也砍了,还拿纳志强说事。” “如此急功近利的政绩观,不但砍了群众心中的花树,而且留下了一个烂摊子。这让群众怎么看我们?这是用脑袋想问题吗?我看是用屁股想问题。” 梁上泉转身走,所有人跟着走,梁上泉有些忧虑。 “改革是要改我们的思想和观念,不是让我们乱干啊。好在这个项目,你江炎和朱恩铸都持反对意见,否则,这次你俩也得牵扯进去。” “改革开放的根本点是国富民强,是让人民群众富裕起来,那我们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根本点就不能脱离国富民强这个根本点,不能脱离人民群众,” “如果违背了这两个‘不能’,犯错误也就是迟早的事。错误的政绩观怎么可能走向正确的路呢?” 第三百五十二章 政绩与问责 他们在山道上走着,梁上泉边讲边走,像是一个山道上的现场会。 看着正在成型的羊拉公路,梁上泉边走还边伸出手,对路基或挡墙进行检查,钱小雁的心受到了震动,哪一个民族的执政者会对群众的生活如此上心呢? 难怪有人说解放战争是打下来的,也是人民群众的小推车推出来的。 为什么千千万万人民群众甘愿为解放推小推车呢?因为他们从这些战士的身上,看到了民族独立的希望,看到了这些人是为民族而战,是为劳苦大众而战。 这个为群众办实事的作风,从长征的时候就开始了,从延安的窑洞里就开始了,…… 钱小雁想到了写一篇新闻特写,“山道上的现场会”,这时在心中有了腹稿。同时,也有了感触,如果不到生活中来,坐在办公室里,就是挖空心思,也想不出这些细节。 梁上泉讲到此处,江炎倒吸一口冷气,香格里拉迤萨乡项目,操戬曾经找到他,说是省里纳志强支持上的项目。 江炎认真看了香格里拉县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反复研究了朱恩铸的观点,江炎因此没有在项目审批意见上签字,提出‘研究研究’再作定夺。江炎也不想得罪纳志强,就采取了一个拖字,观望。 是朱恩铸的观点救了他,也是观望救了他,否则,被停职的人就不仅仅只是操戬和范得甲等干部了。 江炎接着对梁上泉说道,“为了香格里拉这个典型,地委以羊拉乡为联系点,下派挂职干部,还要留下一支工作队,由地委办主任郑光宗同志为工作队长,以解决问题为首要,不仅要在羊拉乡驻下来,更要在群众的心里驻下来。围绕重点抓发展,把深入群众作为一个长期的工作,而不是喊只挂在嘴边。” “这个办法好,”梁上泉的脸舒展开了,露出了笑容。 江炎在梁上泉的脸色看到,他的想法说到梁上泉的心里去了,咳嗽了几声,“领导,要得你一个笑容太难了。” 梁上泉反问,“我是那样不近人情的人吗?” 江炎坦诚地答道,“领导。我要说出来,就有吹捧的嫌疑了。你不是不近人情,刚好相反,你太近人情了。就是你这种深入群众的作风,让我这个从最基层起来的干部,也诚惶诚恐,生怕自己脱离了群众。” “就说这次4.30特大事故吧,我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即刻起程,到事故现场。说心里话,我就担心,如果上泉同志都到了现场,我们还没到,不要说工作是否到位,在态度上就输了,” “我估计恩铸同志不会让县里组织医疗队上来,因为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让郑光宗同志准备了两个司机,连夜赶路,然后骑马上来,可还是晚了。可当我看着领导,我的心就放下来了。” 梁上泉呵呵笑了起来,“这样说,还是我把你逼来的?江炎同志,你政治上的成熟,让我很欣慰。首先咱们得把态度端正了,什么时候都把群众摆在第一位,那就错不到哪里去。但我想说的是,你不能是做给我看,而是为群众做,为群众想,这必须是我们工作的出发点。想想不是你在香格里拉的脚踏实地,不是香格里拉群众的抬举,你也走不到今天的位子。不能地位变了,人就变了。” 江炎此时变得十分的坦诚,“不瞒领导,到了地区工作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确实对农村工作有些懈怠,总觉得农村工作见效慢,并且是一个长期的工程。但工业、商业不同,很快的就会出成果,出效益,更重要的是出政绩。” “我们沧临地区不敢与发达地区比,因为就是与本省的其它地区相比,我们也是滞后的,滞后就没有话语权,甚至在其它地区的面前抬不起头来。就是这种急躁的心理,这心就乱了。这眼睛更多地盯在政绩上,而不是盯在群众的身上。” 梁上泉的眼睛审视着江炎,“你有这个觉悟,很好。如果眼睛只盯在政绩上,你迟早要出问题。我们的工作,最终给我们打分的,还是群众。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沧临地区现在看起来相对较弱。但它有后发优势。一旦基础设施起来,国家级的金江梯级电站上马,沧临地区将成为南省最耀眼的明珠,你信不?” 江炎答道,“我当然信,但那时,我早归田园了。” 梁上泉的语气变得平缓起来。 梁上泉说,“急是没有用的。南省怎么快,都快不过沿海,起点就不一样。我们都是时代的过客。不可能什么惊天伟业都在我们手里完成。我们把当下的事情干好,把基础打好,甘当路基为偿不可?那些倒在黎明前的革命者,连解放的天空都没有看见,他们不遗憾吗?可他们的生命已经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江炎感动地说道,“领导,我这辈子,幸运地遇见你。” 梁上泉拍了拍江炎的肩膀,“你这话又说远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是组织培养了你,不是我培养了你。当然,我也是讲私情的人,人生的七情六欲,我都不少。但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同志之间的情义。我错了,你不必迁就我。你错了,我也不会留情面。” 钱小雁边走边听,心想,有这样一些拼命为群众做事的人,何愁事情办不好? 暮色苍茫,他们一边走一边讲,时而争论,时而娓娓而谈,不知不觉就到了羊拉乡卫生院,找到朱恩铸的病房,还没进病房,就听见了朱恩铸的愤怒声。 “我想问你,雷声晓,你是党员吗?” “是。” “你作为一个党员干部,在人民群众最危急的时候,你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你入党宣誓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没有回答。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就是洛桑乡的人?” “是。” “遂洞里的群众有你的亲人吗?” “有。我三弟就在里面。” 朱恩铸的声音咆哮起来,“你的亲人也埋在了遂洞里,你都不敢站出来,你还是人吗?” 没有回答。 “在我的眼里,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你还是一个党员干部,而且是洛桑乡的副乡长,可你一点担当都没有,你平日里是怎么工作的?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再是洛桑乡的副乡长,还要接受党的纪律问责。你把一个干部的脸全丢尽了。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永远也不想看见你,你就是一个懦夫,你明白吗?” 第三百五十三章镀心 梁上泉等人刚要推门,又听到了朱恩铸的吼声,“雷声晓,你咋还不走?不要在这里影响我的心情。” 朱恩铸向来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形象,钱小雁就没见他发过如此大的脾气。 钱小雁接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朱恩铸话里冒着火气。 “你看看你,连一个女子都不如。你看那个省城来的钱记者,细皮嫩肉的,可关键时候就站了出来,和其它女子一起跟着救援战士扛钻机,可你呢?” “你在哪里?鬼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真让我长见识,自己的弟弟也被埋在遂洞里,你都不敢站出来,你算什么男人?” 接着传出张敬民的声音。 “杨副乡长,我只是多处软组织挫伤,又不是要死了,你嚎什么嚎?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朱书记现在这个样子,要到各乡镇去督查科技措施的落实肯定不现实了,你得把那十一个年轻人安排下去啊,你在我这里哭什么呢?你咋个永远都找不着重点呢?” 杨晓哭着说话的声音。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凶什么凶,难道躺在棺材里还要伸出手来指挥工作吗?我不就担心你死了,钱站长找不到男人吗?难道你让我主持她与其它男人的婚礼吗?” 钱小雁在门外听了,脸红发烧。可杨晓的话,分明字字毒药。 从张敬民的声音,可以想象他怪异的表情。 “杨副乡长,你不要在这里演戏,说这些没用的,赶紧去吧,先把工作安排了,想哭?再过来接着哭。” 杨晓阳阳怪气地啍了几声。 “我才不是为你呢,我就是伤心你咋就没有死掉。如果你死掉了,就没人和我争你了。” 张敬民答道,“看来你又犯病了?” 扬晓答道,“我就是有病,如果没有病,我来羊拉乡做哪样?十一个科技人员,我已经安排到各个乡镇了,我们乡的地膜种植也接近尾声。” “看来你还不算太傻,终于做了一件事情。”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人,你要真死在遂洞里,就是英雄了,现在的成仙坡已经改为英雄坡。” “原来你就这样盼着我死?” “当然,你死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难道不是完美的结局吗?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得不到。” 张敬民和杨晓的互相打击,听起来更像是小情人之间的打情骂俏,朱恩铸捏了两个纸团,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张敬民对杨晓说道,“你去食堂安排一下,让杨师傅准备点饭菜,省里和地区来的领导要到我们这里来,可能还饿着肚子呢?” 杨晓显然不愿听从,“我分管的是农资和科技推广,我又没管后勤。” 张敬民无法了,“那你帮我把杨志高喊来,或者乡党委对你的工作作一个调整。从现在起,你分管的工作增加一项,后勤。” 杨晓不服气。 “你这人也太随性了,你一个人能代表党委吗?” 高跟鞋的声音走到门口,张敬民的声音追到,“谁让你穿高跟鞋的?看来你是旧病复发了,” 杨晓回答,“乡党委书记的工作职责有管人穿高跟鞋这一项吗?你又不是我男人,你就是我男人,也管不了我。” 杨晓的话,每一句都和张敬民针锋相对,好像不把张敬民气死不罢休。 张敬民的声音追到门口,“我还以为你改变了,看来你根本就没有改变。” 杨晓的回话,“我为什么要改变?我为谁改变?你又不是我男人,你就是我男人,也只有你为我改变。” 梁上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病房的门在这时打开,一个低着头的男子出去了。接着出来的是杨晓,杨晓看着梁上泉等人,脸色尴尬,“你们都听见了?” 江炎说道,“看来我们得在羊拉乡饿肚子了。” 杨晓妩媚地笑了起来,“梁伯伯,我跟他闹着玩的,他现在下不了床,我故意气他的,我已经让杨师傅为你们准备了晚饭,你们是现在就跟我过去吗?” 梁上泉这时的笑十分不自然,而且十分勉强,“都到门口了,肯定要先看看病人,况且杨副乡长似乎并不愿意为我们管饭。” 杨晓出乎意料地搂着梁上泉的手肘。 “梁伯伯,你看着我长大的,还不了解我吗?朱书记和张敬民都很霸道,甚至有那么一点军阀作风,我受够了他们的压迫,所以,偶尔有那么一点点的反弹。但丝毫没有影响工作,所有他们安排或没有安排的工作,我都做到前面了。” 杨晓的撒娇果然有效,改变了梁上泉的态度,就梁上泉所见,在整个救援工作中,杨晓忙上忙下的,能吃苦,不怕累,还真看不出什么破绽,就是说话难听,大小姐脾气嘛,有点个性也不奇怪。 杨晓搂着梁上泉撒娇,眼睛轻视且不经意地看了钱小雁一眼。 梁上泉很有分寸地笑着,“你这孩子,” 不经意地避开了杨晓的手,领头进了病房,看着朱恩铸和张敬民,“你们还好吗?都有人告状了,说你们俩有军阀作风的嫌疑。” 杨晓趁机说道,“就是,就是,他们都欺负我一个外乡人。” 朱恩铸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我也是外乡人呀?如果沧临卷烟厂不对我们香格里拉给予最大限度的支持,杨兴国厂长的宝贝女儿就只能一辈子呆在羊拉乡了。” 杨晓娇声地跺了一下鞋跟,“看看,梁伯伯,你看看,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敲诈,我在羊拉乡就是一个人,孤立无援。” 梁上泉故意睁大了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吗?如果有一天,杨副乡长得到羊拉乡群众的庇护,那就是回地区的时候了。” 杨晓也听出了梁上泉话里有话,“梁伯伯,你这道题太难了。” 梁上泉反问,“难吗?你到羊拉乡挂职,不就是来答这道题的吗?你把群众放在心里,群众就把你放在心里。你不搭理他们,他们也不会搭理你。挂职不是镀金,而是镀心。这个问题解决了,够你受用一辈子的。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你的挂职便没有意义。” “梁伯伯,我懂你的意思。” “多学学颜教授的精神。一个局级干部,南省农学院的领导,来这里挂乡长,就为我们研究出了经过国家认证的南岭1984,当然,这里面也有张敬民的功劳。就这个南岭1984,就值得被我们南省记住,甚至被全国,乃至全球被饥饿威胁的人记住。” 梁上泉歪着头,“颜教授从B京回到省城,随我回来,听说发生了事故,硬要到现场参与救援,被我强行阻拦了。他就一头又扎进了实验室。同志们啦,人的一生太有限了,我们的努力,能走进群众的心里,这一生才算是有了意义,你们觉得是这样吗?” 第三百五十四章 心伤 人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以及谁先说。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病房反而进入了静默。 江炎最先打破了沉静,“领导就是站得高,其思想高度和指示精神,够我们认真领会和消化很长时间,真有那种什么醍醐灌顶的感觉。” 钱小雁说道,“醍醐灌顶。” 江炎答道,”对,就是这个感觉。” 梁上泉望着江炎,“不是说不拍马屁,这不又拍上了吗?” 叶无声插话,“据最新环球科技研究,抽出一个新的观点,‘拍马屁有益身心健康’。拍的人高兴,被拍的人也高兴。就如一场没有输家的赌局,所有参与者都是赢家。” 梁上泉望了望叶无声,“真的吗?哪有如此荒唐的研究?” 叶无声向梁上泉解释,“一点也不荒唐,研究者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前沿科学家。不但有理论,还有科学数据支撑。比起世界上每一年的和平奖,都是颁发给战争贩子,所谓的马屁已经接近真理了。” 梁上泉被叶无声逗得笑了起来,“没想到叶局长还这样幽默,我以前咋就没看出来呢?” 叶无声严肃到不能再严肃,“幽默?没有啊,我从来都不幽默,只不过以乐观态度面对世界上的所有悲伤。因为我的悲观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中东子弹纷飞,石油危机,种子危机,气候危机,……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的悲悯和善良,而作出任何的的让步。” 叶无声还想说什么,听见“阿爸”的叫声。 阿布家的卓玛进来,将手中两个饭盒放在床头茶几上,转身搂住叶无声的脖子,在叶无声的额头亲了一下,“阿爸,没想到又遇见你了,真好,我听说你来了,特意炖了一只老母鸡。全部人都到我家去吧,自从阿爸走后,家里变得冷清了。你们帮我热闹热闹?” 吃鸡是可以拒绝的,但这后一个请求,就不好拒绝了。 卓玛一只手挽着叶无声,另一只手挽着梁上泉,“走吧?” 梁上泉犹豫了,对卓玛说,“杨副乡长也让食堂的杨师傅准备了,不吃多浪费?要不,我们分成两帮人,你阿爸跟你去,你们父女也好说说话,我还是去乡上的食堂。” 卓玛不放手,说道,“不行,全部人都得去。” 杨晓说道,“这样不太好吧,实在太麻烦你了,这咋个好意思呢?” 卓玛说道,“其他人都必须去,但杨副乡长实在不想去,我也不勉强。” 杨晓一副为难的样子,不是我想不想去的问题,县乡两级领导都躺在病床上,这种时候,只能我陪省地两级干部了。 朱恩铸和张敬民手里都拿着卓玛送来的鸡汤,朱恩铸嘿嘿笑着,卓玛的安排,就是不打算让我们去的。 卓玛实打实地回答朱恩铸,“这么大的事,我以为你们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如果你们能走,我当然欢迎了。” 钱小雁说道,“卓玛,我就不去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卓玛说道,“小雁姐,你必须去。但张书记若是不想去了,就算了。” 张敬民一脸的无辜,“我什么话都没有讲,我没说不去呀,我和朱书记都只是多处软组织挫伤,又没有伤筋动骨。” 张敬民说道,从床上爬了起来,像董存瑞炸雕堡似的高举着输液瓶,“省地县三级领导在羊拉乡视察工作,身为党委书记,我不陪谁陪呢?” 卓玛说道,“那你自己去买老母鸡?” 张敬民认真起来,“卓玛,你这样的话,就不要怪我绝情了,有话说‘父债女还’,你自己搬着指头算算,阿布走了多长时间了?阿布对我承诺过的,羊拉乡粮食丰收后,一月半月的就要给我宰头羊。你自己算一下,到现在为止,你阿爸欠我多少只羊了?吃只老母鸡你都这样抠门,那你要替阿布还我羊。” 卓玛的眼睛刀子一样看向张敬民,“走嘛,我就没有遇到过这样难缠的人。” 杨晓给朱恩铸高高地举着输液瓶,朱恩铸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只要让杨兴国对我们进行最好的支持,我给你举瓶子。” “朱书记,你这是在诅咒我吗?” 朱恩铸想了想,“对不起,这个比喻是不恰当。你只要完成了沧临卷烟厂对香格里拉最好的扶持,你离开羊拉乡的时候,我可以把你的表现写成一朵花。” 杨晓摇动着梁上泉的手,“梁伯伯,你看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做起事来,毫无底线,我太难了。” 梁上泉哈哈笑着,“你们说什么,太吵了,我啥也听不见。” 杨晓只得无奈地笑着,“我今天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帮亲不帮理?” 两个输液瓶在黑的夜光里移动着,他们到了阿布家门口,钱小雁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第一次到羊拉乡,就在这个家里,受到了阿布的热情款待。可如今,家还在,阿布却不在了。人生如此无常,总是出乎人们的意外。 张敬民也想起了在这里,吃阿布煮的高山野生小麦面条,那种沁入心扉的香味,至今仍然弥漫心间,可那煮面的人却不见了。他们像父子,像兄弟,像朋友,…… 张敬民想着卓玛一个人作为叶砺锋的守灵人,孤独地走在山路上,那种深深的自责涌上了心头。 梁上泉和江炎等人还在喝酒,叶无声和卓玛坐在庭院里,高原的夜空看起来离羊拉乡很近,满天的星星如散落的宝石,闪着幽灵样的光,好像伸手就可以随意地捡拾。 叶无声问道,“很心苦吗?” 卓玛答道,“还好吧,慢慢习惯了。” 叶无声望着天空,“其实,没有必要把自己逼到绝处,何必呢?为什么不可以换一种活法呢?我们都没有必要把过去当成自己的枷锁,你活得好,或放下才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 “阿爸,你的话有点奇怪,他们是什么意思?” 叶无声点燃了一支香烟,“没什么。” “阿爸,你不必为我担心,我活得很快乐,也很安逸。在别人眼里的绝处,或许正是当事人宽处。星星喜欢黑的夜,在阳光里它就失了颜色。夜包围了叶无声,他抽着香烟,脸上挂着无声的泪,一滴一滴掉下的泪,如暗夜里一颗接一颗坠落的流星。 卓玛说道,“阿爸,我很没用,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不会伤心,你进屋喝酒好吗?” 第三百五十五章 表白 叶无声答道,“不用。喝酒,随时都可以喝,但阿爸不是随时都有时间陪卓玛的。咱们父女俩就这样看看星星,挺好。” “阿爸,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陪砺锋看过星星吗?” 叶无声沉默了,双手蒙住了眼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谁知道一个简单的问话,会让叶无声这样伤痛呢?卓玛蒙住了自己的嘴,不敢说话了。 叶无声说,“没有,一次也没有。砺锋是他乡下的姨妈姨父带大的,后来就叫我叔叔,还没有叫过我一声爸爸。我也不配。” 卓玛这才想起叶砺锋的遗言,‘碰着那个叫叶无声的人,替我叫一声爸爸。’ 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和解之时也是诀别。 屋里的火塘边,省、地、县、乡,四级干部坐在一起,梁上泉端起酒杯说道,“来吧,我们先走一个,然后各人自便。” 梁上泉知道,他不动,就不会有人动。 梁上泉说道,“一场事故,把我们省、地、县、乡,四级干部赶到一起来了,这也算是一种缘份吧。” 朱恩铸恭敬地给梁上泉敬酒。 “爸,让你操心了,当黑暗来临那一秒种,我居然想到的不是工作,而是小月和孩子怎么办?” “那个时候,绝望的不是死亡,而是想,小月会怎样地伤心。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他(她)将如何成长?我作为一个县委书记,这,会不会太自私了?” 梁上泉喝下了朱恩铸的敬酒。 梁上泉说,“这说明你是一个真实的人。县委书记怎么了?县委书记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又不是神。” “你都死了,你还能为群众做什么?最直接的受害者,就是你的妻子和孩子。你那个时候的反映,是大多数正常人的正常反映。” 朱恩铸又端起酒,“我敬大家吧,又一次体会了久别重逢。” 江炎问张敬民,“你小子那个时候想到了什么。” 张敬民端着酒杯,一脸浩然正气,“那个时候,我想到的就是执着的信念,‘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江炎审视着张敬民的脸,转头对梁上泉说道,“这家伙满嘴的假话,满口的假牙。” 江炎又看向张敬民,“你这家伙就没有一句真话。当着省里的领导,你也敢撒谎?” 张敬民嘿嘿笑着,“我确实撒谎了。就在那一秒钟,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的天啦,我都还没结婚,说没就没了,……” 江炎笑着,“这句话,还算基本真实。” 张敬民这时的眼光有意无意地看向钱小雁,这个细节被梁上泉察觉了。 梁上泉问张敬民,“在黑暗坍塌那一秒钟,你想的人不会是我们的钱站长吧?” 钱小雁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吱唔着,“咋可能呢?怎么可能是我呢?” 张敬民鼓足了勇气,说道,“经这一劫,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人生就是一件遗憾的艺术。有些话,你要不说出来,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所以,我现在就要把我那一秒钟想到的人说出来,虽然我配不上她,我很自卑,但我还是要说出来,” …… 张敬民的话像滔滔不绝的江水决堤,铺垫了半天,可还是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 这就如一个没有结局的悬念。 郑光宗打断张敬民的话,“你还是啥也别说了,你心中的人,就藏在你的心里吧,说了半天,还是让人猜,人家朱书记多坦诚,从这个事就可以看出,你小子不是一个坦诚的人。用屁股都猜得出来,你想的人,不就是那个没有找到的雅尼吗?” “不是,”张敬民肯定地回答。 郑光宗问,“那会是谁呢?除了杨晓还会有谁呢?你们是老同学,谁不知道你们是一对呢?” “也不是,我们只是同学。” “你小子,就是一个花心大萝卜。”郑光宗调侃。 “那一秒钟,我想到的人竟然是我们的钱站长,”张敬民终于说了出来,“我现在说出来,以后就不会后悔了。” 钱小雁红着脸,有一些羞涩,“今天你说这话,可是有省、地、县、乡,四级干部作证,你这算是表白吗?如果现在后悔,收回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我生是钱小雁的人,死是钱小雁的鬼,”张敬民态度坚决。 郑光宗接过话,“小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下了誓言,意思是要我们当你的见证人?如果有诚意的话,你俩喝一个交杯酒给我们看看。省里领导如果高兴了,说不准祝福你们几句呢,有这个待遇的人,可不多。” 张敬民说道,“我愿意,钱站长不一定愿意。” 钱小雁的回答出乎意外,“我愿意。” 张敬民又为难起来,“我这全身上下全是伤,骨头都是僵硬的,我不方便。” “我来将就你吧,”钱小雁将酒杯塞到张敬民的手中,然后,伸出手和张敬民的手交叉挽了起来,两人把酒杯中的酒喝出了响声。 江炎看着梁上泉,“事情到这一步,领导不讲两句都不行了。” 梁上泉用筷子在面前的瓷碗上敲打了一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好。我祝福你们,‘一生一世一对人,白头偕老伴一生’。” 钱小雁听着梁上泉的祝福,深深地弯下了腰,给梁上泉鞠躬,张敬民急了,“我这腰僵硬得跟石头一样,弯不下来,咋办呢?” “我替你吧,”钱小雁再次向梁上泉鞠躬,所有人都为他们鼓掌,只有杨晓借故走出了屋子。 钱小雁开心而羞涩地对张敬民说道,“你刚才的表白,算是表明了你的心意。但你没有说,如果有一天你违背了你的誓言呢?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吗?许多男人的承诺都是不可信的呕?” 张敬民举手指天说道,“如有违背,天打,” 张敬民刚开口,嘴就被钱小雁的手喧宾蒙上了,“今天是卓玛的招待,刚才就是一个让大家开心的段子,我们不能喧宾夺主。小女子受到省、地、县、乡,四级领导的关爱,帮助和支持,在此,借卓玛的酒,代表南省日报社,最主要的是代表我自己,敬各位领导,你们随意,我干了。” 钱小雁刚喝完杯中酒,叶无声和卓玛走了进来,卓玛问题,“你们谁惹杨副乡长了,怎么哭着走了呢?” 第三百五十六章 兜底? 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不说,每个人都装晕,郑光宗看着张敬民,说道,“我看杨副乡长不是坐在张敬民的右边吗?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哭了呢?” 张敬民一副惘然,“我还以为她是出去透透风。” 张敬民和朱恩铸左手举着输液瓶,右手端着酒杯,很少有人这样喝酒。 刘扬青已经告诉过他们,不能喝酒,可他俩都说,软组织损伤嘛,喝点酒,有助于舒筋活血。他们喝酒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也不失为一道风景。 钱小雁转移话题,对着张敬民和朱恩铸,“你们都这样了,为啥就不能自觉一点呢?” 朱恩铸说道,“我压根就不想喝,主要是省里的领导下来了嘛,作为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不陪一下怎么说得过去呢?” 张敬民跟着说,“对,对对,必须陪一下,要不领导怎么看我们呢,喝酒不积极,态度有问题嘛。” 梁上泉放下杯子,“我不用你们陪。你们受惊了,身体也需要补一补,多喝汤,多吃肉。” 张敬民和朱恩铸一唱一和地对梁上泉说道,“谢谢领导的关心。” 朱恩铸抬着酒杯,看向江炎,“省里的领导不要我们陪,地区的领导不辞辛劳地赶了上来,我们不陪一下怎么说得过去呢?” 张敬民也附和,“是呀,我们不尽尽心,就过不了我们自己的心。地区的领导会说,哼,香格里拉的干部,眼里只有省里的领导,没有我们地区的领导,心里不安逸了,给我和朱书记一人一双鞋,所有的好政策都不给我们了,财政的支持也不给了,那我们的日子怎么过?所以啊,这酒必须敬。” 张敬民本来就有些晕了,加之,对钱小雁表白后,一直保持一种亢奋的姿态,说话忘了轻重缓急还是小事,那句该说那句不该说,都不知道了。 江炎的脸色变得十分的难看,可因为梁上泉在旁边,他又不好发作,但还是把脸黑了下来。 江炎说道,“张敬民你这小子,就是没长心的白眼狼,我啥事没有向着你们?香格里拉是省里的典型,也是地区的典型。搞砸了香格里拉这个省里的典型,不就是砸了地区的典型吗?你小子这话太伤我的心了,恩铸给我讲了香格里拉的困难后,我专门叮嘱地区财政局长,香格里拉的事一律特事特办,恩铸,是不是这样?” 朱恩铸答道,“是的,是的,”掉头望着张敬民,“又不知道情况,乱说乱讲,憨头日脑的”,又转头对江炎说,“老书记你不要跟他计较,跟他计较,就要被他气死,” 朱恩铸又掉头训斥张敬民,“如果不是老书记,我们拖欠干部职工的工资都半年了,都是老书记大笔一挥给我们特殊解决的。那明年呢?后年呢?万一又欠上了呢?还不是只有指望老书记给我们解决,你这不懂事的家伙,还不自罚一杯?” 张敬民看懂了朱恩铸的眼色,急忙端起酒,江炎想说什么,却被张敬民抢着说,“老书记,是我不知道你的好,你就是我们香格里拉干部群众的靠山。”没等江炎说话,张敬民已经把酒喝了。 江炎看看梁上泉,又看看朱恩铸和张敬民,“我总觉得那点不对,你俩在给我下套,我着了你俩的道了。” 张敬民和朱恩铸异口同声地说道,“下套?我们咋敢呢?老书记,你就是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啊。” 江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啦,我想起来了,我只说帮你们解决去年的遗留问题和今年的欠账。我什么时候答应明年后年了,你们香格里拉成了一个无底洞,我也要帮你们兜底?” 朱恩铸端着敬酒,“谢谢老书记的兜底,张敬民说得好,你就是我们靠山,是你高瞻远瞩,看到了我们香格里拉的未来,以香格里拉现在的势头,一定不负你的期待,一定会成为世界的香格里拉。” 江炎无奈地摆着手,“我什么时候答应什么兜底了?” 江炎猛然抱着梁上泉的胳膊,“老首长,你得管管他们啊,他们居然敢当着你的面敲诈我,如果沧临地区的干部都像他们,我咋活呀?” 梁上泉淡然地对江炎说,“你们沧临的干部,你让我来管,那你管什么呢?” 江炎抱着梁上泉不放手,“既然他们没钱就找我,那我没钱就找你。他们认定了我这个靠山,那我就认定了你这个靠山。” 梁上泉哈哈开怀而笑,“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你们不想让我知道也罢,你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不把问题推到省里,在本地区就把问题消化掉,我很欣慰。” 江炎着急地说,“老首长,你欣慰了,我就不欣慰了,沧临地区多大的盘子,财政有多大的实力,你一清二楚的,我是真没办法呀。” 梁上泉意味深长地说道,“江炎同志,省里之所以能放心地把沧临地区的担子交到你的肩上,就是对你的充分信任。沧临有沧临的弱势,但沧临也有沧临的优势,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在困难中解决问题,以改革开放的眼光看待困难。” 梁上泉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放到火星上去也是完全正确的,可落到江炎手里就没有那样简单了。三线军工企业面临转产,招商引资的限制性条款又多,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尚未产业化,山区群众的粮食饭碗是首要问题,……一个字,难,说千道万,还是一个字,难,…… 梁上泉看着江炎,接着说道,“这样吧,省里可以给你换岗,让你去经济相对好的地方,你再也不会为沧临这块难啃的骨头发愁,但从此以后,省里怎样看你这个人,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人生有得有失,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你要让别人服气,你就得拿出两把刷子来,对不?就拿张敬民说事吧,去年羊拉乡粮食不翻番,他就是嘴说出鲜血来,群众也不会相信他。” 江炎自己喝了一杯酒,“谢谢老首长,我还是呆在沧临吧。” 梁上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江炎说,“这就对了,你还是那个不服输的江炎。这人啦,永远都不会输给别人,只会输给自己,你说对吧?” 第三百五十七章 谁是贵人? 江炎恭敬地端起酒,对梁上泉说道,“老首长,我敬你一杯,你是我命中的贵人。” 江炎的话发自内心,如果不是梁上泉,或许他的人生是另一种样子。 那个时候,江炎还是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梁上泉领着B京来的领导到沧临地区视察。 B京来的领导问及香格里拉的情况,当时的地区领导竟然说不清楚,尽是一些模糊的说辞,‘土地面积大概’,‘粮食产量左右’,‘人口可能是’,’群众生活也许’,…… 地区领导讲话或听汇报时,还有一个眼睛半睁半闭的习惯,在B京领导面前没有注意藏这个不好的习惯。 B京来的领导脸色凝重,问地区领导,“在你管辖的范围内,基本情况你都说不清楚,你自我评价,称职吗?” 空气都要炸了,站在旁边的梁上泉手心都急出了汗。 那个时间,正好是地区的‘县书会议’,所有参会的县委书记都参与了地区领导向B京领导的汇报。 B京来的领导又追问了一句,“在坐的同志,谁能把香格里拉的问题说清楚?如果你们问题都说不清,这个会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B京领导的态度,说明了不但对沧临地区的工作不满意,进而对南省的工作也不满意。 江炎就是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并且说道,“尊敬的首长,我们书记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医院治疗,他的哮喘病啊,是老毛病了,因为县书会议重要,所以,他不得不带病主持会议。” 地区领导配合地蒙住嘴不断地咳嗽。 江炎继续说道,“我是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我来向首长汇报,可以吗?” B京领导点了点头。 江炎拿起南省地图前的一根棍子,指着南省地图说道,“我们香格里拉县位于川,藏,南三省交界处,是革命老区,也是多民族杂居地区,还是三江并流的核心区域,茶马古道闻名天下,经川藏可抵达新德里,沿古道可至东南业,……” B京的领导小声地问旁边的梁上泉,“这人叫什么名字?” 江炎在谈到香格里拉的土地面积,人口,物产,气候,粮食产量,经济结构,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B京领导哪是那么好糊弄的,小声让身边秘书找详细资料进行对照,江炎的数据竟然准确无误。 B京领导听着江炎的汇报,脸色舒缓了下来。 离开南省的时候,B京领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年轻干部是我们的未来,香格里拉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江炎?” B京的领导离开南省后,梁上泉就叫江炎到B京的党校进了‘中青班’,江炎从党校回到香格里拉后,虽然还是县委书记,却以地委委员的身份进入了地委班子。 从此,江炎的位子开始了突飞猛进的上升。 江炎的那次汇报,算是救场,但也打了地区领导的脸,虽然是给地区领导解围,可也抢了地区领导的风头。 地区领导说是关心江炎,找他谈话,准备让他到地区工会任职,让他到一个闲职。 就要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到‘中青班’学习的通知。 就这样,梁上泉在江炎心目中的位置,重如泰山不为过。 今天的江炎,在沧临地区走到哪里,也是前呼后拥的人了,可他总是保持刻意的低调,行事作派都把梁上泉作为参照。 他把梁上泉视为命中贵人,也并非虚伪,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但梁上泉并不领这个情。 梁上泉答道,“你要这样讲,这酒,我就喝不下去了。我们之间是同志关系,你要说贵人,就变成了私情。你走到今天,是组织的培养,不是我梁上泉的庇护。是你自己的努力,最根本还是群众的托举。” 江炎坦诚地说道,“老首长,你总是把事情归纳得官样化,事实上,不是遇见你,或许我早就去地区工会上班了。” 梁上泉答道,“你就是去工会,也会干得很出色,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你到现在这个位子,是组织的需要,不是你自己想干就干的,换句话说,只有心中装着群众利益的人,才有可能走到这个位子。如果你心里没有群众,你就是到了这个位子,也会被组织拉下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梁上泉的话找不出毛病,道理是这个道理,还是那句话,放到火星上去都不会错,但在江炎的心里,在江炎自己的看法。 他就认定梁上泉是他命中的贵人。 张敬民也赞同江炎的观点,喝了酒,胆子也就大了,对梁上泉说,“我倒是赞同江炎同志的说法,” 又看着梁上泉说,“老梁同志也太认死理了,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不遇到朱书记,我就是一个农业技术员,咋会是乡党委书记呢?我就认为朱书记是我命中的贵人。当然,这个职位是他逼着我干的,我并不想干。干技术员也好,做乡党委书记也罢,都是为群众做事。区别也就是干多干少。” 钱小雁警告张敬民,“大人说话,你不要插嘴。” 张敬民不服气地看着钱小雁,“我也不小了,都可以娶媳妇了。” 人们被张敬民的话逗笑了,把钱小雁笑得满脸通红。 钱小雁伸手悄悄地使力捏了一下张敬民,痛得张敬民想大叫却又不好出声,忍痛说了一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人们看着张敬民莫明的话,却不知道在这个时间他想表达什么,张敬民急着解释,“瞎说,我都是被钱站长逼了瞎说的,” 人们看着张敬民怪异的表情,明白了是两个小年轻人的事。 张敬民端起酒。 “我一喝酒就变得十分的清醒。老梁同志的话有点绕,其实也最简单。说去说来,无非是说群众才是我们的贵人。过细想,也是这回事。如果我们不为群众干出点事情来,组织上也看不到我们,组织上看中了我们,也就是看中了我们为群众干事,老梁,我的理解正确不?” 梁上泉只是笑,并不点评。 张敬民来劲了,“老梁不批评,就是肯定。这样,江炎同志代表沧临地区的群众敬老梁,我代表羊拉乡的群众敬朱书记,贵人的本意也表达了,老梁和朱书记,这敬酒,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吧?” 还没等江炎抬酒,梁上泉就端起酒杯对江炎说,“喝吧,”显然是认同了张敬民的观点。 江炎喝下酒,感叹,“学问高就是好,是我没懂老首长的心思。” 朱恩铸喝下酒,故作不高兴的样子,“老梁老梁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老梁对你说了那么多祝福的话,你不该叫梁伯伯吗?你和钱站长不该表现表现吗?” 第三百五十八章 抉择 张敬民看向梁上泉,“是呀老梁,我想起你当皮货商出现在羊拉乡,” 钱小雁又捏了一下张敬民,“没大没小的,叫声梁伯伯,你会死吗?” 张敬民站都站不稳了,钱小雁接过输液瓶举着。 张敬民吼道,“你们都不知道老梁,不,梁伯伯,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神一样的存在。自从老梁,错了,又错了,梁伯伯到了我们羊拉乡,我们羊拉乡的变化做梦都想不到。” 张敬民表情夸张,“你们都不知道群众咋说,他们说要把什么什么供奉到神龛上,你们知道这是怎样的感情吗?只有神才能在那个位置,可群众想到了,为什么?” “谁想到了他们心里,他们就把谁装在心里。”张敬民落泪了。 “记得我刚到羊拉乡的时候,阿布乡长看着我说,‘读书人哈,书读多了读不出粮食来,有个鸟用?你做不到生产粮食,就是浪费粮食’。阿布乡长还说,‘你要做不到粮食增产,你就一辈子留在羊拉乡了。你不是学种地的吗?说啥我都不信,除非你让粮食翻番,’” “其实,我也没有粮食翻番的绝对把握,但我就赌,以我的命赌,我就不信我干不出丰收。阿布乡长的话没错,如果不能实现粮食增产翻番,那些书本上的学问有啥意义?就为了这粮食,群众急,阿布只差没有急疯。阿布急什么?群众的饭碗问题都解决不了,他乡长的脸往哪里搁。所以,他承诺,只要粮食翻番,我就可以离开羊拉乡。他不是为自己活,是为群众活。老扎西,为了保住群众的粮食,一只手没了。” 张敬民的身体摇晃着,“我有一万个理由离开羊拉乡,但就群众这一条就让我挪不动脚,在我动摇的时候,我的老师也下来了,一个人坐着长途客车到了香格里拉,又走四天到了羊拉乡,先生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理由离开?再加之钱站长把我们羊拉乡干部群众说得那样好,我走了,就是打香格里拉的脸。” 张敬民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又面对钱小雁,“我之所以迟迟不敢向钱站长表白,是因为,我或许这一辈子就在羊拉乡了,我害怕耽误了钱站长,所以,我的表白,钱站长随时都可以反悔,我能接受。想想那些鬼子,不管是为了我们的种子还是其他目的,能做到在异国他乡长期潜伏,我把自己留在羊拉乡算不上什么崇高,顶多也就是一种人生选择。” 叶无声举起杯子,对张敬民说,“小伙子,我敬你,等我退休了,我就住在我闺女家来,每天种树看云,欢迎不?” 张敬民向叶无声躬下身子,“羊拉乡,就是你永远的家。” 梁上泉也端起杯子,对叶无声说,“你真会选地点,也算我一个,我退下来后,也有此打算。” 张敬民有些迷茫起来,“如果你们都来了,我就更走不掉了。” 人未到声音就进来了,“我都还在这里,你小子想去哪里?”颜红青出现在门口。人们都站了起来,颜红青儒雅地笑着,“没有必要如此隆重,搞得我不自在,随意便好,各位坐。” 颜红青径直走到梁上泉身边,“我主要是有一件事想向你汇报,我的同学,世界粮食科学家奥布莱克先生要我向他推荐一个学生,边学习边实践,总的时间是两年,但比较灵活,农忙的时候,可以不在他身边,我想到了张敬民,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般人是入不了奥布莱克眼睛的,跟着他的话,我们可以掌握世界粮食的最新研究成果,以及世界粮食的趋势,所以我想到了张敬民。” 梁上泉陷入了思考。 张敬民却说,“老师,我不用去了,我向你学够了。” 颜红青白了张敬民一眼,“你懂个屁,向我学什么时候不可以?咱们在这个世界级的粮食科学家身边得有我们的人,咱们得有一颗自己的钉子。” 叶无声拍手喝道,“我认为十分必要。” 张敬民糊涂了,“这不是做卧这底吗?我不是那块料。” 颜红青答道,“是让你去学习,什么卧底?什么古怪你都想得出来。” 梁上泉充满了疑惑,“问题是他走了,羊拉乡这摊子事咋办?” 颜红青说道,“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了吗?我还是乡长嘛,再说时间比较灵活,随时都可以回来,只要总的时间满两年就可以了。还有一个前提,奥布莱克能否看得上,是成为他弟子的前提条件,也就是说,先得试试,如果奥布莱克不满意,你想学,人家却不一定带你,就凭运气了。” 奥布莱克,让张敬民心动的一个人物,他推动了第三世界国家的粮食发展,为解决第三世界国家的饥饿问题而奔走,在第三世界国家人民中是一个神灵一样的存在,张敬民心动了。 梁上泉起身抬酒,“既然来了,就喝一杯?我代表南省干部群众敬你?” 颜红青笑着,“敬酒就敬酒,总是这么大的词,一杯轻飘飘的水酒,硬是在你的手里变成深情厚意,如百川之重。” 梁上泉说道,“这不就是酒的意义吗?” 颜红青笑着,“我习惯用理智的逻辑判断和思考问题,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梁上泉批评说,“那是你在资本主义国家呆久了,受毒害很深,一是一,二是二,没错,可你忘了,三生万物,三等于万物吗?” 颜红青答道,“我从来都说不过你,习惯了古板的严谨。” 颜红青喝了杯中酒,“你们今天这敬酒,是省地县乡四级干部的酒,让我受宠若惊,你们的会慢慢开,我得去听种子发芽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生命的旋律,” 颜红青不顾众人的劝留,自顾自地走了,后面跟着王桂香。 张敬民喊道,“桂香姐,我老师都喝了,你不喝酒不能走。” 王桂香拱手作谢,跟在颜教授身后,俨然一个忠实的保镖。 梁上泉看了一眼王桂香的背影,说,“这个女子不错。” 朱恩铸答道,“准备提起来做副乡长。” 钱小雁突然提出,“梁伯伯,我想到香格里拉挂职。” “嗯,”梁上泉还在思考,朱恩铸说,“可以,你现在已经是副处,可以做宣传部长,进常委,张敬民不在羊拉乡的时候,你兼任羊拉乡党委书记?” 梁上泉和江炎都还没说话,朱恩铸就快速做出了人事安排。 梁上泉问道,“你当我们是空气吗?” 第三百五十九章 四干会 朱恩铸和张敬民的输液瓶子里的药水滴完了,他们自己拔了针头,用棉球按上。 朱恩铸迷惑地看着梁上泉,老头子怎么会反对呢? “南省日报是省委的机关报,南省日报社的干部是省里的干部,下派挂职需要省里作出决定和安排,你就在这里张罗了,合适吗?县委常委会不过一下了吗?现任宣传部长挪到那个位置?想当然的决定,你这个县委书记就是这样当的吗?组织原则哪里去了?”朱恩铸冷冷地说道。 朱恩铸越发奇怪,梁上泉咋提出这么多的问题来呢?不就是一个干部挂职吗?怎么就批评起他来了呢?难道是想让他和江炎在用干部的问题上必须慎重吗? 老头子的心思常常让人揣摸不透。 朱恩铸望着梁上泉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吗?香格里拉之所以能成为地区和省里的典型,以致在全国都有影响,跟钱站长有很大的关系。我们香格里拉也需要这样的干部?钱站长自己也愿意,这有什么不妥吗?” 钱小雁也惘然地看着梁上泉,“梁伯伯,你是怀疑我的工作能力吗?” 梁上泉看看朱恩铸又看看钱小雁,“你们想到的就是工作,除了工作就没有其它了吗?小雁的母亲走得早,钱总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的,现在报社的工作繁重,他身体又不太好,小雁下来挂职后,就会陷入繁琐的事务中,” 梁上泉对父亲钱木的关心,让钱小雁感到意外,而且以往都是叫她小钱,小雁这个称呼就像是对自家闺女的使唤,听起来十分的亲切,让钱小雁感到了格外的关心。 钱小雁起身,走到梁上泉身后,伸出纤手,捏着梁上泉的肩膀。 对梁上泉说,“梁伯伯,你看我现在的状况,跟下来挂职有什么区别?本来我要离开羊拉乡了,又被国安的事缠上了,既然这样跟羊拉乡有缘,我还不如干脆下来算了。” “你这样的人下来挂职,是好事。”梁上泉松口了,“可你得跟钱木同志商量一下,对吧?” “还有你跟张敬民的事,钱木同志知道吗?年轻人,自由恋爱,没人管得了你们,还不用说现在,就是古代也没人管得了相爱的人。但是,得到父母祝福的婚姻,总是要好些。” 梁上泉说到这里,有些走神。 当年的李雪琴,是南省金融资本家李护国的千金大小姐,可却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上了革命道路。 李家支持革命,梁上泉后来才知道李雪琴的父亲李护国是组织的秘密党员。当初之所以反对他们的婚姻,是因为李护国知道革命意味着什么。 多年之后,梁上泉依旧不敢去见李护国。他曾对李护国说过,会给李雪琴幸福,结果是把人都弄丢了。 钱小雁看着神情愰忽的梁上泉,问道,“梁伯伯,你是答应了吗?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梁上泉很官样地答道,“什么一句话两句话?你们以为干部的任用是儿戏吗?组织上的研究,必须走程序,…” 梁上泉最后的话是,“等消息吧。”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递给梁上泉。 梁上泉接过香烟,说道,“如果张敬民去做奥布莱克的学生,小雁挂职宣传部长进县委班子,张敬民空缺的时间,由小雁以县委领导主持羊拉乡工作,格局上没有问题,问题是小雁并不熟悉农村工作。但有颜教授这个专家和地区的郑主任扶持,应该对羊拉乡的工作不会造成不利影响,” 梁上泉对羊拉乡的工作进行推演,烟燃烧着了指头,痛了他才反应过来,他把手指间的烟头丢进了火塘, 梁上泉接着说道,“杨晓这姑娘不帮倒忙,就阿弥陀佛了。王桂香做过团县委副书记,有过乡党委书记的经历,犯过错误那是过去的事情了,让她做副乡长的话,对她来说是举重若轻,就目前羊拉乡的班子结构而言,还行。在干部变动期间会有一些弱化,重要的是班子中,不能有不干事或是干烂事的人。” 梁上泉转过身子对叶无声说道,“百年悬案要尽快有一个了结,否则就如我们头顶有一把悬剑,不知它什么时候掉下来,会让我们很被动,必要的时候,一锅端了。” “暗战仍然十分尖锐,有人居然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拿走了再生稻的种子,至今没有追回,这已经不仅仅是对我们南省的粮食安全造成极大影响,甚至还会波及国家的粮食安全,一粒种子,事关天下,不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梁上泉说着说着,神色凝重了起来,“说到这里,我想起了遂洞坍塌的事,按照省交通的技术参数,以及预案防范,应该不会发生如此重大的安全事故,问题是发生了,连B京都惊动了,羊拉乡的现实状况,不得不让我思考一个问题,这次事故,是纯粹的安全事故还是有人在暗中使坏呢?叶局长得想想这个事。” “好。” 卓玛请喝鸡汤,却变成了省地县乡四级干部在他家开上了小会。 梁上泉说道,“一锅鸡汤,变成了‘四干会’,还是那句老话,天下没有散的筵席。留点时间给他们父女说说话。这个时间,清明晚了点,可还算是清明,明天到巴卡雪山看看砺锋的坟,我们就撤了。” 梁上泉一拍脑袋说道,“这人年纪大了,就是丢三忘四的,朱恩铸和张敬民这个样子,不太方便,麻烦郑主任明天给普惠明打个电话,问问那三个年轻死者的家属,如果愿意的话,就把他们安葬在叶砺锋的旁边,他们都是为羊拉乡而死的,集中在一起,让砺锋有个伴,更方便以后人们凭吊。” 郑光宗答道,“好的,领导,怎么会是麻烦呢?” 梁上泉看着卓玛,“让你去读书,你偏不,你这孩子,也是一个受苦的命。今天,我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谢谢,我们的告辞了。” 梁上泉带头站了起来,人们纷纷说谢。卓玛扭着身子,有些羞涩,“谢个啥嘛?” 张敬民和朱恩铸将梁上泉等人送到马家大院。 张敬民又将朱恩铸送到卫生院,说道,“书记,我的送送钱站长。” 朱恩铸嘴角神秘一笑,“去吧。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是天堂,对不?” 第三百六十章 活着,我也想你。 钱小雁站在张敬民旁边,嘻嘻笑着,“堂堂县委书记,就没个正形。” 朱恩铸答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钱小雁搂着张敬民的臂膀,“走啦,我们就不跟你讲了。” 这时,杨志高跑着过来,喘粗气,朱恩铸哈哈笑着,“杨志高,你啥也别说,我猜猜,是我的电话,对吧?” 杨志高使劲地点着头,还在喘气,“是的,徐秘书说火上了房子,必须马上找到朱书记。” 朱恩铸答道,“走吧,我跟你去。” 刘扬青出来,拦住朱恩铸,看着张敬民,“我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病人,输液还喝酒,你们真不用我们管,我们就不管了,出了问题你们自己负责。” 张敬民和朱恩铸说话还散发着酒气。 钱小雁问刘扬青,“请问刘医生,需要咋个配合?” 刘扬青扬了扬手上的瓶子,说道,“输液。你们哪个先来?” 张敬民说道,“当然是书记先上。” 朱恩铸哭笑不得,“输液也要书记先上?张书记真会安排。既然张书记安排了,我就先上吧。” 如下棋,朱恩铸类似将了张敬民一军,张敬民尴尬地对朱恩铸说,“书记,我咋敢安排你,我是担心书记身体,又要忙着接徐秘书电话,所以让书记先输。” 朱恩铸再次将军,“如果在战场上,面对前面的枪眼,你也喊,朱书记先上。” 这下把张敬民急了,“朱书记,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品。我张敬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气死我了!” 朱恩铸看到张敬民被他逼到了绝处,达到了他将军的效果,开心地大笑起来。 刘扬青喊道,“朱书记,你抖成这样,我咋个扎针?” 朱恩铸便在身后的凳子上坐下,刘扬青快速把针在朱恩铸手上扎下,将输液瓶子递到朱恩铸手中,杨志高眼疾手快地把瓶子接到手中,说到,“朱书记,我们走吧,那边徐秘书还等着。” 刘扬青接着快速给张敬民扎下针,将输液瓶塞到张敬民手中,钱小雁从张敬民手中拿过瓶子。 刘扬青边收拾手边盒子边埋怨说,“让你们不要喝酒。你们偏要喝,拿你们没办法。” 张敬民酒气熏天地对刘扬青说,“刘医生,你不是说喝酒可以舒筋活血吗?” 刘医生无奈地看着他们,“舒筋活血?我是说可舒筋活血,可你们走路都飘了,”话中有话地说道,“确实效果不错,人都飘了。” 他们相继离开,朱恩铸在前面飘着走,张敬民在后边飘着走。 钱小雁猜测朱恩铸是北方来了电话,想看朱恩铸的笑话,就搀扶着张敬民跟在朱恩铸的后面,到了乡政府办公室。 杨志高搀扶朱恩铸进乡政府办公室,朱恩铸转身看见张敬民和钱小雁,说到,“哪里凉快去哪里,你们跟着我干嘛?” 张敬民问钱小雁,“是呀,我们来这里做啥?” 钱小雁对张敬民说,“这里凉快。你傻呀?朱书记醉成这样,你做下属的,不知道关心吗?” 张敬民答道,“对,确实是我傻了,是要关心,万一书记醉出了问题,香格里拉咋办?”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和钱小雁,说,“你俩还真是天造的一对宝。” 朱恩铸拿起电话问道,“徐秘书,你说吧。” 电话里传来徐秘书的声音,“书记,你咋现在才来呀,北方那个要你马上给她回电报。” 朱恩铸问,“徐秘书,你说吧,电报内容?” “北方电报的内容是,你又死到哪里去了?我想你了。书记,我估计是看到新闻了,新闻说4.30特大事故,被埋群众117人,其中尚有技术员和县乡干部,生死不明。” “什么新闻?是什么人乱写?” “权威媒体均没报道,但街头小报炒作得十分厉害,还说是什么龙起升,死了好多人呢。估计是嫂子看着街头小报了。朱书记,现在说啥都没用,重要的是报平安。” 朱恩铸被吓得酒醒了三分,“对,对对,得赶紧报平安。” 徐秘书问道,“朱书记,你是不是喝晕了,我是问你说啥内容?” 朱恩铸有点晕,“说啥内容呢?” “书记,你不说,我咋知道说啥呢?” “是呀,那说啥呢?” 徐秘书判断朱恩铸晕了,说,“朱书记,要我这样,就说,活着我也想你,你说行不?” “当然不行,老子的媳妇,你咋敢想她?” “朱书记,不是我想你媳妇,是你想你媳妇,我只是代你回电。” “乱说,你咋能代我。” 电话中的徐秘书无语了。 张敬民接过话,“谁敢代替朱书记,我搞死他。” 钱小雁对张敬民喊道,“你给我闭嘴?” 张敬民对朱恩铸说,“朱书记,钱站长叫你闭嘴。” 钱小雁忙着解释,“张敬民,我是让你闭嘴。” 朱恩铸看着张敬民和钱小雁,“你俩个活宝,真让我开眼了。” 电话里又响起徐秘书声音,“朱书记,回电写你俩活宝真让我开眼了吗?这样写,不合适吧?” 朱恩铸对徐秘书发火了,“你才是活宝,我让你这样回电了吗?” 徐秘书也急了,“书记,你电话里就是这样说的,咋又怪我呢?” 朱恩铸解释,“我是在跟别人讲话。” 徐秘书责怪,“我咋知道你跟别人说话呢?我又没有千里眼。” “徐秘书你反了?” “书记你要找到合适的人,退出,你这事太难办了。作为县委书记,你是优秀的。作为丈夫,你不合格。羊拉乡出了这么大的事,全国都知道了,嫂子能不知道吗?你为啥不报平安?如果你报平安了,嫂子就不会急了。” 话说至此,朱恩铸没话了。 钱小雁从朱恩铸手中接过电话,“我们书记喝多了,我是钱小雁。” “哦哦,钱站长,久闻大名,我们见过,你的每篇文章我都会拜读。” “好,闲话我们以后再叙,你现在就给北方发电报,内容:活着,我也想你。” “万一朱书记以后骂我咋办?” 第三百六十一章 你才是醉我的烈酒。 此时的朱恩铸已经扑在桌子上睡着了,杨志高举着输液瓶子站在朱恩铸旁边。 电话里的徐秘书还是不放心,“钱站长,我还是想听听朱书记的意见。” 钱小雁答道,“他现在已经扑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你让他怎么给你意见?你尽管去做,出了问题,我帮你顶着。” 徐秘书哦哦地应着,“既然钱站长有这样的担当,我也就不怕了,顶多被他训斥。钱站长,我就按你说的去办了。我挂电话了哈。” “好。” 钱小雁放下话筒,看着杨志高小心翼翼地举着输液瓶子,说道,“老杨,你知道朱书记什么时候醒来吗?你打算就这样举下去吗?” 杨志高小声地答道,“不然呢?” 钱小雁接过杨志高手中的瓶子,把办公桌旁边墙上的一个文件夹拿了下来,将输液瓶子挂到了挂文件的钉子上,“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你就坐在旁边守着,他什么时候醒来,你就什么时候送他到卫生院去。” 杨志高搓着手,看着钱小雁,“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钱小雁回答杨志高,“没事,有人想到就可以了。你能想到的,我未必就能想到。” 杨志高继续搓着手,“都说居山者愚,在这山里呆久了,人就傻了。” 钱小雁为杨志高找台阶,“老杨,话不能这样说,你熟悉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叶黄,什么时候花开,我就不知道。” 杨南高答道,“钱站长,你这人会为别人想,真厚道。我们张书记碰到你,真有福气。” 钱小雁接过张敬民手中的输液瓶子,对杨志高说,“我们先走了,朱书记这里,就交给你了。” 杨志高说,“应该的,应该的。” 钱小雁转身搀扶着张敬民,“你听见没有,老杨都说了我这人厚道,你碰到我是你的福气,要懂得珍惜,晓得不?” 他们往乡党委办公的院子走,乡党委和乡政府办公的办公楼,虽然有了一些修缮,但主体建筑还是百年前的老房子,像庄院,又像是古堡,保持了中式古典的四合院结构,又有西式的风格,为百年前洛克所建,是中西文化结合的遗物。 阿布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扎西住,他们走后,张敬民就搬到了这里。 乡政府这边的院子有一棵冬樱花,据说是洛克从英格兰带过来的品种,与羊拉乡的野生樱花嫁接而成。乡党委这边的院子,却是一棵春樱花,是洛克从东京带过来的品种,与羊拉乡的野樱花嫁接,形成了耐寒又耐旱的高原樱花品种。 也就是说,从冬天到春天的羊拉乡乡政府的院子到乡党委这边的院子,都能看到飘飞的樱花,红如火焰地沿墙延伸,高处的花枝则漫向天空,成为亮丽的风景。 张敬民边走边说,“晓得,晓得,我当然晓得,很多人都给我总结了两条,第一,遇见你是我脑门上抹了桐油,碰着了;第二,我,我我前世修得好,做了许多好事,所以,这辈子遇见了你。如果说我是黑夜中一条盲目的航船,你就是我指路的灯塔。如果说我是董永,你就是七仙女,如果说我是迷途的羔羊,你就是拯救我的天使,如果说,” 钱小雁喊道,“停,停停,你今天晚上喝的是酒不是蜂蜜,可你这嘴,真像是抹了蜂蜜,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做了什么,女孩是最感性的动物,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张敬民答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你的心思都在雅尼身上,你当然不知道。” “就是我第一次到羊拉乡的时候,走了四天的路,累死我了,口干舌燥,那一分钟,我真想变成水里的一条鱼,是你递了一杯水给我,那时,我就想,这人真贴心。就是那一杯水,让我开始对你有了好感。” 张敬民问钱小雁,“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张敬民吐出的酒气,可以把樱花搞醉。 “从你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起,你知道你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吗?” 钱小雁的声音里有些羞涩,“我哪知道?” “我就像走在黑暗的荒原上,突然看到了一道救命的光。” “又吹牛,你的眼里除了雅尼,还会有谁?” “你别打插,一会儿我会忘了我要说什么,你等我说完嘛。” “你说。” “就是因为雅尼,我才把这道光藏进了心底。我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我不能脚踩两条船吧?那不成了欺骗吗?在一段感情还在继续的时候,怎么可以开始又一段感情呢?所以,我不得不压制着对你的喜欢。自从雅尼走后,这道光就压不住了,总是在我的眼前晃动,可当我越来越喜欢你的时候,也就越来越恐怖。” “我会问我自己,我对雅尼的喜欢是真的吗?如果我喜欢上你,是不是对雅尼的背叛?是不是对雅尼曾经的感情不忠,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煎熬。接着,又出现了卓玛接替雅尼做乡邮员,卓玛的偏执又导致了叶砺锋的死。” “让我觉得叶砺锋的死跟我脱不了干系,卓玛又成了叶砺锋的守灵人,还是与我有关系。如果雅尼走后,我答应了卓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叶砺锋的死,卓玛或许就去读书而不是做乡邮员,深深的内疚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灾星。似乎靠近我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并不迷信,但现实却让我陷入了迷惑。可我又担心,如果错过了你,可能将是我人生最大的错,煎熬简直会要了我的命。加上我的同学杨晓,东一下西一下的又把我搞得十分的被动。” “我如此平凡的一个人,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我怎么就花心了呢?可还是有人说我乱搞男女关系。压根就没有的关系,怎么就是乱搞呢?” “直到我说出对你的喜欢,我才松了一口气。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不管是家庭,还是职务级别,以及个人魅力,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天上的两颗星星,看似很近,其实永远不会有交集。” “如果不是借着酒,我今天也没有勇气说出这些话来。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你对我那么好,一直在成全我,我即使只是仰望你,我也很满足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对。” 这时,夜风吹过,樱花飘落到他们的身上,透过花枝照着他们的月光躲进了云层。 “你酒醒了吗?” “我还可以喝一斤,酒算不了什么,你才是醉我的烈酒。” 樱花树下,张敬民还想说什么,钱小雁垫起脚尖,张敬民的嘴被钱小雁的嘴堵住了,张敬民全身颤抖。 张敬民问道,“以前那几次亲嘴,是意外还是你故意的?” 钱小雁神秘地说道,“你猜?” 第三百六十二章 狂野的心 月亮在这时挤出了云层,月光透过花枝,将花影印在张敬民的脸上。 张敬民说道,“猜?我猜个鬼啊,你们女孩子的心思,不要说我这个白痴,就是神仙来了,也无法。” 钱小雁问道,“‘你们’的意思,可以理解为你有很多女性朋友吗?” “我不跟你说了。跟你这个南省的‘名记’说文解字,我就是自讨没趣。” 钱小雁也不深究,问张敬民,“你知道中国画的留白吗?” “懂一点点,就是画面要留出一些空间。” “知道为什么要留出空间吗?” “大概是虚实结合吧。” “算是略懂一点,中国画的留白,就是让观者去感悟。增加了作品的神秘感,让你猜,类似于留白,让你自己去想,告诉你答案,就没意思了。” “那我一辈子也想不出结果呢?” “这就是留白的魅力,让你的一生都为一个秘密而疯狂,你说这样的人生多有味道?” “可我就想知道结果,” “我就不告诉你,我就是要你猜。” 张敬民突然喊道,“痛,痛痛。” 他们低头一看,才发现身体里的血液倒流进输液管子,都是因为他们亲吻让注意力转移,钱小雁手中的输液瓶越拿越低,造成了血液的回流。 钱小雁瞬间把输液瓶子拿高了,并连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怪你。” 张敬民无奈地说道,“亲爱的,怎么怪我呢?造成失误的是你,痛的人是我。” 钱小雁回答张敬民,“都是你贪恋我的容颜,然后让我走了神,这一走神,就把瓶子放低了。” 钱小雁举着输液瓶子,张敬民回味着吻的味道,穿过花枝,看着天上的明月,说道,“生命永远停留在这个时间,多好啊!” 钱小雁也如张敬民所想,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是人们的经历赋予了时间意义。可这种爱情的感觉,谁不贪恋呢?就因为这个爱情时间,深刻到人们的骨头,人们才迷恋人间。 如果人间都是苦,谁愿来呢? 钱小雁说出的话,却是,“爱情是把双刃刀子,一面是毒药,一面是欢悦。也如烈酒,浅醉是欢,深醉是死。” “说得太好了,你真是 天才的诗人,我愿深醉。” 钱小雁突然变脸,“你想当西门庆咯,没有出息。” “只愿得一人心,我拿出息来做什么?能和你长守此间,我就觉人间值得。” 钱小雁伸手捏了张敬民一把,痛得张敬民叫起来,“你想谋杀?” 钱小雁答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自从恢复高考,我们国家发展多快,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碰到了一个国家高速发展的机会,你却想着安逸的生活,你这脑子不是有病吗?” 张敬民不服,“我贪图安逸有问题吗?怎么就成了有病呢?国家发展的终极目的,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安逸的生活吗?我有这个想法不是很正常的吗?” “贪图安逸并没错,但所有人都过上安逸的生活,是那样简单的吗?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牺牲了多少人?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没有几代人的努力,就做到了吗?你也想得太简单了,或许我们都是未来的奠基者,或者说铺路石,我说对了吗?” “钱站长,我真是服了你。” “我错了吗?叫我小雁。” “哦,你怎么会错?你是这个时代的思考者,要不然你的文章凭什么有那样的深度?我呢,也就是个做实事的人,肯定没有你想的那个深度。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和朱书记都被埋在隧洞里了,我们也和那些死者一样,成了这个时代的牺牲者。就因为这样,我才珍惜爱,觉得爱的弥足珍贵。” 张敬民和朱恩铸都算是死过的人了,只有死过的人,才对生死之间的那个尺度有深刻的领悟。没有死过的人,没有发言权。 钱小雁沉默了。 “所以,我们在还活着的时候,贪图那么一点点的安逸和人间之爱,我觉得不算贪心。”张敬民的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心,“这心是肉长的,又不是钢铁,怎么会没有冷暖的感觉呢?我看见的,阿布走了,老扎西走了,叶砺锋也走了,谁知道哪一天轮到我呢?……” 钱小雁靠近张敬民,能听见张敬民的心跳,“为啥要说这种霉气的话呢?你和朱恩铸不是才经历过一次死吗?” “我和朱书记,只不过比那些死者的运气好,没有死掉,可距离也就在一纸之间。那一秒钟,我真的好绝望,我恐惧的不是死,不就是一扇窗锁死了吗?恐惧的是把念想也锁死了,我的脑子里升起的念头,我都还没有向钱小雁说出,我爱她,怎么就一切都结束了呢?” 钱小雁伸出没有拿瓶子的手,搂住了张敬民,“别说了,你不是说出来了吗?” 月光下的张敬民眼睛露出闪亮的光,“是啊,我说出来了。我现在死也不怕了。” 钱小雁搂张敬民的手抽了出来,蒙住了张敬民的嘴,“你既然说出了爱,你就不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我,你现在不能死了,或者说不再有死的权力,你死了我咋办?” 张敬民伸手拿开钱小雁的手,“所以,你想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张敬民的眼睛里燃烧着炽烈的爱的烈焰,钱小雁躲开了张敬民的眼睛,“我不想知道。” “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想就在这一夜,就过完我们的一生,否则,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们的此世之情咋了?” 钱小雁娇声说道,“你就是贪心。” “没错。我承认,是贪心。” “不但贪心,还是一种自私。你想想,人生除了男女之爱,还有父母之爱,姊妹之爱,朋友之爱……有好多种的爱。” “这,我也知道啊,也知道这是自私,可我就是贪你,没有办法,这点我管不了我自己。” 钱小雁是多么渴望张敬民的爱,可真正面对张敬民狂野的心,以及狂野的爱,钱小雁有些害怕了。 于是,钱小雁突然提出一个问题,“我相信你爱我,但我想知道,你是爱雅尼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 第三百六十三章 夜色撩人 钱小雁狡猾提出了一个张敬民无法回答的问题。 张敬民也狡黠地看着钱小雁,“你就知道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且,我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我选择不回答。” “不行,必须回答。” “我说爱雅尼多一点,你会失落不高兴,我说爱你多一点,你又不相信,说我虚伪。” “我就想听你的真心。” 张敬民更狡猾,“我的真心,是你的感受,我说了不算。” “算,你说什么都算。” 张敬民没有犹豫,直接说,“为了你,我可以把命交给你,我愿意为你去死,你相信吗?” 钱小雁伸手蒙住张敬民的嘴,“不要得不得就说死,我暂且相信。我们都得接受时间的考验。不过,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也可以告诉你,为了爱,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张敬民喊道,“进屋吧,天凉下来了,你拿着瓶子也累,进屋找个钉子挂一下,长时间拿着,也烦。” “没事。为了你,我愿意。” 他们打开了门,先后进了屋。钱小雁让张敬民坐在床上,床是百年雕花老床,木质光滑如玉。 张敬民说,“据说是百年前巴卡雪山下森林里的楠木所做,木质十分坚硬。” 钱小雁抚摸着床,“好家伙,这应该算是文物了,你竟然睡在文物上,你这生活也太奢侈了,不是今天见到,我都不敢相信。” 张敬民答道,“什么文物啊,不就是一张破旧的老床,你也坐下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钱小雁找了一根小绳子,穿过木床镂空的洞,把输液瓶子挂了起来。这才双手叉腰,说道,“确实有点累了。” 钱小雁环顾屋子,看着没有收拾的房间,可以用乱七八糟和一片混乱来形容。 桌子上和地上都摆着书,窗台上和地上的花盆里长出的绿苗,是张敬民试验的种子。 钱小雁在想,从什么地方开始收拾,感叹一声,“你这屋子,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声打劫。” 张敬民答道,“哪有时间弄呢?” 钱小雁看到了巨大的木桶,走到桶边,伸手在桶里抹了一下,手上有了一些木屑,问道,“这个桶还是新的吗?” 没有回答,钱小雁转头看,才发现张敬民靠着床栏杆睡着了。 钱小雁走到床边,将张敬民放下平躺,自语,“你还说把命给我,酒才是你的命,你有几条命?” 钱小雁看着木桶,生出了一个主意,好些天没洗澡了,身上都有了味道,这个木桶正好派上用场。 听张敬民鼾声如雷,钱小雁开始洗木桶,木桶洗干净后,钱小雁就到庭院里的古井打水。 不一会儿,水就把木桶盛满了。 钱小雁检查了一下门是否锁好,然后又拉上了布窗帘,这才拉了一下拉线开关把电灯灭了,开始一件接一件地脱身上的衣裳。 自从到了南省日报社记者部,钱小雁在频繁的外出采访中,慢慢地适应了两种运动,一是洗冷水澡,二是跑步。 采访在县城还好,至少还有浴室,到了乡村就没办法了。很多时候,就直接到溪水河水擦洗一下,或者在江边凑合凑合,也有运气好石碰到温泉的时候。 如果要问钱小雁作为一个女记者最大的困难是什么?钱小雁肯定会回答,洗澡。 男人不一样,臭一点叫男人味。 女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还有一个生理期,只要有一个星期不洗澡,就不是别人是否讨厌的问题,而是自己就受不了。 钱小雁有两个习惯,一个是洁癖,另一个是强迫症。可做了记者后,洁癖这一个习惯有所改善,如果她自己不改,那就只有改行。 但强迫症这个习惯没有改变,当然,不和她生活在一起,也不会被发现。 上床之前,她也会把自己的衣裳折叠得规规矩矩,就连床边的鞋子,她也会摆得正南正北,一丝不苟。 钱小雁试着踩进了木桶,颤抖着把自己浸入水中。 春天的井水冰冷,钱小雁打着颤,身体抖动着,在深渊一样的夜里,轻微的水声却像是炸裂。 冰冷的水收紧了她的皮肤,她开始快速地搓着自己光滑饱满的身体,感到了自己身体的饱满,就像是秋天的硕果。 水就是好,身上的异味消失了,木桶中弥漫起女子特有的体香。 夜的深渊里升起一个声音,在钱小雁的背后响起,“你真美?” 这个声音犹如晴天霹雳,把钱小雁吓得惊叫起来,“你偷看我?” 张敬民的声音从黑暗中穿过,传到钱小雁耳朵,“这屋里就这么一点空间,又没有一个帘子,用得着偷看吗?” 钱小雁不敢转身,张敬民窥视到的也就是一个夜色的暗影,“那,那你也得把眼睛看向别处。” 张敬民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你觉得我是圣人吗?” 钱小雁问道,“你还不把眼睛闭上?我怕羞。” “我已经闭上了,我虽不是圣人,但我也有崇高的部分。” “又吹牛,看都看了,还在那里自我标榜。” “我总有一天是要看的,只不过偶然地提前了时间。” “你快闭嘴。” “好好,我闭嘴,我现在手不方便,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小心一点,水冰冷,你不要把自己弄感冒了,再就是地滑,你自己要小心,不要滑倒。你这是在考验我的定力,我闭上眼睛就是了。” 钱小雁不敢转身,“考验个鬼啊,你想多了,我身上有味道了,就想趁你睡觉,随便洗洗,”钱小雁说着,慌慌张张地给自己穿衣裳,边穿边说,“终于没有味道了。” 张敬民说,“有。我都闻到了。” “不可能啊,怎么还有气味呢?” “不过,是香味。” “又不正经了,哪有什么香味?”钱小雁边穿着衣裳边说,“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可能又要分开了。你可能很快就会去找奥布莱克。” “没这样快,我就是去了,也还要看洋老头能否答应收我这个弟子呢?” “你这样优秀,肯定会让老头高兴的,” “不一定,你对我,那么有信心?” 钱小雁自信地说,“当然。我钱小雁看上的男人,怎么可能差?” 第三百六十四章 诡迷之夜 女人如花是需要欣赏的,男人如草也需要欣赏。 钱小雁的欣赏,让张敬民有了从来没有过的自信。 他们坐在古旧的百年老床上,没有开灯,透过窗子,只能看到窗子那么大的天空,因为距离而产生差异,事实是这片窗口大的天空,已经大到人类无法计算的程度。这就像虚无的无法计算的爱情,它足以成全一个现实的世界,也可以毁掉一个现实的世界。 月光中,输液瓶子里的药水滴完了,张敬民自己拔掉了手上的针头,用衣袖就按住了针眼,钱小雁说道,“这也太野蛮了吧,我们可以去卫生院,有值班医生的,大可不必这样,又不是战争期间,没有条件,简单的救助,卫生院都可以对付的,况且刘医生这样中西医都行的医生,去省城的大医院,也是高手。” 张敬民答道,“主要是怕麻烦,我不想走去走来地耽误我们的时间。对于我们相爱的时间,应该珍惜到秒。” 钱小雁笑道,“你这嘴,都可以当诗人了。我是担心伤口感染,你和朱书记对治疗这种态度,也太儿戏了,这可能也是因为你们的身体底子好,所以不在意。” 张敬民说,“或许有这个因素吧。我和朱书记身体上的伤并不重,竟然没有伤着骨头,在这种级别的事故中,也算是奇迹。可部队的五个战士就没有这样幸运了,这生死之间的差距多大啊。说没就没了,我和朱书记这样活着的,却没有伤着骨头,这种事不要说讲给别人听别人不信,我自己都没法相信,怎么会这样?” “是啊,人间也有这样的奇迹,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现在的你,竟然还是完整的一个人,”钱小雁说道。 张敬民接过话,“但比伤筋动骨更可怕的,还是在心里留下了死亡的阴影,做梦都会吓醒。” “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钱小雁伸出手握着张敬民的手,“你想我吗?” “当然。” “我的意思是想抱抱我吗?非要我说得那么直接吗?” “当然想,但我害怕吓着你,想让你慢慢地接受我,” “想我就抱我吧,我也好害怕失去你,当我看到二次坍塌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天空坍塌了,我们都还没有开始,怎么就结束了呢?所以,我很理解你说的一次把一生都用完的那种感受。我们得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至少以后不后悔。” 这次是张敬民堵住了钱小雁的嘴,月光如流水一样流进屋里,岁月已经足够古老,但爱情却是一次新的开始, ……,月色如海,深渊中飘浮起钱小雁的声音,“轻点,……” 就在这个时间的缅北,李国剑和余秘书出现在曼德勒,他们是来曼德勒碰运气的,因为,没有一点贾蔷薇的消息,离开香格里拉到现在,时间在一天一天的过去,可就是没有贾蔷薇的任何消息,这种感觉太挫败了。 这就如明知道对手就在身边,可却不知道对手藏于何处,你不知道向谁进攻。 余秘书穿着薄如纱的长裙子,仍然感到热,气温从中午的40度降了下来,可空气仍然是灼热的,好在伊洛瓦底江的湿润空气飘散过来,否则这个城市可以把人热死。 他们从饭馆出来,向一家华人的宾馆走去,突然一声爆炸响起,李国剑本能地将余秘书扑倒在地。爆炸声过,李国剑才把余秘书从地上搀扶起来,并问道,“你没事吧?” 余秘书答道,“能有什么事,你的反应太过激了吧?” “过激吗?”李国剑指着宾馆门口燃烧的吉普车,“是我们的车被人炸了。” 余秘书顺着李国剑的手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他们的吉普车在燃烧,余秘书却高兴地说道,“好事啊,我就喜欢有对手,要不,不知道,向谁出手。” 李国剑则说道,“不要高兴得太早,现在还不能确定,对手是当地的黑色势力,还是我们要找的人。” 余秘书说道,“这还不明显吗?我们与当地的黑色势力没有什么交集。他们要图财的话,向一辆吉普车动手有什么意义。我猜,是我们的对手发现了我们,向我们发出了警告。” 李国剑问余秘书,“需要与当地警方联系吗?” “没有什么意义,车已经没了,找警方也没有什么用处。” 李国剑拉余秘书退到一棵树下的暗处,“这个宾馆不能住了,既然我们的车都找到了,肯定已经知道我住在这家宾馆。” 余秘书分析说,“我估计不会是一个人,如果仅仅只是贾蔷薇一个人,她不敢这样嚣张,我怎么觉着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从爆炸声散发出的火药味,应该是专业级别的操作,我甚至觉得可能是跟随三井加藤那伙人。他们都是退役的雇佣军死士,谁给钱就帮谁干活。我有被眼睛盯着的感觉,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李国剑又说,“我们还得住这家宾馆,好不容易等到目标,况且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如果他们再与当地的黑色势力勾结的话,我们住在曼德勒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透明的,还不如就住在这家宾馆,看他们怎么出招。” “有道理。问题是我们在这个地方可以调动的资源等于零。在力量对比上,悬殊。” 李国剑笑了起来,“前次你只身一人,不也走了一个来回吗?” 余秘书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是爱情的力量,以死相搏。现在的情形不同了,是爱情的恐怖,我们之间不能单存,要死必须同死,要生必须同生,所以,相反变得没有了底气。” 李国剑严肃起来,“乱说,什么共进退,我们现在是执行任务,不是来度蜜月。一旦找回再生稻,你先撤,我断后。” 余秘书也是声音冰冷,对李国剑说,“你先撤,我断后。” 余秘书凑近李国剑的耳朵,小声地说了几句悄悄话,李国剑的脸色奇异地变了,疑惑地看着余秘书,“我只大你几岁,你却高我两个级别?” 余秘书诡迷地笑了几声,“大叔,这都是被你逼出来的,那些年为了找你,满世界地跑,以命相拼地执行任务,这个级别,也是命拼出来的。我知道你全军比武第一,是个全能。但你不知道,后来我在部队里,也曾经全军比武第一。大叔,我就是踩着你的步伐走过来的。所以,按‘工作条例’,你得听我命令,由我指挥。” 李国剑不服,“不行。我说了,如果夺回再生稻,我断后。” 余秘书的话变得黑铁一样的冰冷,“你敢抗命?” 第三百六十五章 使命 李国剑以大卖大,“这个事没得商量,听大叔的。你说的‘工作条例’是公法,今天得按家法办。既然我是你的男人,挡子弹的就必须是我,哪有让自己的女人挡子弹的道理,这要让别人知道了,我李国剑的脸往哪里搁?” 李国剑的担当和温暖的话,如燃烧的烈焰,让余秘书倍感温暖,于是含混地答应道,“好吧,我听你的。” 两人商量完毕,双双走进了宾馆。 进了房间,他们开始迅速地检查枪械,64式微声冲锋枪,采用一体式消音器,发射7.62乘25毫米微声手枪弹;6式微声手枪,消音效果极佳;84式匕首,合金钢的刀刃;84式匕首枪,兼具匕首与手枪功能;62式望远镜;91-丙型便携式电台,通讯距离可达5000公里;761压缩饼干…… 余秘书迅速脱下薄裙,换上了81式迷彩作战衣,此迷彩服具备防水,阻燃,夜间防红外功能。 余秘书看着李国剑呆呆地看着自己,说道,“好看吗?发什么呆?赶紧换衣服吧,估计是一场大战。” 李国剑还是没动,余秘书又催促道,“赶紧动啊,想看的话,以后让你看个够。” 李国剑答道,“哦,咱们不用自己吓自己。” 余秘书再次催促,“我的感觉常常十分准确,赶紧换吧。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想为三井加藤寻仇,最主要的是拿走再生稻,估计鬼子出了不低的价钱,否则那群退役的雇拥军是不会帮他们干的,他们只认钱不认事。最重要的是系统的全网启动了,他们进不了岛,所以才现身的。否则,我们找都找不到,他们咋会自己送上门来呢?” 李国剑边换迷彩服边说,“我觉得他们不敢正面交锋,所以才出钱找那些死士的。但我们换上迷彩服就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余秘书停止了换装,“大叔,你说得对,那咋办呢?” 李国剑丢了一套迷彩服给余秘书,“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我在黑市买的本地地方武装的装备。” 余秘书又开始脱身上的迷彩服,“大叔,还是你厉害。” 他们刚换完迷彩服,就听见了敲门声,没等他们开门,房间门就被直接撞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贾蔷薇,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瓶子,“你们不是找我吗?一两千公里的追踪,你们也够辛苦的,所以,我来结束你们的辛苦。” 贾蔷薇的身后站着一群人,就是李国剑见过面的络腮胡,黑大个,独眼龙等人。 络腮胡的汉语简直就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崩出来的,“杀,你们,价钱高得离谱。你们不得不死。” 黑大个则说,“拿钱,办事,费什么话?” 独眼龙补了一句,“前,前前次,我们就放过了你,你你,你还来,就就,就是太看不起我们了,咋说我们也是踩着死人的骨头过来的,我们放过你,是因为我们没有杀你的理由,既然钱到位了,你你,你就不能走出曼德勒了。我们烧了你们的车,就是警告,让你们知难而退,你你,你们想死,我们也拦,拦拦,拦不住。” 余秘书笑着说,“你们都是走遍世界的人,不就是钱嘛,只要你们留下这个女子,你们的买家出了多少钱,我们可以翻倍出价,都是生意嘛,你们留下这个女子,我们可以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络腮胡犹豫起来,“可我们是讲信用的人,不能出尔反尔,这会损害我们的名誉。” 黑大个看着余秘书的脸后,恐惧起来,“这个女子我在中东见过,人们都叫她‘笑面佛’,如果真的是她,我们得小心了,她的刀快到没法想象,” 独眼龙接过话,“一个女子有什么可怕,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中国功夫,就是风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独眼龙的话刚说完,就啊得惊叫一声,他的瞎眼上插了一把刀。 余秘书说道,“这个世界,我们不相信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我还是留只眼睛给你看世界。” 来人被这惊人的速度惊呆了,就在他们惊呆的这一刹那,余秘书等的就是这一刹那,鬼影般闪出,快刀在贾蔷薇的脖子抹过,夺过了贾蔷薇手中的玻璃瓶子,转身回到李国剑身边,把玻璃瓶子递给了李国剑。 瞬间,子弹和炸弹成堆地飞向他们,他们也相拥跳出了窗子。 他们居住的房间响起了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一时火光冲天,浓烟密布,除了挂在身上的装备,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灰烬。 他们拼命跑进了夜色,李国剑这时倒在了地上,“我说过的,我断后。” 余秘书看着地上的血,“你中枪了,咋不说?” 李国剑答道,“能坚持一会是一会,不能让瓶子被他们夺回去。” 夜色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们受伤了,肯定跑不远。” 一个声音说道,“直接,干,不不,不就行了,你们要讲那么多,多多,多的1废话,这,这这下好了,我们要护送的人也死了,如果夺不到瓶子,那些人是不会付钱的,煮熟的鸭子,他他他,妈飞了。” 另一个声音答道,“我还不是听说他们翻倍的价钱,有些动心了。我们这样卖命,不就是为了钱吗?” “如果人死了,东西丢了,那些人不但不会给你钱,也不会放过我们,” 声音渐行渐近,余秘书忙着给李国剑包扎伤口,待伤口包扎好,李国剑就将玻璃瓶子递给余秘书,“这人确实跑不过子弹,” 余秘书则知道跳出窗子的时候,李国剑将她抱在怀里,实则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盾牌,只是腿上中弹,这已经是万幸了。 李国剑急切地说,“我们不必与他们纠缠,他们人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可我们咋走?”余秘书声音焦急。 “不是说过了吗?你先走,我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我不反对,可玻璃瓶子里的种子呢?一起死,是私情。把种子拿回去,是我们的使命。并且我得留下来,确定贾蔷薇已经死了,确定种子已完全回到我们手中。如果万一是个圈套?不能排除贾蔷薇没死,也不能排除种子完全就在瓶子里。我觉得得来太容易了些。” “这还算容易吗?你都这样了。”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国剑用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死给你?” 余秘书抱着李国剑的脸,在他的嘴上深深地亲了一口,咬破了李国剑的嘴唇,放下李国剑,转身隐没在黑夜里。 声音响起,“怎么血迹没有了呢?” 第三百六十六章 杀局 “什么功夫?我,我我就说跑得过子弹吗?”好像是独眼龙的声音。 “小心埋伏,说不定就在这附近” 李国剑十分地紧张,他如果在这个时候和这些人交火,大概率会死。 看着流淌的伊洛瓦底江,李国剑灵机一动,也只有赌一下了。抱起旁边的石头丢进江里,江上响起了两次落水的声音。 “我就说,就在附近,刚才肯定是跳江了。完了,到手的钱又飞了。” 几个人就在李国剑的面前,他藏在树丛里,甚至可以看见几个人的作战靴。 透过树枝的缝隙,他看到络腮胡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和余秘书手中一样的瓶子,“到手的钱怎么能飞了呢?” 络腮胡放肆地大笑起来,“那婆娘就是个傻子,我怎么能让她坏了我们的好事呢?买家真正想要的东西,只能由我们保管。” 独眼龙问道,“那被抢去的那个瓶子是怎么回事?” 络腮胡停下笑声,“这还用我解释吗?当然是假的了。他们不是擅长‘三十六计’吗?我给他们来了一计‘李代桃僵’,故意放慢速度追他们,这一计叫‘将计就计’。” 李国剑似幻影的速度到了络腮胡面前,把络腮胡手上的瓶子夺到了手中,络腮胡尽管躲得快,脖子还是被过了一刀,空气中弥漫起血的味道。 紧接,李国剑几个跳跃进了丛林, 络腮胡再次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不会那样就相信,所以,一定不会走远。这一招叫‘守株待兔’,你们在弄清楚种子的真实性之前,不会那样轻易地就离开。” 络腮胡看着黑夜里的李国剑,“我现在告诉你,两个瓶子里的东西,只有一个瓶子里的东西是真实的,如果我告诉你,你拿着的瓶子不过就是我引诱你的陷阱,你会怎么想?” 李国剑说道,“不管真假,我都得拿走。” “是吗?”络腮胡的手上又多了一个相同的瓶子,李国剑开始糊涂了。 这意味着,出现的三个瓶子都可能是假的,这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杀局,李国剑刚想到‘请君入瓮’,” 络腮胡诡异地笑了起来,看来,你已经想到了,不错,对,这一招就叫做‘请君入瓮’ 更搞笑的是,这帮人的手上都多出了一个相同的瓶子,独眼龙说道,“现在你想要的瓶子,是哪一个呢?” 李国剑这下彻底明白了,他们走进了一个早就设计好的杀局。 李国剑想到这里,问道,“这样说来,贾蔷薇并没有死,是这样吧,” 络腮胡答道,“当然,被你们杀了的不过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替死鬼。” 络腮胡朝身后喊道,“出来吧”。 一个人撕下脸上的面具,真正的贾蔷薇出现在李国剑的面前,手上拿着一个同样的玻璃瓶子,扬着手中的瓶子,问李国剑,“你是在找这个吗?” 络腮胡说道,“这次我们不能让你走了,你杀了三井加藤,我们的买家要你必须死,价钱确实太具有诱惑力了,杀了你,我们再也不干这杀人的买卖,从此隐姓埋名去过我们的生活。” 络腮胡十分得意,“你死了,我们就活了,听说这种子能养活很多很多的人,你就算是成全我们吧?要不这样,我们杀人也杀烦了,不想动刀子,你就自行解决,自己死吧,我们也给你留个体面。” 络腮胡逼视着李国剑,“你不死的话,针对你的杀戮就不可能结束,可能还会波及其他人,你自己选择吧,” 所有黑洞洞的枪口都对着李国剑,络腮胡问道,“你是在考验我们的耐心吗?既然你不愿自己动手,还是我们动手吧。” 李国剑喊道,“等等,等等,我有一个问题问贾诗人,问完这个问题,我就自行解决,否则死不瞑目,我们都是舞刀弄枪的人,都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掉,你们虽然为钱拼命,但也都是些勇士,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吧?” 络腮胡听到‘勇士’二字,激起了他被尊重的虚荣,“要说吧,我们也都是一样拼命的人,都是刀尖上抢饭吃,” 就对其他人说,“就让他说吧,敢一个人杀三井加藤的人,我也还是尊重的。你就问吧。” “好,第一个问题,贾诗人是什么时候当了汉奸的?” 贾蔷薇说道,“什么汉奸?说得这样难听。谁给钱我就为谁工作,这有问题吗?” “你一个女流之辈,怎么上得了神仙岩呢?” “这就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了。” “既然这样,我也就告诉你,神仙岩上的稻谷是我们去年弄上去的,我们一直在等,看这个汉奸是谁。” 李国剑也将计就计,“所以说,你瓶子里的种子并没有什么意义。神仙岩上的稻谷不过是我们为了引出汉奸而设计的一个陷阱。不过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贾诗人,让我太意外了。” “意外吗?暗战拼的不就是想象力吗?” 李国剑对络腮胡说道,“我们交换个条件吧,如果你们认为那个种子重要,你们可以拿走,我也不影响你们赚钱,但这个女人你们得留给我,一个靠背叛和出卖的人,是靠不住的,转身可能就把你们出卖了,她的存在可能让你们赚不了钱。买家在乎的是他们想要的利益,并不是一个出卖灵魂的人。” 络腮胡伸手摸着胡子,“这话听起来,是有些道理,不过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呢?” 李国剑答道,“我们之间不存在信任,还是对立的,但你们不会不相信钱吧?现在我已经把话挑明了,万一她告诉你们的买家种子假的,你们还会得到什么呢?如果没有这个女子,种子是真是假,不是由你们说吗?” 络腮胡又摸胡子,“听起来是有些道理。” 独眼龙催促道,“快决定吧,我的眼睛痛死了。” 贾蔷薇对络腮胡说道,“我们才是一伙的,你们凭什么相信他呢?明摆着他是在挑拨我们内斗,” 络腮胡打断了贾蔷薇的话,“你闭嘴吧,我们怎么可能跟你这个肮脏的女子是一伙的,我们只能和钱是一伙的。” 贾蔷薇把手中的瓶子高高举起,对着络腮胡说,“你们要背信弃义的话,我就把这瓶子丢进江里去。” 络腮胡答道,“我最讨厌威胁我的人,我们每个人手中都有瓶子,你那个瓶子有个屁用,你想丢就丢吧。” 贾蔷薇阴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都不知道的秘密,只有我的种子是真的,买家进行甑别的时候,自然知道只有我的这个瓶子是真的,之所以设计这么多的瓶子,就是为了保护我这个瓶子。现在你明白了吗?” 第三百六十七章血色立夏 江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意,裹胁着浓重的血腥味,狠狠地拍打在李国剑满是冷汗的脸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 受伤的左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用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切割。但他不敢倒下,因为他的身后是余秘书。 贾蔷薇倒在血泊中,那双曾经吟诵着“我只爱脚下的大地”的眼睛瞪得极大。 她手中的枪还在冒着青烟,子弹擦着李国剑的裤腿飞进了泥土里。 而在她倒下的前一秒,那个神秘的影子如同鬼魅般降临,一刀斩断了她的野心与性命,稳稳接住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瓶子。 “你咋又回来了?”李国剑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影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轻轻拂去李国剑肩头的尘土和血渍。 那一刻,李国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余秘书身上特有的淡淡皂角香。 “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呆在狼群里?”余秘书——也就是那个影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况且,我们都不能断定,到手的就是我们要索回的东西。你,也是我的命,我怎能放得下?” 这番话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李国剑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原本以为这次任务将以彻底的失败告终,甚至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没想到,在最危急的时刻,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和判断力。她没有选择撤退,而是逆向冲锋。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远处山林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显然是那些雇佣兵去而复返。黑暗不再是他们的掩护,而变成了危险的陷阱。 “现在不是抱的时候,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李国剑咬紧牙关,试图推开余秘书站起来,但左腿的剧痛让他身体一歪,险些摔倒。 余秘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别逞强,你的腿中了弹,失血过多。” “死不了。”李国剑喘息着,眼神扫过地上的尸体。 络腮胡连同他那两个忠实的杀手,此刻都已成了冰冷的尸体。血液汇聚成细小的溪流,蜿蜒流向不远处的伊洛瓦底江。 李国剑的目光落在了贾蔷薇掉落的那个瓶子上。 透明的玻璃瓶身沾染了鲜血,透过玻璃,依然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稻种颗粒饱满,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到底哪一个瓶子的东西是真货?”余秘书一边搀扶着李国剑,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低声问道。 她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李国剑的大部分体重,让他能勉强挪动脚步。 “这样吧,”李国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把第一次抢到的瓶子和这一次贾蔷薇手中的瓶子带走,其它的……全丢进江里去。”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 贾蔷薇临死前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神仙岩上的再生稻一直有我们的人守着……现在所有瓶子里的种子都是真的,但它们都不是神仙岩的稻种……我们之所以留下来,就是为了杀你。” 如果贾蔷薇说的是真话,那么这批货物里混入了大量的赝品作为诱饵。如果她是谎话,那么所有的瓶子都可能藏着杀机。 唯一能验证的办法,就是保留最初的那一份和最后这一份——前者是对方原本打算交付的“货款”,后者是贾蔷薇拼死守护的“核心”。至于其他的,不过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余秘书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质疑。 她松开李国剑,走到江边,将那些散落在地的五六个瓶子一一捡起。每拿起一个,她都要端详片刻,确认密封完好后,手腕用力,奋力抛向江心。 “扑通、扑通……”玻璃撞击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瓶子没入漆黑的江水,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做完这一切,余秘书迅速返回,重新架起李国剑。“走!” 两人一瘸一拐地没入密林。李国剑虽然受伤,但头脑异常清醒。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复盘整个事件的脉络。 “或许我们手中的这两个瓶子里的东西,也不是真货。”李国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贾蔷薇说东西他们已经送走了,只是为了杀我,所以设了这个局。” 这是最糟糕的假设。如果连这两瓶都是假的,那他们此行便是彻头彻尾的徒劳,未能索回关乎国家农业命脉的再生稻种。 余秘书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利弊。良久,她才轻声说道:“如果是这样,这就是一次失败的任务。” 李国剑苦笑了一下,疼痛感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失败了……那就承认失败。但只要人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两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暂时歇脚。 此时,东方既白,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群山。李国剑撕下一条衣襟,简单包扎了腿部的伤口,鲜血渗透布料。 “几点了?”余秘书看看手腕土的军用手表,借着洞口透进的光线查看。 李国剑靠在岩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1984年5月5日,李国剑推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是立夏。 立夏。 万物生长的季节。这本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节气,象征着生命力的勃发。 然而在这个清晨,在这片荒凉的高原山谷里,只有死亡与新生的残酷交替。那些被丢弃的种子会在泥土中腐烂,而那些被带走的种子,将在另一个国度生根发芽,成为种子威胁的源头。 “曼德勒气温38度,”李国剑睁开眼,目光投向远方,“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回碧县,还有440公里的路程。” 余秘书看着他,眼神复杂。 440公里,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一段长途客车的距离,但对于两个伤痕累累,且背负着巨大秘密的人来说,这将是一场生死时速的跋涉。 “车子已经联系好了,就在山口等着。”余秘书整理了一下装备,检查了手枪的弹夹,“不管那两瓶种子是真是假,我们必须把它们带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查清楚神仙岩再生稻的秘密。” 李国剑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作为一名战士,他没有资格在黎明到来之际倒下。 “走吧,”他对余秘书说,“趁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赶在他们封锁道路之前,穿过这片峡谷。”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晨曦之中,向着遥远的公路走去。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尚未散尽的血腥;前方,是未知的险途和依旧炽热的家国山河。 余秘书问李国剑,“你说那些人一定会对我们进行拦截吗?” 第三百六十八章 生而复死 李国剑困难地回答道,“我也不确定。” 而他们以为已经死掉了的贾蔷薇,却在曼德勒的医院里救活了,医生是专程从东京赶到曼德勒的名医,说是专程,似乎是早就知道贾蔷薇会是这个结果,因为她为岛国找到了再生稻这样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种子,岛国对她的拯救,也就如挽救一枚死掉的种子。 贾蔷薇想起了与三井加藤的第一次见面。 三井加藤声音很温和,像在念一封早就写好的信。 “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北海道人,那边,才是你的祖国。” 贾蔷薇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她没立刻反驳,也没有激动,只是下意识地把放在膝上的手,往衣角里缩了缩。 那是一个很老的习惯—— 在孤儿院被大人训话时,她会这样,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衣服里,变小一点,再小一点。 三井加藤在说“祖国”这个词时,她脑海里跳出来的,不是地图、不是国旗,而是:冬天煤炉上咕嘟冒泡的土豆汤,院里那棵老榆树,掉下的叶子会把石板路铺满,夜里熄灯后,隔壁床的女孩偷偷塞给她的一块水果糖。 这些东西,突然一下子变得有点“不对劲”,好像不属于她将要去的那个“祖国”。 但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她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知道了。” 那笑容标准得像她在朗诵比赛上练习过一百次的模样。 可在她心里,有很小很小的一角,在想,如果“祖国”是指有人记得你小时候怕黑、记得你爱吃甜的,那我现在站的地方,算什么呢? 她没问出口。 因为她已经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块东西轻轻裂开的声音。 从那以后,她开始学着用“他们”的语言说话,用“他们”的逻辑思考,用“他们”的目光看这片土地。 她以为这是“回家”。 其实更像,慢慢把那间有煤炉、有老榆树、有水果糖的房间,从自己心里搬空。 夜深了,羊拉乡的招待所里,其他人都睡了。 贾蔷薇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把风声、虫鸣、远处江水的气味,一点点摁进字里。 写“我只爱脚下的大地”那句时,她停了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那一瞬间,她想起的是…… 孤儿院后院那片被踩得结实的泥地,雨后会长出很小很小的野花; 第一次读到“故土”这个词时,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觉得那里空空的,好像没有“土” 所以她才写“爱脚下的大地”,不是因为确信自己属于这里, 而是因为,除了“脚下”,她一时找不到别的地方。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是陌生的山影和江水,没有煤炉,没有老榆树,也没有人会半夜塞给她一块糖。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又觉得不该哭…… 一个已经知道自己“真正祖国”的人,再为这片土地掉眼泪,好像是不对的。 于是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点湿润,留在肺里,咽下去。 那句诗,就这样留在纸上,也留在她心里,像一枚小小的钉子, 一头扎在柔软的地方,一头连着后来所有坚硬的选择。 她为了再生稻种子到了羊拉乡,为了站住脚,她嫁给了一个她并不爱,更谈不上爱情的刘扬青,但这个男人却给了她所有的温柔。可这个男人于她仅仅只有利用。 一天傍晚,刘扬青在河边找到她。 她正蹲在石头边,把一块被江水冲上岸的碎瓷片捡起来,擦掉泥,又轻轻放回水里。 “你在干什么?”他问。 她没抬头,只看着水面那圈涟漪,“这块瓷,可能是那个村子的碗,碎了好多年了。现在漂到这里,也算回了趟远路。” 刘扬青沉默了一会儿,“碎了就是碎了,回不来。”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很静,“我知道。可我总觉得,如果有人肯弯腰捡一下,它就不是完全没用的东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唇边,她没拨开。 那一刻,她不是在想“祖国”,也不是在想任务, 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像这块碎瓷,漂到很远的地方,却还有人愿意看见她。 刘扬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块瓷片按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敲了一下门,又很快走开。 在曼德勒的临时据点,窗外是热带的雨,空气又湿又黏。 任务快结束了,她知道。 她坐在桌前,从包里摸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钢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 她写得很慢,像在跟自己告别: “我曾爱过脚下的大地, 像爱一个不会回信的人。 我给它诗,给它清晨的露水, 它给我风,给我陌生的口音。 后来有人告诉我, 那不是我的地址。 我便把名字写在水上, 看它漂远, 不再回头。”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塞回包里,而是放在桌角,正对着门。 像在等谁看见,又像在说,“我到这儿,就到这儿了。” 那晚,她没再写诗。 她没想任务,没想祖国,而是跟着络腮胡等人去敲门。 只模模糊糊地想,“原来,我连那块碎瓷,也没能真正捡起来。” 贾蔷薇想起,李国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做法会对把她养育大了土地造成伤害,李国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子弹打进她的灵魂,不论这块土地怎样,她的生命就像蔷薇一样地依附在这块土地之上。 李国剑的每句话,都像是对她的灵魂进行捐拷问和审判。不错,她就是一个出卖灵魂的汉奸。 为了声明她不是汉奸,她无力地说出了所谓的原生地,可是那虚无的‘祖国’给了她什么呢?她只是他们的所谓任务而已。可就是因为这个所谓的任务,她却要出卖她依附的土地,这太荒谬了。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谁。 但救活她的医生却告诉她,“你是我们帝国的种子。” 贾蔷薇脱口而出,“不。我只是你们掠夺别人种子的工具。” “你不要忘了你是北海道人。你的根在北海道。” “不对,我只是一个人,我的根在银川。” 回不去的北海道和回不去的银川,她就是一个孤魂。 在病房里没人的时候,贾蔷薇找出了藏在身上的刀片,这个三井加藤为她准备的杀人工具,还是派上了用场,她毫不犹豫地割向自己的手腕。以指为笔写下了几个字,“请寄羊拉乡卫生院,刘扬青我爱你,来生……” 医生发现的时候,贾蔷薇的身体已经冰冷,医生说,“一个求死的人,没人救得了,活着也是死人,这刘扬青是谁?”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万草枯 曼德勒医院,医生宣布了贾蔷薇的死亡,身后的绝色女子三井加禾扇了医生一个耳光,“你不是已经救活了她吗?现在我命令你,再次把她救活,她是我们用时间等出来的帝国之花,她不能死,她还没有完成帝国的使命。” 医生摸着疼痛的脸,对三井加禾说道,“课长,你以为我是神吗?她一心想死,你让我怎么救?从心理学分析,她已经后悔她所做的一切,她憎恨自己是一个背叛者,她认同她生长的土地,又无法摆脱她的血液,所以选择了刀片,就这么简单。” “既然这样,就让她永远回不了北海道,更进不了神社,”三井加禾愤怒地咆哮,“她辜负了帝国的期待。 “那她的尸体怎么处置?” “丢到伊洛瓦底江去喂鱼。让她的灵魂永远回不了家。”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把北海道当成她的家,不过,她终于为我们找到了再生稻,也算是完成了使命,这可是天大的贡献。” “可她的心终究没有回归。三井加禾攥紧拳头,“那就扔进原始森林,让野狼啃噬,让蚁群蛀空。让她的尸骨支离破碎,连孤魂都不得安宁!” 医生的身上生起了鸡皮疙瘩,“这,这这样太过分了吧?” 三井加禾恨恨地说,“过分?我还以为仁慈了些,这这样办吧。” “那她留下的血书?” “烧掉。”三井加禾刚说完,又摆手说道,“慢,还是交给我吧,”三井加禾拿着贾蔷薇的血书,嘴角露出了阴险毒辣的神秘之笑。 初夏的羊拉乡早晨,颜教授照例走得早,严格说,他也没什么时间概念,实在撑不住了,就睡一下,醒来就接着工作,只要醒着,他就有做不完的事情。 他的眼睛扫过墙角,突然惊奇起来,那些从神仙岩拿回来,堆在墙角的谷穗竟然冒出了绿芽,他打开密码箱,取出一套精密的显微镜和取样工具,开始进行检测。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颜教授转身在旁边的黑板上画了一个稻穗的剖面图,然后用粉笔重重地点了几个位置。进行基因撞排列。得出的结论是,休眠期极短,且具备极强的低温萌发能力。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种特殊的染色体结构,不是我们国内现有的任何杂交稻品种。它的基因标记,这不就是苦苦找寻的再生稻吗?也就是说,没有水没有肥,它同样也能完好地生长。 颜红青的心颤抖起来,这是惊天的发现。 这时,王桂香推门进来,颜教授放下手中的显微镜,伸手拉着王桂香的手,问道,“梁上泉他们走了吗?” 王桂香跟着颜教授跑,答道,“正要走。” 乡政府的操场上,梁上泉和叶无声正在和张敬民,朱恩铸握手告别,颜教授喊道,“老梁留步,老梁留步,” 梁上泉听见喊声,停了下来,跑到梁上泉等人面前,梁上泉说道,“老颜,不急不急,你慢一点,跌倒了咋办?” 颜红青喘着气,“我能不急吗?”转头问张敬民,“实验室墙角那些谷穗能确定是神仙岩上的吗?” “是的,都是从神仙岩上带回来的。” 颜教授要拥抱张敬民,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王桂香的手,向王桂香说了声对不起,就抱住了张敬民,“终于被你们找到了,那就是再生稻啊,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它就自己发芽了,太神奇了。” 颜教授放开张敬民,抓住梁上泉的手,激动万分地说道,“老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粮食啊,就是没有水,在这高海拔地区,也能种出稻谷来,这要多出多少粮食来,我简直要疯了,现在,一切都想得通了,为什么百年前洛克家族和后来的鬼子,都盯着羊拉乡不放,这是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库啊。” 颜教授越是狂热,梁上泉越是冷静,“老颜,你确定不会是误判?” “怎么可能?走走走,”颜教授拉着梁上泉,“我来拦你,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种子到底有多神奇。” 众人簇拥着颜红青,来到了实验室,颜老脸指着墙角生机盎然的绿色秧苗,在这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下来,张敬民一步一步的走近,双手捧起一株苗,“我的天啊,老师,怎么有这样的事情?不可思议呀,这得多出多少粮食?”说着,哗哗地流下了泪。 钱小雁咔嚓一声为张敬民拍下了照片,张敬民喊道,“不能再拍照了,我们现在还不确实辐射对种苗有无影响,所以,暂时不要拍照。” 张敬民放下种苗,拉住叶无声的手,“叶局,能不能把我和教授送到神仙岩上去看看,我们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上泉说道,“我也去。” 叶无声坚决地回答,“他们是专家,你不行,神仙岩地势险,我担不起责任。” “如果是再生稻,至少可以收两季,这对我们南省意味着什么?这可能是天大的发现。作为省里的领导,不要说只是神仙岩,就是刀山火海都是值得的。” 叶无声还是一句话,“其他人都可以上去,但你不可以。” 梁上泉说,“叶无声,你不要以为我当真管不了你。” 叶无声妥协了,“好嘛,好嘛,我陪你上去。” 叶无声对张敬民喊道,“通知派出所的人,把实验室围起来,无关人等禁止出入。” 张敬民给派出所的加措打了电话之后,对王桂香说道,“桂香姐,这里还是你守着。” 紧接,直升飞机把梁上泉,叶无声,颜教授和张敬民送到了神仙岩主峰。 他们找到了人们所说的‘神田’,但也找到了一片狼藉,除了横七竖八的谷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味道,颜教授倒吸一口冷气,“万草枯。有人在田里使用了万草枯。这万草枯是加德公司生产的农药,过度使用后,会导致田地十年甚至几十年寸草不生。这手段太恶毒了。” “这不但是偷走了我们的东西,而且还砸我们的饭碗啊。”张敬民绝望地蹲在地上,心如死灰地蒙上了眼睛。 梁上泉冷冷地对叶无声说道,“第一,此仇必报;第二,尽快破案,你要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你明白是什么后果吗?” 第三百七十章 根 叶无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鹰一样的眼睛,此刻正一寸寸地扫视着眼前这片被毒药侵蚀的“神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梁上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紧抿着嘴唇,转身就要走向那片被污染的田地。叶无声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拦住了他。 “老梁,等等!”叶无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对土壤毒性和残留物进行准确判断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他转过身,对身后一名背着军用步话机的战士下达指令,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通过加密频道,呼叫国安成都局!告诉他们,这里是羊拉乡神仙岩,发生恶性人为生物破坏事件,请求防化支援!” 战士双手紧握步话机开始呼叫,加密频段的沙沙声随即响起。 叶无声深吸一口气,向加措下达指令,“加措,把这一片划为军事管制区!以‘神田’为中心,半径五公里,设立三层警戒线!” “是!”加措立正领命,快速地下达指令。 这时,几只原本在田垄上空盘旋觅食的乌鸦,突然发出凄厉的哀鸣,猛地俯冲而下,重重地摔在焦黑的田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张敬民和颜教授则像两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田垄上。 当夜幕彻底笼罩山谷时,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撕裂了羊拉乡的宁静。 两架迷彩涂装直升机,悬停在“神田”上空。悬梯“哐当”一声放下,一队全副武装、身着橙色重型防化服的战士,背着沉重的装备箱,依次从直升机上滑下。 梁上泉、叶无声、张敬民和颜教授,也迅速穿上了部队带来的白色轻型防化服。 叶无声下达命令,“对土壤、残留物、植物组织进行多点取样!重点检测万草枯及其代谢产物浓度,分析土壤微生物群落结构变化!我要最精确的数据!” 梁上泉走到颜教授和张敬民面前,隔着面罩,他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却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张敬民,我想知道,如此大量的剧毒农药,是怎样运进羊拉乡的?又是如何到这神仙岩上的?” 颜教授摇了摇头,双眼透着茫然。 张敬民声音沙哑,“我想不明白!太过分了!太缺德了!用心恶毒到了极点!” 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过一株早已炭化的谷穗。 “这是上天存放在这里的指望啊……”张敬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瞬间在防毒面具的镜片上凝结成一片白雾, “从百年前洛克惊叹于‘神田’的奇迹开始,从我们父辈、祖辈一次次寻找、一次次失败开始,这份希望就被惦记上了。偷窃,抢夺,也就罢了……如今,他们竟然用这种最卑劣、最下作的手段,施放毒药!这就等于,吃了你的饭,还要拉屎在你的锅里,是个人,都会被活活气死!” “不,他们没赢。” 一个苍老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穿透了防毒面具的阻隔,清晰地响起。 颜教授弯下腰,避开那些已经完全坏死的区域,小心翼翼地在毒土的边缘,拔起了一株虽然矮小、叶片边缘也有些发黑,但整体依然透着顽强生机的绿苗。 “张敬民,你看,”颜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根须是完好的!虽然地表的部分被万草枯灼伤了,但这深埋地下的根系,依然是活的!万草枯这种东西,厉害就厉害在它能阻断植物的光合作用,让叶片迅速脱水枯死,但它渗透不到这么深的地方,杀不死这深埋地下的生机!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张敬民凑过来,“老师,这说明了再生稻的根系太发达了!强大到连万草枯这样的剧毒,都无法彻底摧毁它。” “这毒药,反而是最好的证明。”颜教授一字一顿地说道,“它用最残酷的方式,向我们,也向所有潜在的敌人,证明了这株再生稻无与伦比的价值!如果它没有用,如果它只是一株普通的、可以被轻易替代的庄稼,他们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动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毁掉它?他们怕了!他们害怕我们掌握这种能改变游戏规则的力量!” 叶无声沉声道:“颜老说得对。这不仅仅是几粒种子,这是根,是国运,是我们的底气。他们,害怕我们。” 就在这时,正趴在地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一截腐烂谷桩根部的张敬民,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老师,你快来看!你快过来看啊。” 颜教授心头一紧,顾不得地上的泥泞,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梁上泉和叶无声也立刻围拢过来。 张敬民指着那截被毒药浸染、已经呈现黑褐色、开始腐烂的谷桩根部,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发颤:“老师,你看!被毒药腐蚀的腐烂部位,竟然……竟然在往外冒芽!好几根嫩绿的、米粒大小的芽尖,正顶开腐烂的组织,探出头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毒药,对它的生长,对它的生命延续,根本……根本就没有影响!它甚至能利用毒药造成的伤口,进行更强烈的自我修复和再生!” 颜教授扑到地上,用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几根新生的、带着露珠的嫩芽。 “是……是真的……”他喃喃自语,老泪纵横,“这……这生命力……太顽强了……” 梁上泉和叶无声也纷纷扑到地上,查看着周围其他被毒药浸染的谷桩。 “这里也是!根部在发芽!” “这里也是!这株,这株更夸张,主干都枯了,根上却长出了三个新芽!” 颜教授缓缓说道:“这既是天大的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怎么说?”梁上泉追问。 “好消息是,”颜教授指着那一根根嫩芽,“它反过来,最有力地验证了再生稻根系那不可思议的韧性和生命力。它不仅能在无水无肥的绝境中扎根,甚至在极端环境,也能生长!” “那坏消息呢?”张敬民急切地问。 “坏消息是,”颜教授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我们对这种极端环境下的再生芽,对人体的安全性一无所知。万草枯是无解的剧毒,它能通过食物链富集。如果这些新生的芽,吸收了过量的毒素,或者产生了未知的变异,那么,即使我们把它种出来,收获了粮食,它也可能会变成致命的毒药。我们必须进行最严苛、最漫长的毒理学检测和食品安全评估。” 梁上泉沉默了片刻,“这个地方,从现在起,由部队暂时全面接管,设立生物安全防护区。由部队负责全天候防务和警戒。同时,由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进行分区实验监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地点了一下,“我们把实验室里那些未被污染的种苗,和这里被污染土地上萌发的新芽,分为两个完全独立的板块,进行全程、全周期的监测。省里会立刻下拨专项应急资金,” “我话可能说得难听,但这是事实。既便这里被污染了,即便我们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实验室里那些侥幸保存下来的、未被污染的种苗,再出差池,那么,颜教授,张敬民,还有你,朱恩铸,你们都将是历史的罪人!” “所以,我命令你们,以命相守,哪怕是救活一粒种子,把它繁衍成万亩、千万亩的稻田!这是我们留存给后辈子孙的命根子,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第三百七十一章侵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颜教授面现难色,“老梁,我舍命做得到。” 张敬民也说,“把我变成一粒种子都行,可做不到啊,更变不成再生稻。” 颜教授接过话,“是呀,毕竟这是科学,并非人力一定能控制。” 梁上泉转向叶无声,“这种子怎么失去的,你要给我怎么拿回来,这是你的职责。并且,一粒种子也不能留给鬼子,鬼子得到子弹,跟得到火药变成子弹打我们没有区别。” “是。你放心,就是死,我们也得拿回种子,才有资格死。” 梁上泉问道,“李国剑和余秘书有消息了吗?” “暂时没有。” 晨光破晓,清晨的空气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李国剑和余秘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下,每一步都牵扯着腿部的伤口,疼痛让他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慢点走。”余秘书压低声音,她的手臂始终托着李国剑的肘部。 李国剑和余秘书喘着粗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余秘书突然停下脚步,说,“你听。” 李国剑屏住呼吸。 风中除了松涛声,隐约夹杂着一种机械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那是柴油发动机的声音,“是卡车,或者是改装过的越野车。” 李国剑心头一紧,“他们动作真快。”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路旁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后。 果然,不到一分钟,一辆覆盖着厚重帆布的绿色军用卡车颠簸着驶过山路,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驾驶室里坐着的,正是逃走的杀手之一,而在车厢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手持AK步枪的身影。 “他们去封锁山口了。”李国剑眯起眼睛,“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困死在山里,或者逼我们现身。” “不能硬闯。”余秘书说,“我们的弹药不多,而且你的腿伤会拖累速度。” 李国剑忍着痛,指了指左侧陡峭的山壁:“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猎人栈道,我以前执行任务走过,直通山脚的河谷。虽然难走,但能避开主路。” 那是真正的绝壁。碎石松动,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但在眼下,这是唯一的生路。 两人不再言语,李国剑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余秘书,然后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余秘书在前开路,用随身携带的军刀砍断拦路的荆棘,还要时刻留意李国剑的脚下。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混合着血水,在皮肤上留下咸涩的痕迹。 时间如流水过去,两人终于抵达了河谷底部。这里乱石嶙峋,水流湍急,虽然避开了敌人的视线,但也意味着彻底失去了交通工具。 “还有多远?”余秘书问。 “如果不休息,徒步穿过河谷,大概还需要三个小时才能看到公路。”余秘书看着手表,眉头紧锁,“但是,我们的水和食物都在刚才的混乱中遗失了。” 饥饿和干渴侵蚀是另一种敌人。 李国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身上的两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的是谷种,但在此时此刻,它们毫无用处。 “扔了吧。”李国剑忽然说道。 余秘书愣了一下,“什么?” “扔了瓶子。”李国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背着它们,影响我们的速度。而且,如果那些人真的封锁了所有出口,人没了,瓶子就是废玻璃。”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抉择。这两瓶种子是他们九死一生换来的种子,是他们追踪千里用命换回的任务。 余秘书接过其中一个瓶子,用力掷向河中央。 瓶子撞在礁石上,瞬间粉碎,金黄色的稻种随着激流瞬间消失不见。 “扔了?”她又举起另一个瓶子。 “等等!”李国剑突然喝止,“这个留着。” 余秘书停住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留着这个。”李国剑说,“这是贾蔷薇死前拿的那个,最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再生稻。” 余秘书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瓶子重新塞回李国剑的内衬口袋,紧贴着皮肤,瓶子冰凉。 两人再次上路。 河谷的风吹干了伤口的血迹,带来了阵阵凉意,也让他们的头脑更加清醒。 中午时分,烈日当空,气温急剧上升。高原的紫外线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他们,两人疲惫不堪。李国剑的伤口开始出现红肿发热的迹象,那是感染的征兆。每走一步,都是剧烈的疼痛。 “休息十分钟。”余秘书说道。 她从靴筒里抽出一小卷绷带,这是他们最后的医疗物资。她跪在李国剑面前,解开染血的布条,用溪水清洗伤口。 清水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李国剑疼得浑身肌肉紧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对不起。想啍,就哼出声来,”余秘书一边熟练地包扎,一边低声说道,“都怪我丢下了你。” “别说傻话。”李国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怎能怪你呢?如果你不返回,如果没有你那一刀,我早就变成江里的浮尸。没有如果了。” 短暂的休整后,两人继续前行。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终于听到了汽车喇叭声。再走一段,上了碧县的公路,就入境了。 一脚入境,就是万千追兵也不敢踏我国境,但还是有妄命的武装分子,重金之下总有不要命的人。 远远望去,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货车停在路边,车身布满尘土,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车窗摇下,帽子遮着警惕的脸庞。 “是余秘书吗?”对方喊道。 “是我。”余秘书拉着李国剑走上前,看清了周长鸣的脸“周局,怎么是你?” 周长鸣沉声道:“没有你们的消息。叶局下令,全力搜索寻找你俩。我们在曼德勒听到消息,有一批武装分子在找你们。” 余秘书说,“你的车也没了。” “只要你们活着,车算个屁,”周长呜说。打开车门,对他们说,“上车!但敢有人越境,就是找死。为了找你们,就近的部队都悄悄隐藏在边境一线。” 车轮向前,李国剑靠在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而令人安心的声响。吉普车在蜿蜒的山道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河谷逐渐过渡到稀疏的灌木林,再到熟悉的热带雨林。 李国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余秘书坐在后排,目光透过车窗,警惕地注视着后方是否有尾随的车辆。她的手始终放在膝盖上,抱着不惜一切代价带回来的那个瓶子。 周长鸣说道,“可以放松了,现在安全了。” 才听说安全二字,李国剑和余秘书都睡着了。 吉普车过了碧县,又过红县,直奔香格里拉。 到了香格里拉上羊拉乡的路口,周长鸣命令干警将李国剑和余秘书固定在马上,在周长鸣的带领下,干警们护送着李国剑和余秘书,连夜赶扑羊拉乡。 叶无声下了寻找李国剑和余秘书的死命令,生要见人,活要见尸。许是太累了,两人在马上依然沉睡。 羊拉乡的早晨再次来临,睡在马上的李国剑和余秘书出现在叶无声面前时,太阳爬上了群山之巅。 周长鸣轻轻拍打着李国剑,不料眼睛还没睁开的李国剑,以闪电般速度手持军刀抹向周长鸣脖子,口中还喝道,“侵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第三百七十二章 序幕才拉开 周长鸣若非躲得快,以李国剑的劲道和准确,周长鸣必死无疑,既便这样,周长鸣的脖子还是被擦破了皮,周长鸣急了,“是我呀?” 李国剑本能地还处于战斗状态。眼睛这时才睁开,才发现除了手,整个人都被捆绑在马上,看到周长鸣和叶无声等人,疲惫地又闭上了眼。 昏迷中的李国剑,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抬到眉梢,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那动作,牵动了肩膀的箭伤,让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叶局,瓶子,种子。” 绳子解开,李国剑像一袋沉重的土豆,软软地瘫倒在叶无声怀里。 周长鸣从他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军用水壶大小的玻璃瓶。瓶子表面沾满了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浆。 叶无声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将瓶子递给张敬民,语气急促得不容置疑:“拿着!快去实验室!交给颜教授,立刻进行鉴定!快 叶无声这才转过身,看向另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身影,余秘书。 这位在省城机关里,以“纯情倾城”形象示人的余秘书,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风采。她满脸污垢,头发结成了一绺一绺的,衣服被荆棘刮成了布条,整个人像是一个在街头流浪多时的乞丐。 叶无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再次抬手,敬了一个礼:“欢迎活着回来,余秘书。” 眼泪滚出了叶无声的眼睛。 余秘书虚弱地靠在马背上,有气无力地瞥了叶无声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叶局,来点实际的吧。我快饿死了,渴死了。国剑身上有伤,别在这儿敬礼了,赶紧找个地方换药,止血。” 他们忽忙到了乡卫生院。 李国剑脱下了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外套,露出了里面同样褴褛的衬衣。胡子拉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 刘扬青正满头大汗地为李国剑处理伤口。酒精棉球擦过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李国剑的身体猛地一颤,紧咬牙关。 “啧啧,自从张敬民那小子到了羊拉乡,这卫生院比街子天还热闹。”刘扬青一边缝合,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又是摔断腿的,又是农药中毒的,现在又来一个刀砍的。我都不知道这羊拉乡像是变成了战争前线。” 叶无声冷冷地说,“你没说错,就是战争。” 刘扬青边为李国剑处理伤口边说,“这卫生院比街子天还热闹,就没消停过。” 李国剑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的男人,仿佛不认识自己一般。 余秘书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捧着一碗热水,看着镜子里李国剑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不堪的双手和指甲缝里的黑泥,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那个曾经代表着精致、代表着“纯情倾城”的美人,已经被长途奔波、逃亡和生死搏杀,彻底碾碎了。 李国剑的伤口已被处理好,余秘书当着众人捧着李国剑的脸,说,“活着真好。 实验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张敬民将那个玻璃瓶,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放在了颜教授的显微镜载物台上。 颜教授戴上手套,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蝴蝶的翅膀。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粒种子夹起,放在玻片上,滴上一滴生理盐水,盖上盖玻片。 显微镜的旋钮被缓缓转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目镜。 先是低倍镜,看到了种子饱满的轮廓,但表皮有一道明显的、被利器划开的裂痕。然后是油镜,看到了内部细胞的微观结构。颜教授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细胞核……完整。”他喃喃自语,手指微微颤抖,“线粒体活跃度……极高。” 他调整焦距,看向种子的胚芽部位。在那里,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星云般的荧光标记,在特定的波长下,闪烁了一下。 颜教授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调:“是它!就是它!基因序列比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吻合!这就是神仙岩‘神田’的原生种!和我们在实验室里培育的,以及我们在毒土里抢救回来的,是一脉相传!”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叶无声和张敬民,老眼里迸发出骇人的光彩,忍不住抱着梁上泉,“种子找回来了!真正的、未被污染的、带着‘神田’最初基因的种子,找回来了!” 这一刻,连日来的阴霾和绝望,仿佛被这道强光刺穿。 等待鉴定结果李国剑脸色焦急,余秘书像一只饿狼,狼吞虎咽吃着压缩饼干。听说是原生种子,两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 叶无声转身,走向一名背着军用步话机的通讯兵。 “开启国防加密频道。”叶无声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让成都国安局,立刻汇报总部。汇报内容:羊拉乡再生稻遭恶意毁灭性破坏事件后续,我方人员历经艰险,已成功追回核心原生种质资源。” “同时,申请启动最高级别的反垄断及生物安全调查预案,目标:加德(跨国)有限公司及东京暗黑组织。理由:涉嫌跨国生物资源窃取、恶意破坏农业生产、危害国家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个被严密监控的、名叫布嘎村的村落。 “另外,”叶无声的声音冷得像冰, “联系成都国安局,协调就近部队,立刻完成对羊拉乡布嘎村的合围!构筑三层封锁线,只进不出!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把那个村子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我要知道,那些毒药,到底是谁运进去的,又是谁亲手撒下去的!” 通讯兵开始呼叫,绿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加密频道的电流声,像是一头苏醒的巨兽,在无声地咆哮,飞向B京总部。 夜色,再次降临羊拉乡。 卫生院的灯光,映照着李国剑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余秘书蜷缩在长凳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乡招待所马家大院天井,春樱花开得正烈。找回原生种,梁上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有了月下赏花的心境。 叶无声则在梁上泉身后走来走去,梁上泉说道,“你再走就把我搞烦了。” 叶无声答道,“老梁,我觉得那那都不对。从洛克家族不惜杀人要毁掉地窖里的种子库,到鬼子稿米计划启动,仅仅只是为了再生稻,他们有必要在当年屠村换人,不惜长期潜伏,我觉得我们被牵着鼻子走了。” 梁上泉眉头皱紧,“你认为再生稻只是表面文章,浮水之下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第三百七十三章 灭种计划 梁上泉眉头皱紧,“你认为再生稻只是表面文章,浮水之下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叶无声咬着钢笔,点了点头。 夜色在羊拉乡被切成三圈。 布嘎村外,三条封锁线像三道铁箍,把整个村落死死勒住。马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把灰白的泥皮、裂口的木门、挂在檐下的破麻袋,照得一清二楚,又迅速移开,留下更深的黑。 第一道封锁线,国安战士端着五六式冲锋枪,脚尖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喀啦”声。空气里有湿土和枯草的气味,混着远处河水冰冷的潮气。 第二道封锁线,值守的是公安干警,夜的灯斜照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布嘎”。牌子下方,一道新鲜的脚印,显然有人刚刚离开。 第三道封锁线最靠近村子,战士蹲在一堵矮石墙后,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透过镜片,可以看到村东头的一扇窗——窗纸破了个洞,里面闪过一截人影,很快又退回去,只留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墙根下,一只瘦猫悄无声息地窜过,爪子在尘土上留下几枚浅浅的梅花印。 战士按住步话机,低声报告,“目标区域有动静,疑似有人移动。” 步话机那头传来叶无声冷静的指令,“盯住,不准惊动。等命令。”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马灯光柱摇晃,把地上的影子拉长、扭曲,像无数潜行的鬼影。 封锁线之内,布嘎村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一声狗吠,被夜色吞掉一半。而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人正把一只密封的铁罐塞进灶膛,用柴火灰仔细掩埋。火星在灰烬里一闪,随即熄灭。 几乎是同一时刻,实验室里,墙上的挂钟是唯一持续的声响。颜教授戴着乳胶手套,指尖捏着一枚细长的铂金丝,轻轻拨动载玻片上的种子。 显微镜下,那粒外壳布满细小裂纹的种子,在生理盐水里微微晃动,像极了莫名的星云。 灯光是惨白的冷光,落在桌面上,把玻璃瓶的油布褶皱照成深浅不一的灰色。瓶口残留的几丝发黑血浆,已经在恒温箱里干了整整一夜,边缘翘起。 颜教授的视线在目镜与记录板之间来回切换,呼吸缓慢而克制。忽然,他在高倍镜下看到胚芽位置闪过一缕极细的蓝绿荧光,那光只持续了半秒,就隐入细胞纹理深处。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拇指微颤着转动微调旋钮。荧光再次出现,这一次更清晰,形状像一枚被拉长的星形印记,咋眼一看,就像是加德公司的标识,颜教授恐惧而迷茫。 与此同时,检测仪旁的电子计算器屏幕跳出一串陌生的代码,颜教授心头一紧。他伸手要去关闭警报提示音,却发现机器响应迟滞了一瞬,仿佛这台与外界隔绝的仪器,刚刚接收到某个看不见的信号。 颜教授加深了恐惧,难道这台环球粮食组织捐赠的机器,可以被远距离操控,国外的技术都如此深不可测了吗? 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到乡招待所的马家大院。 叶无声站在春樱花树下,先是接到封锁线试探的报告,村内有人影移动。 紧接着,颜教授简短地通报到了一种子带有异常编码,疑似可被远距离激活。 叶无声的指尖在桌沿慢慢收紧,增加了咬钢笔的力度。 他原以为自己追的是种子,是粮食的命脉。可一个远距离控制,像一枚遥远飞来的子弹,准确地射进他的心脏,对抗似乎已不仅仅是再生稻,似乎还有更深的深渊。 他转身走进屋内,梁上泉正翻着一份泛黄的旧档案。 桌上摊开的,是当年“稻米计划”的文件副本。是国安人员从地窖里找到的。再生稻的代号旁,一行被涂黑的小字在放大镜下显露轮廓,“灭种计划”。 梁上泉抬起头,眉头锁紧,“你觉得,他们不是为了再生稻?” 叶无声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已被封锁线缠死的布嘎村。 “不,再生稻或许只是幌子。种子或许是某种钥匙。”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洛克家族屠村换人,鬼子稻米计划潜伏那么多年,再生稻或许是想把我们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可隐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梁无声说道,“屠村换人?批量潜伏?难道他们是想搞人种置换?” 叶无声听见梁上泉的推测,瞳孔瞬间放大,“老梁,你的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可怕了,抗战期间,鬼子就实施过换种计划,但并不是从粮食入手,但前沿科技表明,粮食基因的改变,是有可能导致改变人的生育能力的,传闻在宫廷偏方记载中,曾有通过食物和药物控制宫女不孕不育,” 梁上泉痛心地说,“《四时纂要》,《齐民要术》,《天工开物》等我国的农书都失传,可却在岛国出现了。他们到底掠夺了我们多少典籍,是一个未知的数字。抗战期间,他们采取‘烧光,杀光,抢光’的灭绝政策,拿不走的,都烧了,手段太恶毒,灭绝人性。” 叶无声总是习惯性地用嘴咬着钢笔,“他们毁我文化根脉,屠杀我同胞,掠夺我资源,就是想灭国,我强时,他们沉默,我弱时,他们进攻,岛国人就是这样一个族类。M国也不是什么善类,他们把岛国人当成咬人的狗,却是给狗提供武器的军火商。” 梁上泉翻着手上的陈旧档案,“M国与岛国的百年勾连史,也是联合掠夺我国物种的历史,这笔账是必然要清算的。当务之急,我们要搞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不惜以百年的时间经营,稻米计划是否故意推给我们,让我们以为百年悬案结束了,而明面下则是另一个秘密。” 叶无声咬着笔,“完全有这种可能。我在想,李国剑和余秘书休整一下,是否该去更远的地方了。” 叶无声走到通讯兵身旁,拿起加密电话。“实验室数据立刻加密报送总部专案组,申请更高权限解密。另外,派出精干小组,彻查布嘎村近十年外来人员往来记录,尤其是与加德公司、东京暗黑组织的交集。” 通讯兵点头,开始呼叫。 叶无声放下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春樱。花瓣在风中落下几枚,沾着夜露,像未干的血点。他知道,序幕才拉开,而现在,舞台正在下沉,黑暗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叶无声刚要下达抓捕收网的命令,译电员喊道,“叶局,B京总部来电。” “说。” “抓捕中止,静观其变。” “没有了?” “没了。” “这啥意思啊?”叶无声糊涂了,可他猜测,总部这样做,一定另有深意,以他的级别都不告诉原因,叶无声揣度,肯定是秘密的级别太高了。 叶无声下令,“布嘠村抓捕中止。” 步话机里传来加措不满的声音,“这是为什么呀?” 第三百七十四章 张敬民涉案 叶无声抢过通读兵的话筒,吼道,“没有为什么,执行命令。” 话筒里传来无奈的声音,“是。” 既然总部有指示,摆明了羊拉乡的事要放一放,梁上泉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离开,江炎和郑光宗离开的时候,也通知了朱恩铸和张敬民,到地区参加全区农业农村工作会议,张敬民和朱恩铸也必须离开,钱小雁也要离开回省城,准备和梁上泉一起走。 朱恩铸不能不走了,操县长停职检查,县委政府的工作一肩挑,赵永前天天汇报县上的工作,把羊拉乡的电话都差不多打烂了。每次打完电话,都会问,“书记,你啥时回来呀。” 朱恩铸每次的回答都只有两个字,“快了。”每当问烦了的时候,朱恩铸就会说,“没有我朱恩铸,香格里拉就停摆了吗?” 赵永前为难地说道,“不是这个意思嘛,书记,有些事必须要你签字嘛。” 朱恩铸的回答由两个字变成了三个字,“知道了。” 朱恩铸也想急着走,问题是梁上泉和叶无声都还在羊拉乡,作为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就是在县上,他也得赶到羊拉乡,何况是还在羊拉乡呢?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并且,发生在羊拉乡的事,都是接二连三的大事,他怎么敢走呢? 是非经历不知难,到了这个位子才知道这个位子的不容易。差点死在隧洞坍塌不说,接着又是再生稻这样天大的事情,不但人累,而且心累。可换个位子,梁上泉和叶无声不累吗?这就是人各有各的难。看起来位子一个比一个的高,却也一个比一个难,都是责任在肩。要不,咋会说无官一身轻呢? 隧洞坍塌告一个段落,再生稻的事要观望,国安对地窖清理的事还没完,叶无声让李国剑仍然做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让余秘书做副组长,主要还是想让两人在羊拉乡休息一段时间,叶无声还在犹豫,是否派他们再次出外勤。 朱恩铸指示周长鸣协助国安工作,暂且留在羊拉乡。 可算路不跟算路来,计划没有变化快,一架直升飞机轰鸣而来,直升飞机在操场上停稳之后,下来的人让叶无声大吃一惊,竟然是B京总部的人,连叶无声都没有接到通知,来得如此之突然,叶无声的感觉是必有大事。 可再生稻的事都被叫停了,还有什么大事呢? 来者的级别也让叶无声惊慌失措,竟然是总部东南亚联络部的主任季风,没有重大事务,季风一般是不会出马的,叶无声迎上,伸出手想握手,季风却只是抬了一下眼睛,并没有与叶无声握手,这显然是对叶无声在南省的工作不满意。 季风后面的人都是全服武装的国安战士,显然是有重大任务,而且目标已经锁定,什么样的人物值得季风亲自出行呢?布嘠村的事已经被指示中止,还会有什么人呢? 季风冷冷地问道,“谁是羊拉乡党委书记张敬民?” 张敬民来参加对梁上泉的送行,听到叫声,走了出来,说道,“我是。” 季风挥手叫道,“把他逮了。” 季风身后的人一拥而上,瞬间就把张敬民控制了起来。 张敬民问道,“你们会不会搞错了?” 季风说道,“怎么错都可能,我们唯独不会抓错人。你涉嫌叛国,我们奉命逮捕你。” 张敬民气疯了,说话就不好听了,“你爷爷的,你要说我干啥坏事都行,唯独不能说我叛国。” 季风似乎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会给你时间自证清白。” 张敬民怒火冲天,“凭什么要我自证清白,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季风的态度如冰点,“没有证据,我们会抓人吗?” 钱小雁上前阻拦,“如果他叛国,我马上死在你们面前。” 季风不屑地问道,“你是谁?” 钱小雁火气冲冲,“我是南省日报记者钱小雁,” 季风答道,“我管你是谁,你要阻拦执行公务,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抓。” 钱小雁完全是疯了,“好啊,你就试试?” 季风向身后的人招手,“你敢威胁我?既然这样,把这个记者也逮了,以妨碍公务罪起诉。” 叶无声拦住了国安战士,“如果没有证据证明钱记者涉嫌叛国,你们要抓就抓我吧,别人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有错吗?” 叶无声急了,要论职务,季风并没有叶无声高,但季风不但是一个区域领导,而且是执行特别行动,叶无声无权过问,但叶无声还是上前解释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总得让人说话吧?” 季风的态度仿佛只有一个表情,就是:冷。“叶局,涉及国家安全,我无权向你解释,你也无权过问。但请钱记者自重,再要阻拦,我们就不客气了,我们已经警告过你。” 梁上泉站在一旁,头脑飞速地转动着,凭他的判断,张敬民不会是一个叛国者,但国安总部逮人,一定是有了证据或是什么重大隐情,他该如何做呢?说什么呢?其他什么事情都好说,但涉及国家安全,就得慎重了。说还是不说,他应该给一个什么态度呢? 就在这时,叶无声把梁上泉介绍给季风,季风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上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上泉同志。” 季风就说了四个字,然后,对身后的国安战士说,“我们走。” 钱小雁哭了起来,“你们要带他到哪里去,他怎么会叛国?” 什么回话也没有,季风等人带着张敬民上了直升飞机,直升飞机轰鸣着飞走了。 叶无声对梁上泉说道,“他们并不到南省,就是连我都不相信了,不是到成都局,就是直接回B京总部,这张敬民到底是犯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要么就是天大的误会。会是哪一种呢?” 叶无声安慰钱小雁,“小钱,不用担心,如果张敬民犯了涉及国家安全的事,他一定跑不掉。如果他是清白的,一定会平安回来。” 钱小雁蒙着眼睛哭,“我咋不担心呢?万一是被人构陷的阴谋呢?” 钱小雁这样说,叶无声也担心起来,如果张敬民是被人设局,那能撼动国安总部的局一定不会小,如果张敬民是被冤枉了呢?还有一种情况,万一张敬民真的叛国了呢?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这下是朱恩铸急了,谁来主持羊拉乡的工作呢? 第三百七十四章 逮捕颜教授 谁来主持羊拉乡的工作,不但让朱恩铸着急,梁上泉也懵了,张敬民被抓,如果罪名坐实,就意味着羊拉乡这个典型麻烦了,香格里拉这个典型也立不住了。 可他必须离开羊拉乡,南省的重要会议他必须参加,梁上泉反背着手,走了一个来回,停了下来。 杨志高跑步来到孙秘书面前,将一个电话记录交给了孙秘书。 孙秘书急步走到梁上泉跟前,将电话记录交给了梁上泉,梁上泉看过电话记录,说道,“这办事效率还挺高的嘛。把朱恩铸和钱小雁都给我叫过来。” 朱恩铸和钱小雁到了梁上泉面前,梁上泉扒了一下被风撩乱的花白头发,说道,“省里组织部门已经下发了钱小雁同志挂职的通知。羊拉乡的屁股怎么擦干净,就是你们的事了。” 梁上泉交代完钱小雁挂职的事,叮嘱朱恩铸,“再忙,北方基地那边,你懂的,我就不多说了。” 朱恩铸答道,“我知道了。” 梁上泉问叶无声,“你走还是不走?” “我走不了,你有急事先走,现在羊拉乡的事就是摆在我面前是最大的事,我走不了。” “好,那我先走了。” 走了几步,梁上泉又停了下来,对叶无声说,“事急从权。救援牺牲的战士以及省交通牺牲的人,都是为羊拉乡而死,我的意见是统一安葬在巴卡雪山下。当然,得尊重家属的意见。” “好。” 梁上泉转身,孙秘书跟在屁股后头,他们匆匆忙忙上了直升飞机,飞机轰鸣着,去了。 看着飞机离开,叶无声低下了头,梳理着乱麻一样的思绪,应该如何处置好羊拉乡的事情,从目前的态势看,羊拉乡的种子事件,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种子案件,总部直接介入,这无声无息的较量,已经是国之战。 叶无声来回地走着,揣测着总部的意图,总部到底是在下一盘什么棋呢? 朱恩铸把钱小雁,王桂香,杨晓喊到一起,“我们开个小会,说完我就走,否则赶不上地区的会。在张敬民案出结果之前,由钱小雁主持羊拉乡的工作,” “颜教授虽挂着乡长之职,却无法分心过来处理乡政府的事务,王桂香和杨晓要做好配合工作,现在你们是一群娘子军了,不要给羊拉乡丢脸。” 钱小雁推辞说,“朱书记,我虽然看得多,写得多,但并不熟悉农村工作,这样安排会不会出乱子?” 朱恩铸答道,“不熟悉没关系,关键是要用心,张敬民也是城里长大的,也不熟悉农村工作,慢慢就熟悉了。王桂香同志做过党委书记,有农村工作的经验,你多向她请教。” 钱小雁答道,“哦,嗯。” 朱恩铸看向王桂香,“你的任命通知,组织上已经下发了,你就大胆工作,我相信你。杨晓同志也是挂职干部,对农村工作的熟悉也有一个过程。你要挑大梁,之所以让钱小雁主持工作,是暂时不合适让你主持工作,但在实际工作中,你又必须主持好羊拉乡的工作,懂我的意思吗?” “懂,谢谢书记的信任。” 朱恩铸提高了嗓门,看向钱小雁,王桂香,杨晓,“县委常委周长鸣暂时还在羊拉乡,实在决策不了事情,你们直接找他,找我也行。还有什么问题,你们现在就提出来,如果没有,我就得走了。” 三人都摇头表示没有什么问题,朱恩铸对钱小雁说道,“钱主持,你送送我吧。” 钱小雁知道朱恩铸还有话说,就跟上了朱恩铸。 朱恩铸边走边说,“你最恰当的位子是宣传部长,你的级别是副处,进常委也属于平级调动,可现在宣传部长的位子还没有挪出来,就得暂时委屈你了,不过这个事情很快就会落实。这个位子我是留给云飞扬的,谁知他会是那样的结果呢?” 张敬民被逮了,钱小雁的心情不好,“书记,你知道,我不是奔着位子来的,如果我在乎位子的话,我不会到沧临地区,更不会选择香格里拉。”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在其位,才能谋其政,凡事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你是记者才有采访的权力,你是宣传部长,才能更好地维护好香格里拉这个典型,现在让你暂时主持羊拉乡的工作,一方面是你熟悉它,另一方面,也是想挪出一些时间来,我好安排县上的工作。就这样吧,别送了。” 钱小雁看着朱恩铸远去。 走的走了,工作却走不了,钱小雁对叶无声说道,“叶局,我们还是先回吧,” 钱小雁话还没说完,天空中又传来了轰鸣声,直升飞机的声音,人们都害怕了,在羊拉公路竣工之前,南省的领导都是通过叶无声协调与国安和军方的关系,借道川北,转道抵达羊拉乡。 而协调国安和军方关系,就意味着出了大事。 所以,人们听见直升飞机的轰鸣,就开始了新的紧张,心就悬了起来。 叶无声一怔,抬头看天,那架迷彩直升机,去而复返,机腹的旋翼在高原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只被突然召回的鹰。 叶无声皱起眉,“刚走又回?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到十分钟,直升机再次降落在操场,舱门打开,季风依旧是那副冷面,没有寒暄,只吐出一句话,“就你们南省事多,委屈叶局长带我找颜红青教授。” 叶无声领路走在前面,季风和国安战士快步走在后面,走向实验室。 颜红青正蹲在实验室的试验地边,用钢笔在硬壳笔记本上记着数据。 听见脚步声,他站直了身子,把本子合上,“叶局,有事吗?” 季风上前,威严地说道,“你是颜红青,颜教授吗?” “对。” 季风边向身后的国安战士挥手边说,“那就对了,我们奉命对你进行逮捕,你涉嫌叛国。” 战士上前,给颜红青戴上手铐。 颜红青指着自己,“我叛国?” 季风指着颜教授,“对,就是你,带走。” 叶无声说道,“你一起抓走不就得了,搞这一出,显摆吗?” 季风不耐烦地说道,“我也是刚接到命令,我只是执行命令。我没有解释权,也不负责解释,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总部。” 叶无声也不耐烦起来,“我问你都问不着,还问什么总部呢?” 季风答道,“就你们南省破事多,按下葫芦起来瓢,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我都不知道你叶局长每天在做什么,整个系统围着你们转,难道这国安是为你们南省开的吗?” 叶无声忍不下去了,“季风同志,你什么态度?你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耍横?你是在办公室坐久了吧?你爹在老子面前也不敢这样横,见着老子也得叫老叶,你拽什么拽?” 季风突然掏出枪抵着叶无声的心口,“我季风不吃倚老卖老这一套,也不要在我的面前摆老资格,我现在的主任后面有一个括号,‘正局级’。你现在南省出了那么多的事,或许你这个叶局的时间不会长了,说不准换成季局呢?” 第三百七十五章 失控 季风的傲慢让叶无声感到意外,季风的父亲季楠是国安系统的老人,长期从事干部甑别工作,虽然没有在一线干过,但却因抢救和保护了一批苏区档案而深得组织器重,虽然已经离休,却成为季风骄傲的本钱。 季风是和另一些烈士孤儿一起在莫斯科长大,并在莫斯科读书后回国的。当年,季风和叶无声都是一起长大的,他们之间的区别是叶无声年长一些,早早回国到了一线工作,季风和他父亲一样,也是从事后勤保障工作。 在系统内,军功的比例也就是枪伤的比例,勋章是一个军人的底气,没有在一线得过勋章的人,在一线得过勋章的面前,终究还是不敢嚣张的。这里面的区别预示着一个是生死考验洗礼过的,而另一个则没有生死之痛。 叶无声一怒之下伸出手想给季风一个耳光,手掌从空中滑过,叶无声想到了‘纪律,纪律,还是纪律’,伸出的手从空中滑出了一条抛物线,还是收了回来,双手紧搓着,那一股狂怒的力量硬生生被他搓碎在手里。 季风把脸凑到叶无声的面前,挑衅地说道,“想发泄一下,是吧?我成全你,来来来,打呀?打了,你就痛快了。” 叶无声伸手掂下季风鼻尖上很小的一片花瓣,“你桃花真旺,我只是担心花瓣影响了你的光辉形象,是你多想了,咱们是革命同志,怎么跟打联系上了呢?” 季风的语气仍然嚣张,“不打了吗?那我得走了。” 这时,王桂香追了上来,后面还跟着钱小雁和杨晓,王桂香问道,“你们凭什么逮捕颜教授。” 季风傲慢地看着王桂香,“你是谁?国安办案,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叶无声向季风解释,“小王是乡上的同志,你没有必要这种态度吧?” 季风依旧傲慢,“你算什么呀?你没见省里的梁上泉都没有说一个字吗?事关国家利益,不该问的就别问,” 王桂香打断了季风的话,“你这个同志,国家利益也就是群众的利益,我作为一个群众,问一下犯法吗?” 王桂香的话把季风问住了,季风的话缓和下来,“你说的道理,是道理。但我只是执行命令,没有向你解释的权力,你也没有过问的权力,这是纪律。” 王桂香的话步步紧逼,“有纪律没错,纪律规定了不让人说话吗?” 季风又被问住了,对王桂香说道,“你想说话是吧,干扰国安办案,来人,把这个人也带走。” 王桂香就没有服软的情形,反而伸出了手,“来呀,把我也铐上。今天你要不把我一起带走,我就死给你看。” 季风也怒了,“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你敢威胁我?” 王桂香一步也不退,“你要这样理解也行,如果说张敬民和颜教授叛国,我可以赌出我的命。” 钱小雁也站了出来,“我也可以赌出我的命。” 杨晓也站了出来,“我也赌,他俩怎么可能叛国?” 季风急了,“你们作为乡上的干部,怎么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坏人的‘坏’字会写在脑门上吗?再说,我只是执行命令,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王桂香又逼问,“你都不知道,凭什么抓人?” 叶无声本来想劝说的,可他就想看看傲慢的季风如何收场。 颜教授这时严厉地说道,“小王,你们不可阻拦,国安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抓人呢?一定有原因。你们这样做,不合适。” 王桂香冲上前,两个国安战士拦都拦不住,她抓住颜教授的手,泪流满面地说道,“你要叛国,那不早叛变了吗?咋会等到现在?肯定是搞错了嘛?国外多好的条件,你要叛国,你咋不选择国外优越的条件,还跑到羊拉乡一个破仓库来搞试验呢?这个孩子都能想清楚的道理,需要很高的智商吗?” 王桂香确实说了一个大实话,不用头脑想,就是用屁股想,也能想明白的道理,总部会想不明白吗?其中必有奥妙。叶无声又回到了他思考的问题,总部到底在下一盘怎样的棋呢? 季风无奈地摆了摆手,“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只是执行命令,我解释不了什么,也不负责解释。” 这时他们才发现,来了一大堆群众,多吉说道,“怎么会这样,如果张敬民和颜教授都是坏人,那我敢说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他们整天拼死拼活地为我们群众做事,怎么就成了坏人呢?” 群众围成了墙,这时的季风要带人走,有点困难了。 季风对着钱小雁等人说道,“我可以起诉你们煽动群众闹事,” 钱小雁答道,“随便你。” 周长鸣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他本来想上前,可他看到叶无声都没有阻止,就站着静观事态。 季风面对众人问道,“你们现在谁负责羊拉乡的工作?” 钱小雁站了出来,“是我,”又指着王桂香和杨晓,“她们也是。” 季风训斥地说道,“你们不配合工作,反而挑动群众妨碍公务,你们这领导是怎么当的?还有没有一点大局观和组织纪律性?” 钱小雁一肚子的火,“你们把羊拉乡的主心骨都抓了,还要我们配合,我们怎么配合?配合你们抓好人吗?” 季风说道,“你这个同志,好人坏不掉,坏人跑不掉,定性是上面的事情,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违法。” 钱小雁因为张敬民而失去了理智,“那你干脆把我们全都抓了,那样最省心,” “你?”季风狂怒而无法,” 王桂香则拉着颜教授的手,眼睛流露出无限依恋的泪光,“你走了,我怎么活?我喜欢你,你怎么可能是叛国者,难道我的眼睛瞎了?如果你是叛国者,就证明我的眼睛瞎了,再次看错了男人,我一定死了让你知道。” 颜教授轻轻推开了王桂香的手,“小王,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至于喜欢,怎么可能呢?我都可以做你的父亲了,我们之间只能是同志,不会有其他的关系。” 王桂香流着泪说,“爱是以年龄来决定和划分的吗?我等着你回来,你不回来,你就等着我死的消息。” 颜教授的语气变得春天的风一样柔软,“完善实验室进出登记纪律,浇水施肥的秩序种苗上的牌子上都写得有,你严格按照上面的操作就行,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出,我一定会回来。你说得没错,我要叛国,不会等到现在。我是党员,就要严守党的纪律,接受组织的甑别也属正常。你们就不用再耽误时间了。” 群众的情绪正在坍塌,局面正在失控,甚至有发生冲突的可能,季风面对愤怒的群众,一时束手无策。 叶无声看着正在恶化的局面,不得不出手了,叶无声吼道,“钱小雁同志,既然你现在主持羊拉乡的工作,请你回答我,现在你们阻碍执行公务,是出于私情还是工作?” 第三百七十六章 ‘奸情\’? 钱小雁猛然醒悟,他们一直被自己的情绪左右,当即说道,“叶局,我们错了,要不是你提醒,就要酿成大错。” 钱小雁慌忙喊道,“乡亲们,乡亲们,冷静冷静,国安执行任务,我们不能以私情进行干扰,是非总会有公论,张书记和颜教授没有问题,一定会平安回来,我们不要闹了。” 群众的情绪开始变得舒缓下来,但群众中似乎有人故意挑动,“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要走,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群众的情绪又炽烈起来。 叶无声喊道,“周长鸣,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公安的人马上维持秩序,让国安的同志执行命令。” “来了,来了,”周长鸣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对跟在后面的加措说道,“维持秩序,让国安的同志安全离开。” 有叶无声的态度,周长鸣就懂得咋办了,高声喊道,“乡亲们,现在是国安办案,再有阻拦者,以扰乱社会治安论处,我说到做到,你们都知道周某的为人,六亲不认,再不听从,你们不要说我翻脸不认人。” 国安战士带着颜教授朝直升飞机走去,季风从叶无声面前走过,说道,“你就是故意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叶无声则说,“你爱咋想都行,你除了拿着一纸命令吓人,你啥本事也没有。” 季风不服气地说道,“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叶无声小声说道,“随便你,我什么时候在意过你?你不配与我较量,你有能力到一线试试。” 季风哼了一声,带头朝直升飞机走去。 王桂香看着颜教授的背景喊道,“颜老师,我等着你回来。”注意观察的人,都发现了颜教授的背影触电一样的颤抖。 直升飞机起飞了,轰鸣声带着飞机渐渐消失在远山,钱小雁,王桂香,杨晓三个女子都出神地看着天空,像是丢了自己的魂。 直升飞机走了,可群众的情绪却还没有完全的稳定下来,叶无声看着钱小雁和周长鸣,说,“你们俩都应该向组织写出检查,公私都分不清,你们的立场呢?简直就是乱弹琴。” 叶无声说完话,反背着手往乡招待所马家大院方向走去,没人看见他边走边莫名的笑。叶无声对钱小雁和周长鸣的训斥,看似严厉,实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国安与地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没有任何交叉的系统,也就是说他的训斥仅仅只限于训斥。所谓写检查这样的事,就不可能落到实处,更像是给彼此找一个台阶。 在干警的劝说下,群众也纷纷的离去了,看着散去的背影,周长鸣这时才摆出县委领导的架子,看着钱小雁三人,“你们搞什么搞?这是什么时候?是谈情说爱的时间吗?轻重缓急都搞不清楚,你们的立场呢?让我跟你们一起被叶局训斥,把我们香格里拉干部的脸都丢尽了,如果朱书记问起这事,我们怎么解释?” 周长鸣放松地点燃了一支香烟,“是说王副乡长爱上的颜教授?还是说钱主持痴情张敬民?还是说杨副乡长跟着瞎掺和?你们说吧?这事终究会传到朱书记那里去。” 王桂香到底是做过乡党委书记,处事不惊,看着周长鸣,“周常委,刚才我确实是失态了,我跟颜教授其实就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国安的同志,颜教授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又担心他受不了精神打击,所以想给他一些精神支撑,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 周长鸣吸着香烟,似笑非笑,“装,接着装,你这不是越抹越黑吗?我又不是瞎子,”周长鸣模仿王桂香的声音,“‘颜老师,我等你回来’,我看见颜教授的背影都颤抖起来了,你怎么解释呢?” 王桂香到底是一个女子,那点小心思被周长鸣揭穿了,就羞涩起来,扭捏地说道,“周常委,人家都说看破不要说破,你咋就不能给小女子一点面子呢?非要搞得我十分的难堪。你不向朱书记去告发,叶局长也不会说。” 周长鸣并不敢肯定王桂香与颜教授有情感关系,出于长期刑侦工作的习惯,有意识地推断猜测了一下,没想到猜着了。但王桂香的判断是对的,只要他不向朱恩铸说,叶局长定然也没有这份闲心。 周长鸣调侃钱小雁,“我也没有想到钱主持爱张敬民都到了这样痴情的地步,钱站长这不是你的风格啊,看来确实是关心则乱。” 钱小雁也不好意思起来,“确实是有些乱了方寸,确实是关心则乱。不过这个事周常委真是完全摊开了汇报给朱书记,我们都没面子,” 周长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无所谓,朱书记批评我已经成习惯了,只是你们要有思想准备。”眼光看向杨晓,“钱主持和王副乡长有情感牵扯,立场失态我能理解,你杨副乡长跟着乱什么乱?” 杨晓解释,“我还不是担心张敬民。” 周长鸣说道,“已经有人关心了,你操什么心呢?” 杨晓答道,“我们是老同学,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就不能关心呢?” 周长鸣丢掉手中的烟头,摆了摆手,“你们那些什么情,不是我要操心的事。现在羊拉乡的挂职乡长,乡党委书记都被抓了,挂职乡长还有特殊身份,是粮食科学家,这么大的事,恐怕还得向地区和省里通报。当务之急,必须做好乡上的稳定工作,一方面是紧抓粮食生产的工作不能放松,另一方面实验室和地窖种子库的安全不能出乱子。” 周长鸣说到这里,又点燃了一技香烟,“我越来越搞不清楚,我是香格里拉的县委领导,还是羊拉乡的乡干部,天天被纠缠在羊拉乡的事务中,我就想过一下当县领导的瘾,可到羊拉乡的都是省里和地区的领导,我现在连乡干部都不像了,倒像是村干部。” 钱小雁恭维地说道,“周常委你这话我就不信了,你的气场一看就是大领导。这样吧,既然我主持羊拉乡的工作,还是由我向朱书记汇报工作比较妥当。我就向朱书记说,已经向你汇报过,你正在忙着协调与国安的一些相关工作,实在是太忙了。” 周长鸣笑了起来,“好,很好。这样更符合组织程序,你读书多,有分寸,我一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就是找骂。” 一个国安的同志走到周长鸣面前,说道,“周常委,叶局长请你过去一下。” “好。”周长鸣转身跟着国安的同志去了。 看着周长鸣和国安的同志走远,钱小雁和杨晓同时向王桂香问道,“桂香姐,老实交代吧,从实说来,你与颜教授的‘奸情’到底怎么回事?” 第三进七十七章 ‘三个狐狸精\’ 王桂香顽皮的苦笑,“他都不知道喜欢他,哪里来的奸情呢?” 钱小雁和杨晓同时摇头,“没有奸情?不可能。” 王桂香诅咒发誓地否认,“没有,真没有。” 钱小雁问杨晓,“你相信她的话吗?” 杨晓摇头,“不相信。” 杨晓也问钱小雁,“你呢,你相信她吗?” 钱小雁也摇头,“不相信。” 钱小雁,杨晓,王桂香,这三个联系并不紧密,甚至彼此多少有一些嫌弃的三个女子,因为都有着情感上的依赖,变得突然的亲热起来,一点转折都没有,心中的嫌弃如心中的冰块,融化了。 钱小雁喊道,“走吧,回办公室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她们回到乡办公室门口,却听到办公室里乱麻麻的嚷嚷声,三人站在了门口。 “在我看来,出了这么大的事,都要怪钱小雁,王桂香,杨晓这三个狐狸精,不是她们的扰乱,咋会出这么大的事情……” 说话的是饶小芳。 “听说是叛国罪名,国安抓的人,这就悬了,国安是独立办案,这种事情,地方上谁也不敢过问,如果罪名坐实,枪毙也是可能的,”接话的是蒲玲。 “闭上你俩的乌鸦嘴。我看你俩才是狐狸精,张敬民和颜教授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知道吗?颜教授在国际上都是权威的粮食科学家,是冒着死的危险回国的,这些年来为南省培养了多少人才?咱们哪一个不是他的弟子?这样的人要叛国,他忙着回国来做什么?这个道理太简单了。如果是你,你会这样吗?有句话叫做什么,脱裤子打屁多找麻烦,早叛了不就得了,还等到现在?” 钟声的声音像大炮一样地传出门来,“但咱们的师哥张敬民就不好说了,他和教授的女儿颜如玉曾经是恋人,后来颜如玉拿着他俩的研究成果作为投名状去了加德公司,如果说张敬民叛国,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钟声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遭到了质疑,“我说你钟声也是放屁,而且是很臭的屁,一点常识的判断也没有。你们想想,张敬民这样的人怎么叛国?叛国也是要有资格的,像你钟声这种人,你就是愿意叛国,也不会有人要。你拿什么跟别人交换,别人能从你的身上得到什么?颜教授就不一样了,” 说话的声音是不爱说话的马力,“颜教授就不一样了,他掌握着我国大量的农业科技最前沿的情报,或者说他自己就是最大的情报源,也就是说,颜教授才有叛国的资格,至于张敬民嘛,不太可能,国外的机构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这个马力似乎不屑地看着所有的人,“你们所有人,去叛国给我看看,谁会要你们?咱们这种人,做不到叛国,但现在我们做到叛家了,离开家乡来羊拉乡,用我们的青春交换我们的未来。” 办公室里传出哄笑的声音,有人说,“马力这狗家伙,不说则罢,说话便是毒药,河水里的鱼也会死一大片。” 饶小芳的声音传了出来,“哼,低长智商的判断,照你说的张敬民不可能叛国,颜教授才有叛国的价值,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他们两人被一起抓?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会不会他们就是联盟呢?” 所有人的声音都安静下来,显然饶小芳的说法镇住了他们,马力的声音传了出来,“还是饶狐狸精厉害,如果小芳狐狸精结论成立,那么,张敬民和颜教授都回不来了。” 十一个年轻人吵了起来,“那可怎么办?我们签订的协议还算数吗?” “我们又不是张敬民和颜教授的干部,咱们是省里直接管理的干部,管理的权限根本不在这下面。” “可还是麻烦,咱们以后的考核咋办?” “我担心的是针对咱们这个政策是否还会有效。” “我倒觉得咱们趁现在还不算入戏太深,直接去深圳,现在全国最热的就是那里了。” “我也有这个想法,我的同学写信给我,骂我是个憨包,年轻人都在往最有奔头的地方走,咱们这些人却往最不确实的地方走,我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选择错误。” “咱们还是不要在这里讨论吧,被三个狐狸精听见了,麻烦,听说那个钱站长现在已经是省里下来挂职的干部,在这段时间主持羊拉乡的工作,还有那个以骚闻名的王桂香,已经是王副乡长了,还有那个杨副乡长,父亲就是沧临地区卷烟厂的厂长,还是副专员级别,听说以后可能是沧临地区分管工业的常务副专员,” “你家伙是哪里来的消息?” “信不信由你们,这叫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 钱小雁带头进了办公室,说道,“看来各位很闲呀。现在我宣布,你们十一个人,除饶小芳和蒲玲留下,其余九人归杨副乡长,组成工作组,从明天起就下到村子里去,督促田间管理,查缺补漏,询问群众生活,我们要把抓粮食生产和群众生活结合起来,如果等地委的工作队来了,我们才下去,工作就被动了。现在你们可以回去准备了。” 年轻人们起身离开,饶小芳和蒲玲走到门口问钱汪雁,“我们呢?” 钱小雁答道,“你们俩明天直接到实验室找王副乡长报到,由她安排你们的工作。” 办公室里只剩下钱小雁三人了,钱小雁看着王桂香和杨晓说道,“恭喜二位都成狐狸精了。” 王桂的和杨晓笑着回话,““彼此彼此。” 钱小雁看着杨晓说道,“杨晓,我现在不是以什么‘主持’跟你谈,从年龄上看,我们俩也就比桂香姐小一些,可桂香姐已经有团县委副书记,乡党委书记的经历了,你两年的挂职时间,一混就过去了,到现在为止,各村你都还没有到过,积累农村工作经验不说,到你写两年工作总结的时候,你怎么写?写什么?现在有年轻人陪着你,你下村去也不孤单,去为群众处理问题解决问题,你将来即使不做农村工作,履历也会写得漂亮些,” 钱小雁整理着办公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报纸,“我并不是以主持工作的身份安排你的工作,而是为你着想,你不习惯农村,如果不想去,可以留下,我去。” 钱小雁的大度征服了杨晓,“算了,还是我去吧。不论是以主持的身份还是姐妹,都是对我的关心和体贴,我是一个副职,得摆正自己的位置,自己该经历的总得自己去经历,总不能让你代替我的人生。” 钱小雁拍了拍杨晓的肩膀,“你能这样想,就好了。” 钱小雁转身对王桂香说,“把饶小芳和蒲玲培养成后备,以后你得从繁杂事务中抽身出来独当一面,你这样的人打杂太可惜了。” 钱小雁把报纸归整好,问道,“你俩说说,我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呢?”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三个狐狸精\’(2) 王桂香和杨晓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钱小雁,他们都没有料到钱小雁的杀伐决断,对工作的安排如此有排谱。把钱小雁都看懵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脸上有字吗?” 王桂香答道,“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尽管我有农村工作经验,对工作的近期与远期安排,也未必做到你这种雷厉风行。” 杨晓拉着钱小雁的手,“小雁,现在我才感觉到你是那种有神秘魅力的人,你把张敬民抢去了,我也心服口服。” 钱小雁答道,“你要这样说,我就不高兴了,怎么说抢呢?我是那样的悍妇吗?没有一个男人是女人靠抢能抢到手的,你就是抢到了他的人,也抢不到他的心。” 杨晓自我检讨道,“被你说到点子上了,我现在才觉得我就是一个悍妇,总是想管束他,让他必须爱我,如果我稍稍像你一样的用点手段,或许他就跑不掉了。” 杨晓的话,让钱小雁哭笑不得,“哎,杨副乡长,我咋觉得你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别扭,在你的眼里我就是那样玩心机的女子吗?” 杨晓收回手,摇摆着手,“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可能我太强势了,所以他受不了我。” 钱小雁伸手整理着桌子上的文件,对杨晓说,“你相信缘分吗?我觉得世界上唯一不能进行分析的,就是两个人的爱。不能在一起,你怎么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能在一起,不需要太多的努力。” 钱小雁拿着文件思索了一会,“怎么表达才贴切呢?这么说吧,爱情是不能分析的,也许越努力阻碍越大,张敬民和雅尼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他就有了感觉,但我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的心在雅尼身上,他是无法接受另一个人的。” 杨晓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你就是趁虚而入?不,不对。我觉得你是有预谋的,你从省城到沧临记者站,不断地到羊拉乡采访,现在又来挂职,每一步向张敬民的靠近,都是你征服的手段。所以,你说的不需要太多努力这话,我不相信。” 钱小雁妩媚地笑了起来,把文件挂到墙上,“大小姐,我到沧临记者站,以及现在到羊拉乡,我承认有靠近张敬民的成分,但我都是为了工作。你要这样说的话,你才是用了手段,沧临地区这么宽的地方,什么地方不可以挂职,为什么你偏偏选择羊拉乡呢?” 杨晓坦荡地答道,“我承认我是有动机的,可雅尼还没有失踪之前,我就发现他的心思已经到了你的身上,只不过道德的约束,他不敢也不好表现出来。而我呢,总是自以为是,总有一种不可一世的优越感,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他凭什么不喜欢我?在市里,追我的人排成队,他有什么理由拒绝我。所以把他吓跑了。” 钱小雁继续整理桌子散乱的文件,对杨晓说,“这么说,在你的眼里,我还是有魅力的,对吧?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你没有和他在一起,反而是一件好事,你不觉得张敬民这个人就是一个麻烦吗?会是一个什么结果,我们都没法预料。” “你也相信他会叛国?” “当然不信。” “如果他真的叛国了,你还会爱他吗?” 钱小雁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回避着杨晓的眼光,“我也不知道。” 王桂香说道,“你们聊着,我得去实验室那边。” 钱小雁喊住了走到门口的王桂香,“桂香姐,走什么走?你的问题还没有向组织坦白,你能走吗?” 王桂香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坦白?我光明磊落,没有什么需要坦白的呀。” 钱小雁非常严肃地说,“颜教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和颜教授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到了什么程度?你是否在无意识中为颜教授做了叛国的事情?这些事情你还不赶快向我说清楚,让我帮你判断一下,难道你要等组织找你谈话的时候,你才说吗?” 王桂香看钱小雁的眼光十分地复杂,“说什么呢?” 钱小雁已经在说话的过程中,把杂乱的报纸和文件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反背着手,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当然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放下包袱,相信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叛国者不但是坏人,而且是坏人中的坏人。” “这个话难道不该问你吗?张敬民首先涉案。”王桂香反问。 钱小雁严肃地答道,“现在是我主持羊拉乡的党委和政府的工作。要找我谈话,也是上一级领导。你是在质疑我找你谈话的组织程序不对吗?” 钱小雁一板一眼,把王桂香彻底搞懵了,钱小雁的做法好像挑不出什么毛病,况且因为牵扯严伟明的事把胆子搞小了,怯怯地问钱小雁,“真是组织谈话吗?” 钱小雁故作威严的答道,“不然呢?” 王桂香惶恐起来,组织谈话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小声地问道,“从哪里说起呢?” “当然是从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到此处,钱小雁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就把王桂香笑明白了,“钱小雁,你居然诈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就跑上前,抱住了钱小雁,在钱小雁身上一阵乱掐,掐得钱小雁疯狂地求饶,“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会有恋父情结,你和颜教授的年龄悬殊也太大了点。” 面对钱小雁的求饶,王桂香才停止下来,人也放松下来,“这样说来,你也不相信他们会叛国?” 钱小雁边整理被王桂香弄乱的衣裳边说,“当然不信,如果他们是叛国者,我就去死。” 杨晓对钱小雁说道,“你也不要把话说早了,来抓人的是B京的人,你以为是演戏吗?” 钱小雁答道,“事情肯定不简单,涉及国家安全,能简单吗?但凭我对张敬民的了解,他完全可以直接到国外去,加德公司也正式向他发出过邀请。为什么要承担卖国的风险呢?这会让他的整个家庭都背负卖国的骂名。颜教授要叛国的话,当年他就不用回来。这只是我的简单判断。还是先说你与颜教授的事吧。” 王桂香答道,“我们之间其实真的没什么?他整天没日没夜地搞实验,我这么年轻,我都熬不住,但作为助理我又不能不陪着,可当我睡着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上多了毯子,而他则在种苗的旁边就睡着了,这才搞出了‘南岭1984’,否则,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搞出了‘南岭1984’呢?” 第三百七十九章 战友 王桂香说着往事,就哭了,“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叛国者呢?他还说,如果不保住中国人自己的饭碗,搞不出中国人自己的良种,他就死在羊拉乡算了。这样有情怀的人,他叛国图什么呢?食堂为了他的身体,朱书记和张敬民都打招呼要特别关照。可他却说不能搞特殊,给他炖的肉,他就让我打听村子里哪家最困难,让我悄悄把炖的肉送到困难群众家去,” 王桂香泪如河流,说不下去了,“他说,群众都还困难,我有什么脸搞特殊?他知道我不吃葱,他就说他也不吃葱,说男人少一点肉没有关系,但女人不行。所以,给他的特殊待遇,都被我和困难群众享受了,这,这这,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叛国呢?” “所以,所以,我说,我说,如果我的眼睛瞎了,我再一次看错了男人,我,我宁愿去死……” 王桂香说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痛哭起来;钱小雁也跟着哭了起来,杨晓也哭了起来,这时,周长鸣进来,看着三人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就问道,“你们是要比赛谁的哭声大么?” 王桂香上前拉着周长鸣的手,“你是老公安了,凭你的经验判断,你说张敬民和颜教授会是叛国者吗?” 王桂香的问话难倒了周长鸣,这怎么回答呀? 凭直觉,可以说他们不可能是叛国者,可直觉咋靠得住吗? 国安怎么会毫无来由地抓一个人呢?而且还是B京总部的人直接来抓。可以断定,肯定事出有因。就算不是有意叛国,但他们或许触及到了影响国家安全的事呢? 所以,是与不是,周长鸣都不敢回答,周长鸣只敢折中地说道,“你?你们?要相信组织,走吧,我请叶局长他们喝酒,你们都是乡上的领导,理应去陪一下,顺便也可以问问他们。” 三人听说是和国安的人一起吃饭,连忙擦了脸上的泪。 周长鸣转身离开,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你们抓紧时间,不能让客人等你们哈。” 周长鸣走了,王桂香说,“赶紧洗个脸吧,让叶局长他们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不好。” 钱小雁阻拦道,“不用洗了,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我们伤心的样子,这样,得到真话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们那些人都是滴水不漏的,楚楚可怜的样子更容易搏得同情。” 王桂香说,“这样用计,是不是显得太卑劣了?” 杨晓插话,说道,“我倒觉得小雁说的示弱是对的,况且,兵不厌诈。” 钱小雁批评杨晓,“你咋能用这样的词语,他们又不是我们的敌人,什么兵不厌诈?” 杨晓接着说,“咱们不用争了,我咋敢跟你这个南省的大记者相比,反正就这个意思吧。” 三人急急忙忙往食堂走。 食堂里摆了两桌,一桌是在地窖清理物种、档案、古董的国安同志,另一桌是周长鸣陪叶局长。三人刚刚进食堂,周长鸣陪叶局长,李国剑,余秘书刚好坐下。 周长鸣看着她们三人,故意说道,“拖拖拉拉,领导都到了,你们才来,有失恭敬。” 钱小雁装作抹了一下眼角,坐到叶局长身边,王桂香和杨晓顺次坐下,钱小雁对叶无声说道,“叶局这么大的领导,才不会跟我们计较。” 叶无声哈哈笑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好像是由机械控制的,“听周常委说你们正在哭声比赛?”瞬间就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个话题,因为一旦深究为什么哭,就会扯到张敬民和颜教授,叶无声显然是不想涉及这个话题,“这段时间羊拉乡的气候还不错,看来今年的丰收是有盼头了。” 李国剑和余秘书也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李国剑身上的伤痛拉扯了一下,李国剑虽然坚持着,可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余秘书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要是坚持不住,这饭就不吃了,我们先回去。” 李国剑笑得露出了白牙,“叶局和县乡两级的领导都在这里,走了多失礼,周局不但接我们回来,还专门为我们国安的同志杀羊,身上这点痛我能忍受。” 周长鸣说道,“李组长身上有伤,不能吃羊肉,但专门为你炖了只老母鸡。” 李国剑感激地说道,“老周,你有心了,谢谢你。” 周长鸣声明,“你不用谢我,是叶局买的老母鸡,你要谢也得谢叶局。” 李国剑看向叶无声,“如果是叶局掏钱,我就不谢了,我为叶局卖命,吃他一只鸡是应该的。” 叶无声把脸黑了下来,“嘿,你这家伙,咋就不懂感恩呢?你为我卖命,我为谁卖命?简直就是乱说,咱们都是党的干部,对吧?都是为了党的事业,对吧?都是为了群众的利益,对吧?你还有命活着吃鸡,已经很幸运了,对吧?那些为党和人民的事业牺牲了的同志,啥也吃不了,对吧?” 周长鸣向李国剑解释,“我听说你们没有回来那些天,叶局天天没睡,在马家大院的院子里走来走去,直到听说我接到了你们,才睡了一觉。” 叶无声摆了摆手,“那有的事,我好睡得很,天塌下来,我也睡得着。” 李国剑说道,“叶局,我想喝酒。” 叶无声又摆了摆手,“‘喝九?’喝十都没有。想喝的话,小余代替你喝。” “那叫喝酒吗?” 余秘书鼓着眼睛,“不喝会死吗?” 李国剑妥协了,“那就不喝了。” 余秘书给李国剑倒了一小杯酒,“实在想喝的话,就喝这一杯。” 菜还没上桌,李国剑就端起酒,说,“叶局,谢谢你,”说完,喝完了杯中酒。 叶无声说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吗?咱们是战友。你们这次找回再生稻种子,任务完成得很好,已经上报总部,你们将获得嘉奖和勋章。” 李国剑说道,“这次的奖励和勋章我都不会接受,种子都已经传递到东京了,怎么算完成了任务,顶多也就算完成了一半的任务,也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完成任务。” 叶无声说道,“世上哪有绝对完美的事情?没有。残缺才是常态。” 余秘书接过话,“叶局,要不我俩申请出趟远门,看看能不能完成另一半任务。” 叶无声突然发火了,“你们要爱就好好的爱,你们想忙着去死吗?” 第三百八十章 战友(2) 李国剑突然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任务都没有完成,爱什么爱?”看得出李国剑强压着火气。叶无声没有想到李国剑会发火。李国剑的态度激怒了叶无声。叶无声敲打着桌子,吼道,“你给老子坐下?鸡汤喝了,吃下半只鸡,想滚给老子滚,这是命令。” 李国剑仍然站着,“世间哪有你这样的命令?我不想吃,我吃不下。” 叶无声指着李国剑,“吃不下,你就给我塞进去,你要塞不进去,我就叫人帮你。你是为任务生的吗?你是任务狂吗?除了任务就没有其他了吗?你当出‘远门’是旅游吗?我是派你去还是派余秘书去?或是让你们一起去?每一次都会很幸运吗?” 按说吃饭就吃饭,可常常饭桌都是说事的地方,叶无声也不回避钱小雁三个女子,一是基于信任,二是他们的谈话云里雾里的,钱小雁她们并不知道他们谈话的实质内容;与周长鸣有工作上的交集,就更不回避了。 余秘书始终安静地坐着,许是累了,也许是不想讲话,钱小雁从她疲惫的脸推测,应该是太累了,想安静。 叶无声敲打着桌子,问李国剑,“如果你去了,回不来,余秘书怎么办?” 余秘书简单地说了两个字,“守寡。” 叶无声又接着对李国剑说,“就你现在的状态,能出得了远门吗?要去也是余秘书去,如果余秘书回不来呢?” 余秘书冷冷地说了一句,“天下女子多得是,又不缺我一个。” 李国剑看着余秘书说,“你以为我想去吗?可任务没有完成呀,总得有人去吧?” 余秘书又冷冰地说,“你不是喜欢任务吗?现在改革了,你就成立一个公司,把国安南省局的任务都全部承包了,这样你就不寂寞了,天天都有任务。” 李国剑无奈地看着余秘书,抽出一支香烟,“不会好好说话吗?你这就是抬杠。” 李国剑把香烟点燃了,余秘书严厉地说道,“我就是抬杠,把烟灭了,医生说的。” 李国剑边灭掉香烟边说,“你这也管得太那个了,叶局不也在抽烟吗?” 余秘书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管不了叶局,我就管你,你要不服管,可以选择不要我管。我也不想管你,是我贱,为了管你,曼德勒都跑两次了。” 这下被叶无声抓住把柄了,“等等,等等,余秘书,你为什么对另一次去曼德勒遮遮掩掩?” 余秘书扮了一个鬼脸,“怎么啦,除了任务,我一个人就不可以去曼德勒吗?那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要我汇报?” 叶无声答对余秘书说道,“行。你可以不向我汇报,我管不了你,我就请求总部把你调离南省,让管得了你的人管你,你看这样行吗?” 余秘书起身站到叶无声身后,帮叶无声捏着肩膀,“叶局长,你不觉得你这是以势压人吗?” 叶无声丝毫都不惊讶,以余秘书说道,“对。我就是以势压人。为了压你们,我现在想好了,你们两人都从外勤退下来,到后勤工作。” 余秘书央求叶无声,“这样吧,如果这次要安排人出远门,就安排我和大叔去,回来后,不管怎么安排,我们都没意见。” 叶无声故作糊涂,“谁是大叔?不用讨好我,工作安排,组织有组织的考量。” 余秘书放开了叶无声的肩膀,“懒得讨好你,我只是担心大叔放不下,我又不想当英雄。” 叶无声看向李国剑,“你什么时候成大叔了,站着不累吗?” 李国剑答道,“小孩不懂事,整天瞎嚷嚷。” 余秘书站到李国剑身边,头并头,看起来和李国剑差不多高,“我很小吗?我是你的保护神,没有我,你早到伊洛瓦底江喂鱼去了呢。” 叶无声也在思考,到底派谁去出‘远门’,再生稻虽然是找回来了,但一部分原种已经流入岛国,严格说来,可以算任务失败,没有保住原种的泄露,怎么叫完成任务呢?但让两个相爱的人这个时候去执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太残酷了。 派一个去,是对另一个的残酷。如果两个都派去,那则是双重残酷,所以,叶无声下不了决心。但总得有人去执行这个未完成的任务。权衡和选择让他无比的焦虑,陷入两难的境地。 清炖羊肉汤已经端上了桌子,周长鸣趁机喊道,“工作时间不谈吃饭,吃饭时间不谈工作,我们还是先进攻羊肉吧,按照规矩,我还是要代表香格里拉的干部群众敬国安的同志一杯酒,你们辛苦了。” 叶无声喝着周长鸣的敬酒,想着的则是再生稻的事,特别是从再生稻想到‘换种’,叶无声再联想到B京总部直接到羊拉乡抓人,这次出远门,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可能是有去无回的风险,叶无声想到了亲自出马,他不想让还有漫长时间的年轻人去犯险, 叶无声说,“你们都别敬酒了,让我好好地品尝一次羊拉乡的羊肉,让我记住这羊肉的味道,是该我出一次远门的时候了。” 周长鸣向钱小雁使了眼色,“叶局,先前我过来的时候,三个羊拉乡的女干部听说是请国安的同志喝酒,就说一定要好好地敬一下叶局长和同志们。钱主持,你是这样说的吗?” 钱小雁端着酒,“我是有这个心,可就担心叶局不给这个面子。” 叶无声端着酒,“小钱是个好姑娘,这酒我得喝。”说着,喝下了敬酒。 周长鸣看着王桂香,对叶无声说,“王副乡长,曾经是我们县最年轻的团县委书记,也说非要给叶局敬一杯。” 王桂香说,“叶局看见的,我又和颜教授这个叛国者联系上了,我这人名声不好,就怕叶局心里已经认定我就是一个坏女人了。” 叶无声端起酒,说道,“能爱上颜教授的女子,肯定是有眼光的女子,你无需敬我,我敬你,”说完,又干完了杯中酒。” 叶无声的话,让王桂香十分感动。又接连敬了叶无声两杯。 杨晓端着酒,“叶局长,我这人嘴笨得很,我要敬你的酒,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酒?” 叶无声看了杨晓一眼,“你不用找理由,我跟你找,你跟你父亲杨兴国说,沧临卷烟厂的内部烟,给我们的战士供应一些,这算为难你吗?” “不为难,等会儿我就打电话,保证完成任务。” “好,”叶无声抬起酒杯,就喝完了杯中酒,“现在,我回敬你们,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但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也有纪律的约束。可我想告诉你们,坏人好不了,好人坏不了,你们有你们自己的判断,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我的这个答复,你们满意吗?” 第三百八十一章 永别了,种已寄回 叶无声的答复并不是钱小雁他们想要的结果,什么都说了,似乎又什么也没有说,“时间会告诉答案”这样的话,太模糊了,类似于没有说。 但从叶无声的表达中,可以猜测,叶无声也不相信张敬民和颜教授会叛国,但总部逮人,他能说什么呢? 并且,总部在关键时间下令放弃对布嘠村的抓捕,紧接着,季风就来了,连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背后一定隐藏着一盘大棋。 羊拉乡变得更加的复杂起来,显然不是种子那样简单了。 钱小雁等人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她们也知道,追问也没有意义。 正是这样,钱小雁的心更悬了,脸上笑着,心里的忧虑却更重了。 钱小雁领着王桂香和杨晓,端着酒把邻桌的国安战士敬了回来,对李国剑和余秘书说道,“李组长,余秘书,我们三姐妹,敬你们二位英雄。” 余秘书答道,“敬酒我们喝,但不是什么英雄,我们和你们一样,做着分内的事情,要说英雄,每一个为国家努力做好自己事情的人都是英雄,你们也是。” 李国剑跟着附和,“对对对,你们也是。任何平凡的努力,都是为国而忙,只是分工不同。” 钱小雁说道,“道理没错,但还是有区别。你们是用命护国,我们的努力终究还是要平凡些。” 余秘书接过话,“风险是不一样,但以颜教授不分白天黑夜的努力,也是另一种对国家的以命相许。你的母亲夏语冰走遍南省的山山水水,消失在羊拉乡,连遗体都没有找到,不也是以命相许吗?” 余秘书说到这里,钱小雁的泪水瞬间哗哗地流了出来,王桂香的泪也流了出来。 钱小雁声音带着哭声,对余秘书说道,“余秘书,谢谢你。咱们姐妹一定要喝一杯。” “当然。” 两人碰杯,豪气云天,一饮而尽。 王桂香对余秘书说,“咱们姐妹也喝一杯。” 余秘书欣然举杯,“欢喜之极。你的故事我听多了,女子一生碰到一两个糟糕的男人,再正常不过,但像我们叶局,李组长,周常委,个个英雄。” 余秘书有点晕了,“那有那个,那个什么张敬民和颜教授,也是我心中的英雄。我现在发现你的眼光就不错。一个人倒下容易,倒下了站起来就不容易了,所以,我很欣赏你。” 王桂香的心放开了,“余秘书,你凭你这句话,咱们姐妹得喝三杯。” “喝。” 这余秘书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得像邻居家的小女子,一旦活跃起来,直接打全场,控制着饭局的形势。 如果说余秘书控制着饭局的形势,引导着饭局的情绪,钱小雁却掌控着局势和全局,毕竟叶无声才是饭局的主宾。 钱小雁轻而易举地就把战火引到的叶无声的身上,让叶无声成为被进攻的目标。 钱小雁边敬叶无声的酒边说,“叶局,我突然发现优秀的人咋都到了你们国安?”一句话就把国安的人都推到了一个需要仰望的高度。“在一个人人英雄的单位,能领导英雄的人,自然是英雄中的英雄了。” 叶无声端着酒,感叹一声,“我今天终于想明白羊拉乡为何如此出名了,钱站长,今天的钱主持,真是一个厉害的推手。敢不敢来我们国安?” 钱小雁的眼睛直视叶无声,“敢,但叶局,我说句真话,我这心中还有放不下的牵挂。国安都是些义无反顾的人,我暂时还做不到这点。” 叶无声有节制地笑着,“小钱你是一个真性情的人,能进知退,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进,逆水敢行,退是一种理性判断。什么时候想来我们单位,可以找我。” 钱小雁笑兮兮地回答,“恐怕不行。我其实就是一个握笔的人,握枪还是有差距,胆识不够,站在余秘书面前,顿时我就感觉自己矮了下去。” 叶无声也笑着,审视着钱小雁,“枪只是一种工具,其实我们最需要的还是对世界有判断的人。知天下,才知道我们身处的国家有多重要。” 这时,负责电台的通讯员最后进来吃饭,手里拿着一页纸,有些惶恐地站在叶无声身边,“叶局,局里收到一封密电。” 通讯员说完,将手里的密电交给了叶无声,密电内容是,“永别了,杨飞云,种子已寄回,请查收。” 叶无声问道,“外勤组怎么说的?遗体找到了吗?” 通讯员说到,“找了,什么也没有找到,一点痕迹都没有,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最主要的是外勤组根本就不知怎样找,因为,杨飞云同志只受你的领导,外勤组对杨飞云同志也是知之甚少。” 叶无声突然暴怒,砸掉了手中的酒杯,双手蒙住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通讯员接着说,“可总部有些杂音,说不排除杨飞云有变节的可能,所以,永别也可能是假死的愰子,所以,寄回的种子是否是羊拉乡的原种需要鉴定,即便是,是否有已经被做的手脚的可能,再就是种子是否完全追回,也没有证据可以佐证。” 叶无声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问道,“所以呢?” “总部做出了决定,让你停职,接受调查组的质询,传说,可能会是季风过来主持工作。” 李国剑和余秘书听到这里,就要离开食堂,叶无声喊道,“你俩想干什么?” 李国剑和余秘书异口同声,“他们都瞎了吗?找他们说理不行吗?” 叶无声从至南省,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危机,还是那种挥之不去的直觉,总部一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说道,“服从组织决定。” 叶无声问通讯员,“没有了吗?” “总部传话,在调查组下来和主持工作的领导到位之前,你暂时留守羊拉乡,负责地窖的清理,并将所有档案移交B京,” “还有什么?” “传说你的老师紫兰出山了。” “怎么可能,她老先生七十多岁了,出什么山?” 第三百八十二章 忠魂 紫兰是特科的老人,特别党员,长期在一线工作,是为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努力了一生的老党员,后来在社调部隐退。叶无声从莫斯科回国后,跟过紫兰。后来在一次特别任务中,叶无声和紫兰断线了,受组织的安排,叶无声回了延安。 在志愿军入朝的那一年,紫兰突然出现在干部培训班的讲台上,负责干部培训的叶无声,做梦也没有想到,站在讲台上的舒雨婷教授就是紫兰,当黑色轿车将紫兰送到社调部大院的时候,叶无声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叶无声摇了摇了摇头,以为是幻觉。当叶无声走进教室,看到穿着列宁装的紫兰时,不顾一切地跑上讲台,跪在了这个叫做舒雨婷的教授面前,“先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原来你还活着,……” 舒雨婷温柔而严厉地说道,“起来,你是一名战士。” 那一天,叶无声抱着紫兰哭了一夜,叶无声是一个孤儿,从与舒雨婷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舒雨婷特别的亲切,就像是自己的母亲,但这只是一种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他只知道自己是烈士的遗孤。 除了工作上的言传身教,他们当时确实是以母子身份做掩护,舒雨婷就像是他亲生的母亲,有一点点好吃的,也会留给他。他出去执行任务很晚才回,舒雨婷不等到他回家不回吃饭。 岁月流转,这时的舒雨婷任职于对外联络部,级别很高,后来在社调部离休。但她作为紫兰的名字,就是一个传奇。甚至有人传言,舒雨婷就是叶无声的亲生母亲。 她是舒雨婷,也是紫兰,请出紫兰这样的老人,总部肯定有什么大事。 热闹的饭局,就因为一纸密电就熄火了,叶无声陷入了沉思。 叶无声沉思良久,说道,“地窖那边的整理工作要加快速度,一,涉及物种方面的实物,全部移交省级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同时,每件实物均要作出备份向上移交。二,涉及物种的所有档案资料,全部向上移交,每份档案均做出备份,交省级羊拉乡立体农业实验基地,三,涉及文物、古董、文件等,全部向上移交。” 叶无声说完后,又补充,“接下来,羊拉乡特别行动小组组长,仍由李国剑同志负责,至于余秘书吧,现在上头让我休息,作为我的秘书,你也休息。” 叶无声感觉有一场巨大的暴风雨要来,安排完之后,说道,“今天咱们的酒,就喝到这里,都散了吧,长鸣同志陪我走走。” 周长鸣听出叶无声有话要说,就跟在叶无声身后,叶无声果然是有话说,“长鸣同志,现在羊拉乡的问题恐怕不仅仅是种子的问题了,你一定要把布嘠村的人给我看严了,外松内紧,对进出布嘠村和羊拉乡的人,都必须严密监视,我建议抽调县局一些有刑侦经验的老同志上来,一定要把羊拉乡给我看死,不能有任何的差池。” 李国剑和余秘书一直跟在叶无声的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周长鸣离开后,李国剑和余秘书才快步跟上。 叶无声并没有回头,说道,“不该问的就别问,如果我是你们,看这山花烂漫的季节,就应该谈情说爱去。人生漫长,但有时候却很短,短如流星,也像那突然绽放的昙花,刹那间就熄灭了,所以,要珍惜相守的时光。不要等到想珍惜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可李国剑还是问道,“叶局,杨飞云,就是云飞扬是吧?” 叶无声的眼睛看着天空,似乎是刻意回避叶无声的眼光,“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就想知道云飞扬。” “云飞扬已经死了。” “他就是杨飞云。” “杨飞云也死了。” “他本来就没罪,就是被你设计死的,对吧?” 叶无声反手就给了李国剑一个耳光,“什么叫‘你设计死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你现在不是又看上钱小雁了吗?凡是被你看上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叶无声愤怒了,“什么是好结果?你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吗?是战场,必有生死,没有生死的战场,还叫战场吗?你害怕了吗?我同意你,……”叶无声又看了看余秘书,“我同意你们调离国安系统,你们把申请给我,” “你现在不是被停职了吗?交申请给你有什么用?” “哦,”叶无声想了想,“这个时间,好像真没用,那你们就暂时呆着吧。” “我就想知道云飞扬是不是杨飞云,有那么难吗?” “你不知道我们的纪律吗?有的秘密只能永远是秘密。” “你暗示一下也不行吗?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秘密?” 叶无声再次愤怒,“你也是一个久经考验的人了,怎么说出这样无知的话来?有的人死了,就是为了保住国家和人民,这才让死拥有不可估量的价值,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我就想知道云飞扬就是杨飞云,如果是,就说明云飞扬是好人,说明云飞扬无罪,” “你无权过问,我也无权告诉你。” 李国剑逼问,“是你让云飞扬化名杨飞云,执行秘密任务的,你也知道他大概率就回不来了,回来只能是奇迹,可你还是让他去了,不管这个杨飞云是不是云飞扬,他的死都是你设计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叶无声反问,“你怎么不质问,你们曼德勒的死亡之行,也是我亲手设计的呢?为了国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不总得有人逆水而行吗?否则,要我们国安做什么?” “我不用你跟我讲国安的意义,我只是想找一个心安,你即使不方便回答,暗示一下不就行了吗?况且,你即使不告诉我,我也能查出来,” 叶无声不回答李国剑的提问,而是自顾自地朝马家大院走去,并高声诵说伟人的诗句,“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李国剑看着叶无声的背影追问,““你给个实话就那么难吗?” 余秘书泪眼朦胧,“你就是一个傻子,你没从诗句里听出什么吗?你不是要暗示吗?这还用问吗?” 第三百八十三章 问天要 李国剑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这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余秘书劝说李国剑,喊李国剑不用悲伤,“不是遗体都没找到吗?世间终有奇迹,谁说得清呢?” 余秘书劝说李国剑,可自己却比李国剑哭得更大声,紧接,是两个人站在乡街子上抱头痛哭,二人同时抬头,望向天空,仰天喊道,“杨飞云,你是我们最好的战友,它日若有缘相见,我们一醉方休。” 钱小雁在饭局上只言片语的听到“杨飞云”三字,就想到了云飞扬,这下去实验室找王桂香,看到李国剑和余秘书在街上抱头痛哭,一下就明白了,云飞扬不但无罪,而且是英雄,钱小雁涌出了欢喜的泪。 叶无声站在马家大院的春樱花下,听到李国剑和余秘书的呼喊声,整个身体不住地颤抖,升起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这一个人的心经得起多少次破碎? 时间一晃就到了1984年7月,可张敬民和颜教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自从张敬民和颜教授被带走后,包括羊拉乡在内的香格里拉县局部地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雨,往年人们最担心的是旱,现在人们担心的则是雨,照这样无休无止的雨,这丰收就要泡汤了。 朱恩铸召开了县委常委会紧急扩大会议。 有委办局的领导提出来,“朱书记,不是我们不努力,这雨要照这样下去,我们怎么努力都没有用,照这种情况,丰收协议恐怕就不能算了,这天不帮忙,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人们七嘴八舌,说到底,就是希望丰收协议不作数了,还有人说,“这是老天不给我们丰收,……” 就连县委常委祁文榜也提出,“朱书记,要不这丰收计划就缓缓再说,这雨确实邪门,也怪不了干部们。” 面对干部的畏难情绪,朱恩铸把手中只吸了两口的红塔山香烟灭了。 朱恩铸敲打着桌子,“今天的会议,我们要把方向变一变,我们要解决的不是丰收协议,执行不执行的问题,而是要想出办法,解决怎么获得丰收的问题,赵常委,你先说。” 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赵永前抬着红色笔记本,翻了几页。 赵永前咳嗽几声,说道,“同志们,书记已经定了调子,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抗涝,虎口找粮,按书记的说法,今年的丰收,‘雷打去,也要问天要。’今天这个常委扩大会议,除了羊拉乡太远,没有到会,所有委办局和乡镇领导都到齐了,” 赵永前翻着手上的笔记本,“在会议之前,我跟书记跑了几个附近的乡镇,问题并不像同志说的那样,经过今年的科技推广措施,加上雨水,许多村子的苞谷和谷子都长得出奇的好,我们是有调查研究的,不是浑说乱说。” 赵永前点燃了一支香烟递给朱恩铸,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赵永前接着说,“所以,同志们所说的老天不给,看到的只是涝灾的表面现象。现在的问题,困难确实有,有的地方确实面临涝灾的问题,而且还很严重,但是更严重的是干部工作不到位,就像书记说的,田地里水多了,我们不可以把水臼了吗?办法总比困难多。” 赵永前把笔记本翻了一页,“书记指示,现在把县委文件发到你们手中,哪些地方有涝灾,哪些地方长势喜人,一目了然,大家要对号入座。长势喜人的地方,要进一步做好田间管理,有涝灾的地方,干部要下到田间去,与涝灾抢粮食。” 赵永前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我唠唠杂杂的就讲这么多,接下来还是请书记给我们作指示。” 朱恩铸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手抬着茶杯,“我也没有什么好指示的,我想说的是,要说困难,哪个乡镇有羊拉乡困难?算路不跟算路来,羊拉乡要水的时候,天天干旱。现在水渠修好了,不缺水了,羊拉乡天天下雨,并且面临干部问题,干部群众思想都不稳定,但是,” 朱恩我帮又抿了一口茶水,“请大家记住我说的但是,主持工作的下派干部钱小雁,杨晓,以及曾经被处理过的干部王桂香,在地委工作队队长郑光宗同志的带领下,带领群众,硬是下到田间,把多余的水舀出来,大家想想,这是什么精神,” 朱恩铸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就是我们的香格里拉精神,不畏困难,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全国都在搞改革开放,深圳特区提出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同样适用于我们的农业农村工作。” “有的干部,就是下不到田间去,又不去搞调查研究,只会张着嘴说,这困难,那困难。困难当然随时都有,喝水还会卡着脖子,牙齿还会咬着舌头。组织上把你安排在那个位子上,就是让你解决困难的,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拿你在那个位子上有什么用?” “我今天把话丢在这里,你干不了,就下来,让干得了的人去干,除了讲困难,啥都不会。今年的丰收协议不但不会变,而且还会坚决执行。关于抗灾抢粮的问题就讲到这里。” “现在宣布一项人事变动。根据地委的决定,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祁文榜同志调任县政府,任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由省里的下派干部钱小雁同志接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在张敬民同志回到羊拉乡之前,由钱小雁同志主持羊拉乡的工作。散会,祁副县长留下来。” 人们陆续走完,常委会议室空了下来。 朱恩铸对赵永前说道,“你赶紧给羊拉乡打一个电话,传达县委常委扩大会议精神,以及组织任命,同时,向地委的郑光宗同志汇报县委常委扩大会议的内容。” “好,”赵永前收拾好自己的本子,离开了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朱恩铸和祁文榜两人。 祁文榜有些惶恐地说道,“书记,我的调子没有跟上书记的方向,我向县委检讨。听完书记的讲话后,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现在工作上的问题,缺少调查研究,缺少对农业农村工作的高度理解,缺少学习,跟不上形势了,确实不是一个称职的宣传部长,更不配做一个县领导,……” 朱恩铸笑了起来,“我啥都没说,你就检讨上了。” 祁文榜非常诚恳,“书记,我其实早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眼界窄,见识短,作为一个从基层起来的干部,越来越不熟悉农村,甚至脱离农村,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书记还一直地宽容我,并没有抛弃我,还向上面建议安排我到县政府那边工作,我真的很感激书记对我的期待,给我时间,” 朱恩铸点燃了一支香烟,放松了下来,“文榜同志,让你分管农业农村工作,确实是我的建议,至于能否胜任,就看你在今后工作中交给组织的答卷了。你确实不太适合意识形态的工作,还不如去做具体的事情。但是,我终究护不了你一生,你的路还得由你自己走,至于走出什么样子来,就靠你自己了,你说是吧?” 第三百八十四章 守门人 祁文榜也是从乡村干部一步步走到县委常委,宣传部长这个位子的。祁文榜做乡党委书记的时候,整天累死累活,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做梦都不会安逸。 祁文榜到了宣传部长这个位子后,不再成天惦记着苞谷豆子,也不再担心旱灾涝灾,脱离了土地,慢慢地由一个乡下人变成了城里的干部。 时间长了,甚至都忘了农事,忘记了鸟叫虫鸣,宣传工作又属于意识形态的范畴,相对务虚,这就让祁文榜的生活相对倦怠,整天卖嘴,甚至不思进取了。 祁文榜也能感觉朱恩铸并不认可他的工作,也曾有传闻朱恩铸想让云飞扬接替他的位子,那知云飞扬却出了事。 钱小雁到香格里拉挂职的消息,传到祁文榜的耳朵里,祁文榜就知道朱恩铸是下了决心要换他了。 在祁文榜的预测中,估计朱恩铸会把他安排到一个闲职,没想到经过朱恩铸的举荐,组织上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实职,祁文榜十分的意外。 他虽然不再是县委班子的成员,但却成了分管全县农业农村工作的主要领导,操戬县委被停职,县委副书记季东林调任常务副县长(县委常委),可仍然因病住院,这就意味着他的上面只有县委书记朱恩铸。 香格里拉的干部都传说县委副书记季东林,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有很复杂的背景,他不是真的病了,而是在等时间,等朱恩铸走后,他接任县委书记。 在县委常委会议之前,曾有传闻还挂着农工部部长的赵永前,最有可能平调过渡到分管农业的副县长。 没有动赵永前,肯定是朱恩铸用着赵永前很顺手,对县委副书记季东林的调整,赵永前最有可能接替县委副书记季东林的位子。 朱恩铸略显疲惫,对祁文榜说道,“文榜同志,我希望这次县委政府的领导调整,对你来说,是鱼归大海,农业农村工作是你的强项,我希望你不要让组织失望。” 祁文榜感动而又兴奋地离开了县委常委会议室。 祁文榜走后,朱恩铸上了二楼的书记办公室,拨通了江炎的电话,“老书记,我是朱恩铸。” 电话里传来了江炎的声音,“稀罕啊,居然也有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找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老书记,我在你的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小子鬼点子多得很,说吧,这次又是给我下个什么套?我有言在先,说啥都行,要钱没有。赵永前已经把你们县委常委会的纪要发过来了,做得很好。香格里拉面临的问题,也是我们现在沧临地区面临的问题。有的干部,而且还是主要领导干部,只会叫困难,不想办法。” 电话里传过江炎的几声咳嗽,朱恩铸顺势问道,“老书记,你身体没问题吧,听说你最近一直在下面搞调研,可别把身体忙坏了,你可是我们沧临地区的主心骨。” “死不掉,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不过你的马屁问候还是很贴心的。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哦,我想起来了,地委准备将香格里拉的做法作为经验发下去,让各县市认真学习。你们抗灾夺粮做得很好,很及时。对啦,你不是要跟我说县委常委会的事吧,如果是,就不用说了。” “我是想向老书记汇报一下我们县的干部问题。老书记,这人到用时方恨少呀,操戬被停职,主官缺失,季东林同志虽然任职常务副县长,可仍然住院。” “让一个长期住院的干部占着县委副书记的位子,实则空缺,现在又让他挂着常务副县长的职务,位子还是空缺,这不太合适吧,长时间这样,势必影响干部的思想。” “占着位子不干事,这算什么事?并且还有干部反映,季东林同志根本就没有病,整天钓鱼赏花喝酒,老书记,你说我这个书记该怎样当?” 朱恩铸把问题交给了江炎,可江炎并不接招。 江炎把话题说到了另外的事上,“哦,对了,朱恩铸同志,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关于你作为地委委员的决定,省里已经批了,本来我是要下来召开干部大会进行宣布的,我最近走不开,今天就算是宣布了。” “嗯,现在,你不但是香格里拉的县委书记,还是地委班子成员,也是地委领导之一,所以,你以后思考问题的角度,不能只站在香格里拉的角度,而要从全区一盘棋的角度考虑了。” “谢谢组织对我的信任,也谢谢老书记对我的培养。但老书记,我刚才向你汇报的季东林同志的问题?” 朱恩铸咬着问题不放,江炎烦了,“你咋不去问梁上泉同志,你问的问题,你老岳父比我清楚。你去问他。” “老书记,这不是私人问题,再说我也不能越级反映,” 江炎对朱恩铸折纠缠,更烦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现在已经是地委领导之一,要从全局考虑问题,你离开香格里拉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老书记,我也不想烦你,只是季东林同志的长期缺位,已经影响了香格里拉干部队伍的稳定,现在又遇到百年未遇的涝灾,我近来都到了天天失眠的程度。” “说吧,抗灾上需要地区财政怎么支持?” 朱恩铸根本没想钱的事,哪知江炎主动说钱,当即眼睛发亮,“亲爱的老书记,你就是我们香格里拉干部群众的贴心人。”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跟财政打招呼,有什么困难直接跟他们商量,但我有言在先,你小子也不要狮子大开口。” “咋会呢?我又不往我口袋里装一分钱,一定把钱用在抗灾夺粮的刀刃上。” 江炎在电话中说道,“我怎么感觉又上你小子的套了。” “老书记哪里话?我有什么小九九你还看不出来?我计算导弹的误差还可以,在政治智慧上只能仰望老书记你的背影。”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我怎么看,你小子对我都是实施精确打击。” “老书记想到哪里去了,我朱恩铸是那样的人吗?” “你小子是绵里藏针,狡猾着呢。我也想你尽快到地区来工作,可鉴于香格里拉目前的情况,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到香格里拉书记这个位子,省里也是这样看。” 朱恩铸谦虚地说,“老书记言重了,省里也高看了,我朱恩铸也就是香格里拉的一个守门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哪有你们想的那样重要?” “我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 江炎挂断了电话,朱恩铸拿着电话发呆,江炎跟季东林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江炎总在回避这个问题呢? 第三百八十五章 局势 朱恩铸呆坐着,想着江炎和季东林的关系,可想不出个所以然,动物界的关系,就数人类的微妙到不可说,也不可察。就如藤蔓纠缠在一起,相互勾连,根本就无法分清,哪里是头,也分不清,哪里是尾。更像是乱麻,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梳理。甚至,不想还好,越想越乱。 香格里拉的干部私下里都叫季东林‘笑面佛’,实际上是称他为‘笑面虎’。 季东林给人的印象总是春风拂面,说话也很少。很难从他的表情上猎出点什么,因为,说话少,也很难从他的言语中推断什么。 季东林从乡村长大,挖过煤,当过兵,做过公社文书,公社副主任,副乡长,乡长,到乡党委书记,从副县长到了县委副书记。在他的办公室挂着一副他自己写的字,“三岁学长大,一生学闭嘴。” 每天总是提前到办公室,打水,看当天的报纸,特别爱看‘参考消息’,接着处理文件,参加会议,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离开之前会练半个小时的毛笔字。还有一个习惯,抽屉里藏着一个小本子,每天都会在小本子上记点什么,可谁也没有见过小本子上的内容,谁也不知道他在小本子上写了什么。 因为他是管干副书记,和县委大院里的所有人都熟悉,能记得每个人的脸,甚至长相喜好,遇到每个人都先伸出手,遇到女同志也是先打招呼。人们甚至在他的身上都找不出任何的缺点和毛病。 更绝的是季东林和所有几套班子的领导都不亲不疏,不远不近,由此人们都说季东林没有敌人,还以为季东林没有什么朋友。就是对地委和行署的领导,也一样,没见他和谁最好,但也没见他和谁不好。一年四季都穿着灰布裤子,再就是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方方正正的脸上线条刚毅流畅,并保持干干净净的光泽。 对于他的妻子是谁,是一件神秘的事情,只是传闻其妻也是一个身份神秘的女子,嫁给他的时候,女子就已经怀着孩子。但就是这个女子嫁给他后,从省里读党校回到香格里拉的季东林,就从乡党委书记调任县委办主任,并进了常委,由乡领导变成了县领导。 至于其妻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们从来没有见过,季东林也从来不说起。其妻从来没有到过香格里拉,或许是到了人们并不知道和认识。季东林到省城开会,才算是回家。 在朱恩铸到香格里拉之前,人们私下传说,县委书记的人选就是季东林,操戬,和严伟明,人们都分析操戬有省里的背景,严伟明有地区的支持,唯独看不透季东林。 但地区的人却是找季东林谈话,人们于是猜想,季东林才是真正的人选。 可当省里的人带着朱恩铸上任时,季东林就病了,而且是一病不起,操戬却去读党校。 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就意识到季东林不简单,可能他的底牌才最硬。 赵永前给朱恩铸换了一杯热茶,进了常委会议室,把茶递到了朱恩铸的手里,打乱了朱恩铸的思绪。 朱恩铸喝了一口赵永前沏的茶水,“我没有放你到政府那边,你不会怪我吧。本来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你是最好的人选,但是我自私,不想放你走。你在这边,我轻松些。” 赵永前站在朱恩铸的面前,“有书记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所有劳累和辛苦都是值得的。我在这边就是打杂,事情琐碎,但决策有书记你。但到了那边,独当一面,劳累不说,责任更大,出了问题还没有退路,书记不让我过去,其实是护祐我。” 朱恩铸递给赵永前一支红塔山香烟,笑了笑,“真是这样想的?” 赵永前在朱恩铸面前坐下,点燃了香烟,“书记,说实话,因为你的信任,我也不舍得离开,以书记的为人,对祁文榜和周长鸣都那样好,也不会薄待于我。况且让我做县委办主任,进常委,已经是对我的充分肯定,人不能得一望二眼看三,什么都得到,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朱恩铸眯着眼睛,“你真是这么想的?” 赵永前点了点头,“真是这样想。我都做到县领导了,在我们乡村,做到县一级领导,就会说是有星宿的人,对应着天上的某一颗星星,乡亲们对我有多大的尊重,就让我感觉多大的责任。肩膀就是用来扛责任的,位子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所以书记你现在睡不着,失眠,我很理解。我再累都睡得着,因为上面打板子是打在书记的身上,而不是我身上,” “嗯,这倒是实话。但你终究是要去独当一面的,我现在是给祁文榜一个机会,有些能力是可以培养的,但能不能把群众装在心里,确实是一种考验。” 赵永前换了一个话题,“书记你现在是地委领导了,你对我那么关照,也没有什么报答你的,就请你到林师傅的羊肉馆喝个酒吧。” 朱恩铸故作严肃,“说什么话,你做好了工作,就是最好的报答,既然要喝酒,还是我请吧。” 两人往林师傅的羊肉馆走,赵永前说道,“书记,我长期把持着农工部长的位子不合适,我倒觉得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朱思铸打断赵永前的话,“谁呀?” “张敬民。” “我也想过,可现在的情况不等于白说吗?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国安那条线,我们又不好随意打听。” “书记,你都说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我相信书记的判断。” 朱恩铸看了赵永前一眼,“我又不是神,也仅限于自己的推断。” 赵记前说道,“书记,我有一个请求。纯粹个人想法,不涉及公事,但也还是涉及。” “说来看看。” “书记,你现在是地委领导了,哪天说走,就走了。如果是季东林接替你做书记,我就不想干主任这个位子了。” “为什么?有什么不同?” “这个人阴得很,永远不知道他想啥,” “接着说。” “如果合适,书记走了,就把我也调走,我宁愿在书记你身边当个小角色,也不愿跟季东林在一起谋事,太累了。” 朱恩铸似乎是理解了,“你赵永前是组织的干部,不属于我私人所有。不过你的话我记下了。张敬民如果平安回来,让他做农工部长,把全县的农业科技都抓起来,这点确实是你做不到的。但还是要物色一个常务副部长,把日常工作抓起来,这样才能让张敬民兼顾农工部的工作和羊拉乡的工作。” 他们在县委大院门口林师傅的羊肉馆坐下,说起张敬民和颜教授的话题,朱恩铸又陷入了莫名的忧虑,时间一天天过去,对张敬民和颜教授的信任到不太信任,再到不信任。国安怎么会无故逮人,如果证实没问题的话,应该早回来了。 这时间一拖就到了七月,没有问题都让人逐渐觉得有问题了。可有什么问题呢?有多大的问题呢?特别是张敬民,除了到地区和省上开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间都是在羊拉乡,他哪里有时间去做于国不利的事情呢?但颜教授就不一样了,不但背景复杂,家庭复杂,其女在加德公司,研究出了南岭1984,可这期间离开了羊拉乡一段时间,朱恩铸猜测,颜教授就难说了。 最恼火的是两个人都没有消息。 更为复杂的是叶无声也被停职,还听说了作为云飞扬的杨飞云殉国,似乎面临一场巨大风暴的不仅仅是羊拉乡村,也不仅仅是南省,……眼前面临的难题是,万一张敬民和颜教授有什么问题,香格里拉这个典型咋办?羊拉乡的存在还有什么说服力?如果羊拉乡不再具有公信力,那香格里拉这个典型怎么还立得住? 林师傅看着朱恩铸脸上的复杂的表情,“书记遇到难事了吗?” 朱恩铸哈哈笑了起来,“这也看得出来吗?” 林师傅说道,“我卖的是羊肉,研究的是看客人脸色。相由心生嘛,欢喜的人吃羊肉的表情,与不高兴的人吃羊肉的表情,那是大不一样的。你高兴吃是一个味道,不高兴吃又是一个味道,你要不高兴,我的羊肉再好,你也吃不出味来。” 经林师傅一说,朱恩铸开朗起来,“林师傅你越来越有学问了。” 林师傅答道,“学问是你们才有,我这顶多就是个手艺。” 鲜嫩的羊肉端上了桌子,朱恩铸对赵永前说,“我还是得去羊拉乡一趟,要不这心放不下来。” 赵永前问,“书记,你准备什么时候下去呢?” 第三百八十六章 背柴风波 赵永前给朱恩铸敬酒,朱恩铸答道,“明天就下去。常委会议已经把当前的工作说得很清楚了,任务已经分配了下去,但县委还是要成立一个工作组,人员从纪委、组织、农工部等部门抽人,对县直各部门的挂钩情况,以及各乡镇的执行情况进行检查,及时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追责不是最终目的,丰收才是我们要的结果。” “我明白书记的意思了。” “要把当前的抗灾夺粮和基层整党结合起来,切实解决基层矛盾和群众面临的各种难题。由祁文榜任组长,让徐秘书任副组长,负责具体的工作,他现在是秘书科副科长,要让他多到下面走走。” “好的,书记。” 他们两人正喝着酒,徐秘书找来了,手里拿着北方来的电报,本来急着说话,看着赵永前,又把话咽回了肚子,朱恩铸喊道,“坐下来喝酒,正有话跟你说。” 徐秘书犹豫着,“你们有事,你们谈吧,”把手中的电报递给了朱恩铸。 赵永前喊道,“书记喊你坐下,你就坐下吧,扭捏个啥?”赵永前朝林师傅喊道,“林师傅,请你拿个酒杯。” 徐秘书答道,“不用喊,不用喊,我自己拿。” 徐秘书找林师傅拿了一个杯子,然后坐下,朱恩铸拿起酒瓶给徐秘书倒酒,徐秘书推辞道,“不行,不行,书记,我自己倒吧。” 朱恩铸拿着酒瓶,让开了徐秘书的手,“为什么不行?是不是只许你们给我倒酒,不许我给你们倒酒?我们都是同志,是战友,都是为群众做服务工作,不是官老爷,养成官老爷的作派,就会脱离群众,偏离党的群众路线。” 徐秘书不再抢酒瓶,看着朱恩铸给自己倒酒,想的却是,‘你要看着电报,估计就不会这样放松了。’ 朱恩铸给徐秘书倒上酒,又给赵永前倒酒,赵永前又抢酒瓶,“书记,还是我来吧,这些事情是我这个办公室主任的分内之事。” 朱恩铸鼓了赵永前一眼,“不要争了,我们看起来同在一个屋檐下工作,可在一起的时间却很少,我又是一个下乡狂,在办公室呆不住,很多事情都落到你们肩上,也只是偶尔为你们服务一下。” 赵永前的脸机械地笑着,“书记,大院里面有个传闻,不知道传到你耳朵里没有。” “说来听听。” “县委大院里的人都说,书记一点县委书记的派头都没有,更像是县委办一个打杂的,凡事都特立独行,不按套路出牌,反而是最难侍候的县委书记,因为人们都不知道你在想啥,也不知道你要干啥。上面来的人,常常都找不到你这个县委书记。一句话,你就不像一个县委书记。” “那他们认为的县委书记是什么样呢?” 赵永前答道,“我也说不上来。但就你去大火地乡的事,就成了一个香格里拉人人皆知的事。” “大火地乡啥事?” 赵永前喊徐秘书,“你说给书记听听。” 徐秘书刚要说话,朱恩铸提示,“把面前的酒喝了再说。” 徐秘书一口喝下杯中酒,说道,“这个段子叫无地自容。说的是你去大火地乡调研,与党委书记邹启炽下村,在山道上遇到了背着柴走路的老妇人,你上前就接过老妇人背上的柴,这时,邹启炽就与你争抢,你生气地说,‘起开,刚才咋不抢呢?’你背着柴和老妇人边走边聊,把老妇人送到了家里。” 朱恩铸说道,“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徐秘书接着叙述,“邹启炽逢人便说,你太难侍候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把他搞得无地自容。老妇人知道你的身份后,天天向人说县委书记帮他背柴,还质问邹启炽为乡亲们做了什么。邹启炽就警告老妇人,不准再说书记背柴这事,如果再说这事的话,孤寡老人的困难补助就不发给老妇人了。” 朱恩铸听了,把手中的酒杯砸在桌子上,“这邹启炽是要反了吗?他咋敢威胁老人呢?他是不想干了吗?我见老人年迈,帮老人背一下,这不是人之常情的事吗?我让他起开也是常理呀,你要帮助人怎么不早有行动呢?我去背了,你才来抢,你是帮老人还是帮我呢?这能叫难侍候吗?一件很平常的事,怎么反而我变成了妖呢?” 赵永前递给朱恩铸香烟,“书记,在你看来是平常事,但我就想问书记,书记听说过县委书记帮人背柴的事吗?可否举出一例。” 赵永前的话真把朱恩铸问住了,朱恩铸真答不上来,“我们为群众做事不是天经地义吗?” “书记,话是这样说,可平常事却不是人人都会做的。我就说我自己吧,我也不见得会有这样的觉悟。书记,我说实话,我从农村长大,好不容易当了干部,就是想逃离那一个曾经不堪的我,进城,当干部,娶城里姑娘做媳妇,就是我的三大理想。” 赵永前一脸的坦诚,“我是乡亲们眼里的干部了,就是要与过去的身份保持距离,并非背不动柴,是不能背和不想背,我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农民,而是离开土地的干部了。书记,你不是我们这样的人,所以,你也无法有这样的经历和感受。” 朱恩铸问道,“那你们不是变质了吗?” 赵永前吸着香烟,“书记,你要说变质,也是对的,身份变了,角色也就变了,这就如在戏台上,什么样的角色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换做我是邹启炽,我会和书记你争着背,但我可能也不会主动去接过老妇人的柴。” 朱恩铸一时沉默了。 赵永前接着说,“书记你终究要离开香格里拉。地区和省里来下派的干部,也是必然要离开的。像我这样的干部,在香格里拉土生土长,走到现在这个位子,按我们乡下人的说法,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书记你的自觉行为,就变成了别人眼里的表演。如果我去做,就会被视为本就该去做的。而我们这样成长的人,又急于和过去的自己决裂,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我们已经是干部了。” 朱恩铸的脸变得阴沉起来,“谢谢你们给我讲真话。但这种倾向很可怕,这种身份决裂,很容易让我们在工作中脱离群众。” “书记,这个问题要从两个方面看,一个方面确实会造成脱离群众的倾向,工作浮于面上;但另一方面是知道群众的苦,工作更扎实。” 朱恩铸的话沉重起来,“我更担心的是第一种情况。” 赵永前说,“像张敬民这种人,他生于县城,并没有吃过农村的苦,学问又高,更容易为群众着想。相反像我们这种成长于乡村的干部更容易变异。” 朱恩铸沉思良久,“我得向地区和省里汇报,这是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如何才能让干部长在群众的心里?” 第三百八十七章 审讯 朱恩铸抽着香烟,右手习惯地在桌子上敲打着,心不在焉地看着徐秘书递给他的电报,“梁小月写的电报内容是,说一句想你就这样难吗?我做梦抱着你,你做梦抱着我了吗?” 朱恩铸这才觉得,他在这个叫徐秘书的小伙子面前,一点隐私都没有,就是一条透明的鱼。 他的眼光看向徐秘书,徐秘书却装着吃羊肉,避开了朱恩铸审视的眼光。 朱恩铸突然作出了新的决定。 朱恩铸对赵永前和徐秘书说道,“等一会,你们俩把成立工作组的事合计一下,然后通知宣传部钱部长明天就赶回来,让加措安排一个女干警与她同行。嗯,再就是让周常委暂时主持羊拉乡的工作。还要注意酌情安排好,地委工作队郑光宗和国安叶局长的生活。你们慢慢吃,我到街上走走。” 朱恩铸离开馆子,独自一人上了街。 这时的羊拉乡太阳正落在巴卡雪山上,把巴卡雪山照得一片金红。这是持续了三十多天雨的第一次阳光。 巴卡雪山下的安达村是受洪灾最严重的村之一。 钱小雁,王桂香,杨晓,带领的乡上干部,正在田地里舀水。 他们从早上忙到太阳落山,也就中午的时候,休息了一会,蹲着的时间长了,他们腰都直不起来。他们这样拼命,乡亲们也没人停下来。 钱小雁看着落下雪山的太阳,说道,“自从我当了这羊拉乡的主持,这雨就没有停过,难道我不配做这个主持?” 旁边的杨晓答道,“怎么会呢?这刚好说明了天降大任于斯人,必须先劳其筋骨,伤其心智,” 杨志高此时到了安达村。 在羊拉乡,看见一路小跑的人,只会是杨志高。 王桂香率先发现了风一样奔跑的杨志高,自语,“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王桂香还在想,杨志哥一路小跑,一路高声喊道,“钱站长,钱主持,钱部长,钱常委,县委通知,让你明天起程,赶回县上,有急事!” 王桂香一听,“钱站长?钱主持,钱部长,钱常委,你到底找哪一个,” 杨志高走近钱小雁,“上面已经通知了钱站长下派挂职的决定,朱书记让你回城一趟,说有急事。” 钱小雁看着渐渐来临的夜,答道,“好,我明天回。” 杨晓捶打着自己的腰,“钱常委是不是应该请我们喝一杯呢?” 钱小雁答道,“好。我请,喝一杯。现在,我们回乡上。” 安达村的乡亲们留人留不住,只好提着鸡蛋站在村口,送钱小雁等回乡上。 走在头顶灿烂星空的山路上,杨晓说道,“这抗灾夺粮,不但治失眠,还治厌食。这段时间,吃啥都好吃,而且靠着床就睡,我甚至怀疑我走着路都会睡着。” 杨志高对钱小雁说,“县委常委会议,充分肯定了羊拉乡的抗灾夺粮做法,全县、全区都将把羊拉乡作为经验推广。” 钱小雁嗯嗯答道。 王桂香则说,“也不知张书记和颜教授的情况咋回事,一点消息也没有。” 钱小雁本来就是靠拼命工作来忘记想张敬民,被王桂香这一提醒,也禁不住想张敬民。 国安成都局审讯室,张敬民被再一次询问。 张敬民仍然回答,“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从读大学起,就是靠国家的培养,才成为了干部。我在大学期间就入了党,我要叛国的话,我早就出国了。国外三所名校向我发出通知,我都没有走,” “我要说多少遍?不是要我坦白为什么叛国,而是你们要用证据证明我叛国。这些天你们反反复复就一个问题,问我为什么叛国?是你们抓我,你们就必须证明。” 国安审讯人员问道,“你是否收到过加德公司的邀请合约?” “收到过。”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曾经在合约上签字,也就说你,事实上已经和加德公司,达成了具有法律约束的关系,只不过你没有履约。你签字那天起,我们可以视你为加德的科技人员,这理解有问题吗?” “形式上没问题。” “你为啥没履约?” “为了爱情。我的同学雅尼一直深爱着我,我要回去娶她,所以我放弃了加德。” “你签约时对加德公司有了解吗?” “有。世界最大的著名粮食科技公司。” “后来呢?” “后来知道加德是世界最邪恶的公司之一。”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的研究成果到了加德公司。” “我知道。是我的同学颜如玉,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交给了加德公司。” “你跟颜如玉是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 “但颜如玉深爱着你。” “那是她的事情。如果你们不能证明我叛国,请你们尽快让我回去,今年的粮食丰收很重要,事关群众生活。等过了丰收,你们找到证据,再抓我不迟。” “你咋知道我们没证据?” “如果有,你们早就出示了。” “我们想让你自己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你们良心真好,可我坦白什么呢?” 季风在审讯室外观察着张敬民的表情变化,审讯员问去问来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进展。 季风忍不下去,抱着一抱包裹,一脚踢开审讯室的门,将一堆邮包砸到了张敬民面前, 问道,“你看看包裹上的签字,是你的笔迹吗。” 张敬民拾起一个包裹,看到了熟悉的笔迹。 季风吼道,“这些包裹都是你寄到东京的种子,这还不能认定你叛国吗?” “像我的笔迹,就是我借的吗?我为什么要寄?寄给谁?既然是交易,我怎么交易的,我得到了什么利益?” 季风又吼道,“这些问题难道不该你告诉我们吗?” “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虚构还是瞎编。” “你为什么要将种子寄给东京暗黑组织?你怎么与他们联系上的?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的道理,种子是可以复制的,同理,笔迹也可以复制模仿,你们就凭几张笔迹就认定为叛国,太天真了吧?” 季风抱着手,眼睛逼视张敬民,“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南岭1984的数据,怎么到了加德公司和东京暗黑组织?你和颜教授是怎样的分工关系?你们是什么时候与加德和东京暗黑组织联系上的?” 张敬民也没想到南岭1984也出事了。怪不得这样大的阵仗?惊奇地脱口而出,“什么?” 第三百八十八章 审讯(2) 张敬民的头发乱如草,他也没有想到‘南岭1984’会出事,怪不得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南岭1984’那样的研究成果,不仅仅只是丰收那样简单,而是关系到国家粮食安全,所以,把他和颜教授逮到这里来,这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 以他的判断,颜教授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卖国者,但颜如玉是颜教授在这世上,有血缘关系的唯一亲人,如果有人拿颜如玉做文章,威胁颜教授,那就难说了。 “说吧,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种子寄到东京?” 审讯员继续追问,审讯人员是一男一女,女子短发,负责询问,男子负责记录。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是我寄的。” “不是你寄的,怎么是你的笔迹?” “看起来像我的笔迹,但其实并不是我的笔迹。如果真是我,我蠢到留下笔迹等你们找我吗?这明摆着是有人设局,嫁祸于我,故意引导你们找到我。” “设局的人为什么要引我们找到你呢?出于什么动机和目的呢?” “你们这就要找到设局的人,而不是找我。哎,你这位同志,可不可以专业一点,怎么常识性的一些逻辑,你都搞不清楚,你审什么审?” “张敬民,请你态度端正一点,我们是基于你过往的表现,才对你这样客气,你要搞清楚现在坐在被询问位子上的人是谁?你现在坦白了,什么都说了,我们可以算你自首,但你要顽固抵抗,只有死路一条。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变了。” 张敬民火了,“那你赶紧给我定罪啊,我等不急了,只要你能证明我卖国,杀头都可以,我半点意见都没有,卖国者该死。但你们要找不到证据,就不要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 短发女子严厉地吼道,“还不是证据吗?你的笔迹就在包裹上。你怎么证明不是你的笔迹?” “怎么证明笔迹是不是我,是你们的事,要我自己证明,你们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包裹里的种子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这些种子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这些假的笔迹有一个可以依托的物件。这么简单的圈套你们都看不出来,你们真的太不专业了,至少你不专业。” 短发女子被张敬民气得咬响了牙齿。 张敬民接着说道,“除了包裹上的笔迹,你们还忽略了一个问题,时间,有一件包裹的时间,我正在省里参加县书记会议。我就是变成风,甚至会遁土,我也赶不回羊拉乡邮寄包裹。还有一件包裹上时间,我正在地区参加会议,请问,我是如何做到寄包裹的?反推回去,你们只要查我的工作时间,就可以判断笔迹的真伪。” 短发女子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根据我们的调查,颜如玉将你们的研究专利‘南岭1979’交给了加德公司,是这样吗?” “是。‘南岭197’9确实是我们共同研究的专利成果,但颜如玉将’南岭197‘交给加德公司,我并不知情。当颜如玉提出让我授权转让’南岭1979‘给她时,我答应了,但我当时就告诉她,转让给他可以,给加德公司不行。” “事实上,‘南岭1979’已经被颜如玉交给了加德公司。再加上你曾经与加德公司有过没有履约的协议,说不准‘南岭1979’就是你俩勾结的一个阴谋,你虽然没有直接将‘南岭1979’交给加德公司,可实际上你也是一个参与者。” 张敬民有些气急,可还是努力克制地保持着脸上机械的笑,“你这个同志,办案是靠证据还是靠推测,我严重怀疑你询问的严肃性,如果我的刀子被人拿去杀人了,刀子是我的,我就一定是杀人犯吗?” 短发女子说道,“既然我们逮你,就一定能找到证据,你不要猖狂。” 张敬民笑了起来,“你这位同志,我有什么猖狂的呢?我已经说了,如果你们有证据,证明我是卖国者,直接枪毙就可以了,我半句话都不会辩白。因为,卖国者该杀。” 短发女子起身,走到张敬民的面前,“你是颜教授的得意门生,颜如玉是颜教授的女子,你,张敬民与颜如玉是曾经的恋人。” 张敬民打断短发女子的话,“等等,我插你的话,我与颜如玉只是同学关系,从来都不是恋人关系。” “好,就算是同学关系。” 短发女子的话被张敬民再次打断,“就是同学关系,不能说就算,这个逻辑关系要搞清。” “好吧。就是同学关系,与教授是师生关系。就你们这个三角关系,开始是‘南岭1979’被颜如玉交到了加德公司,接着又是‘南岭1984’泄密,难道你和颜教授不能是最大的嫌疑人吗?你说说,看看还有比你们更可能是泄密者的人?” “你这位同志,你们的侦查方向是有问题的,我告诉你,第一,颜教授不可能是卖国者。颜教授成为卖国者,只会有一种概率,就是他的女儿颜如玉被人胁迫,成为威胁他的条件,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颜教授才有成为卖国者的可能。第二,‘南岭1984’的泄密,我和颜教授被视为最大嫌疑人,这没错。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南岭1984’离开羊拉乡后,由部队和国安人员护送抵京,进行认证。” 张敬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在这个过程中,‘南岭1984’的核心数据,都藏在权威机构,我想表达的是,所有接触过‘南岭1984’的人和单位,都可能是那个泄密者。” 张敬民说到这里,季风手中的茶杯哗地一下掉到了地上,砸得粉碎。短发女子疑惑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季风,啥也没说。 审讯继续,季风转身出了门,站在另一个审讯室的门口。 这个审讯室里,正在对颜教授进行询问。 审讯员问颜教授,“你怎么看你女儿颜如玉在加德公司任职?” “不管怎么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她的选择不等于我的选择,亦如我的选择并不等于她的选择。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南岭1979’被你女儿交给了加德公司,现在‘南岭1984’又出现在加德公司和东京机构,谁最值得怀疑?这个事应该是我问你们,‘南岭1984’不仅关系到南省的粮食丰收,还涉及国家粮食安全。我从离开羊拉乡,都有部队和国安的人保护,你们可以怀疑我和张敬民,但凡是接触过‘南岭1984’的人,都应该被怀疑。” 审讯员还想说什么,颜教授喊道,“给我一张纸,” 审讯员将纸和笔交到颜教授手中,颜教授便不再跟他们说话,纸上有他画的谷穗和苞谷的图,然后就是满纸的计算和符号,写完,又伸出手,“纸。” 一张接一张的纸递到颜教授手中,又被一张接一张地写完,再就是交到审讯员手中,“这些,都是涉及国家粮食安全的机密,记住我走的时候还给我。” 审讯员问道,“你就怎么认定你还能回去呢?” 颜教授风趣地说,“你们这里又没有实验室。我不回去,我在你们这里上班吗?” 第三百八十九章 扑朔迷离 对张敬民和颜教授的审讯没有丝毫的进展,也没有直接证据能对张敬民和颜教授进行量刑定罪。 国安成都局协调部队的直升飞机,将余秘书接到成都局,余秘书是系统里有名的审讯专家,接回余秘书是B京总部的安排,决定对张敬民和颜教授展开新一轮攻势。 余秘书还没来得及修整,就来到了审讯室,于是,看到了颜教授在审讯室计算的一幕。 余秘书看到颜教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想自己的事,这哪里是审讯室,完全就是颜教授的工作室。 颜教授也十分地放松,把审讯员当做了他的助手。他穿着藏青色的呢大衣,黑色的皮鞋开了一个裂口,头发也有些长了,遮住脸的时候,他就伸手往后扒一扒。 在这样的地点,也不放弃时间,也不忘记使命的人,他凭什么要卖国?拿什么给他定罪? 更为重要的是,余秘书知道了颜教授最可能变节的底牌,那就是颜教授的死穴,她的女儿颜如玉。 叶无声将余秘书,叫到马家大院庭院的樱花树下,对余秘书说,“总部很快就会通知成都局来人接你,成都局对张敬民和颜教授的审讯,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一定会来接你这个审讯专家。” 余秘书伸手摸着一个樱花树枝,“原来你对我什么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 叶无声不置可否,“叫你来,是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什么秘密?” “颜教授的女儿颜如玉,是我们的人。” 余秘书虽然已经是处境不乱的人,还是感到惊诧,“颜如玉是我们的人?” “对。” “所以颜教授不可能是叛国者。” “总部要接我到成都局审颜教授,你也算定了?” “我又不是神。不是算定,是判断。” “你让季风把人带走,对停职也不辩白,你预想事情的发展轨迹会按你的判断走?” “不完全是这样,我估计总部有大棋走,我们内部可能有人也不能信任,我猜总部在找这个人。” “你怀疑季风?” “不。我怀疑所有人,不到闭上眼睛,谁也不敢说绝对忠诚,包括你,也包括我。” “你告诉我颜如玉这张底牌,是要我相信颜教授吗?” “刚好相反。没有人值得相信,你得去判断,世界太复杂,如蜘蛛网纵横交错,单看表象,是不能下结论的。” “如果颜教授有问题,一定不会是因为女儿颜如玉,或许另有原因,但我不相信颜教授会是叛国者,但一定有人出了问题,要不,咋会泄密呢?” …… 颜教授喊道,“纸?” 余秘书拿起一张纸递给颜教授,颜教授接过纸,甚至都没有看余秘书一眼,拿着写满数字和符号的纸页,在审讯室来回走着,且自言自语: “南岭1984的核心数据,都在我的脑里,没有我,任何人拿去,都只是一堆废纸。” 颜教授显得十分的自信,甚至是狂妄。 审讯室的门在这时被打开,紫兰走了进来。 颜教授看着紫兰,身体颤抖了一下,“好像在那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止伐,还想得起吗?” 颜教授的身体像能电一样颤抖起来,“止小姐,你不是掉海里死了吗?真的是你?当年船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你中枪了,船已离开,回国后听说你牺牲了。” 紫兰答道,“说来话长。” 两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拥抱。 当年颜教授回国,紫兰就是组织安排的护送者,当年紫兰的名字叫“止伐”,是颜教授口中的“止小姐。” 紫兰看着颜教授脚上裂了口的黑色皮鞋,“这不是当年你上船时穿的那双皮鞋吗?” “是的。当年你送我皮鞋,说和国家一起走新的路。你没了,鞋子还在,叮嘱也在,常忆常新。” “都开裂了,可以换一双了。” “没关系,小裂口是岁月的痕迹,补一下就可以了。” …… 在国安成都局机关食堂,紫兰请颜教授和张敬民吃晚饭,吃完晚饭,颜教授问紫兰,“止小姐,我们能回羊拉乡了吗?” 紫兰笑着问颜教授,“你凭什么能断定我能决定你们的去留呢?” 颜教授也笑着,“猜的。扑克牌中的大王一般情况下,都是最后出场,我算了一下时间,你差不多就是在最后时间出场的。” 紫兰对颜教授充满了好奇,“你是如何卯定时间的呢?” “事物的规律,生命的规律,如一粒种子,从播种,发芽,成长,开花,结果……都是可以计算出来的。” 颜教授的回答让紫兰很开心,“当年我接受任务时,上级就指示,护国宝回家,必须完成任务,可世上哪有绝对把握的事情?可上级说,要是颜红青回不了国,你也就不用回来了,就是这样的死命令……” 晚饭结束,颜教授紧握紫兰的手,“谢谢你,你是我生命中的守护神。重要的节点,你就出现了,” “谢我什么呀?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当年,你是国宝级回国名单中的重要粮食科学家,以命护归,是我的责任和使命。听说你研究的南岭1984,国外有人睡不着了,我就十分欣慰,当年我即使真死了,也含笑九泉。” 将颜教授和张敬民送到机关招待所,短发女子就向紫兰汇报了对张敬民和颜教授的审讯情况,短发女子汇报得十分仔细,就连季风打碎茶杯的细节都逐一汇报。 紫兰也听得十分仔细,听到季风打碎茶杯的细节,让短发女子复述了一遍。 短发女子离开紫兰房间后,余秘书进了紫兰房间,余秘书还没坐定就说,“我可以断定颜教授和张敬民不会有问题。” “说说你的看法。” “我认为是东京方面在做局,故意让我们把重点放在颜教授和张敬民身上,甚至让我们自相残杀最好,目的是转移视线。就现在的情况看,肯定是出现了泄密者,但并不是颜教授和张敬民。” “那你的推断呢?” “凡接触年龄1984的人皆有可能。” “这个范围太宽了。” 季风敲门进来,紫兰对余秘书说,“好,先谈到这里。” 余秘书走后,紫兰问季风,“你怎么看这事?对颜教授和张敬民,没有证据,不放人说不过去,咱们是法制国家,得以法服人。” 季风答道,“没有证据,可以慢慢调查,我是担心放虎归山,万一再出什么乱子,就麻烦了。” “你以为还会出什么乱子呢?” 第三百九十章 祼照 季风说道,“现在南省一点都不消停,接二连三的出事,如果不控制住的话,会影响我们国安的形象。” 紫兰反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出事不是很正常吗?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吗?如果真是世界太平了,那我们国安就可以换一块牌子了,你说是吗?你身为东南亚联络部的主任,却没有向南省提供有价值的及时的情报,为了保住我们的种子,南省的国安局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紫兰坐回到布沙发上,淡然地抽出了一支香烟,季风急忙掏出打火机给紫兰点燃了香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季风说道,“老首长,你有哮喘,要不还是不要抽了。” 紫兰咳嗽着,往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无所谓,早晚都是死。因为你的工作不到位,我们的人为了种子差点死在曼德勒。为了夺回属于我们的种子,我们的暗线死在了‘岛’上,连遗体都没有找到。为了我们的种子,叶无声的妻子也死在了M国。” 紫兰又咳嗽,“为了我们国家的粮食安全,南省国安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南省漫长的边境线,任务繁重,叶无声的儿子,也死在了抗击雪灾的救援中。从近年的情况看,南省是我们系统死人最多的局。作为东南亚情报的负责人,你做了什么?” 季风紧张起来,不是都说这老家伙早就离休了吗?怎么会啥都知道呢?面对紫兰的拷问,季风在思考着怎样回答,“老首长,现在国家的重点是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们联络部的工作更多地倾向于经济。” 紫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着,“搞经济不吃饭了吗?每年上头的一号文件,必然是关于农业农村工作,这是安天下的头等大事。粮食安全,又是农村工作的重中之重,如果群众的饭碗都有问题,改革开放的意义何在呢?你也是一个老同志了,如果轻重缓急你都分不清,真把一个省的工作交到你的手上,你吃得下来吗?” 季风面对紫兰平淡的话语,却是严厉的批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季风想了半天,答道,“老首长,我虽然没有叶无声长期一线工作的经验,但我这个人对组织忠诚。一个人的能力肯定是有差异的,但忠诚很重要吧。老首长你知道的,就说我的父亲吧,一辈子都在后勤,可他从来没出过事呀。” 紫兰的眼光突然像两把刀子似的看向季风,逼问道,“你真的忠诚吗?” 紫兰拉开房间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一个信封,将信封砸在季风的面前,“这就是你说的忠诚吗?” 季风突然意识到这个信封一定是一枚炸弹,否则紫兰的话不会如此严重。 季风的手颤抖着捡起信封,抽出信封中的照片,看到了他与三井加禾的裸照,愤怒地吼道,“不,这一定是构陷,……” 紫兰朝门外喊道,“来人。” 等在门外的余秘书冲进房间,将锃亮的手铐拷在了季风的手腕上,紫兰对余秘书说道,“突审。” 季风跪在紫兰的面前,“老首长,我是被冤枉的。” 紫兰答道,“给你足够的时间,证实你的清白。带下去。” …… 时间移到羊拉乡。 卫生院的刘扬青收到了一个包裹。 刘扬青起初以为是药品或医疗器材。打开后,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碎瓷片滑了出来,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是廉价的,上面的字迹却清秀而熟悉。当他认出那是贾蔷薇的字迹,并读完“请寄羊拉乡卫生院,刘扬青我爱你,来生……”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原地,仿佛周遭的山河、风声、病人的呻吟,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刘扬青反复确认信的落款,又疯了一样地翻找包裹里的其他东西,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来生”的解释,或者她死因的线索。 他拿着信,在卫生院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从日落站到日出。 他回想起她所有反常的举动——捡起碎瓷片、深夜写诗、对他礼貌却疏离的温柔。他一直以为那是她性格使然,或是某种知识分子的多愁善感。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倾注了全部真心的妻子,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活在巨大谎言里的陌生人。她的爱是真的,但她的生命、她的使命,甚至她的死亡,都与他无关。这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比得知她的背叛更让他心如刀绞。 刘扬青独自一人到了那条贾蔷薇曾捡起碎瓷片的河边。 他弯腰,从湍急的水流中,也捡起了一块不起眼的碎石,紧紧攥在手心。他没有把它扔回去,而是带回了他们曾经的家。 从收到血书,刘扬青就变得失魂似的,像五空心人,给病人缝合伤口的时候,把胶布都缝到了病人的伤口里。 刘扬青白天夜里都在想一个问题,谁寄给他的血书?为什么要寄给他血书?或是贾蔷薇死前的遗嘱? 他和贾蔷薇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无时不浮上心头,甚至贾蔷薇身体的温度都还在怀里,他简直就要疯了。 他为李国剑包扎伤口的时候,李国剑的眼光似乎总是在询问什么,或是等待他说什么,可他有什么要说的呢? 李国剑似乎也想向他说什么,可也是每一次都没有说出口。 这天,刘扬青最终还是忍不住对李国剑说道,“那个,她,来信了。” “谁?她是谁?” “就是那个诗人,我曾经的妻子,贾蔷薇。” “哦,什么信?” 刘扬青拿出了贾蔷薇的信,“血书。” 李国剑警觉地问道,“寄信人是谁?” “我不知道。” 李国剑说道,“这件事,除了我,任何人你都不能说。至于咋办,你等我消息。” 李国剑回到招待所就把血书的事告诉了余秘书,余秘书喊道,“走,告诉叶局。” 叶无声听了李国剑和余秘书的汇报,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背后的下棋人要来了。” 叶无声和李国剑都好奇地问道,“谁是下棋人?” 第三百九十一章 风口 叶无声刚刚从屋内出来,结束了通过电台与紫兰的通话。 叶无声站在樱花树下梳理近来的一些思路,李国剑和余秘书来到了面前。 “说吧,什么事?”叶无声伸手到衣袋里找香烟,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李国剑掏出香烟递给叶无声,并打燃火机,帮叶无声把香烟点燃。 叶无声吸着香烟,“我也不知道谁是下棋人。但我想,幕后的人要走到前台了。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杨飞云的任务非常成功。我们的对手遭遇你们在曼德勒的截杀,以及杨飞云的行动,让种子又回到了我们的手中,他们,就坐不住了。” 叶无声接着说,“他们想把刘扬青逼迫为棋子,至于怎么来和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了。” 李国剑责怪地说道,“我跟余秘书在曼德勒,就是孤军作战。那个什么东南亚联络部,形同虚设,对我们一点情报支援都没有。” 叶无声不高兴了,“为什么要指望别人呢?他们直接受总部管辖,和我们并无隶属关系,他们不支持我们很正常,……这个事就不谈了。余秘书做一下准备,要去一下成都局。” “能告诉我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余秘书不满意地说,“叶局就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从来都只说半句。” “这有问题吗?问题是我只有半句话的内容,我怎么说得出一句话的内容呢?虚构吗?不嫌我唠叨,我就说一句完整的话。现在我们面临的是一场无形的战争。有的国家提出‘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人类’,把粮食变成了比航空母舰更厉害的致命武器,并且,有的国家已经被打趴下了。” “我们是人口大国,他们就想用这招来遏制我们,他们不但想控制种子,还想通过种子影响人种,这是一场残酷的无形之战啊。” 余秘书看着叶无声,“通过种子影响人种,听起来就像是科幻,” 叶无声答道,“我说的不是科幻,而是现实。” …… 时间一天接一下的过去, 国安成都局对季风的突审没有问出任何问题,季风除了沉默就是沉默,号称审讯专家的余秘书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季风则说,“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你第一次到曼德勒向组织报备了吗?第二次到曼德勒执行任务,你们更多的时间是在谈情说爱,你向组织说清楚了吗?你把你与李国剑的那些风流韵事向组织说清楚,再来问我。” 余秘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季主任,你要搞清楚,是我在问你话,准确的表述,是我代表组织在向你询问,你摆什么架子?说,这些祼照到底是怎么回事?照片上的这个祼身的女子是岛国人,名叫三井加禾,她是东京暗黑组织的人,也有人叫她‘远东之花’,你怎么会和她搅和在一起?” “我就不认识这个什么远东之花,这些照片肯定是通过暗房技巧合成出来的。” “那你合成给我看,可能吗?” “我做不到,不代表没人做得到。张敬民的笔迹不也被人模仿吗?” “你现在也肯定张敬民的笔迹是被人模仿的吗?我看过所有关于他们的审讯记录,你之前好像不是这样看的。” “说吧,你与三井加禾是怎样联系上的?” 季风坚持,“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成都局对季风的审讯没有什么进展。 钱小雁回到了县上。 朱恩铸在县委办握住钱小雁的手,“钱部长,辛苦了。” “确实辛苦,别人都是往省城走,而我则是往乡村走。既然那么辛苦,书记是不是想请我吃点什么好吃的,以抚慰我这劳累的心。” “吃羊肉怎么样?林师傅的羊肉,都被人们称为香格里拉第一羊了。不过,在吃羊之前,你能不能先办一件公事,也算是你上任常委部长的第一件事。” “什么事?” 朱恩铸将背柴的事向钱小雁叙述了一遍,“我本来是准备到羊拉乡的,就是这件事,让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认为这不是小事,必须向上面报告,这涉及当前基层组织的建设问题,必须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也必须引起上面的重视,基层组织建设出了问题,那还了得?这跟种子、基层整党,干部任用等等,一样的重要。所以,就急着把你叫回来,就是让你来拿主意。” 钱小雁沉思片刻,“这个事情确实非同小可,但又十分敏感,还不能越级上报,我觉得有两种方法,一是直接上报给地区,二是超脱出来,让南省日报社内参部写成内参,你是书记,又是当事人,你拿主意,用哪一种方法最合适。” “写成内参当然最超脱,但又超脱不了,现在的你,是省里下派来挂职的常委部长,本来是很正常的工作,但又涉及我,别人会认为我们故意设计。还是正常上报比较稳妥。” 钱小雁反复看了朱恩铸几眼,“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当然。” “如果你只求稳妥的话,这个事就不用办了。因为,不办最稳妥。” “那不行,这不是小事,涉及基层干部队伍建设,必须报,就为这事才急着把你叫回来。” “这样吧,这事由宣传部来办,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反正我只是挂职,人们都知道我终究是要离开的,” “这样把你推到风口合适吗?” “合适,只要能为书记你挡风雨,又能为基层办实事,风口就风口吧,无所谓,我正希望我现在的脑子被冲击一下。” “想张敬民了?” “不说他,说我们讨论的正事。” “你想张敬民也是正事。” “再说,我就不帮你了,”钱小雁扭着身子。 钱小雁很快就写成了县委宣传部工作简报, 基层干部队伍建设令人忧心如焚: “近期,我县发生一起“背柴事件”,县委书记下乡调研途中为孤寡老人背柴护送回家,反遭随行乡党委书记以停发困难补助相威胁,并要求群众禁言。 此事在当地群众中引发强烈反响,在干部群体中产生明显分歧,暴露出部分干部在身份认同、宗旨意识、权力观等方面存在严重偏差,以及群众路线执行形式化、官本位思想回潮等倾向。 经初步调查,该事件并非偶发个案,而是反映了在我县干部结构中具有一定普遍性的心理与作风隐患,如不及时纠治,恐在更大范围削弱党群互信,影响政策落地与基层治理效能。” 朱恩铸看完后,问道,“这就完了?” 钱小雁答道,“不然呢?我们要做的是把问题交上去,决策,是上面的事。” 朱恩铸开心地大笑起来,“好,好好,钱部长,你太狡猾了。” 钱小雁却笑得无奈,“书记,你这是表扬我还是损我?” 第三百九十二章 绝密 朱恩铸对钱小雁说,“当然是表扬。走,我请你吃羊肉。” 钱小雁跟着朱恩铸离开县委办,走向林师傅的羊肉馆。钱小雁忧虑地说道,“也不知道张敬民和颜教授的情况怎么样了。” 朱恩铸答道,“我这里,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叶局就在羊拉乡,你怎么不问他呢?” “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他们的事,你想,会随便告诉我吗?加之,涉及国安的事,也不好问。可不问吧,这心又不安,真是愁死人了。” “是啊,我也愁。感觉这羊拉乡,就像是一个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似的。” 夏天的成都闷热得要死,对季风的审讯没有任何结果尚且是小事,意外的是季风死在了审讯室,经过尸检,发现了季风的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针孔,是被注射了氰化钾。 根据余秘书的回忆,和她一起的审讯员有事去接电话,在这期间,她去了趟卫生间,时间不到一分钟,回到审讯室,季风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基本上可以推定为他杀。 就是这个他杀的结论,把成都局推到了十分被动的境地,除了外勤人员,所有人都有嫌疑。总部的内部调查组当天就从B京到了成都。余秘书首当其冲成为被调查的第一个对象。叶无声被紫兰召回到成都局。 张敬民和颜教授被送回了羊拉乡。 叶无声见到紫兰,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母亲,上前拥抱了紫兰,紫兰问叶无声,“咋头发比我的还白?” 叶无声答道,“老了,也该明白了。” 紫兰亲昵地哼了一声,“在我的面前,也敢说老?” 叶无声放开紫兰,“看先生风华依旧,我特别的高兴。” 紫光兰当即直奔正题,“你对季风之死怎么看?” “我暂时还没有头绪,不过,我建议解除对余秘书的审查,她不会有问题。” “我也认为她没问题。可人是死在她的手里,不审她审谁呢? “现在难的不是对余秘书的审查,而是对季风的定性。几张裸照,并不能证明什么,更不能成为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我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被动。现在的成都局人人自危,也不利于工作的开展。但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大事会发生似的。” “先生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当然,要不把你招回来做什么?” “让调查组回京,成都局恢复正常工作,季风案作为悬案搁置起来,从长计议,再作打算。以现在这种氛围,查不出什么来,谁会在这种时候冒头呢?” “你的意思是让一切先放松下来,等有人浮出水面再说?” “对。现在这种势头,谁敢冒头呢?” 紫兰赞同地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可我还是不愿相信季风走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他虽然对权力很上瘾,可不至于这样啊,他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难道他的背后,还有背后?” “我不知道,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季风这个级别的人,有必要请先生你出山吗?” “我现在就是一个诗酒田园的老太婆,哪有你说的那么重要?” 叶无声把羊拉乡的情况向紫兰作了一个详细的汇报,“通过电台,以及长途电话,很多事情都很清楚,但以羊拉乡现在的情况来看,我推想已经不是种子的事情了,而是和人种有关。其方向有可能是生物武器。” “你这样说的话,让我想起,当年鬼子关于人体试验的所有档案资料都消失了,传闻是全部到了M国人的手中。可在地窖里,我们发现了旧档案‘灭种计划(绝密)’。这个‘种’肯定不是指种子,” 紫兰打断了叶无声的话,“当年鬼子的屠杀,可以说是灭种;对我们的文化毁灭,也可以说是灭种,……那么鬼子的做法,就不是掠夺那样简单,是种族灭绝,彻底毁掉我们这个民族,换成他们的人,这才是当年那场战争他们想真正达到的目的?” “先生的分析完全正确,我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战败后,想法并没有改变,他们与M国的勾结也没有改变,战败后,他们沦为了M国的一条狗,但他们的计划从来都没有停止。种子的掠夺只是一个表面文章,他们可能企图改变种子的结构,继而改变我们的人体结构,降低我们的生育力,甚至不育,” 为了控制自己的冲动,叶无声点燃了一支香烟递给紫兰,自己也点燃了一支,“如果我们的人口不断地减少,甚至不婚不育,将来一旦发生战争,谁上战场?说到底,他们还是要灭种换人,……” 紫兰答非所问地说道,“这红塔山的味道不错。你的想法上报总部了吗?” “现在我还是一种推断,还缺少更多的情报和证据支撑,所以,没有上报。” “为什么不报?即使是对未来的一种判断,也应该上报,或许这就是羊拉乡百年悬案的真相,始于洛克家族,后来演变为M国和鬼子的狼狈为奸,他们都不是东西。” 紫兰的情绪波动如潮,“我们为什么搞三线,都是那些杂种逼的,”叶无声眼中的紫兰从来都是一个优雅的人,也从来没有听过她暴过粗口,“上面知道没有导弹的射程,跟他们谈不了和平。” “他们都是婊子养的。看到我们‘两弹一星’出来了,就又改变战法了。我们的国策变了,他们就笑着找上门来,可桌子底下仍然没有停止过动作。一边跟我们谈,一边害怕我们,在人类的历史上,我们不好战,可我们怕过谁?这些孙子,要狠狠地打痛他们,他们才会怕。但只要他们不敢招惹我们,我们还是以人民群众的平安幸福为最重。” 由于激动,患有哮喘的紫兰又咳嗽起来,咳嗽着,却向叶无声喊道,“帮我点支烟。” 叶无声拒绝,“先生,这个不行。” “执行命令,我这叫以毒攻毒。既然咱们明面上什么都不说,该怎样打还怎样打,你干得不错,虽然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绝不能让我们饭碗出问题。至于换种这事,你必须进京作一次详细的汇报。” “先生,这次请你出山,不就是因为这个事吗?上面那些人,都知道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鬼子的研究,那些高人已经知道鬼子的计划不仅仅只是种子,而是国之战。你是在考我这些年是否有进步,对吗?” 第三百九十三章生死夺粮 紫兰喊道,“再给我点支烟?” “不行,先生,这次是真不行了,不能这样一支接一支,”叶无声拒绝,但又觉得这样拒绝不合适,“这样吧,我给先生准备一些,但先生必须答应我,要有节制。” 紫兰答道,“好好,好,人还没老,就变得这样唠叨了。” 叶无声恭敬地说道,“先生风采依旧,但我真是老了。” 紫兰看叶无声的眼光总是有一种特别,一种慈爱的温暖比阳光还柔和,“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这人经历多了会有三个结果,一是变得心软了,柔情似水;二是变得心如铁,人生就那么回事;三是一面柔如铁,另一面坚如铁,你是哪一种呢?” 叶无声答道,“我不知道。” “走吧,叫上余秘书,既然到了成都,就要去吃一次成都麻辣火锅。” 他们出了房间,边走边说。 紫兰说道,“我看你和我差不多,大概属于第三种吧。比起那些倒在黎明前的同志,我们是幸运的。我听说你妻子走了,还失去了一个儿子,很痛吧?这没有办法,这就是我们这种人必然要承受的结果。不是我们,也会是另外的同志。所以,该怎样生活,还得怎样生活。万一离开了,我们就当做是一次永远的旅行。” 叶无声记得,当年,紫兰每一次离开他们以母子身份相守的家时,都会对他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当我旅行去了,不回来了。” 那个时候,他们每一次离别,都有一个母子的深情拥抱,每一次都像是诀别。 终有一天,紫兰没有回家。按照组织的安排,他也接到了撤离的通知。 路过审讯室,叶无声进门,对还在审讯的审讯员和被接受审讯的余秘书说道,“结束了,余秘书跟我走。” 余秘书答道,“哪有这样简单,我不走,要走,叫紫兰来请我,要不,这事没完。” 叶无声说道,“你还嚣张得很,如果不是紫兰叫我来宣布结束,这里是成都局,你以为我有权力叫你走吗?” 余秘书大声嚷嚷,“真是奇了怪了,我是紫兰同志叫来协助工作,季风在成都局出事,难道接受调查的不该是成都局的所有人吗?反而对我进行调查,这也太离谱了吧?如果不是紫兰来请我,我还不出去了,什么时候调查清楚,我什么时候出去。” 紫兰在过道上听见了余秘书的叫嚣,推门进了审讯室,“你确定不出来了吗?那你就老死在这里算了。就按你说的,什么时候调查清楚,你什么时候离开,满足你的意愿。行吗?我们得去吃火锅了。”说着,转了身。 余秘书慌忙上前,搂着紫兰,“我就知道老首长会来。既然老首长都来了,这么大的面子,我不得顺着台阶下,难道还给自己找没趣吗?好,就听老首长的,我啥都不计较,我们去吃火锅要紧。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季风既然是死在成都局,成都局就避不开这事,必须对成都局所有人进行严厉的调查。” 他们上了街,在空气中隐约闻到了成都火锅的气味。 紫兰说道,“我们吃火锅回来,通知今天晚上开一个成都局的干部大会,一切恢复正常,调查组回京,我们去羊拉乡。” 叶无声答道,“行。但是老首长到羊拉乡不行,万一出什么事,我负不了这个责。” 紫兰不高兴了,“会出什么事情?生老病死,不是人间常情吗?我一个老太婆,早就死了多少回,我会让你们负责吗?” 他们说着话,进了‘笑傲江湖’火锅店,雅间的门上写着“碧血剑”,“葵花宝典”,“九阳真经”,“东风不败”,……他们选了‘碧血剑’坐下。 服务员喊道,“来啦,几位?” …… 张敬民和颜教授回到了羊拉乡。 王桂香抓住颜教授的手,“你们终于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我就说你们没事。可我的信心都快等没了,如果你们再不回来,我真是撑不住了。你们要真不回来,我就去死。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是怎样死比较合适。” 颜教授轻轻地抽回手,“什么死不死的,我们不是回来了吗?” 颜教授有王桂香迎接,张敬民没有见到钱小雁,多少有些落寞,向王桂香了问道,“钱站长呢?” 王桂香答道,“什么钱站长?现在人家是常委部长,是管着你的县委领导。” 时间已经到了1984年的8月。 羊拉乡的山冈上开满了大片大片的五颜六色的格桑花,以及血红的狼毒花。羊拉乡仿佛沦陷在一个花海里。 但要命的是,自从钱小雁上了县城,羊拉乡天天太阳。 这已经是出太阳的第十天了,顶多再过两个月,这个秋天的丰收就铁定了。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问题,阳光照这样持续下去,就是旱灾了。 让人困惑的是不像有雨的样子,天天阳光灿烂,碧蓝的天空连一片云朵都没有,已经是第十天高温三十度,照这样持续下去,不管是谷子还是苞谷,都得在烈日下变成枯黄的草。 张敬民和颜教授到地里摸了摸土的湿度,由于有前段时间过度的水,尚没有引起干旱。 可前段时间没有下雨的村子,就已经出现明显的旱情了。 张敬民让颜教授不用操心干旱的事,回到羊拉乡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王桂香和杨晓通知各村干部开会,提出了抗旱保粮的措施。 说是措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办法,就是动员全乡干部群众下到地里去,背水浇地。 还好水渠修通了,否则,小水窖的蓄水很快就用完了,溪水干了,小河里的水也干了。 如果没有水渠的话,想要这个丰收,就只能下到江里去背水。如果那样,大概率这个丰收就没了。 就这样,羊拉乡的漫山遍野都是背水浇水的人们,郑光宗率领的地区工作队也加入了抗旱保粮的人群。 这几十天是抗旱保粮的关键时期,要跟不上水,眼看到手的粮食就要泡汤。 张敬民这一忙,就把钱小雁给忘了。 这天中午,杨志高跑到地里,喊道,“张书记,县上电话。” “你就直接说我没有时间,”张敬民又补了一句,“哪个部门?”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天旱 杨志高答道,“当然是你的领导。” 张敬民从多吉大叔家的地里走了出来,以为是朱恩铸的电话,一路小跑到了乡党委办公室,边小跑还边唠叨,“没见我正忙吗?都什么时候了,火都烧着眉毛了,什么时候打不行,就在我忙的时候添乱。” 张敬民擦了手上的泥,拿起电话,“领导有那样指示,我是张敬民。” 电话里传来了钱小雁火气冲冲的声音,“你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真有这样忙吗?你咋不拯救银河系去呢?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报个平安都不行吗?你是要等我想死你,你才安心吗?” 钱小雁的声音犹如机关枪,对着张敬民一路扫射。张敬民几次想接过话,都被钱小雁打断,“你闭嘴,我还没有说完。” 钱小雁的声音起来越大,如江河日下,锐不可当。 “你有多忘?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忙,你咋不去联合国工作呢?你咋不去补天呢……” 张敬民无奈地拿着话筒,小声质问杨志高,“你不是说领导电话吗?” “没错呀,钱部长是县委常委,当然是县领导,当然也是你的领导,不是吗?” 张敬民压低声音对杨志高说,“你给我下套,你看我如何收拾你。” 很小的声音也被钱小雁听见了,“什么下套?是我给你下的套吗?你要收拾多?你来呀?你回来了,打个电话不行吗?打个电话需要多长的时间?一分钟不行吗?好,三十秒,够你说一句话了吗?死无良心的东西,你不回来更好,彻底断了我的念想。你就要像雅尼那样,一水冲了,无影无踪,那最好,我最多也就是痛死一回,然后就不痛了,” 张敬民晓得钱小雁这段时间太压抑了,就任由她发泄,可钱小雁提到雅尼,又把他圧在心底的痛翻了出来,张敬民突然的鬼火了,把话筒往桌子上一丢,离开了办公室。 钱小雁说到这里,也觉得过火了,就不该说雅尼,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啊,“喂,对不起,我说漏嘴了,你说话呀,喂,张敬民,你说话呀?” 杨志高拿起电话说,“钱部长,他好像生气了,应该是下地里去了,旱情确实十分严重,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心里除了群众,其它的事情好像都不重要。” 张敬民站在门口还没有走,听到杨志高这样说,转身进办公室,从杨志高手是夺过电话,“你不要听他的,老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挑拨离间的坏份子。” 钱小雁的声音,“你不是砸了电话吗?你有本事永远不要再联系我,算我自作多情。” 钱小雁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张敬民喂了半天,话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钱小雁挂断电话,笑了。 张敬民见话筒没了声音,又责怪杨志高,“你要把钱部长气跑了,不再理我,那你得找个女子赔我。” 杨志高正经地说道,“这个好办,等你做上门女婿的人家,你看哪家合适,我去说。” 张敬民答道,“要去你去,”鼻子哼了一声,出了办公室。 张敬民带领乡上的干部到了布村。 成都局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季风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扩越大,将整个成都局笼罩在一片猜忌与恐慌之中。 院子里几个同事见面连招呼都不敢打,只是眼神闪烁地匆匆擦肩而过。 火锅店‘笑傲江湖’雅间‘碧血剑’,紫兰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深邃,“证据链断了,线索乱成了一团麻。硬查下去,只会让成都局的人互相咬,这不是我们要看到的结果。” “正是如此,”叶无声给紫兰布菜,声音沉稳有力,“现在的调查方式,是在制造敌人,而不是寻找真相。成都局一旦陷入人人自危的内斗,才是真正的瘫痪。我提议,暂停内部审查,所有人员回归岗位,一切工作按部就班进行。只有让机器重新运转起来,藏在齿轮里的泥沙,才会因为摩擦而显露出来。” 余秘书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插嘴说,“叶局说得对!先把场子稳住,狐狸尾巴藏不住的。” 紫兰掐灭了烟头,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这火锅味道不错。只有在成都才吃得到这个味道。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啦。” 紫兰,叶无声,余秘书走出成都局的大门,成都局又恢复到往日的正常运转。 成都局协调的军方直升飞机,把他们送到了羊拉乡。 下飞机,叶无声叮嘱紫兰,“羊拉乡情况复杂,老首长不论到哪里,必须有人陪着。” 紫兰淡然一笑,“不要忘了,这是在我们的土地上,我有何惧?” 他们听说了布村的旱情最重,也到了布村。 八月的骄阳,已连续统治了第十三天。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巨大的、烧透了的铁板扣在大地上。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远处的山峦仿佛在蒸腾。 “这鬼天气,一滴雨星子都见不着。”余秘书被热风呛得晕,“比成都还热。” 叶无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天空,“照这样下去,别说两个月后的秋收,就是现在的苞谷叶子,都要卷成麻花了。” 紫兰的心收紧了一阵绝望的景象便扑面而来,仿佛末日景象。 溪流里,只剩下几滩浑浊的泥浆,小河的河床裸露,龟裂的缝隙能伸进一只拳头。 这里是布村,叶无声他们也到了地里,灾情就是命令,不论怎样劝阻,紫兰也硬要下地跟着舀水。 张敬民来不及招呼叶无声他们。 “背水!全体都有,背上水桶,下地去!”随着张敬民一声令下,羊拉乡的山路上,瞬间涌动起一条条蜿蜒的人龙。男女老少,干部学生,甚至连地区工作队的郑光宗都挽起了裤腿。扁担压弯了脊梁,汗水湿透了衣背,一桶桶浑黄的水,被艰难地从水渠运向山顶的田垄。 每一滴背来的水,都关乎着秋天能否有一口饭吃。 布村是羊拉乡最为偏远、地势最高的村子。 沉默寡言的格桑索却已经连续背了七天的水。他的腰伤本来就没好利索,加上严重脱水,在第八天的正午,当他踉跄着将最后一桶水倒进干裂的地缝时,身体猛地一晃,像一棵被烈日晒透的老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当众人赶到他身边,看见的只有格桑索却那双还沾着泥巴、磨破了的解放鞋,和他身旁那片被他拼死救活的苞谷地。 人们没有哭天抢地的力气,只是默默地将他抬到屋檐下,用一块白布盖着。 “他是为了这粮食啊……”王桂香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他这一死,粮食是可能保住了,可人……” 张敬民蹲在格桑索的身边,长久地沉默。他看着那片在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庄稼,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死夺粮”四个字的千钧之重。这每一粒金黄的粮食,都浸透着像格桑索却的命。 叶无声、紫兰和余秘书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在烈日下不屈摇曳的青苗,和坡下那支停不下来的背水队伍。 格桑梅朵跑到父亲身边,站了半天,才猛地跪下,“阿爸,你再看我一眼呀?” 第三百九十五章 向天要粮 1984年6月,南省全境均出现低温涝灾,梁上泉不分白天黑夜地奔走在南省各地查看灾情,到了八月,涝灾已经扛过去了,不料,又迎来了持续高温天气,又酿成了旱灾。这就如屋漏又遇连夜雨,如果不是全省实施了科技措施,南省面临的不是丰收,而很有可能是一个灾年。 羊拉乡的布村,仅仅只是南省的一个小小的窗口。 布村的土坯房前,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格桑索却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毡毯。那双曾扛起全家生计、也扛起整片干裂土地的肩膀,此刻再也无法弯曲。 “水……阿爸,喝水……我们有水,水渠里有很多的水,”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死寂。 格桑梅朵,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她跪在门板前,拼命摇晃着阿爸僵硬的身体,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阿爸布满老茧的手背上,洇湿了一片灰黑的泥土。 “梅朵,让你阿爸睡吧,他不渴。”旁边的张敬民想去扶她,却被格桑梅朵一把推开。 格桑梅朵疯了似的俯下身,脸颊贴着阿爸冰凉的脸,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野兽般的哀鸣:“你说话啊!你答应过我的,今年丰收了,咱们就不背水了!你答应过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人们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墙角那张同样陈旧的黑白遗照。照片里,格桑索却的妻子措姆,正温柔地抱着年幼的格桑梅朵,笑容温婉。那是上一次大旱留下的影像。那一年,也是这般毒辣的日头,措姆为了保住那几亩粮食,背水背到咳血,最后一头栽倒在送水的山路上,再也没能醒来。 紫兰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她看着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格桑梅朵,拉着格桑梅朵的手,“姑娘,一切都会成为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看这满山的谷子和苞谷都长势喜人,今年这丰收应该跑不掉。” 格桑梅朵说道,“可丰收来了,人却没了。” 叶无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格桑梅朵颤抖的肩膀,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能说什么呢?“节哀顺变”?这四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敬民站了出来,高声吼道,“乡亲们,去年我们的粮食实现了翻番,我以为今年的丰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谁会想到老天不想给,前段时间是涝灾,现在又是旱灾,这是老天在考验我们。现在我们一定要明白,天上不会掉粮食。靠天靠不住,我们就向天要。乡亲们看看我们眼前的谷子和苞谷,长势多好。” 热风吹过,张敬民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再坚持到金秋十月,丰收就跑不掉了。在水渠没有修成的过去,乡亲们到雪山下去背水,有的去江里背水上来,现在我们虽然还是累,但与过去比,轻松了不少。我最爱听乡亲们说的那句话,雷打去也要向天要。为了丰收,我们就要与老天抗战到底。” 乡亲们举手吼道,“与老天抗战到底。” 人,终究是需要一些精神的,在张敬民的鼓动下,因为劳累而疲惫的人们重新升起了勇气。 张敬民又说道,“过去我们遇到天灾,总是由着它们,颗粒无收就靠吃回销粮,吃救济粮。现在不一样了,老天不给,我们也要争取。乡亲们看看,上面来的老首长,” 张敬民指着紫兰,“听叶局长说是B京来的,还有省里和地区的领导,都和我们一起抗灾,我们还怕什么?与其等靠要,不如我们拼一拼。” 张敬民说着,又指了指叶无声和郑光宗。 张敬民原地转了一圈,“乡亲们,今年你们的小麦都丰收了对不对,我听说格桑索却带领你们种高山野生小麦,对不对?” 格桑梅朵接过话说道,“我阿爸就是种二十亩小麦落下的病,单是背水累不死。是当初雅尼送来的种子,我阿爸说一定要让高山野生小麦长满山,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雅尼的死。现在,我们的高山野生小麦就叫雅尼麦。” 听到‘雅尼麦’三个字,张敬民忍不住伸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说道,“谢谢乡亲们。” 有人说道,“谢我们啥呀?是我们要谢谢雅尼,城里人对我们这个雅尼麦喜欢着呢,明年我们准备再增加一些面积。” 张敬民接着说,“这天气太热了,格桑梅朵她爸摆的时间不能长,乡亲们都帮忙,我们明天把梅桑索却葬在神仙岩去,让他入土为安。” 格桑梅朵惊讶地看着张敬民,“我阿爸也能葬神仙岩吗?” 张敬民答道,“你阿爸为劳动而死,为粮食而死,还创造了一个小麦品种‘雅尼’,他也是英雄,当然可以葬在神仙岩。” 格桑梅朵跪在格桑索却的面前,“阿爸,你听见张书记的话了吗,你也可以葬在神仙岩,和阿布大叔,扎西大叔他们在一起。” 张敬民说到此处,笑了起来,“既然乡亲们小麦丰收了,就给上面来的同志们煮一碗葱花鸡蛋雅尼面如何?” 格桑梅朵答道,“不行。” 格桑梅朵的拒绝让张敬民诧异,“不行吗?” 格桑梅朵说,“如果连只鸡都不杀,怎么能体现我们羊拉乡的厚道?” 有人跟着说,“要不,干脆杀只羊算了。” 紫兰制止道,“不行。就煮一碗面条可以,如果要杀鸡宰羊的话,我现在就离开,乡亲们的日子多不容易,又不过年过节,杀什么鸡宰什么羊呢?” 张敬民拱手对紫兰说道,“老首长,你是第一次到我们羊拉乡,要不,客随主便,他们做什么,我们吃什么,好吗?” 紫兰答道,“不好。就简简单单煮碗面条,我同意。如果要杀鸡宰羊,我就离开。” 张敬民对紫兰的偏执没有办法,眼睛看向郑光宗,叶无声,“两位领导,你们看咋办?” 郑光宗和叶无声都说,“那就依着老首长吧。” 吃过晚饭,紫兰,叶无声,余秘书因为劳累,在格桑梅朵家的火塘边就睡着了。 第二天,乡亲们把梅桑索却抬上了神仙岩,刚把格桑索却下葬,万里晴空的碧蓝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张敬民看着天空中厚厚的黑云,说道,“这什么情况?难道不用背水了吗?” 第三百九十六章 刻不容缓 天空的黑云越积越厚,如打倒的墨泼满天空,一道闪电从黑云中钻出,撕裂了云,一个震破天穹的雷声响起,暴雨,哗的一声,从天空上如决堤的大江倾泻而下。 张敬民站立雨中,欢喜地向天空伸出双手,高声嚎叫,“这真是救命的雨啊!” 钱小雁操刀的宣传部工作简报,抵达地委宣传部后,被地委宣传部抄送到地委组织部,地委组织部又抄送到地委办,地委办秘书科将工作简报从众多文件中择了出来,作为重要文件,送到了江炎必阅文件中。 江炎刚看到这份简报,浓眉紧锁。一份从香格里拉宣传部辗转到他手中的工作简报,已经说明不止一个人意识到简报的分量。 江炎从中嗅到了一股危险的信号。县委书记帮人背柴,乡级干部却因此而威胁群众,乡干部生于土地却对土地无情,对群众如此冷漠,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江炎拍案而起,抓起电话,对秘书科说道,“通知各县县委书记,召开电话会议。马上,我现在到邮电局。”接着,江炎又电话通知了地区纪委郝崇法参加会议。 沧临地区邮政电局电话会议办公室。 江炎的声音在电话线里咆哮,压过了电流声,“现在由地区纪委郝崇法同志,通报香格里拉背柴事件。” 郝崇法没有准备,也就照着稿子传达。郝崇法读完简报后说道,“现在请江炎同志给我们作指示。” 江炎严厉地说道,“都给我听好。江某人在此强调,抓粮食重要,但基层干部队伍建设同样重要。我们要一手抓粮食,一手抓队伍建设。” 江炎拍打着桌子,“从今天起,各县必须开展基层干部作风整顿,重点排查‘老爷’做派!谁要是把‘为人民服务’当成形式主义,就摘谁的帽子!” 江炎喝了一口茶水,“同志们,一个从乡村成长起来的干部,对群众没有感情,这还是小事吗?这样的事情,不止存在于乡村干部,在县级干部中同样存在。粮食坏了,可以再种。但我们的干部如果出了问题,还可以再种吗?” 江炎敲打着桌子,“各县要针对各县干部队伍的存在门题,专题呈报给地委” 电话会议结束,江炎接通了羊拉乡电话,找到了郑光宗。” 江炎向郑光宗简略谈了背柴事件,“你即刻介入,对‘背柴事件’进行彻查,务必理清是非,写出一份详尽的情况调查报告,直接报我!” 郑光宗长期蹲机关,深知这份调查报告的分量。他没有去找朱恩铸寒暄,而是直接一头扎进了大火地乡。 他走访了当时的目击群众,调取了乡政府的财务账目,约谈了那位涉事的乡党委书记邹启炽。 郑光宗的调查,没有选择在乡党委的会议室里听汇报,而是把办公桌搬到了大火地乡漏风的档案室。 他首先调阅了那名涉事乡党委书记邹启炽的个人档案。履历光鲜,根正苗红,从生产队长一路干上来,是县里重点培养的干部。 但翻到近两年的出勤记录时,郑光宗的手指在“下村天数”那一栏停住了。连续三个月,这位书记的足迹只出现在乡政府附近的三个村,而像布村、安达村这样最穷、最偏远的村,他的名字从未出现过。 “看来,他不是没时间,是没心思。”郑光宗合上档案,对身边的地委干事说,“去,把邹启炽,单独请来。” 邹启炽被带进档案室时,一脸的倨傲,手里甚至还端着个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里面泡着浓茶,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检查。 “邹书记,谈谈那天朱恩铸背柴的事吧。”郑光宗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郑主任,那都是误会。”邹启炽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当时朱书记给那老婆子背柴,就是作秀嘛。我当时也抢着背,受到了朱书记的严厉批评。至于停发补助,那是那老婆子违反了村里的规定。” 郑光宗笑了笑,将证人的说词递给邹启炽看。 “……你再整天瞎嚷嚷,别说补助,你那破房子我都给你拆了!” 邹启炽的脸色“唰”地白了,手中的搪瓷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慌乱地辩白,“这……这是断章取义!我就随便说说,不能当真的……” 郑光宗翻开另一份笔录,那是另一位副乡长的证词,“你的副手说了,那天是你亲自下令,让文书把孤寡户的第三季度困难补助名单,用笔画掉了。理由是‘配合检查,减少不必要开支’。” “我……我是为了给乡里省钱,好给县里领导留个好印象,好让我年底评优……” “评优?”郑光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档案柜嗡嗡作响,“邹启炽,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政绩,为了讨好上级,连老百姓的救济粮都敢克扣,连县委书记帮助的群众你都敢威胁!你这叫什么?这叫政治投机!这叫忘本!你心里还有群众二字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邹启炽所有的伪装。他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冷汗,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只剩下嗫嚅的份。 当郑光宗把补发的补助金送到那位被威胁的老人手中时,老人浑浊的眼里噙着泪,紧紧攥着郑光宗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心里装着我们呢,这心呀,实在。” 这一幕,被随行的干事悄悄拍了下来。这张照片,后来被郑光宗附在了调查报告的末尾。 三天后,一份厚达十余页的《关于羊拉乡“背柴事件”及相关基层干部队伍建设的调查报告》摆在了江炎的案头。 这份报告远就不是单纯的“工作简报”了,它不仅还原了背柴事件的全过程,还列举了该乡此前几起干部作风问题,对基层干部作风问题进行了深刻的分析。 江炎读完报告,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将这份报告上批示,“呈报梁上泉同志”。 很快,梁上泉的批示以“明传电报”形式下到了沧临地委。 梁上泉的批示,“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阅。触目惊心!一、没有群众观念的干部,坚决不能提拔。谁提拔的,谁负责。二、基层干部的思想作风教育,刻不容缓。三、地委、县委要以此为契机,刮骨疗毒,深刻领会群众路线的重要性。四、对心里没有群众的干部必须严肃处理。” 县委小楼朱恩铸书记办公室。 朱恩铸拿着批复印件,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钱小雁,“钱部长,你那份简报,现在可是全省的风向标了。” 钱小雁淡淡一笑,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群山,“书记,风向标的作用,就是让迷路的人看清东南西北。至于风能不能吹绿山川,还得看领路的干部。” 钱小雁问朱恩铸,“你准备如何处置邹启炽?这事吧,说小也小,可说大也大。涉及群众,就变成了天大的事,也就不是邹启炽的事了,干部不整治,乡村何安宁?” 朱恩铸故作叹息一声,“这政治眼界,还得跟钱部长学。” 钱小雁答道,“再吹,我就飘了!要不是你的政治觉悟和判断,也掀不起这样大的风波。” 朱恩铸无奈地摆了摆手,“所以,为了让其他的干部长记性,只有拿邹启炽开刀了,不处理邹启炽,对这场风波就没有交代,老梁不是批示了吗?必须严肃处理!” 钱小雁唉了一声,“谁让他要往枪口上撞呢?”接着钱小雁问朱恩铸,“你听说羊拉乡刘扬青和贾蔷薇的事吗?电影都不敢这样编,太离谱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第三百九十七章 无法兑现的承诺 朱恩铸批着文件,对钱小雁说道,“你不觉得人间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荒诞剧吗?” 钱小雁赞同地点头,“还真是,就这老天都难侍候。我离开羊拉乡时,还是持续不断的雨;看看眼前,这阳光天天无休无止,……都说人心难测,这天气变脸更快。” 朱恩铸接过话,“是呀,前段时间抗涝,这段时间抗旱。这县委书记的位子有什么好?如果都知道这个位子天晴下雨都胆战心惊,还会有人抢着来干吗?就是我吧,还是愿意研究导弹。如果不是想着为群众做事,我不愿受这个累。” 钱小雁并没顺着朱恩铸的思路走,“这贾蔷薇是一个诗人,却是鬼子布的棋子;刘扬青一身医学,想着王桂香,却娶了贾蔷薇……以后,我失业了,就去做作家;你说我在省城好好的,我来香格里拉折腾个啥?” 朱恩铸漫不经心说一句,“人生本来就是折腾。国家和民族亦是,你不折腾,别人要折腾你,” 羊拉乡卫生院的夜,静得能听见药瓶碰撞的细响。 刘扬青坐在宿舍的木桌前,那封被油布包裹的血书就摊在面前。信纸上的字迹清秀,是贾蔷薇的笔迹,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 “来生……”他喃喃自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那些被他深埋在日常里的、闪着微光的片段。 那是一个雨夜,卫生院停电了,只有一盏煤油灯。贾蔷薇刚从巴卡雪山回来,鞋袜都湿透了。 她没先换衣服,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诗集,坐到他身边,用冻得微红的手指,轻轻翻到一页。 “扬青,你听这句,‘我愿是激流,是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岩石上经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声。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罩着她低垂的睫毛,也罩着他看她的盛满笑意的眼睛。他当时只觉得,这世上最安稳的幸福,莫过于此。 贾蔷薇在河边洗衣,忽然弯下腰,从卵石滩里捡起一片碎裂的青花瓷片,像得了宝贝似的,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递给他。 “你看,这花纹多美,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那件衬衫?”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接过瓷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釉面,心想,这女人,总能从一堆烂石头里,找出诗意来。诗人,就是诗意的女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生活的美,活出诗意。 卫生院的煤炭快烧尽了。他从外面巡诊回来,冻得手脚冰凉。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甜香。 贾蔷薇从灶膛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掰开,热气腾腾冒了出来。 她把大的那一半塞进他手里,自己捧着小的那半,哈着气说:“快吃,吃了就不冷了。”红薯的甜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成了他记忆里最暖的味道。 …… 这些画面,曾经是他抵御一切疲惫的铠甲。可现在,它们成了最锋利的刀。 她的温柔是真的,她的陪伴是真的,她为他读诗、捡瓷片、分红薯,都是真的。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她的生命不属于她自己,她的使命不属于他,甚至连她的死亡,都成了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秘密。 刘扬青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她真心爱过我吗?哪怕是一秒。”刘扬青想找到这个答案,可从哪里找呢? “来生……”刘扬青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如果有来生,你不必再捡碎瓷片了,也不必再对我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诗。你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只爱我一个人的女人,好不好?” 刘扬青不知道,李国剑等人正将在研究血书和瓷片。叶无声盯着血书,眉头紧锁。 余秘书在一旁看着,只见叶无声用红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圈出了几个不起眼的字,“碎瓷”、“来生”、“羊拉”。 “这真是遗言吗?”叶无声的声音低沉,“会不会是某种密码呢” “密码?怎么可能?”余秘书不解。 “贾蔷薇的身份,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叶无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叶无声说,“她不是简单的诗人,也不是普通的潜伏者。你看,‘碎瓷’——这在情报术语里,有时指代‘破碎的任务’或‘无法复原的证据’。‘来生’,更像是一种约定,一种在任务失败、身份暴露时,对‘重启’的渴望。为何血书寄到羊拉乡?从贾蔷薇睡到刘扬青床上那一刻起。刘扬青就成了他们摆布的棋子。”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下棋人,在利用她。他们让她爱上刘扬青,用这段感情做掩护,又用她的死,成为驱动刘扬青的力量。” “那……贾蔷薇到底是什么人?”李国剑问。 “我也不确定。”叶无声回答。 “叶局,你想多了吧?” 叶无声答道,“我们的工作不怕想多,就怕算漏了。” 叶无声指示,“从‘碎瓷’入手。查她所有与瓷器、古董、甚至农业育种相关的活动轨迹。从‘来生’入手,查她所有诗作、笔记,寻找暗语。还有,查那片她寄来的、被油布包裹的碎瓷片本身。” 叶无声的推断,让李国剑和余秘书像听天方夜谭。 而刘扬青对贾蔷薇其实一无所知。 他正将那片从河边捡回的碎石,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的东西。 他更不知道,他怀中那个“只爱他一个人”的贾蔷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是什么。 她的爱是真的,她的无奈是真的,她的无力,也是真的。刘扬青也是真的。可除了他们的情,似乎其他都是假的。 叶无声拿着瓷片,声音冷得像冰,“看这瓷片的厚度和弧度,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品,而是一个微型容器的残片。会不会跟种子有关呢?” 李国剑猛地站起来:“所以他们杀了她,就是为了这个瓷片?” 李国剑说,“根据加措记录的银川方面的协查报告,贾蔷薇生前在居住地图书馆和博物馆出入记录,她频繁查阅古籍,研究地方农作物志,还常去当地农科所的育种实验室。” 与此同时,羊拉乡。 刘扬青坐在卫生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片从河边捡回的碎石。 夜色更深了。刘扬青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他想,贾蔷薇此刻,是否也在某片星空下,看着同样的星星?她是否还记得,他曾对她说过,就带她去看大海?这个承诺,永远无法兑现了。 风,吹过卫生院的院子,吹过他手中那片冰冷的碎石。那风声,像极了贾蔷薇当年读诗时,那轻柔而又遥远的回响。 刘扬青神经质地望着面前路过的风,他焚烧的纸钱在天空中跳动着,像极了贾蔷薇的舞步,刘扬青悲怆地问道,“蔷薇,是你回来了吗?” 第三百九十八章 樱花锁里的秘密 人们都说刘扬青快疯了,给人打针的时候,没有打在屁股上,反而打在了人的脸上。刘扬青被责令暂时休息,不能给人看病打针。 可刘扬青陷于贾蔷薇的情网中拔不出来,却坚持要上班,“我是一个医生,你们剥夺我看病打针的权力,我还是什么医生?” 卫生院没有办法,让乡上的人管一管。 王桂香到了卫生院,不由分说就给了刘扬青一个响亮的耳光,“你知道你还是医生吗?打屁股的针都打到人脸上去了,你认为你还是医生吗?” 刘扬青不服,“怎么可能,我闭着眼睛也能打屁股上,怎么可能打到脸上去?” 王桂香火了,“你要再不听打招呼,我就叫派出所的人来,先把你关起来再说。” 刘扬青也火了,“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贾蔷薇可以管我,其他人都没有资格管我。” 王桂香看着失魂的刘扬青有些心痛,想让加措把他控制起来,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王桂香就放低了语气,“我去帮你找贾蔷薇,但你不能乱说乱动,在家里好好地呆着,等贾蔷薇回来,好吗?” 刘扬青拍着手,“好呀,好呀,我在家里等着,可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来。” 王桂香答应,“好。” 离开卫生院,王桂香就急了,她哪里去找贾蔷薇啊?完全是做不到的事情。可不说这个谎言,咋办呢? 刘扬青已经处于疯与不疯之间,说不准就真疯了。去找谁商量呢?颜教授的学问高,王桂香想到了找颜教授。 突如其来的雨,湿润、清凉,从雪山顶上卷下来,像母亲的手,抚过羊拉乡每一寸焦渴的土地。 雨不来就不来,可说来就来了,渗入龟裂的大地。 田埂上,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苞谷叶子,像是被注入了魂魄,缓缓舒展,贪婪地吮吸着水分。 地膜苞谷垄,更是发出“嗤嗤”的轻响,那是土壤在欢唱,是根系在疯长。 人们都像是岸上渴久了鱼,纷纷冲进雨中,狂欢地吼了起来。 张敬民赤着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任由雨水打湿了中山装的前襟。 “敬民,你看这长势。”颜教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田边,他戴着草帽,裤腿挽到膝盖,指着眼前万亩梯田,“老天爷要是再这么晴上半个月,这苞谷就能灌满浆;要是再阴上几天,这谷子就能沉下穗。今年,是个大年。” “是啊,老师,这老天还算长眼。” 张敬民直起身,放眼望去。 雨幕中的羊拉乡,是一幅被重新润泽的油画。 那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盘绕到云端,像一级级绿色的阶梯,直通天际。 谷子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滚落进泥土里,发出“叮咚”的脆响。那是一种生命的律动,是向死而生。 地膜苞谷地里,白色的薄膜像一片片凝固的浪花,托举着绿色的希望。 再过两个月,等到金秋十月,这些绿色的浪花,就会变成金黄色的海洋。 那时候,沉甸甸的谷穗会谦虚地低下头颅,苞谷棒子会骄傲地咧开嘴,露出满口金牙。 “丰收,真的要来了。”张敬民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了格桑索却,想起了措姆,想起了那些倒在背水路上的群众。 这满山的金黄,都是干部群众用命换来。 “是啊,丰收要来了。”颜教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这丰收,来得真是不容易?老天爷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但愿如我们所想所愿,” 乡亲们围着张敬民和颜教授,有人迷信地说道,“这张书记和颜教授是有星宿的人啦。看看,把他们抓走了,不是涝灾就是旱灾,现在好了,这雨,说来就来了,” 与此同时,在马家大院的庭院里,叶无声向紫兰汇报了布嘠村的情况,以及神仙岩再生稻和地下种子库的相关情况。 他们来到了地窖,紫兰正站在一排排高耸的铁柜前,手里拿着一串冰冷的钥匙。李国剑说道,“这个铁柜,虽然有钥匙,我我们一直没能打开。” 紫兰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钥匙伸进锁孔,轻轻转动着,听到了卡咔的转动声,接着又是一个咔嚓的合拢声,柜子仍然没有开。 紫兰喊道,“给我一个凳子。” 叶无声忙着叫李国剑找了一个凳子过来,放到了柜子前,让紫兰坐下。 坐了一会,紫兰再次将钥匙插进锁孔,闭上眼睛,左右旋转着,余秘书看见了,往下左旋转是奇数,往右旋转是偶数。 他们都听见了齿轮红绞动的声音,由慢到快,咔的一声,柜子自动打开了。 李国剑惊奇地问道,“老首长,你是如何做到的?” 紫兰笑着,“这锁叫樱花锁,如果不知道原理,这个设计,也叫永远打不开的锁。是鬼子偷学我们的国学,根据阴阳的道理设计出来的锁。比如现在是八月,必须根据八月的天干地支,然后再根据今天的阴晴,计算出开锁的密码数字,就轻易打开了。” 李国剑佩服地说道,“老首长居然用‘轻易’这个词形容这打不开的锁。” 叶无声将李国剑推到旁边,“站一边去,现在要研究的不是开锁,是要看里面的东西。” 他们看进柜子,看见了一个上了三重锁的檀木盒子。 紫兰从身上找出一根小巧的掏耳朵的耳勺,就把檀木盒子打开了,李国剑又叫道,“老首长是绝世高人啦。” 檀木盒子里除了几十颗用透明树脂封存的种子,啥也没有。 李国剑惊叫,“种子?” 可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紫兰喊道,“请颜教授。” 这时,通讯员过来,将一份电文,递给叶无声。 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种子秘密仍在泄露。” 他猛地抬头,看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被秋雨滋润的、即将丰收的梯田。 “还在泄露?”他喃喃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张敬民,颜教授,难道真有问题?……”紫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个檀木盒子,“可如果……如果敌人,就藏在我们誓死要保卫的‘丰收’里呢?现在最有可能的两个泄漏源,一个是我们内部,另一个就是羊拉乡的布嘠村,可总部为什么不让动呢?” 第三百九十九章 樱花锁里的秘密(2) 紫兰的指尖捏着细长耳勺。此刻她的手腕悬得很稳,耳勺尖端顺着檀木盒第二层的铜扣缝隙轻轻一挑,“咔嗒”一声,暗榫弹开时带起极淡的松烟味,像老祠堂梁上挂了十年的艾草。 第二层的绒布衬垫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青瓷小罐,罐身贴着泛黄的标签,墨色是用松烟调的,写着“麝香”、“藏红花”、“马钱子”,最边上一罐的标签皱巴巴的,写着“蚕故纸散”,字迹如被水浸过,模糊成一团淡墨。 李国剑凑过去,指尖刚碰到罐口,就被紫兰用眼神止住,“别碰,罐口的蜡封没破。” 他缩回手,指节叩了叩桌面:“老首长,鬼子费这么大劲存这些药,总不是要把他们搞得断子绝孙吧?” 紫兰答道,“他们断了不要紧,怕的是把我们搞断了。” 余秘书正蹲在桌角翻一本卷边的《稗类记抄》,闻言猛地直起腰,书页“哗啦”散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手指腹蹭到“生育禁忌”那章的批注,抬头时额角沾着灰,“我想起这书里提过!蚕故纸散是蚕卵壳烧的灰,传说是‘断嗣散’,妇人喝了终身不孕!” 李国剑的声音发颤,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往事,“我老家邻村的王二嫂,当年偷喝了婆婆藏的蚕故纸汤,后来嫁人,想尽了办法,就是生不了孩子……” 紫兰的眉头拧成了个结,手指抚过第三层的鎏金铜锁——锁芯是用樱花形状的钥匙开的,钥匙孔里还嵌着半片干枯的樱瓣。 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蹭过锁身的花纹,金属凉意渗进皮肤,“第三层是文字资料。” 锁开的瞬间,一股樟木混着油墨的味道涌出来,她抽出最上面一张纸,指尖微微发抖,“(绝密)种子计划-黄曲霉素工程,人员名单,第一批次试验47人……”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颜教授的银框眼镜蒙着层雾气,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乡村杂糖,“你们鬼鬼祟祟的,是不是紫兰找到什么了?” 他的目光扫过檀木盒,脚步顿住,乡村杂糖“啪”地掉在地上:“跟我来实验室。” 到了试验室,颜教授取了一粒种子进行检测,颜教授指着显微镜的成像,“你们看这些母本,它们携带着一种罕见的、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抑制因子’。这种因子本身无害,但当它与特定的化学元素结合时,就会产生一种连锁反应,导致作物自身的免疫系统崩溃,最终……绝收。” 颜教授又指着显微镜,“你们看,透明树脂里有英文和日方记录的‘1944-绝’字。” 叶无声问道,“种子的研究,不是为了增收吗?这绝字是什么意思呢?绝收吗?” 颜教授若有所思,“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据我知道的信息,加德公司确实在研究控制种子的技术。即可以让种子增产高产,但同时也可以让种子颗粒无收。” 李国剑说道,“这哪里是什么种子,完全就是武器。1944如果是时间概念,那么正是抗战的艰难时期,如果鬼子是想把种子出售给我们种,造成颗粒无收,这粮食还不比子弹厉害吗?这些绝子绝孙的狗东西,这招好狠。” 颜教授说道,“先不要忙着骂人,或许并不是你猜想的那样呢?” 李国剑问题,“那教授你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没有。但事物总有它的多样性,我们如果把事物固定在一个唯一的点上,缺少多元的推定,相反会对我们自己产生一种误导。” 紫兰点头表示赞同。 叶无声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种子带有‘抑制因子’,让所有的土地,在一夜之间,可能颗粒无收?” 颜教授答道,“从检测的结果上看,是这样。” 紫兰问道,“那这些中药是什么意思呢?” 颜教授对中药进行检测后,说道,“你们过来看,每一味中药的密封袋上都有英文和日文记录的字样,1944-绝方,” 余秘书问道,“教授,会不会是一种让人不能生育的药方?” 颜教授抬头望着屋顶,“这个推测有一定的道理,但还是不能认定为唯一的道理,我们要用放射性的思维想问题,那样,会全面一些,不至于太偏执。” 紫兰的脸色苍白如纸,“我刚刚破解了盒子底层的暗格,里面有一份显示绝密的文件,名为绝密(绝密)种子计划-黄曲霉素工程,人员名单,第一批次试验47人…” 颜教授听到黄曲霉素四字,脸就被痛苦扭曲了,“黄曲霉素?黄曲霉素也是加德公司研究的毒种子,可以致人死亡,当年我的妻子,就是受邀请参与加德公司的黄曲霉素种子研究,她拒绝后,就被杀在了公海上,这档案上的人员名单,会不会是被试验的人员呢?” 颜教授的脸突然扭曲了,他扶着实验台,指节掐进掌心,指缝里渗出血丝,“黄曲霉素……我妻子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余秘书捡起地上的《稗类记抄》,翻到“生育禁忌”那章,手指划过“蚕故纸散”的批注,突然说,“那这些中药,会不会是和种子一起用的?比如先让土地绝收,再让女人不能生育,这样……连后代都没有?” 紫兰的手指抚过第三层的一张药方,纸页上的英文和日文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1944-绝方,麝香三钱,藏红花五钱,马钱子二钱,蚕故纸散一两……,” 47人是死于种子还是死于药方呢? 李国剑把檀木盒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盒身的樱花花纹,“老首长,老洛克家族和鬼子的勾结,是想对我们灭族灭种啊,你说对不?” 叶无声说道,“我关心的是(绝密)种子计划-黄曲霉素工程,是一个怎样的工程?种子?药方?杀人?三者之间的内在联系是什么?要达到一个怎样的目的?” 叶无声思考片刻,接着说,“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进展到了什么程度?结束了吗?种子计划之后是种族灭绝计划吗?” 叶无声变得急躁,“这个计划本身,是否就是我们追索的百年悬案?这个计划是早已结束还是正在?和我们眼前的一切是一条线还是不相连的两条平行线?” 第四百章 1984.天路 秋天的羊拉乡,一片丰收的景象。 田地里的风景,在羊拉乡干部群众眼里,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1984年9月30日,距国庆三十五岁华诞,只剩一个晚上。 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吹过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吹得沉甸甸的谷穗谦逊地低下头,又吹得地膜苞谷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一支丰收的赞歌。 空气里弥漫着成熟的粮食特有的、浓郁的甜香,混杂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吸进心里,都是踏实和满足。 这一年,南省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先是春寒,后是大涝,入夏又逢大旱。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考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南省人没有趴下,羊拉乡的干部群众更没有趴下。 张敬民领着羊拉乡干部群众,硬是靠着科学种田,靠着那股子“雷打去也要向天要”的执着,把一场场天灾,扛成了绝唱。 放眼望去,从山脚到云端,那万亩梯田,此刻是一片翻滚的金色海洋。每一株谷子,都鼓胀着生命的张力,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流出欢喜。 地膜苞谷地里,一片接一片苞谷已经长足了个头,顶端的红缨子,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预示着这个秋天的丰收,恐怕再也跑不掉了。 这是羊拉乡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丰收景象。 然而,就在这举国欢庆的前夕,一则来自县委办的通报,像一块石子投入湖水,在羊拉乡乃至整个南省,激起了层层涟漪。大火地乡党委书记邹启炽,因脱离群众而被免职。 全县党员干部大会在电影院召开。 县委书记朱恩铸的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威严而坚定,宣读着措辞严厉的通报。 “……经查,大火地乡党委书记邹启炽,在任职期间,脱离群众,官僚主义严重,置群众疾苦于不顾,……经县委研究决定,免去邹启炽大火地乡党委书记职务,……现,任命县委办秘书科副科长徐达同志,为大火地乡党委书记……” “同志们,作为一个干员干部,谁脱离群众,谁就不要干了,这是省里梁上泉同志的原话。邹启炽脱离群众事件,将被全省通报。” “说实话,我也不想这样。但一个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干部,如果对群众朴素的感情都丧失了,还如何为群众做事?作为书记,我的态度也很明确,不为群众做事,你就得下课。只要我在一天这个位子,这个调子就不会变……” 张敬民站在乡政府办公室,手里捏着县委处理邹启炽的红头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邹启炽,邹启炽也曾信誓旦旦,也曾许诺要让大火地乡“三年大变样”。可最终,他还是被那股子浮夸习气给毁了。 “敬民,别想了。”颜教授走进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时代变了。光靠嘴皮子,是种不出粮食的。这通报,是给我们的干部提个醒。干啥都行,脱离群众就不行。” 张敬民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很支持这个决定。屁股不和群众坐在一起,可以去干其它事,就是不能做领导。” 看着窗外的田野,每一粒饱满的谷粒,都浸透着汗水和心血。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闷而有力的引擎声,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那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也不是牛车的“吱呀”声,而是一种更雄浑、更现代的声音,像一头钢铁的巨兽,在崇山峻岭间苏醒。 “是汽车!”不知是谁喊了出来。 人们纷纷从田里直起腰,循着声音望去。 在巴卡雪山脚下,一条灰黑色的、蜿蜒的“巨龙”,正从云雾中探出头来。那是一条用汗水和炸药,在悬崖峭壁上硬生生“抠”出来的路——羊拉公路。 而在另一头,是与之相连的,通往川北、抵达藏区的、更为宏伟的进川入藏公路。 两辆披红挂彩的解放牌汽车,缓缓驶上羊拉公路。 车轮碾过崭新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与风声、与田里的丰收声,交织成一首雄浑的、激动人心的进行曲。 “天路……这是天路啊!”多吉大叔跪在田埂上,仰望着那辆越来越近的汽车,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在山路上耗尽一生的人们,做梦也没想到,公路真的伸进了这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 羊拉公路的指挥长普惠明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赵永前差点没认出来,皮肤黝黑、满身尘土,头如乱发,像个乞丐,脸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苹果红。 “我找朱恩铸。” 普惠明一进门,就紧紧握住朱恩铸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充满了力量。 朱恩铸一时没认出来,呆了一会,才抱住惠明,“我的天啦,你咋成这样了?” 普惠明哈哈笑着,“还不都是你家老爷子梁上泉逼的。羊拉公路,验收合格!明天,就是国庆节,来和你商量,搞个试运行通车仪式!” “好啊!好啊!好啊!明天就是国庆,喜气,这真是太好了。”朱恩铸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有些发红。 “通车仪式,我来安排!要让全县人民都知道,我们羊拉乡,通公路了!这是向国庆献礼的天大好事,告诉B京,来回要走八天的羊拉乡各族人民,终于走上了金光大道。” 朱恩铸,钱小雁和普惠明,三人挤上了一辆绿色的、帆布篷已经磨得发白的B京吉普。 车子驶上羊拉公路的那一刻,朱恩铸的辛酸与豪迈同时升起。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陡峭的山崖,奔腾的江水,都被甩在了身后。 车子行至一处开阔的河谷,突见路边的人群骚动起来。 朱恩铸探头一看,只见几十个藏族老乡,跪在路边,朝着吉普车的方向,磕起了长头。他们的脸上,满是虔诚与激动,泪水纵横。 “……万岁!” “天路修通了!” “他们就是咱们老百姓的神啊!”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像滚雷一样,回荡在山谷。 朱恩铸的心,猛地一揪。叫停了车子,下车边扶乡亲们边喊,“快起来!快起来!为群众做事,天经地义!你们是要逼我们给你们跪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钱小雁和普惠明也赶紧下车,挨个地把乡亲们扶起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朱恩铸的手,汉语说得不利索, “……我们祖祖辈辈,都被困在这大山里。生病了,只能用担架抬出去;粮食熟了,只能用背篓背出去。……这路像从天上来,欢喜……” 朱恩铸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车继续行走。 张敬民带着乡里的干部和群众,敲锣打鼓,扭起了秧歌。红绸子舞起来,唢呐吹起来,鞭炮声响,硝烟味混合着丰收的喜气。 “欢迎!欢迎,” 吉普车抵达乡政府,张敬民走上前,紧紧握住朱恩铸的手,“终于通了。” 张敬民指着身后那片金色的梯田,声音都变了调,“这路一通,我们的粮食。药材,就能运出去了!乡亲们的日子,又要变个样子了。” 就在这时,魏护国气喘吁吁跑来,满脸惊恐地拦住了张敬民。 张敬民问魏护国,“我来报信。不好了!洛桑乡……洛桑乡那边,发现从没见过的虫。正向你们狂奔。乡上让我来报个信,看你们能不能把粮食抢收在虫来之前。” “什么?怎么可能做得到?要收这么多粮食,神都做不到。”张敬民心头一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虫灾!在这个丰收在望的时刻,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狠狠地钉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刚刚还沉浸在公路通车喜悦中的张敬民,脸色也“唰”地一下白了。他想起颜教授说过的话,“虽然扛过了旱灾和水灾,但谷子,苞谷对某些虫害,抗性并不强。粮食不收上楼就不算丰收。 朱恩铸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断与冷静,“走。去洛桑乡!” 吉普车的引擎再次轰鸣,夕阳的余晖,一片血红。 钱小雁问张敬民,“我俩算不算久别重逢?” 第四百零一章 不明物种 洛桑乡的秋阳,依旧毒辣得像一团火。烘烤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 通往洛桑乡的简易公路上,朱恩铸乘坐的吉普车,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尘土飞扬中疾驰。 车后座上,张敬民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顶草帽。钱小雁和普惠明则一言不发,各自望着窗外那片渐渐逼近的、不安的田野。 洛桑乡的魏护国说,“最先发现虫害的,是靠近金江边的那片苞谷地。” 张敬民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魏护国说,“虫子是黑色的,小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趴在苞谷叶背面,吃起叶子来,像镰刀割草一样快。一夜之间,好几亩地的苞谷,叶子就被啃得只剩光杆了。” 朱恩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魏护国又说,“我们村里的百岁老人说,活了百年,从来没见过这种虫” “通知县里,立刻调拨农药和喷雾器!”朱恩铸对司机吼道,“等会联系颜教授,以最快速度赶过来!不行,停车。” 司机一个急刹,钱小雁倒在了张敬民怀里,嘴唇盖在了张敬民嘴上,急忙快速移开,可还是被朱恩铸看见了,又对司机吼道,“为啥要踩急刹呢?” 司机无奈说,“书记,我这不是见你急吗?” “我们下车,你马上回羊拉乡,接颜教授,然后赶回来。” “是!”司机一踩油门,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掉头回了羊拉乡。 他们一阵紧赶,到了洛桑乡的地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青草腐烂的腥甜味。许多苞谷地,叶片被啃得千疮百孔,像被无数把小剪刀剪过。而在地势低洼、靠近水源的几块地里,情况尤为严重。黑色的、蠕动的虫群,覆盖了整片叶面,阳光下,闪烁着光,让人头皮发麻。 村民们三五成群地站在田埂上,望着自己的庄稼,眼神空洞,有的甚至已经开始默默地抹眼泪。 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没有什么比眼看一年的血汗被虫子吞噬,更绝望的事了。 “朱书记来了!朱书记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村民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围拢过来。 楚天洪和邓军扒开人群,先后与朱恩铸握手,楚天洪说,“朱书记,这可咋办啊?眼看就要收割了……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算去算来,还是拗不过天。” 邓军解释,“虫子太多了,咋都抓不完啊!” 哭声、哀叹声、绝望的质问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恩铸走到一片受害最严重的苞谷地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片被啃得只剩脉络的叶子,又扒开另一片叶子,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色幼虫,正挤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啃食着鲜嫩的茎秆。 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他需要做的,是拿出办法,是把这股绝望的洪水,堵在决堤之前。 “乡亲们!”朱恩铸站起身,对着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是朱恩铸!大家听我说!” 他的声音,盖过了风声。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上百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大家的庄稼遭了灾,心里难受。我也知道,这些虫子,看着吓人。” 朱恩铸指着那片虫灾严重的田地,“但是,天塌不下来!我们靠双手,刨出了梯田,修通了水渠,现在路也通了。今天,我们照样能用双手,把这些害虫,从我们的土地上,彻底清除!” 他转过身,对着张敬民和闻讯赶来的乡干部们,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张敬民,你立刻组织所有村干部、党员、民兵,成立‘灭虫突击队’。把群众按村分组,划分责任区,一户不落,一亩不漏!” “钱部长,你负责后勤保障。立刻设立茶水站、医疗点,确保灭虫的乡亲们有水喝、有药喷、受伤了有人管!” “魏护国,你带几个人,去把村里所有的广播喇叭都调试好!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小时,就广播一遍灭虫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恐慌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稍稍推开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远处尘土飞扬,吉普车一个急刹,颜教授赶到了现场。 “朱书记!”颜教授跳下车,脸色凝重,“我们带了‘百虫灭’和‘辛硫磷’,还有最新的‘微生物杀虫剂’。但是,这片受灾面积太大,药剂不够!” “不够,我们就想办法!”朱恩铸斩钉截铁地说,“先用现有的药剂,优先喷洒最严重的地块!同时,发动群众,采用物理防治法!” “物理防治?”颜教授愣了一下。 对!”朱恩铸指着那片虫灾相对较轻的地块,“把群众组织起来,用竹竿、树枝,打,扫,把虫子从叶子上扫下来!能扫多少是多少!再把它们集中起来,用火烧,用土埋!同时,把地里的秸秆、杂草,全部清理干净,烧掉!破坏它们的越冬场所!”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他曾无数次拯救过濒临绝收的庄稼。 命令一下,整个洛桑乡,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运转起来的灭虫机器。 男人们扛起竹竿,女人们提着水桶,孩子们拿着小刷子,在干部的带领下,冲向了自家的田地。 “一、二、三!打!” “扫!使劲扫!把虫子都扫下来!” “噼啪、噼啪”的竹竿击打声,和着人们的呐喊声,在田野里此起彼伏。黑色的虫群,像下雨一样,纷纷从叶子上跌落下来,在地上蠕动、挣扎。随后,一筐筐、一桶桶的虫子被收集起来,运到指定的地点,浇上汽油,点燃。 朱恩铸自己也抄起一根竹竿,加入了灭虫的队伍。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泥点溅满了他的裤腿。 一个藏族阿妈,看着朱恩铸磨破的手,心疼地跑回家,拿来一小罐自家熬的酥油茶,非要给他涂上。朱恩铸婉拒了,笑着说:“阿妈,没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田野。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晚,朱恩铸和张敬民等人,就住在洛桑乡的临时救灾指挥部里。没有床,大家就挤在几条长凳上。桌子上,摊开着地图和灾情报告。 “初步估计,受灾面积约八百亩。”张敬民拿着一份统计表,声音疲惫不堪,“主要集中在沿江的几个村子。如果明天……” 他没再说下去。 没有如果。”朱恩铸打断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明天,我们继续打。颜教授带来的微生物杀虫剂,今晚就能按比例稀释好。后天,我们发动群众,人工捕捉成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朱恩铸接起电话,是县委办打来的。 “朱书记,省里来电,”电话那头的赵永前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明天国庆阅兵,B京,将有盛大的庆祝活动!权威媒体消息,今年全国的粮食产量,有望再创新高!这是献给共和国三十五岁华诞,最好的礼物!” 朱恩铸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虫鸣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知道了。”朱恩铸对着电话,声音平静而坚定。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注视着这片土地的眼睛。 明天,就是国庆节。天安门的广场上,红旗将会漫卷。大阅兵会是什么样? 魏护国匆匆忙忙到了临时救灾指挥部,喊道,“朱书记,颜教授让你们过去一下,这种虫属于不明物种。” 朱恩铸恩道,“怎么可能?” 第四百零二章 粮食武器 朱恩铸等人急急忙忙到了地里,遇见了楚天洪和邓军正在和颜教授一起,邓军提着马灯,楚天洪帮颜教授拿着工具和记录本,对虫灾进行勘察,颜教授手执钳子,眼里全是恐怖。 颜教授见着朱恩铸,“朱书记,这种虫叫草地贪夜蛾,原产于美洲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它怎么就到了洛桑乡的田地里呢?你们算算,从美洲雨林到洛桑乡,就算直线距离,它们怎么来?” 没人答出来,颜教授的提问,问住了所有人。 颜教授接着说,“据我所知,草地贪夜蛾,迁飞能力特别强,每晚可飞行100公里,最大飞行跨度达1600公里,使其扩散迅速,比蝗虫还可怕。” 颜教授一脸疑惑,“幼虫取食量最大,可钻入玉米心叶或果穗造成严重损害。草地贪夜蛾的产卵能力极其恐怖,一只雌虫一次性能产下数千枚虫卵,成群的草地贪夜蛾有足够食物,很快就能数量过亿。” “过亿?”钱小雁惊叫,“教授,你没发烧吧?” “当然。我现在疑惑的是,就算它们有了不起的飞行能力,怎么就选择洛桑乡呢?” 张敬民问道,“你是猜测这种虫是被故意投放?” 颜教授抬头看着夜空,“不是猜测,我是在推想,蝗虫古已有之,可这种草地贪夜蛾生活在美洲雨林,就算它能夜行一百公里,可它为什么偏偏就选择这个离羊拉乡很近的洛桑乡,而不是别的地方呢?这难道不奇怪吗?我就想知道,它是怎么到这里的。在我们的农业救灾史中,就从来没有过这种虫,所以我说它是不明物种。” 朱恩铸转身对张敬民说道,“去。让司机把国安的人请过来。” 张敬民去了,朱恩铸问颜教授,“如果这种病虫害得不到控制,会是什么后果。” 颜教授思索着,“嗯,这个问题问得好,后果就是绝收,这种虫子的繁殖能力超强,种群数量可呈几何数量增长,其破坏力比蝗虫还厉害,可对350种植物进行攻击,被称为‘粮食杀手’,据我所知,非洲就有十二个国家遇到过这种无法控制的虫,导致这些国家粮食减产百分之七十,甚至绝收。” 朱恩铸紧张起来,对身边的钱小雁说道,“等张敬民带国安的人回来,你和他一起加羊拉乡,对粮食进行抢收,如果这种虫我们控制不了,蔓延到羊拉乡就来不及了。” 钱小雁点了点头,“好。” 朱恩铸接过邓军手里的马灯,命令道,“邓军,你现在回乡政府打真电话,告诉赵永前,让他通知全县各乡镇,从今夜起,开始对田地里的粮食进行收割。不能等了。如果这种虫子是被人故意投放,那目标肯定就不仅仅是洛桑乡和羊拉乡。” 邓军领命,急冲冲地去了。 朱恩铸在颜教授的面前走来走去,颜教授安慰说,“你也不必这样过度紧张,我现在也仅限于具体的分析,或许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 朱恩铸搓着手,“但愿是我多想了,可我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吉普车的车灯照了过来,车门打开,紫兰,叶无声,李国剑和余秘书从车上下来了。 颜教授把发生的事情向他们作了一个简单的汇报。 紫兰的思绪似乎陷入了回忆,“1950年,M国进攻高丽时,曾针对平壤地区和南浦地区空投携带大豆疫霉病菌的染病粮种,导致高丽和我国东北地区农作物大面积发病。二战期间,鬼子曾研究利用稻瘟病菌和小麦病菌,进行病原体大面积撒播,造成被污染的地区,粮食大面积绝收。M和S国冷战期间,他们都针对谷子,苞谷,小麦等主要农作物进行植物病原体武器化研究,用于制造彼此饥荒,削弱对方国力,” 紫兰挥了一个手,“一句话,就是把粮食变成武器。” 叶无声此时的脸上布满了焦虑,“老首长,这个事情,我觉得有必要马上报告总部,进行防备,但愿是一声虚惊,怕的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呢?” 紫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叶无声说道,“明天就是国庆了,粮食是我们的根基,重要性就不必说了。李国剑和余秘书,你们俩现在回羊拉乡,让电台联系总部,将不明物种的事件汇报上去,建议在全国范围内引起重视。快去。” 李国剑和余秘书上了吉普车,张敬民和钱小雁也上了车。 看着吉普车绝尘而去,朱恩铸拍了拍普惠明的肩膀,感慨地说道,“要不是你把路修成了,今天这个事可得抓瞎了。” 邓军小跑来到朱恩铸的面前,“书记,已经通知了,赵主任让转告你,有的乡镇前些日子就已经开始收割了。他正在布置,让全县的乡镇今晚都动起来。” “很好,很好,”朱恩铸连说了两个很好。 紫兰沉思着,说,“现在M国和我们一边是合作,一边又对我们和中东以及非洲国家的关系不满,面上是合作,暗地里还是有不少小动作。那小鬼子呢?看着M国在靠近我们,心里也就急了,也在靠近我们,可桌子底下还是在使绊子,这就是看起来风和日丽,背后却是暗流涌动。他们曾有人提出,‘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人类’。所以,他们把粮食也视为致命武器。” 叶无声接过紫兰的话,“老首长,事实上也是这样,一个国家和民族如果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发展呢?联系羊拉乡所发生的一切,这个‘草地贪夜蛾’被故意投放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一个美洲雨林的物种出现在这里,逻辑上就说不过去,可能是随风而来的吗?我认为不可能。” 颜教授说道,“事无绝对,也有随风而来的可能。但联系到神仙岩上的万草枯,被故意投放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比起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说,这可是低成本打击对手的最好手段,灭国于无形之中。先用饥饿把你搞乱,然后再刀兵相见,或者都不用刀兵,让你自己乱。” 紫兰突然一挥手,问叶无声,“神仙岩上不是有防化部队的人吗?” “对,那上面的土地被施了毒,部队的人守着,总部提出人员暂不撤离,还在观测研究。” 紫兰果断地说道,“跟部队协调,把这些被污染了的地也围起来,我们现在无法断定,这些虫是自然飞行来到这里的,还是被故意投放的,如果这些虫子是加德那样的公司研究的生物武器呢?” 第四百零三章 为人民服务 颜教授恐怖地惊叫了一声,“不好,时间都过去一两个小时了,我检查了打过药的三个点,第一个点是‘百虫灭’,第二个点是‘辛硫磷’,第三个点是‘微生物杀虫剂’,没有用,药物对这些虫子没有一点作用,你们看,他们仍然吃得很欢,而且还在拼命地繁殖。” 不管是苞谷地里和稻田里的虫子,啃食粮食的声音,诡异得像是啃食着所有的人的心,撕破乡村夜色的安宁。 朱恩铸对普惠明说道,“老普,你去打电话,赶紧把你的工程车调上来接防化部队的人,现在必须赶时间,你看这些虫子,像是来了一支军队。” “好。我这就去,”普惠明应承着,转身去了。 紫兰望着深邃的夜空,“这些虫子连农药都把他们没有办法,就不像是自然的虫子,而是经过研究改进过的具有抗药性的虫子,教授,我的这个理解说得过去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也可能是剂量不够,但这种可能性很小,我用的量已经超过了正常使用剂量的一倍,你看他们一点疲态都没有,一个个啃吃粮食的样子,可以用生龙活虎来形容,这就说明,药物对他们一点用都没有。” 紫兰又分析道,“以我们现在的防空能力,飞机过来撒播的概率很小,成本大尚且容易被发现,最可能的就是人工投放。成本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不容易被发现,让我们认为是一种正常的自然现象,轻易就得逞了阴谋。这里有洛桑乡的干部吗?” 朱恩铸指着楚天洪,“他就是洛桑乡的党委书记。” 紫兰看向楚天洪,问道,“最近,你们乡来过什么陌生人吗?这样说吧,也就是很少出现的面孔。” 楚天洪看着紫兰,却是对朱恩铸说,“书记,还真有,你还记得那个羊拉乡农技站原来的站长吗?” “你是说那个被处分的羊拉乡农技站站长宁向红,他半个月前就来到了我们乡,他要还是奇特的穿着,我也记不住。” “怎么个奇特?” “穿着喇叭裤,尖头皮鞋,西服,胸前的红色领带结得像小学生的红领巾,梳着一个大背头,手提一个很大的松下收录机,收录机里放着‘何日君再来’,和我们乡的陇寡妇裹在一起,向我们推荐什么免费的种子,说不收钱。我们不相信他,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所以,没搭理他。” 紫兰问道,“还有其它可疑的人吗?” “暂时说不上来。” 紫兰对楚天洪说道,“让派出所的干警把这个人盯紧了,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必须监视起来。” 朱恩铸对叶无声说道,”你陪着老首长,我得去跟地区和省里的领导通个电话,汇报一下。” 叶无声答道,“这事非小,赶紧去吧,”抬手向朱恩铸挥了挥。 朱恩铸到了洛桑乡办公室,接通了江炎的电话,江炎的声音传过来,“说吧,什么事?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不是天塌就是地陷,否则,你会想得起我吗?” 朱恩铸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要说大也不算大,可说小也不算小,洛桑乡遭到了不明物种的进攻,现在形势逼人。” “什么不明物种?不明物种是什么意思?我咋不明白呢?死人了吗?” “恐怕比死人还严重。” “什么事比死人还严重?” “这些不明物种,可能导致粮食绝收。” 江炎睡着接电话,听说‘绝收’二字,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情况?说细点。” 朱恩铸把发现草地贪夜蛾的事给江炎复述了一遍。 江炎打断了朱恩铸的话,“等等,等等,我怎么越听越复杂了呢?什么美洲的虫子出现在洛桑乡?它会飞啊,夜行100公里,最大飞行跨度达1600公里,它是空中飞人还是神呢?你信吗?” “不是在调查嘛,现在不是讨论信不信的事,既然它比蝗虫的危害还大,当务之急,是要采取措施赶在它的前面,先把粮食收割了再说其它的事,这就是我等不到天亮就打你电话的原因。总之,粮食反正都是要收的,我们就先下手,宁可信其有,” 江炎嗯了一声,“是这个道理,眼看这丰收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不能让这虫子给毁了。” “还有,老书记,省上那边,你看咋办?是我说还是你说?” 江炎又嗯了一声,“你直接给梁上泉同志说吧。” “还是老书记你说比较妥当,我说的话就越权了。” 江炎有点不耐烦了,“你说的还少吗?算了算了,闲话不说了,这事如抢时间的话,还真马虎不得,你现在已经是地委的领导,除了你,还有郑光宗也在羊拉乡,有两个地委领导在香格里拉,我就不下来了。就这样吧。” 问题推出去了,朱恩铸相对安心了下来,不管这虫子到底有多厉害,也不管其它地方是否有洛桑乡类似的情况,有一个准备,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这是等了一个秋天才等来的喜悦,不能简简单单的就被这虫子吃了,能挽救一粒是一粒。 朱恩铸回到虫灾田地里,天已经大亮,防化部队的战士已经到了,并用白石灰把虫灾现场围了起来,正在对土壤,农作物,以及虫子进行取样。 现在已经是1984年10月1日,当阳光照进田野。 乡亲们已经在田地里忙了起来。 魏护国正在调试一个黑白电视机,准备收看国庆大阅兵。 因为转播信号不好,电视屏幕上正晃动着一些雪花点点,魏护国拿着一个天线往高处插,插了半天,也就是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点变小了些。 叶无声对紫兰说,“站了一晚了,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紫兰答道,“等一下,我得看大阅兵。” 十二寸的黑白电视视屏幕上出现了陆海空三军,他们的脚步声如雷声踏过山川,紫兰,叶无声,朱恩铸都立正,献出了标准的军礼,当听到“同志们,辛苦了。” 紫兰,叶无声,朱恩铸都高声答道,“为人民服务。” 防化部队的战士们也放下手中的工作,立正喊道,“为人民服务。” 同样,在羊拉乡的田地里,杨志高也摆出了一个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 当李国剑和余秘书看着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立正喊道,“为人民服务。” 张敬民等干部也高声喊道,“为人民服务。” 多吉大叔则问张敬民,“你们现在就是在为人民服务,可是,为啥要急着收割呢?” 第四百零四章 宁向红 张敬民边割着谷子,边说道,“多吉大叔,粮食收上楼才是安全的,洛桑乡有的粮食都被虫吃了。抓紧吧,多吉大叔。” 多吉大叔答道,“哦,哦哦。” 羊拉乡的抢收工作正在进行,宁向红出现在田埂上,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身材发福,笑容可掬,掏出兜里的“红塔山”香烟散了一圈。 “哎呀,朱书记,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操劳。”宁向红隔着人群喊了一句,声音很大,却没什么温度。 朱恩铸闻声走过来,脸色冷淡:“宁老板,生意兴隆啊。怎么,你的业务范围,拓展到我们这穷乡僻壤了?” 宁向红哈哈一笑,拍了拍朱恩铸的肩膀,力道却不轻不重:“书记说笑了。我是念旧,回来看看,也就是小生意而已。你们忙什么嘛,这粮食在田地里又跑不掉。” 朱恩铸冷笑一声,“跑是跑不掉,就是担心被害虫吃完了。” 宁向红还是哈哈笑着,“唉,这县委书记亲自跟群众下地收粮食,这真是好风景啊。说来惭愧啊,我在羊拉乡做农技站长的时候,也没有下地和乡亲们收过粮食,现在这干群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 朱恩铸直起腰来,“看宁老板这模样,发大财了?” 宁向红摘掉了蛤蟆镜,用广东腔说道,“毛毛雨啊,小生意啦。这还要感谢朱书记,如果不是朱书记处分我,我也下不了决心辞职,”宁向红掏出一包‘555’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朱恩铸,朱恩铸答道,“我不抽外国烟。” 宁向红缩回了手,“现在都开放了,中外合作是大趋势,朱书记还这样排外,不太符合潮流啊。” 朱恩铸边割谷子边说,“我有我自己的立场,这个,不用你操心。” 这时,楚天洪慌慌张张的走了过来,站在朱恩铸的面前,说道,“书记,叶局长他们喊你过去看看,几亩地都已经被虫子啃完了。” 朱恩铸放下了手中的镰刀,“走吧。” 宁向红也跟在他们后边,自言自语,“什么虫子这样厉害?” 没有人搭他的话。 他们到了被虫子围攻的苞谷地,朱恩铸惊得眼睛都鼓圆了,“我的天啊,怎么会这样?这哪里还是虫?完全是敌军的进攻啊。昨天夜里的一大片苞谷地,只剩下了一片苞谷杆,像是一堆缺胳膊断腿的尸体,” 颜教授对朱恩铸说道,“农药根本没有用,他们正在长出翅膀,一旦他们的翅膀成型,不要说沧临地区地里的粮食,恐怕全省的粮食都危险。现在怎么办呢?” 朱恩铸灵机一动喊道,“用火攻,他们毕竟是肉身,我不相信他们能抗得住高温。” 颜教授一拍脑袋答道,“我咋忘了这招呢?” 朱恩铸对周边群众说道,“乡亲们,赶紧在这片受灾田地边挖一条沟,预防火势蔓延到别的地方。” 很快,一条沟挖了出来。 朱恩铸对防化部队的战士喊道,“同志们,点火,不能等了。” 受灾的苞谷杆燃烧了起来,被烧焦的虫发出一种刺鼻的臭味,朱恩铸看着宁向红说道,“宁老板,你走南闯北见识广,你说说这美洲的虫子怎么会跑到了我们洛桑乡?咋想都想不明白啊。” 宁向红讪讪笑着,“朱书记都说不清楚,我咋说得清楚啊?” 宁向红边说边离开了,宁向红周身冒汗,他没有想到他带回来的两条虫子,会这样厉害,不仅威胁到沧临地区的粮食,而且还威胁到全省的粮食。如果对这些虫子真是按不住,毁了全省的粮食,那是多大的罪? 宁向红越想越害怕,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粪坑。衣服裤子全打脏了,全身散发着臭气,边走边骂,“他妈这是谁家的粪坑,咋整在这路边呢?”由于没看路,又一跤跌到了地上,宁小红小声说道,“报应会来得这样快吗?” 到了陇二妹家门口,陇二妹看着宁向红狼狈的样子,“你这是咋了?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宁向红埋怨道,“我咋知道路边有粪坑呢?这到底是什么人家,怎么能把粪坑修在路边呢?” 陇二妹捂着鼻子,“你这是人穷怪屋基,你没长眼睛吗?臭死了,今天不准你挨着我。” 宁向红说道,“现在不是挨不挨的问题,快从水井打几桶水给我冲冲。” 陇二妹答道,“冲了有啥用呀?全部脱了吧。” “你想得出来,全部脱了算个啥呢?快帮我找条短裤出来,我自己弄吧。” 陇二妹进屋找短裤,宁向红先冲了冲手,才开始打水井里的水,接着一桶接一桶地从头上倒下,冲了半天,才把身上的臭味冲掉,趁四下没人,躲到树背后换上的陇二妹递给他的短裤子,骂道,“倒了他妈八辈子的邪霉,我就不该到这乡下来,哪哪都不顺。” 宁向红站在灼热的阳光下,接过陇二妹递给他的牛仔裤和衬衣,边往身上穿边说,“吴佩德这个老家伙,什么钱都敢赚,他就不敢叫吴佩德,只能叫吴缺德。像他那种赚钱,迟早会被杀头,这老家伙太缺德了,一点底线都没有,这世上有些钱是不能赚的,我被这老家伙下套了,这下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陇二妹问道,“谁是吴佩德啊?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原来的副县长,羊拉乡醉酒事件那次,被免职了,也在做生意,而且还做得不小。我没有他的人缘和根基,也只能做点小生意。本来想靠着这老家伙赚点小钱,没想这老东西的钱都是带血的,有命赚恐怕是没命花。” 陇二妹在宁向红的话里听出了一些道道,怀疑地看着宁向红,“难道那个什么虫灾跟你有关系?” 宁向红的眼睛躲闪着,“什么虫子?什么虫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陇二妹盯着宁向红的眼睛,“钱谁不想要呢?鬼都想要,但缺德的事情干不得,干了晚上睡不着。现在的乡上,干部来来去去像赶场似的,特别是羊拉乡,听说还经常有大干部来,跟群众联系紧得很,听说没有?就是那个大火地乡的党委书记,就是因为脱离群众,没戏了。现在的干部都要求文化高,你就是不犯错误,可能也呆不下去,你这下海反而是下对了。” 宁向红和陇二妹的对话,被隐藏的干警听得一清二楚。 宁向红一脸怨恨地看着陇二妹,“咋你也认为是我犯错误呢?那种子不发呀,能怪我吗?咋还是我的错误呢?我是不愿干了,自动下海的。我这是响应国家改革开放的号召,懂不?” 第四百零五章 交易 陇二妹说道,“我不懂你那些事,赚钱当然很重要,但昧良心的钱还是不要赚,迟早都是要遭报应的,不划算。就说我嫁到这边来吧,原本一家人好好的,可死的死了,出去做买卖的至今就没回来,生死都不知道。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是咋回事。” 宁向红揽着陇二妹的小蛮腰,“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不懂,现在开放了,拼的就是胆子大,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吉普。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陇二妹接了一句,“那不都是死吗?我倒是跟你说了,你要是做不到娶我,下次就不要再进我的家门了,没有你,我也活得下去。我不想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让人嚼舌根,指指点点的,我受不了。” 宁向红答道,“娶,娶,我直接用大花轿把你抬到县城去,不,太过时了,现在公路也通了,我直接开轿车来接你,让那些嚼舌根的人嫉妒死。” 陇二妹扭着身子,嘻嘻笑道,“死鬼,你的话,实现了我才信,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在城里那些事吗?” 宁向红一把抱起陇二妹,把陇二妹丢到了床上,陇二妹娇声喊道,“你轻点嘛,丢个枕头咯?” 深夜,陇二妹睡熟了。宁向红却毫无睡意。 宁向红想起了吴佩德的酒宴。 吴佩德是在县城里最好的酒楼请他的,宁向红还是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吴佩德已经官到副县长,在香格里拉也算是走路都带风的人。 吴佩德的公司叫厚德集团,法人虽不是他,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才是厚德集团的幕后老板。 厚德集团主要从事建筑建材,种业只是集团的业务之一。 吴佩德虽然不再是官员,可仍然还是有威仪,宁向红在吴佩德的面前,还是有一些诚惶诚恐。 宁向红想吴佩德的酒宴他顶多也就是一个配角,也不知道吴佩德找他的目的。 就算是吴佩德的集团有种业的业务,可也从来没有找过他。 厚德集团的注册地在香格里拉,可总部却设在行署所有地沧临市,据说种业这一块代理的是世界上最大的粮食企业加德公司的业务。 人们私下里都传说,吴佩德现在已经是沧临地区最有钱的人之一了。 宁向红没有想到的是,客人只有他一个,这就显示了吴佩德对他的器重。 吴佩德穿着板扎的西服,皮鞋精亮,比做副县长的时候气场还大,气度非凡,起身与宁向红握手的时候,自然让宁向红有一种压迫感,“向红来了,坐。” 宁向红恭敬地握着吴佩德肥大厚实的手,“老,县长,仍然光彩照人,”宁向红还是老于世故的,故意省略了一个‘副’字。 吴佩德答道,“那都是老皇历了,用现在的话来说,‘时间就是金钱’,赚钱才是硬道理,其它都是浮云。” 宁向红答道,“是,是是。” “不过当年,我还是很看重你的,如果当年我们都不碰到那些意外,至少你会混到农业局局长了,少说也要干一个副局长嘛,毕竟你对种子还是有研究的,这个我知道。可老天不给,也没有办法。但是,你敢下海,就说明了你这个人对时代潮流是有分析的,也敢闯。” 宁向红一直站着,吴佩德指着主宾的位置,喊道,“坐呀?” 宁向红惶恐之极,“老,县长,还有其它客人没到吧,我随便坐就行。” 吴佩德淡然地说道,“没有其它客人,今晚你就是主宾。” 宁向红推辞道,“不不,不,老县长你不坐,我咋敢坐?这点礼数我还是懂的。” 吴佩德看出了宁向红的拘谨,“好吧,那我们就座挨在一起,不分主次了,否则搞得有些生分,对吧?” 宁向红答道,“对对,对。”于是,两个人挨着坐在了一起。 吴佩德对站在门口的女服务员喊道,“姑娘,倒酒嘛?” 姑娘答道,“来了,来了,两位老板。”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上了,“您因为种子栽了跟头,您恨吗?” 宁向红和吴佩德各自喝下了半瓶香格里拉清酒,宁向红答道,“老县长。” “过去翻篇了,就叫我老吴吧。” 宁向红手指微微颤抖。“嗯,那咋能少了礼数。老,老领导,恨也倒没有,可我就是气,那种子不发呀,我咋办呢?就像那婆娘不生娃,我急也没法呀。再说,我都差点死在巴卡雪山了,种子被冻坏了,能怪我吗?就像你老领导,那宋书琴喝死了,那就是一个意外嘛,谁晓得就喝死了呢?怎么就成了老领导你的责任呢?” 吴佩德打断了宁向红的话,“过去的事情咱们不说了,一切向钱看。” 宁向红猛地一扭头,“对,一切向钱看。” “我们有一笔生意,能让您赚够后半辈子的钱,” “感谢老领导还想得起我,咱不说赚钱,为了老领导,杀人我都干。” “你那是酒话了,咱们要做的是赚钱,享受生活,怎么可能去做那样的事?” “我是想向老领导表个决心,士为知己者死,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吴佩德递过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两颗药,外边的朋友说要放到羊拉乡去。你去把这件事办了,以后这边的种子,他们就得找我们了。第一,你有一笔丰厚的回报,第二,厚德集团种业的事,由你来操办。如何?” 宁向红干脆地答应了,“好。” 宁向红意识到信封里的东西很重要,但又不敢问。如果吴佩德会说,不用他问。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办事的人。 酒席散了,宁向红高一步低一步地回了家,也不敢看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办事有办事的规矩,他就是一个执行的人。 宁向红猜想“以后这边的种子,他们就得找我们了”这句话的意思,揣测可能是一种毁种子的药,只有把羊拉乡的种子毁了,才可能让厚德集团的种业业务有生意,他不得不佩服吴佩德厉害。 可宁向红还是对羊拉乡下不了手,于是到了洛桑乡。 宁向红不知道吴佩德下的棋不只是羊拉乡,而是整个沧临地区。吴佩德想的就是拿下沧临地区的种业业务,也没有想到加德公司谋的是南省,甚至整个中国的种业。 当宁向红听说他放进田的两颗所谓的药就是虫子,而且是来自美洲的虫子时,他害怕了,他知道种子的重要,如果这个虫子扩散到沧临地区或者南省全境,造成粮食绝收,那得砸了多少人的饭碗啊?宁向红忍不住惊叫一声。 惊叫声吓醒了陇二妹,“死鬼,做噩梦了吗?你不睡,坐着整啥子呀?陇二妹滚进了宁向红的怀里,鬼人,睡。” “好,睡。” 蹲在墙根的两名干警听见惊叫声,掏出了枪,接着听见的是陇二妹的叫唤声,两个人彼此望着,同时问道,“什么情况?” 第四百零六章 逃出的两只美洲虫 朱恩铸提出的对美洲“草地贪夜蛾”采取火攻的方法见到了效果,虫子在大火的围攻下毁灭了,人们悬着的心也就落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颜教授看到两只扇着翅膀的虫子苍惶飞向天空,窜进了旁边的稻田,颜教授喊道,“完了,还是有漏网之鱼。这火攻算是失败了,我看见飞出去了两只虫。以他们的繁殖速度,我们的抢收不能停下来。” 朱恩铸答道,“不会吧,这样大的火,咋飞得出去呢?教授眼花了吧?” 颜教授答道,“我也希望是眼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抢收工作不能停下来。” 朱恩铸对楚天洪和邓军说道,“快去打电话,逐级上报,说明救灾的情况,抢收工作不能停下来。” “是。” 就这虫子,而且是不能断定的虫子,让南省的田野上全是抢收的紧张,而且是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能不紧张吗?终于等来的秋收,怎能让虫子毁了呢? 总部的电话竟然打到了洛桑乡,叶无声受到了质问,“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过就是一只虫子,像是来了一支军队,搞得全国都在忙抢收秋粮。上面都发话了,防一只虫子都防不住,我们还能防什么?把我们国安的脸都丢尽了。你干得了吗?干不了,总部重新派人。” 叶无声想顶回去,南省这样长的边境线,边境的战事才又停止不久,这怎么防?叶无声想说,“你有本事你来呀?”紫兰将手指放在嘴上,做出了封口的动作,叶无声才忍住了。 总部的声音说道,“请紫兰同志接电话。” 叶无声将电话递给了紫兰,总部的声音变得缓和下来,“老革命,我们现在很被动啊,一只虫子就把我们忙成这个样子,我们的工作受到了上面的质疑。” 紫兰沉稳地答道,“慌什么慌呢?一切不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吗?客观上南省的情况十分复杂,但危险至今还没有蔓延出香格里拉县,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吓自己呢?” 电话里的声音十分的疲惫,“老革命啊,你看看,季风之死还什么结果都没有,就因为一只虫子搞得全国都不安宁,而且这虫子的事,又发生在国庆期间,上面的责怪也让我无话可说,现在面临的形势十分严重了,这明摆着那些人是要砸我们的饭碗了,上面是急这个事,是在政治的高度看待虫子这个事件。” 紫兰还是十分的冷静,“我们不能孤立地看这件事。外面那些人什么时候消停过呢?看看大阅兵上我们那些武器,没有他们的威胁,我们的三线战略会出这么多的成果吗?现在他们换了一个阵地和方向,无非就是想把粮食变成武器,用这张牌遏制我们,这有什么可怕呢?这和三线建设的实施一样,他们的威逼,只会把我们变得十分的强大,我们把他们当做陪练不就行了吗?” “要不怎么你是老革命呢?看待问题的眼光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还有什么指示吗?” 话筒里的声音变得十分的谦卑,“老革命,我哪敢指示你,都是我无能,否则上面怎么会请你出山呢?” 紫兰的话还是冰冷而威严,“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既然是党的人,必须服从组织的安排,革命的一块砖嘛,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嘛。” 没等对方说话,紫兰就挂断了电话,补了一句,“还是那个样子,都到了那样的位子,还是那样沉不住气,什么时候才会成熟呢?” 紫兰放下了电话,在乡党委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有些心烦意乱,叶无声懂事地忙着点燃了一支红塔山,递给紫兰,紫兰接过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越想越不对,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怎么感觉不是我们在下棋,而是我们被动地被推着走,一个接一个的国安战士在牺牲,而我们则是穷于应付,这怎么行呢?” 紫兰又深吸了一口香烟,“这是什么感觉呢?我们在对手的面前像是一条透明的鱼,可对手在哪里?对手在想什么?要做什么?我们都一无所知,就如被动的盾牌,而不是进攻的矛,这种态势怎么得了呢?看来上面已经洞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紫兰把烟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喊道,“给我把电台拿过来。” 通讯员将电台搬到了桌子上,当着叶无声等人的面,紫兰以快速的手法打开了连叶无声也不知道的加密权限,当着他们的面嘟嘟,嘟地送出了她的想法,谁也不知道她向谁汇报,也不敢问,或者说没有权限问。 这时,派出所的两个干警走了进来,朱恩铸问道,“宁向红有什么异常吗?” 两个干警彼此望望,答道,“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常,就是听到了一声噩梦样的惊叫,后来也就是一些床上的声音。” 紫兰干脆地一挥手,果断说道,“既然怀疑,那就抓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没有问题,放了就是。” 朱恩铸让干警去执行。 余秘书和李国剑各抱着一床薄被,递给紫兰和叶无声,余秘书说道,“你们就眯一下吧,机器也有休息的时候,天天熬着也不是回事,长城又不是一天建好的。” 他们不由分说,把紫兰和叶无声按坐在椅子上,紫兰和叶无声抱着抱着被子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朱恩铸对李国剑和余秘书说,“你们也休息休息吧,对付一个宁向红,我来指挥就行了,这也是香格里拉的事。” 余秘书也不客气,“那就辛苦你了,”好和李国剑背靠背地坐在长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朱恩铸对颜教授说道,“你也去休息吧。” 颜教授答道,“不行,我得去地里看看,马虎不得。” 炊烟刚升起来,就被山风撕成一条条淡灰的线。宁向红被噩梦惊吓,想到受灾的地里看个究竟,他后悔了,哪有那么容易到手的财,没有想到他放到地里的所谓‘药’,竟然是来自美洲的虫子,可后悔有什么用呢?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看看情况,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天知地知的事情,又没人看见,只要他抵死不说,啥人都把他没有办法。 两个穿便衣干警子站成斜角,挡住了宁向红的路,动作利落,“宁向红,跟我们走一趟。” 宁向红故作镇定,“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犯啥事了?” 干警不答,把他的手扣上手铐子,手铐是黑色的,冰凉,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的铁。 陇二妹冲了出来,喊着,“死鬼!你们干啥子!抢人啊?哦,我认出来了,你们是派出所的同志。” 便衣干警看了她一眼,“这是配合调查,你知道就好。” 宁向红被带进派出所的羁押室,没有窗,铁门一关,外面的山风声瞬间消失,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低频嗡鸣。 桌子对面坐着派出所所长陆慎,旁边是老周,小杨在记录。陆慎把突然问道,“是你将美洲虫子带到洛桑乡的,对吗?” 宁向红咽了口唾沫,手铐在桌面上敲出清脆的响,“你们说什么呀,我不明白。我以前也是干部,吓呼我是吧?” “你与厚德集团什么关系?” “我现在就是一个小生意人。什么厚德集团?” 第四百零七章 审讯 陆慎盯着宁向红的眼睛,“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什么都知道。” 宁向红也不傻,知道是在诈他,如果知道了,还问什么呢?于是不屑一顾地反盯着陆慎,“你们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呢?这不是脱裤子打屁多找麻烦吗?” 陆慎拍的一声,把手中的记录本砸在桌子上,把桌子上的茶杯也弄翻了,茶水顺着桌子流到地上,“宁向红,你少嚣张了,我们是念你也当过干部,否则,早就不是这样客气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那些烂事吗?以前在羊拉乡的时候,种下的种子不发芽,这下海后赚了点小钱,你看你现在这副德性,哪还有点干部的模样?就凭你在县城里跟不三不四的女子混在一起,又跟陇二妹搅和在一起,我们就可以以乱搞男女关系办了你。” 宁向红一点恐惧都没有,呵呵笑着,“陆所长,你以为我是吓大的吗?现在国家开放了,鼓励经商,而且男欢女爱,也是人伦之事,你少拿这些事来蒙我,法律讲的是证据,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证据,”宁向红把手抬了起来,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就上手铐,我要告你们。” 时间在慢慢地过去,宁向红一句话也没有,即使答一句,也像是挤牙膏似的挤出几个字,嗯,啊,哼,哈的,没有任何意义。 宁向红啥也不说,陆慎也还啥办法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干警进来,将在陇二妹家搜查到的宁向红的物品递给了陆慎,看着宁向红的物品,陆慎的眼睛亮了起来。 陆慎把红色的存折砸在宁向红的面前,问道,“你要不把这存折上的钱哪来哪去的说清楚,你就完了。” 宁向红面不改色,“我就是一个生意人,钱财有进有出,有问题吗?我凭什么要向你说清楚?我是偷人了还是抢人了?你要找不出理由,我自己的钱,真是奇了怪了。” 宁向红还是油盐不进。 这同时,两个干警在陇二妹家对陇二妹进行了问询。 陇二妹也是啥也不说,只是哭,并且边哭边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就是一个妇道人家,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就不能睡吗?” 干警鄙视地看着陇二妹,“你没嫁吗?你是有婚姻关系的人,我们还不知道吗?你男人只是出门做生意未归,并没有任何消息证明他死了。你就和不明不白的男人裹在一起,你这就是乱搞男女关系,不守女德。” 陇二妹还是又哭又闹,“那你们告诉我,我要守到什么时候呢?你们给我个准信,我就守着。我也是人啊,畜生也有需求嘛。你们要给不了我准信,就不要管我的家事。” 一个干警说道,“谁有病想管你?万一你的男人突然回来了呢?你咋个面对他。” 陇二妹接着哭,“那死鬼,要回来早就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咋回来嘛?” 另一个干警说道,“不要扯那些没用的。宁向红犯事了,并且啥都交代了,我们来问你,就是看你老实不老实,配合不配合,他犯事的这个时间又刚好跟你在一起,我们就是想知道他的坦白和你说的是否对得上,比如说他最近联系的人,再比如他存折上那些钱是如何来的,你不说的话也没关系,判刑的时候,你可能就有连带责任,也可以说是窝藏,宁向红判刑七年的话,你少说也要判刑三年,现在你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了吗?” 陇二妹还是哭,“我们除了睡,床上那些事也上不了台面,他什么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晓得啊。他只说要用八抬大轿来娶我,后来改口说现在公路通了,开轿车来接我。其他就没了,床上说那些话,你们要听不嘛,我说给你们听。” 干警拍着桌子,“陇二妹,你严肃点,我们在对你进行问询,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你们床上的事情你就慢慢留着,我们不感兴趣。” “我已经很坦白了,是你们不愿听,就怪不得我了。你们要我配合,我还要咋个才算是配合呢?” “最近他跟什么人来往,说过什么人的名字,你好好地回忆一下。” 陇二妹想了半天,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腿上,“对啦,我想起来了,他提到过一个叫吴佩德的人,说这人是原来的副县长,现在拽得很,是沧临地区最有钱的人之一。还说这个人的生意做得大,还跟外国的什么大老板有联系。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干警说道,“好吧,我们暂时就说到这里,你要随喊随到,配合我们的工作。” 陆慎看了干警对陇二妹的问询记录之后,在吴佩德的名字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再次砸手中的本子,这次把桌子上的茶杯直接震翻到桌子下面,咣当一声把白瓷杯子砸烂了,“宁向红,你到底说还是不说,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宁向红仍然面不改色,“你们告诉我,需要我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你们让我说什么?” 陆慎指着宁向红的鼻子,“你太不老实。你与吴佩德到底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请你喝酒?你的钱是不是吴佩德给的?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你不说可以,但是如果吴佩德说出来,你再说,可就晚了。” 宁向红仍然坚持,“生意人之间互通往来,互相照顾生意,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陆慎也没什么办法,“好你个宁向红,我看是你嘴硬还是吴佩德嘴硬。如果我们询问的事情你不说,而由吴佩德说出来,你就是抗拒,必须从严法办。” 宁向红的嘴还是跟鸭子的一样硬,“我这个人行得稳坐得正,正经生意人,你们去问吧。” 干警什么也问不出来,也找不出宁向红有什么犯罪证据,只得先把宁向红放了。 颜教授指挥着楚天洪和邓军,让他们组织群众去他看见的那个方向找两只飞出的虫子,结果是啥也没有找到,颜教授丧气地说道,“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只有继续观察了,但愿是我眼花了。” 羊拉乡的夜晚,抢收工作仍在进行,就因为颜教授看见的两只虫子没有找到,南省的粮食抢收不敢停下来,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干部,以及七站八所的干部职工,工作队的郑光宗,等等,都投放到带领群众抢收粮食的热潮中。 杨晓已经倒在苞谷地里,被送进了卫生院输液。 钱小雁在田里割着谷子,割着割着倒在了地上,从来没有这样累过,在省城里长大,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倒下就爬不起来了,张敬民将钱小雁背进了屋,把钱小雁放到床上,“你这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你休息吧,我得下地去了,” 钱小雁抓着张敬民的手,“你是傻呀还是木头,你陪我坐一会儿不行吗?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一个人?” 第四百零八章 爱心小炒 张敬民给钱小雁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钱小雁说,“你好好休息,我是书记嘛,我不带头谁带头呢?” 钱小雁有些生气地说,“你是书记,你带头,那我还是县委领导,你是逼着我不能躺下,是这个意思吗?” 张敬民搓着手,“你看我都忙晕了头,忘了你是县领导了,只想着你是我的,那个,” “是你的,是你的哪个?我算是你的吗?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样过来的,见了面也不抱抱我,你这种人就不配有爱情,你还不如娶工作算了,给工作做上门女婿,”钱小雁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的气了,在这一分钟哗啦啦倒了出来,眼泪也流了出来。 张敬民听着钱小雁的数罗,以及钱小雁的眼泪,心就慌了,他不是心里没有钱小雁,而是不知道怎样关心和体贴钱小雁,一下变得手无失措,“我见不到你,心里就空空的,看见你,我心里就踏实了,你说吧,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钱小雁更气,“你是猪脑子呀,不是我需要你做什么,是你想为我做什么。” “可我现在想的却是带领群众赶紧把粮食收到楼上,我们不都知道洛桑乡那厉害的虫子了吗?一夜之间,几亩地颗粒无收,那虫子真飞过来了,那不是见鬼了吗?那边传来的消息,火攻并没有完全消灭美洲来的虫子,逃脱了两只,虫子不灭,我们这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钱小雁气得喘着气,指着门吼道,“滚,你现在就滚,我都要死了,在你的眼里还是粮食重要,粮食才是你的命,我在你的心里算什么?” 张敬民突然觉得钱小雁不可理意,“在我心里,你当然比粮食重要,可咋说到死了呢?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死呢?” “怎么可能死,我现在就会被你活活气死。扶我起来,我现在要去招待所,在招待所,我还能找到一口热水,在你这里就是活活的等死。” 张敬民抓住钱小雁伸出的手,感觉到一阵潮湿,才惊叫一声,“你这手上咋全是血?”钱小雁就没干过这么累的农活,手心打了血泡也不停,她是县委领导,她怎么能停下来呢?血泡磨又出了血,她也忍着,没吃晚饭不说,又刚好是例假期,于是就晕倒了,再加上张敬民的心里只有工作,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把钱小雁气得想吐血。 钱小雁从床上起来,张敬民这才看见床单上的血,问道,“你来那个了?” 钱小雁把手从张敬民的手中挣脱出来,“不要你管,你就是木头。” 张敬民这才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我的个妈呀,你还没吃晚饭?又来了那个?手又磨出血来了,又被我气昏,所以倒下了。” 钱小雁把张敬民推开,“起开,我是铁人,我是神,可以不吃不喝,可以不累不气,遇见你,我就是瞎了眼。” 张敬民不由分说,把钱小雁一把抱起,轻轻地放到床上,钱小雁边挣扎边说,“放开我,我不要你管,马上放开,”可嘴却被张敬民堵住了,钱小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所有的抱怨突然之间消失了。 张敬民给钱小雁盖好被子,转身到抽屉里找了一块红糖,拿起开水壶,给钱小雁泡了一杯红糖水,用勺搅和着,又急忙用嘴吹,很快地把开水变成了温水,走到床边,命令地说道,“躺好,我喂你,”说着就一勺一勺地把红糖水喂进了钱小雁的嘴里。钱小雁心里这段时间所有累积的冰块和思念,都在这一刻融化了。 张敬民接着说,“别动,我去食堂给你弄吃的。” “嗯,”钱小雁闭上了眼睛。 张敬民出了院子,到了地里,找到王桂香,说道,“桂香姐,钱部长病倒了,饭也没吃,我也忘记吃饭了,光忙着收粮。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吃过了,你送钱部长回去的时候,乡亲们给我送了些。” “那地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不能停下来,一定要抓紧时间,全部收完。我看看还有什么事,哦,把在地里干活的那十一个年轻人集中起来,女子留在你的身边使唤,男同志全部派到各村去。” “好的,我马上就办。你去照顾钱部长吧,人家是县领导,不管于公于私,都是你的领导,你这人当书记还可以,当爱人还是不行,粗心。” 张敬民边转身边说,“我也觉得自己不行,可于公朱书记不放手,于私钱领导不放手,难啊,我这个打杂的命。” 王桂香弯下身,又直起腰来,看着张敬民的背影,出神地看了一会,才转头对旁边的蒲玲喊道,“把你们这伙人召集到这里来,有工作安排。” “好,”蒲玲答道,“看来我们这帮人得累死在香格里拉。” 张敬民到了食堂,杨师傅正在打扫厨房的卫生,看见张敬民说道,“书记,饭菜我都送到地里去了,地委工作队那帮人和那十多个年轻人都吃过了,就是没见你和钱部长,现在除了一点剩饭,啥都没有了,要不,下点面条?” “有肉吗?” “有是有,就是生肉,我就担心你没吃饭,多了个心眼,留了一些。” “拿出来吧。我来弄,你给我准备一些葱,姜,蒜,然后给我洗一些清菜。” 杨师傅答道,“好勒,”说道将生肉递给了张敬民,张敬民把手洗干净后,开始切肉,把肉片切好后,用小粉拌了一下,油锅一响,张敬民就将肉片倒进了锅里,随着滋滋的响声,香气弥漫了食堂。很快就弄好的一菜一汤一饭,却自己煮了一碗酸辣面,三下两下地就倒进了肚里。 杨师傅问道,“给钱领导准备的吗?” “是呀。” “这个女子可以,做啥事都认真执着,还很尊重人,值得你当牛做马。” 杨师傅的话很实在,张敬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边走出食堂边说,“我就是牛马。谢谢你,杨师傅。” 杨师傅挥着手,“快去吧,跟我客气个啥。” 在张敬民的心里,杨师傅是一个十分温暖的人,只要张敬民还没到食堂吃饭,他都会等,或是给张敬民留饭菜。 回到屋子,钱小雁睡着了。 张敬民在想是叫醒还是不叫醒,叫醒的话,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不叫醒的话,菜又凉了。他来回走着,问自己,叫醒还是不叫醒?秋天的蚊子盯人很厉害,一只秋蚊子停留在钱小雁白净的脸上,张敬民屏住呼吸,一巴掌拍在钱小雁的脸上,钱小雁惊叫起来,“你干嘛呀?” 蚊子在张敬民手心变成了血,张敬民摊开手给钱小雁,“你看,侵犯我领土者,必死。” 钱小雁摸了摸被打痛的脸,这才反应过来,“谁是你的领土啊?” 张敬民把钱小雁扶了起来,“饿坏了吧,我亲自到食堂给你炒了一个小炒肉,你尝尝。” 张敬民给钱小雁喂一嘴小炒肉,“咋样?” “天啦,太嫩了,你居然还有这一手,我从来就没有吃过这样嫩的小炒肉,”钱小雁说。张敬民是等着钱小雁的表扬,没有想到这个表扬如此夸张,就答道,“真的吗?不至于吧?当然,加了爱心佐料,味道可能是有些特别。” 张敬民自己也尝了尝,“哇,今天是张敬民同志超常发挥了,说实话,再表演一次,估计也到不了这个水平。” 钱小雁边吃边说,“我相信你,你做什么都最厉害。” 张敬民一脸的怪异,“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第四百零九章 緾绵 钱小雁看着张敬民怪异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张敬民的隐喻,伸出拳头就打了张敬民一拳,“你坏得很。” 张敬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什么都没说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钱小雁伸出双手蒙住自己的脸,“不是我想到那里了,是你自己想到那里了。” 张敬民一本正经地看着钱小雁,“我想了吗?我没想什么呀?” 钱小雁害羞得像个小女子,这时没有一点点县领导的威仪,“你少装了,你就是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我胡思乱想什么呢?你是县领导,你得明示呀,我这个人又憨又愚笨,你不点醒,我咋明白呢?” 秋天夜里,有点凉了,钱小雁打了一个寒战,张敬民忙伸手帮钱小雁理被子,手伸到钱小雁的面前,就被钱小雁抓住,狠狠地咬了一口。 张敬民唉哟唉哟地叫着,“唉,君子动嘴不动手,县领导就应该有县领导的样子。” 张敬民夸张的惊叫声,让钱小雁赶紧松口,急切地问道,“真的咬痛了吗?” “咬痛了,我才喜欢,”张敬民答道。 钱小雁撒娇地说道,“张敬民,你这个人就是假装憨厚,其实一点也不老实。告诉我,县领导该是一个什么样子?” 张敬民反背着手,咳嗽了几声,做了一个伸手扒话筒的动作,嗯嗯啊啊了两声,“这个这个,嗯,那个那个,嗯,今天这个会,嗯,我就讲三个问题,每个问题主要讲三小点,每个小点也就讲六个问题,首先我谈谈国际形势,接下来谈一下国内形势,结合我们南省的实际,针对我们沧临地区的区情,以及我们香格里拉的具体情况,” 张敬民做了几下敲打桌子的手势,“啊,这个这个,五洲翻腾云雷动,风吹杨柳万千条,我们羊拉乡也和全国一样,在各级的领导下,走上了开放的快车道,嗯,至于粮食问题嘛,不但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且还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嗯,那个,那个,你作为一个基层干部,你的屁股不和群众的坐在一起,拿你来做什么?……” 钱小雁看着张敬民的模仿讲话,笑得在床上打滚,哪里还有一点点县领导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太像了,太像朱书记的讲话了,” 张敬民反问,“不像吗?” 钱小雁依旧笑着,“不是不像,而是太像了。”钱小雁拍了拍床,喊道,“上来陪我一会儿。” 张敬民十分认真和严肃地问道,“我先得搞清楚,你现在是以县领导的身份命令我,还是以钱站长,或者钱部长的身份喊我,还是以爱人的身份央求我,你现在集多种身份为一身,我得搞清楚你以哪一个身份指挥我。否则,我都搞不清,你到底是哪一个钱小雁。” “这有什么区别吗?” “那当然,这区别可大了。如果是县领导,我们就是上下关系。如果是钱部长,那我们是平级关系,如果是爱人的话,我们才是男女关系。如果这个问题不搞清,一不小心冒犯了你,那就是以下犯上。” 钱小雁忍住笑,问道,“你到底来还是不来?”自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咋遇到了一个活宝,哈哈,” 张敬民一副恐惧的样子,模仿电影上的台词,“渣,奴才听命,” 逗的钱小雁笑得扑在床上。 他们两刚刚拥抱在一起,敲门声响起,张敬民不耐烦地问道,“谁呀?” “我,王桂香。” 听说是王桂香,钱小雁说道,“咋办?羞死人了。” “不怕,你装睡着就是了,我去应付。” 张敬民明白,不是有重大的事情,王桂香从来不会找上门,找上门肯定有大事,张敬民起身,开门,问道,“桂香姐,有什么事吗?” “打扰你了吧,可事急,又不能不来。” “啥事?赶紧说吧。” “是这样。洛桑乡再次发生大面积虫灾,那边来电话,说一刻也不能停下收粮食。”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到地里来。” 王桂香说,“你不用来了,那些年轻人我也分派到各村了,这边有郑光宗同志的地委工作队领着,收自己的粮食嘛,群众都很拼命,你也不必担心。地委的郑光宗同志说,你也十分的辛苦,好好陪着钱领导,我现在去卫生院看看杨副乡长,这抢收啊,也真是难为他们这些城里长大的娇小姐了。” 王桂香说着。转身去了,边走边说,“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张敬民边关门边说,“什么我们继续?继续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钱小雁听见王桂香的声音,躲进了被窝,听见的对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听见关门声,钻出被窝问道,“王桂香说什么?” 张敬民答道,“她说‘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们继续什么了,继续个屁呀,她在想些什么呀?” 张敬民重新拥抱钱小雁,钱小雁却把他推开,“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下地去,我是县领导,你是乡上的主要领导,让地委工作队在那里忙,我们却躲在这里,说不过去。” 张敬民答道,“我没问题,你吃得消吗?要去也是我去,你还是在这里躺着。” 钱小雁坚持说,“不行,我得到地里面去。”, 张敬民的脸色难看起来,“你以为你是县委领导,我就管不下你来了吗?你要好好的,逞强,我也不难你。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无非是第二次晕倒。” 钱小雁依偎着张敬民,像一只小鸟,“好嘛,县领导听你的,你也不要太累了,顺便去一下卫生院看看杨晓,以表关切之意,毕竟大家在一起工作。” 张敬民把钱小雁抱回床上,“洛桑乡那边传来消息,又有几亩地发生了虫灾,现在的形势不容乐观,只有尽快把粮食收完,这心才落得下来,否则就是睡下也睡不着。” “那你快去吧。” “没人守着你,那你咋办?” 第四百一十章 再次危机 钱小雁说,“我又不是孩子,你快去吧,我没事,我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 张敬民还是不放心,“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一个孩子。” 钱小雁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正经一点,跟县委领导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分寸。” 张敬明伸手轻轻地捏着钱小雁的脸,“是吗?县领导。” 钱小雁仍然很严肃,推开了张敬民的手,“张敬民同志,你知道非礼县领导是什么后果吗?” 张敬民不由分说,将钱小雁搂在怀里,“这里只有我的爱人,就没有什么县领导,告诉我,这里有没有县领导。” 钱小雁心里充满了甜蜜,对张敬民的无赖丝毫没有办法,“好,好,这里没有县领导,你赶紧走吧,我们还是得注意一点,不要让别人说闲话,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钱小雁说这话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常委部长的钱小雁,张敬民把钱小雁抱回床上,又懵了,“我又不知道我爱的是哪一个钱小雁了。” 钱小雁起身,下床,开门,把张敬民推出了屋,说道,“这世上只有一个钱小雁。赶紧走。” 张敬民站在门口,摸着头,“钱部长,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让我走?” 钱小雁再次催促,“你走不走?香格里拉都是俺的地盘。” 张敬民站着,钱小雁现在是县委常委,说香格里拉是她的地盘,没什么不对。转身叮嘱,“好,我走,你要照顾好自己,”念叨着,“这才多长时间?就变成我的领导了。” “你不愿我领导你吗?那就回来,我走。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钱小雁看着张敬民的背影消失,回到床上,偷偷笑出了声,自言自语,“是呀,我是哪一个钱小雁呢?” 洛桑乡的苞谷地旁,颜教授等人看呆了,颜教授看见的飞虫翅膀并不是幻象,一大片苞谷地又陷入了草地贪夜蛾的包围之中,看着苞谷地的苞谷正在变成一根接一根的光杆杆,如果不是发现得早,这南省的丰收,就得打个问号了。 最让颜教授崩溃的是,南岭1984的病虫害防治方法,在草地贪夜蛾这只虫子面前,完全失效,所用药物对草地贪夜蛾一点办法都没有,它们像是对所有药物有一种天然的免疫力,或者说,它们就是尝过了所有农药的物种,这太可怕了,这哪里还是虫,完全就是一支来自美洲的军队,就是为了奔着抢粮食而来。 它们的目的就是要干掉南省的丰收,这种毫无办法的挫败,急得颜教授想哭却哭不出来,仿佛这场虫子与粮食的战争,并不是奔着粮食来的,而是奔着他来的,可他却束手无策。他是国家的粮食科学家,保住粮食,就是国家给予的使命,可他面对虫子的进攻,一次接一次地败下阵来,这要传到国际上去,他就是一个笑话。 这时的颜教授,就像是一只狂怒的老虎,面对宽大的天空,他连从哪里下嘴都不知道。这让他更加坚信,草地贪夜蛾的进攻一定是一个阴谋,而且肯定是境外敌对势力的一次悄无声息的试验。就用一只虫子,就可以打败我们的粮食,就可以夺走中国人的饭碗,这哪里还只是虫子的事,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 草地贪夜蛾如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在苞谷地里肆无忌惮地把丰收踩在脚下,温文尔雅的颜教授对着天空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玩这种阴招,有本事明着来,” 朱恩铸站在颜教授的旁边,想劝颜教授,又不知道怎样劝,其实,他也想大骂。 黑夜来临,世界安静下来,草地贪夜蛾变得更加的嚣张,那啃吃粮食的声音在黑夜里汇集成一股强大的杀气,似乎在嘲弄他们,“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而虫子背后闪现出来的则是一张张狂笑的魔脸,“你们拿什么跟我们斗?我们就用一只虫子,就让你们毫无办法,哈哈哈……” 紫兰让电台的通讯员将虫灾仍在蔓延的情况报告了总部,总部给紫兰回了一打密电,“境内防化就急已经启动。”紫兰也感到十分的挫败,密电的意思很打脸,你们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了。让部队围剿一只虫子,这要传出去不是一个笑话吗? 叶无声也收到了外勤组的密电,只有四个字,“虫子进攻。” 这些信息汇集起来,都指向了草地贪夜蛾不是美洲飞来的虫子,而是被驯化的虫子,或者说是被敌对势力武装过的虫子,严格意义上说,它不是虫子,而是生物武器,是另一种形式的导弹。 可明知道是武器又能怎样,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敌对势力的恶行,这才让人更抓狂。 颜教授南岭1984的病虫防治,算去算来,就是没有算到虫子变成武器,也没有想到对手如此不要脸,不讲武德。南岭1984虽然可以做到高产,但病虫防治这一关过不了,高产就失去了意义,颜教授痛心地说道,“我只能宣布南岭1984失败,需要重新进行实验。” 张敬民出现在了颜教授的面前,“老师,还没有打到最后,怎能轻言失败呢?” 颜教授答道,“输了就要认输,现在没有任何办法能对付草地贪夜蛾,不承认输,还有什么办法呢?” 朱恩铸责怪地看着张敬民,“你不在那边督促赶紧把粮食收了,你跑过来做什么?” 张敬民拿着一本金庸的武侠《碧血剑》,一只手提着一个笼子,“我琢磨了金庸的武侠,他有一个观点,有矛必有盾。” 朱恩铸来气了,“张敬民,我看你是脑壳进水了,来这里瞎扯,这都什么时候了,滚回你的羊拉乡去,不要在这里添乱。” 张敬民扬了扬手中的书,“书记,你看我像一个瞎扯的人吗?” 朱恩铸正找不到撒气的人,“像,赶紧走。” 张敬民气了,转身就走。 颜教授喊道,“回来,把话说完,再滚也不迟。” “武侠书里说了,只要有毒药就一定伴生一味解药。” 颜教授的眼里闪出了光,“你的意思是给草地贪夜蛾找一个对手?” 张敬民点了点头,“要不我跑来做什么。” 颜教授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上,“我是急晕了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里呢?草地贪夜蛾一定有它的敌人,找到它的敌人,不就有了办法了吗?问题是现在箭在弦上,哪里去找它的敌人呢?” 第四百一十一章天敌与暗敌 夜色如墨,洛桑乡的苞谷地在风中发出沙沙的低鸣,仿佛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颜教授独自一人蹲在田埂边,张敬民手里捏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碧血剑》。 洛桑乡的夜,静得能听见苞谷叶子在风里发颤的声响。马灯的光晕在颜教授斑白的头发上晃动。 张敬民蹲在田埂上,脚边那只旧铁丝笼子生了锈,网眼被手磨得发亮,里面铺着层干稻草,几只比米粒大些的蜂子在里面撞着网,发出细碎的嗡鸣。 “老师,您看这玩意儿。”张敬民掀开笼门,用根细竹片挑出只黑黢黢的小蜂,“《碧血剑》里说‘一物降一物’,这是多吉大叔养的夜蛾黑卵蜂。不知对草地贪夜蛾有无作用。” 颜教授凑过去,老花镜滑到鼻尖。那蜂的腰细得像根棉线,尾部有根银针似的产卵管,在马灯下泛着冷光。 颜教授想起南省农学院资料室的泛黄档案,1958年南省农科所就记载过这玩意儿治过斜纹夜蛾,后来农药普及,这手艺就断了。 “可这……能管用?”他声音发颤,手按在笼子上,“草地贪夜蛾吃了那么多农药,会不会连这蜂也毒死?” “试试呗。”张敬民咧嘴笑,露出颗豁牙,“总比坐着等死强。” 他打开了笼子,夜蛾黑卵蜂顺着风势散开,像撒落的黑芝麻,钻进了月光下的苞谷地。 “夜蛾黑卵蜂,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解药’!这种蜂会将卵产在贪夜蛾的虫卵内,幼虫孵化后以寄主卵黄为食,直接阻断其繁殖链!这是一场以虫治虫的绝招。 夜黑卵蜂群冲进苞谷地后,如同黑色的微型风暴,迅速散开,精准地扑向那些隐藏在叶片背面、尚未孵化的草地贪夜蛾卵块,苞谷地里升起了杀气,响起了虫与虫之间的绞杀声…… 与此同时,距离洛桑乡三百公里外的沧临市,一场针对“虫灾”背后黑手的暗流,也在同步涌动。 国安特别行动组组长李国剑坐在吉普车的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车窗外的城市霓虹流淌,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副驾驶的余秘书递过一份加密文件,文件上是吴佩德,那位在南部边境贸易中长袖善舞、能量惊人的“吴老板”,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与通讯记录。几条若隐若现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名字:宁向红。 车子无声地滑入吴佩德公司。 吴佩德刚洗完澡,穿着真丝睡袍,正对着镜子擦拭头发,看到李国剑和余秘书,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你们找谁?” 二位递上证件,吳佩德故作镇静。 李国剑说,“就找你”,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吴总,少绕弯子。我们直奔主题。过去下半年,你的私人账户有多笔大额不明资金流向境外,收款方关联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生物科技公司。更重要的是,”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吴佩德,“说说你与宁向红的关系。” 吴佩德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恢复自然,摊开双手,“李组长,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和宁向红?八竿子打不着!没啥关系。我是做生意的,至于那些资金,”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纯粹是帮朋友走的账,朋友的公司需要外汇周转,我不过是个中间人,具体业务我真不清楚。你们也知道,生意场上,有些事不能问得太细,问多了,朋友都没得做。” 吴佩德坐在皮沙发上,手指敲着黄花梨茶几,茶几上摆着台红灯牌收音机,正播着“何日君再来。” “国剑同志,余秘书,喝茶。”他笑着给两人续水,腕上的天梭牌手表闪着光,“二位大驾光临,是查我偷税漏税?我可是正当纳税人,一分也没少交。” 李国剑没接茶杯,目光扫过墙上“诚信赢天下”的书法帖子。他今天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吴总,不绕弯子。”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上个月十五号,你派司机送的那批‘进口复合肥’,卸货地点是洛桑乡仓库。这批肥包装上有英文标识,可海关记录显示,当月没有同类化肥进口。” 吴佩德的笑僵在脸上。 他瞟了眼余秘书,余秘书正低头记笔记,钢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个小窟窿。 “误会,都是误会。”他端起茶杯掩饰心慌,“具体情况我得问一下,事头太多,我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过问。但据我知道的情况,羊拉公路还没有正式通车,怎么会出现我公司的业务呢?是不是有些误会?” “误会?那你得好好想想。”李国剑往前倾了倾身子,“说说宁向红吧,” 茶杯“当啷”一声磕在茶几上。 吴佩德的喉结动了动,很快又恢复了从容,”宁向红?认识,搞种子买卖的,跟我吃过一次饭。怎么,他犯啥事儿了?” 余秘书合上笔记本,声音冷得像冰,“说说你与宁向红的关系。” 吴佩德的额角渗出冷汗。他摸出手帕擦了擦,“一般生意关系,”他提高音量,“我跟宁向红也就是普通朋友,他的事情我不清楚!” “是吗?”李国剑打断他,“吴总,去年你在边境倒腾药材,用的也是宁向红的渠道吧?他给你的报关单,盖的是东南亚某国的章。” 李国剑从信封里抽出沓汇款单,“这一百万,收款方是‘绿野种业公司’,法人代表宁向红。但似乎并没有对应的业务往来。”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响。 吴佩德盯着那些单据,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颤,“具体情况我真不知道,业务繁杂,我得问问。” 李国剑站起来说道。“吴总,不用急。另外,提醒你一句,洛桑乡的虫灾,不是天灾,是人祸。” 看着李国剑和余秘书背影,“放心,我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却手指变枪的姿势,对着背影开了两枪。心里念着,“叭,叭……” 门关上时,吴佩德盯着窗外的霓虹灯闪着“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红标语,他忽然觉得那红光,像极了苞谷地里草地贪夜蛾啃剩下的苞谷茬,一片猩红,如血。 洛桑乡的苞谷地,阳光炽烈。颜教授蹲在田垄间,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玉米叶。叶片背面,几个原本饱满的草地贪夜蛾尸体,那是夜蛾黑卵蜂像是一个杀红了眼的战士…… “成功了……”,颜教授喃喃道,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久违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草地贪夜蛾的繁殖链,断了!” 消息如同强心剂,瞬间传遍整个洛桑乡。 朱恩铸狠狠捶了一下大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张敬民听到颜教授的声音,嘿嘿一笑,对着颜教授竖起大拇指,“老师,金庸说有毒药就有解药吧!这仗,居然干赢了。” 虫之战看似找到了克制之法,但那个躲在幕后,能将普通害虫武装成“生物导弹”、并能轻易调动吴佩德这类灰色人物的神秘势力,才是这场争斗的幕后推手。 消灭看得见的虫群容易,要揪出并斩断那双看不见的黑手,却要艰难得多。 阳光下的苞谷地重获平安,危胁暂时被隔离,但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了一层更厚重、更未知的阴霾。 对吴佩德和宁向红尚未形成完整闭合的证据链,甚至连逮捕都做不到。 虫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是加德还是东京? 第四百一十二章 争过,谁的错? 国安的调查没有任何的进展,虫子事件对粮食安全的威胁,不但让紫兰等人陷入被动,让国安总部都陷入被动,粮食乃国之根本,出了问题将是天大的事情。上面的意思,你一只虫子都控制不了,还能控制什么呢? 他们都没料到,一只虫子就把他们逼到了绝境。 但没有国安的坚守,单凭南省干部群众,哪来南海的丰收呢。 1984年的秋天,南省迎来了从来没有过的丰收。 广袤的田野上,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苞谷棒子个个赛过娃娃的胳膊。粮管所的卡车排成了交公粮的长龙,金黄的稻谷如同流动的黄金,源源不断地涌入国家粮仓。广播里,激昂的女声一遍遍播报着“历史性突破”,收音机旁的百姓们,脸上都泛着久违的油光与笑意。黑白电视机里,看到的也是丰收的景象。 然而,梁上泉收到了他最不愿意收到的消息,昌义县虫灾,粮食损失惨重。 昌义县的向阳乡,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本该是金黄的稻田里,遍布着被草地贪夜蛾啃噬过的残骸,枯黄的叶片像被火烧过一样,蔫头耷脑地贴在泥水里。 向阳乡干部们以为丰收也是铁定。要么下乡收提留款,要么在乡政府的院子里吹牛喝酒,对眼皮底下的虫情视若无睹。直到虫害已成燎原之势,他们又怕担责任、怕影响“政绩”,竟封锁消息。 等到谎言被戳穿,昌义县全县的水稻减产超过七成。取而代之的是一袋袋发霉的稻谷,和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 在全省丰收的喜报中,昌义县的虫灾却如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梁上泉的脸上。 一时间,昌义县委书记陈乾的名字,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一块烧红的烙铁。 曾是梁上泉秘书的县委书记陈乾,是梁上泉除了香格里拉之外最看好的县,却让梁上泉陷入最难堪的境地。 江炎的心情却是十分的复杂,因为他一直被梁上泉批评眼光不好,识人不力,现在好了,这耳光打到梁上泉的脸上了。 梁上泉让江炎在昌义县召开全区的县委书记现场会,处理昌义县虫灾事件。 这县委书记曾是梁上泉的秘书,他怎么处理?处理陈乾,是打梁上泉的脸,不处理陈乾,找不到退处。 江炎想去想来,打通了朱恩铸的电话,“昌义县的事知道了吧,我现在走不开,郑光宗同志要总结香格里拉经验,你现在已经是地委的班子的成员,就代表地委去处理一下昌义县的虫灾事件。” 没等朱恩铸回话,江炎就挂断了电话,这意思就是连推脱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朱恩铸拿着电话发呆。 昌义县委常委会议室,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全区县委书记现场会正在召开。 地委委员,香格里拉县委书记朱恩铸面无表情,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佝偻着背的身影上,昌义县委书记陈乾,一个虫子就把他打败了。 朱恩铸和陈乾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他曾经是梁上泉的秘书,就这点,就让朱恩铸不知道如何办?打了几次梁上泉的电话,竟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打不通。 “同志们,”朱恩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今年,咱们沧临地区的粮食生产,打了个大胜仗!以现在的情况看,基本上是实锤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陈乾身上。“但是,昌义县,给咱们这道光鲜的答卷,抹上了一团漆黑的污渍!我受地委的委托,来处理这起事件。省里也十分重视这次事件,把全区的县委都通知到这里,我想先听听各位意见。”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朱恩铸拿着江炎签发的明传电报,纸张被他捏得哗哗作响。“昌义县向阳乡的虫灾,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官僚主义、是渎职、他们捂盖子,瞒灾情,把一个乡的局部问题,拖成了全县的毁灭性打击!现在,省里要求我们上报真实产量,昌义县拿什么报?全区各县,必须记住这次教训,这就是省里要求我们召开这次现场会的目的。” 陈乾浑身一颤,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缓缓站起身。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看朱恩铸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磨破了边的解放鞋鞋尖,“是我的错,请组织处分。” “你告诉我,”朱恩铸指着窗外,仿佛能看到被毁掉的稻田,“就在洛桑乡,颜教授和张敬民用一把‘蜂’,保住了全乡的粮食安全!可你们却让一只虫子毁了昌义的万顷良田,说说原因吧。” “我……”陈乾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有苦衷啊!我……我当时是想,先把秋收搞完,稳住大局,再想办法补救虫灾……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苦衷?”朱恩铸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震得跳了起来,“昌义的老百姓指望丰收活命!你所谓的‘稳住大局’,隐瞒不报吗?” “虫灾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朱恩铸问道。 “我在浙江金华开会。” 朱恩铸又问道,“秋收大忙时节,你不在‘班长’的位子上,你跑去金华做什么?” “金华有一个招商会,我们不是学习香格里拉县羊拉乡培植专业户经验嘛,我们想把我们的昌义火腿发展壮大起来,所以,我就去了。但这不是借口,昌义出了问题,我是书记,我要负全责,是我砸了昌义百姓的饭碗,请求组织给予严肃处理,以好给全县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陈乾的态度十分的诚恳。 他缓缓站起身,再次点名,“县长杜昆生同志,你呢?灾害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杜昆生站了起来,“我就在县里,陈乾同志去浙江之前叮嘱过,一定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把粮食看紧了,没有收到农家楼上,都不算数,是我太大意了,我没想到一只虫子能翻起这样大的风浪,所以,就隐瞒了实情,后来,后来就失控了。陈书记说的那些责任,都在我身上,跟他没关系。” 杜昆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我怎么知道这狗日的一只小虫子这样厉害呢?现在大错已经铸成,陈书记不在家,灾害的事跟他没关系。是我指挥气失当,并且隐瞒不报,才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问题出了,我不能让陈乾同志给我背锅,是我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我认。处理我就行了,昌义需要陈乾同志这样务实的干部,为了这个丰收,他跑遍了昌义县。希望组织在处理这件事上不要一杆子杀到底。” 陈乾横了杜昆生一眼,“杜昆生同志,争什么争?我是县委书记,我不负责,谁负责?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听到这里,朱恩铸折心里有底了,“你们两的话,到底谁的才是真话。陈乾同志,向组织说谎,恐怕是更大的错误。你们都想好了再说。” 他转过身,面向全体与会者,“今天的会,暂时开到这里。至于昌义县今年的产量,该怎么报,就怎么报!我们不搞虚假繁荣,但也绝不掩盖错误!接下来的会,请各县的书记发言。我还没见过争过的事情,谁的错呢?” 第四百一十三章 密查 昌义县委常委会议室的空气,在朱恩铸离开后并未缓和。 陈乾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茶渍——他知道,朱恩铸那句“向组织说谎是更大的错误”,像根细针,正扎在他的心口上。 杜昆生则趴在桌上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反复念叨,“我只是想给书记你留条后退的路……” 陈乾无力地答道,“这种事,哪里还有退路?” 朱恩铸没有直接回地委,而是带着秘书去了向阳乡。 他在田埂上蹲了三个小时,捡起几株被啃噬的稻穗,又找到草垛后的老农,“虫灾刚开始时,乡干部来过吗?” 老农磕了磕烟袋锅:“开始那几天,王连坤乡长还来催过提留款,说‘丰收了多交点,明年好修水利’。后来就没影了,直到虫子吃红了眼,才有人说‘别乱说话’。” 朱恩铸在乡政府办公室找到了乡长王连坤,王连坤的脚搭在办公桌上,“你们找谁?” 秘书说道,“王连坤” “你们是?” 秘书指着朱恩铸说道,“这是地委委员朱恩铸同志,受地委指派,来处理你们县的虫灾事件。” 王连乾连忙收起脚,伸出双手,要与朱恩铸握手,朱恩铸没有搭理,王连坤握了一个空,“领导,坐,坐坐。” 朱恩铸问道,“说说虫灾发生以后,你都做了什么?” 王连坤说道,“我们大意了,不知哪里来的虫子,我们乡上的老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虫子。还说这是老天派来的虫兵,就是来跟我们抢粮食的,没有办法,老天不让我们丰收,都说这是天杀。” 朱恩铸又问道,“你是党员吗?” “是。” “你相信这虫子是老天派来的吗?” “不相信。但老辈人的说法,终归也有一些道理。” 秘书记录着王连坤的谈话。 朱恩铸眼睛逼视着王连坤,“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如果你再坚持虫子是老天派来的虫兵,我们的谈话就到此结束。” 王连坤掏出‘红塔山’香烟,递给朱恩铸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领导,我说实话。这虫子确实从没见过,也确实厉害,所以我们没有在意,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无法控制了。大片大片的蔓延,像一支洪水样的军队,乡上的农药全部都用完了,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所以就这样了。” “还有要补充的吗?” “不过,我当时提出来,赶紧向地区汇报,但‘灾情通报’被县长杜昆生压了下来。如果提前向地区报告,或许,损失会小一些。”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说道,“连坤,听说地区派人来了。杜县长喊我们顶着,这么大的责任,我俩顶得住吗?这个锅咋背?我们是有责任,没有想到这个虫子不可收拾。是杜县长把‘灾情通报’压了下来,才造成了虫灾的蔓延和失控。“ 从书生模样的人进来,王连坤就开始不断地挤眼睛,递眼色,可书生完全不在意,仍然火气冲冲地说着,“这个事情,追究起来,我们躲不掉,但瞒报并不是我们的意思。” 书生的手里拿着一本武侠,露出书名《七剑下天山》,“这两天,我这眼皮一直都在跳,看也看不进去。咋个?来亲戚了?” 王连坤递眼色无效,只好直接向书生介绍朱恩铸,“地委领导朱恩铸。” 书生将手中的书丢到桌子上,脸上堆满了笑,伸出双手,“是朱书记啊,我眼拙,没有看出来,朱书记在我的心里就是一个传说,我早就听说了,你是一个导弹专家。” 书生也握了一个空,朱恩铸并没有跟他握手。 王连坤向朱恩铸介绍,“他就是我们向阳乡的党委书记江河清。” 江河清有些尴尬地讪讪笑着,“咋不跟领导泡茶?” 朱恩铸说道,“不必张罗了,我们聊聊吧。虫灾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不会是在看《七剑下天下》吧,江书记?” 江河清倒也还坦诚,“领导,我确实是一个武侠迷,乡村嘛,又没有什么娱乐,看看武侠,算是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 江河清虽然坦诚,但他的坦诚还是激怒了朱恩铸,“组织上让你在这里做党委书记,你很闲啊,还有时间看武侠?” “领导,都这个时候了,我就实话实说了,反正我也知道我这书记是干不成了。我也不是做这书记的料,这个责任我担不下来。我原本是昌义一中的副校长,原本也就是想下来过度一下,没想遇到了这么大的灾。” 江河清取下黑边眼镜擦了一下,“我也不指望什么提拔了,能回学校教书,我也就满足了。我也想明白了,都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单有豪情壮志也不行,没有两把刷子也不行,这领导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朱恩铸忍不住笑了两声,“你还算有自知之明。说说吧,虫灾发生后,你在做什么?你是怎么想的?” “虫灾发生后吓着我了。我原本在沧临师专学的是中文,我对农业农村都不熟。看见黑压压的虫子,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想到了农药,凡是乡上有的农药,我们都用过了,甚至什么马钱子之类的毒药都用了,就是整不死那些虫子,它们就像是武学高人。后来就铺天盖地地飞了起来,乡里的老辈人说,比蝗虫还厉害。” 紧接,我们就报告了县上,就是王乡长说的,“是杜县长把我们送的灾情通报压了下来,结果,虫灾就越来越厉害了。” “是谁让你下来镀金的?”朱恩铸问道。 江河清说道,“是我们家的亲戚。” “谁?” “江炎。” “地委的江炎吗?” 江河清低下了头,“是。” 朱恩铸站了起来,“好,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 省里梁上泉的办公室,电话始终占线,朱恩铸一直打不通。 梁上泉看着墙上的地图,昌义县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他知道,陈乾的失误,不仅打了自己的脸,还把朱恩铸也牵扯进来。江炎这步棋,更像是对他的一次反击,你不是说我看人不行吗?这下轮到你了,你呢? 第四百一十四章 杜县长最后一天 梁上泉向来杀伐决断没有犹豫的时候,可对陈乾他还是下不了手,但又恨陈乾把昌义县搞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所有人都在看着陈乾,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陈乾曾经是他梁上泉的秘书。这就让一个并不复杂的事件,变成了一个十分复杂的事件。怎么办呢? 梁上泉知道虫灾发生的时候,陈乾并不在昌义县,陈乾到浙江开会路过省城,陈乾还专门到他的办公室小坐了一会,陈乾送的松茸酒和尼西高原苹果还摆在桌子上。 当梁上泉问及谷子和苞谷的长势时,陈乾答道,“没有问题,已成定局。如果不是这个局面,我咋敢轻易离开。现在,只等收割了。羊拉乡的专业户培养对我有很大的启发,得给乡亲们多找一些挣钱的路子。羊拉乡不是样板吗?我们跟着样板走,暂时不说创新,能有样板做得好,就很不错了。” 梁上泉嗯了一声,以他对陈乾的评价,陈乾创造性不足,但稳健,能守业也是一种能力,总比败家好。梁上泉也不期待陈乾能做出什么惊天伟业,只要不犯错,平稳发展,也就不错了。 陈乾仍然保持做秘书时的习惯,给梁上泉的茶杯倒上水,才离开。 可就在陈乾离开一个星期的时间,昌义县便变成了南省的风口,虽然事发时陈乾并不在场,可他是书记,这个责任还是逃脱不掉。 梁上泉也知道陈乾是一个实在人,到了昌义县后,大多数时间都在乡下,也学到了他深入调查研究的作风,可出了粮食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还护得了他呢? 梁上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朱恩铸没有打通梁上泉的电话,也就没再打,他也揣测出,打了也等于没打,就因为梁上泉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所以,不接电话。 从向阳乡回到县城,昌义县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朱恩铸到了杜昆生的县长办公室,屁股还没有坐下,就说,“杜县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也不绕弯子了,说说你为什么压下灾情通报?为什么对灾情隐瞒不报?” 杜昆生起身给朱恩铸和秘书沏茶,“这个办公室我也坐不了几天了,索性喝着茶,我们慢慢说。” 杜昆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干部,在煤矿当过矿工,当过兵,退伍后成为劳动模范,做过大队党支部书记,公社文书,公社党委副书记,后调到团地委做副书记,做过一段时间的地委办副主任,做地委办副主任期间,基本算是江炎的秘书,江炎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昌义县的书记羊三张和县长方辉宗出问题后,陈乾接任羊三张的书记职务,杜昆生就离开地委到昌义县接任方辉宗的职务。 杜昆生是一个十分努力的人,可文化是他的弱点,只相当于初中文化水平,虽然时常坚持练字,可还是连文件上的签名都写得很粗犷,被人念成‘木棍生。’特别是一次全县会议的时候,彻底暴露了杜昆生的缺陷。 县政府办副主任严家国是部队的营指导员转业回来的,在撰写文件的时候,仍然用部队的信笺,信笺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军用信笺字样。严家国在文件手稿的每一页都写有‘接下页’作为提示。 在全县的会议上,杜昆生宣读文件的时候,读完一页,就念道,“中国人民解放军军用信笺接下页”。从那以后,只要人们提到杜昆生,都会说,就是那个说“中国人民解放军军用信笺的木棍生吗?” 这次洋相把杜昆生实干的形象毁了个一塌糊涂,人们甚至质疑,“这杜县长的秘书是咋当的啊?” 给朱恩铸续上茶水,杜昆生说道,“恩铸同志,我原来对郑光宗,也包括你这样的年轻干部,年纪轻轻就进入地委班子是很有看法的,总是认为你们都是靠手段和背景上去的。这次虫灾改变了我的看法。我这样的干部跟不上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了。” 杜昆生给朱恩铸递了一支香烟,杜昆生的坦诚,让朱恩铸产生了怜悯之心,直觉判断杜昆生不是不干事那种人,而是不知道怎样干事,和怎样干好事。 “恩铸同志,由于我文化浅,限制了我的眼光和对事物的判断,我以为,这才是酿成这次虫灾的核心关键。如果我对虫灾有一个清醒的判断,问题发生了,及时向地委汇报,也不至于酿成这么大的损失。” “这次虫灾让我明白,至少是两个方面的失误,第一是对虫灾判断的失误,这是我的文化浅和眼界短造成。第二是虫灾发生了,又隐瞒不报,这又犯了政治立场的问题,没有把群众的利益摆在首位,心存侥幸心理,导致既欺骗了群众,又欺骗了组织。” “所以,这次昌义县虫灾,作为县委常委、县长,我理应负全责。是到了我这样的干部谢幕的时候了。国家需要的是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干部。请求组织给予我严肃处理,以正党纪国法。” “另外,有一个请求。” 朱恩铸答道,“你说。” “昌义虫灾事件,请不要牵扯到县委书记陈乾同志。本来丰收铁定,一手好牌是被我打烂的。陈乾书记去浙江开会前,对我千叮万嘱,粮食不收上楼不能掉以轻心。是我搞砸了的。陈乾同志大多数时间都在乡下,如果因这次虫灾把陈乾也处理了。那就是昌义县两届县领导都出了问题,不利于干部队伍的稳定。再说,灾害发生时,陈乾书记不在现场,也轮不到他负责任。” 朱恩铸思考着该怎样说,“这个?你的想法,我会如实上报。” 杜昆生从他的县长位子站起来,拿起桌子上早准备好的信,递给朱恩铸,“恩铸同志,你现在是地委领导,我把辞去县长职务的信交给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再也不配坐在县长这个位子。离开,算是给自己保全一点点的面子。今天就是我作为昌义县县长的最后一天,我没脸再走进这个办公室。走出这道门,就再也不会进来了。至于党纪国法怎么裁定,我等候组织的决定。” 杜昆生站在朱恩铸面前,深深地躬下了自己的腰。 坐着的朱恩铸急忙站了起来,“杜昆生同志,你这是干嘛?” 杜昆生答道,“恩铸同志,你误会了。我这腰不是向你弯下的,你现在是地委领导,代表的是组织,我这是向组织谢罪。是我辜负了组织的多年培养,把到手的粮食让虫子毁了。就算退一万步组织不处理我,我哪还有脸在昌义县呆下去?” 朱恩铸突然感到眼睛一阵发潮,面对昌义县的严重灾害,朱恩铸想到的是重拳出击,没想到拳头还没有打出,却感到了满目怆凉,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想干事,却把事干砸了的人。 朱恩铸变得无话找话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第四百一十五章 敢于谢幕 朱恩铸捏着还带有杜昆生体温的辞职信,感觉这封信很重。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坐回木沙发上,目光扫过杜昆生刚刚站立的位置。空气中还残留着茶叶的清香,那是杜昆生这个“决意离开”的县长留下的最后气息。 “杜昆生同志,”朱恩铸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你刚才说,陈乾书记临走前千叮万嘱,粮食不收上楼不能掉以轻心。这话,你确定是他亲口说的?” 杜昆生挺直了腰杆,眼神坦荡得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千真万确。那天他把我叫到书记办公室。说昌义县再不能出事了,羊三张和方辉宗已经伤害了群众的感情,如果再出事,这脸就丢到了太平洋。我当时还笑他胆小,这丰收不都在眼前了吗?现在想,他不是胆小,是求稳。” 朱恩铸对秘书说道,”记详细一些”。 杜昆生既然知道陈乾的叮嘱,为何还会犯下“瞒报”这种低级错误? “你既然知道利害,为何……”朱恩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了杜昆生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那不是狡辩,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恩铸同志是想问我,为啥瞒报?为啥?”杜昆生苦笑一声,抓起桌上的半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向朱恩铸。朱恩铸摆摆手,他便自己点燃,深吸一口,“恩铸同志,你以为我不想报?我是怕啊!怕这顶‘无能’的帽子扣下来,怕这一年多辛辛苦苦的努力变成笑话!” 他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狭窄的空间里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狮子。 “我杜昆生,从一个挖煤的黑小子,当到县长,每走一步都是组织的培养。羊三张和方辉宗,把昌义县搞得乌烟瘴气,让群众失去了信心。在陈乾书记的带领下,好不容易盼来了丰收景象,那不是粮食,是生长的信心。可就被这虫子搞废了……” 杜昆生的声音哽咽了,他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藏着无数双嘲笑的眼睛。“我脑子里就一根筋,绝不能让‘昌义县又出事了’这句话传出去!我想象着省里的领导拍桌子,地区的电话打过来骂娘,老百姓指着我的脊梁骨骂‘这就是那个读军用信笺的木棍生,根本不会干事’!我……我太想保住粮食了,想保住我在陈乾书记面前那点可怜的威信,也想保住咱昌义县这来之不易的丰收。结果呢?聪明反被聪明误。” 杜昆生没有推卸,只有赤裸裸的检讨。 朱恩铸沉默了。 杜昆生的“瞒报”,并非出于私欲,而是一种扭曲的“政绩观”。对于一个长期在基层、文化不高、把“不出事”当成最大政绩的干部来说,承认“虫灾”带来的失败,比虫灾本身更可怕。 “你的请求,我会上报。”朱恩铸语气缓和了许多。 杜昆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朱恩铸会是这样的表情。他眼中的绝望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谢谢……谢谢你能听我说完这些。这杯茶,我泡得不好,茶叶放多了,有点苦。”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桌上早已凉透的茶。 朱恩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苦涩。他站起身,郑重地向杜昆生伸出手:“杜昆生同志,我谢谢你的敢于谢幕。” 朱恩铸握着杜昆生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手,杜昆生竟然哭了。 离开县政府,朱恩铸没有直接回住处。深夜的昌义县城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和秘书敲开了陈乾的门,陈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正在等你,从杜昆生那里来吗?” 陈乾比较平静,“是我辜负了上泉同志对我的期待。” 当听到杜昆生自称“搞砸了一手好牌”时,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老杜这个人,一根筋。他就是那样,认准一条道走到黑。他不是不想干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干好事。但首先是我的过错,是我没有当好这个班长。主要责任在我。”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苹果,递了一个给朱恩铸,递了一个给秘书。 “你们倒是都争着承担责任”朱恩铸说。 陈乾苦笑:“不担行吗?难不成推给群众,或是推给那不会说话的虫子?任何结果……我都认。我知道是江炎这只老狐狸叫你来的,他认为我是上泉同志的人,对我的处理就是打上泉同志脸。到现在,他还是不了解上泉同志。在这种问题上,换做是你坐在我的这个位子,他也不会罩着,只会更加的严厉。” “你倒是沉得住气。”朱恩铸有些意外。 “事已至此,沉不住气,又能怎样?”陈乾又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将一封信递给朱恩铸,“我的辞职信也写好了。只是没有想到会这样谢幕,也没有想到我的人生,因为一只虫子就结束了。但也反证我陈乾不是县委书记这块料,连保一方平安都做不到,为群众保一个饭碗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子?” 离开陈乾家,朱恩铸抬头望向夜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星。 走在路上,朱恩铸对秘书说道,“去,让司机把颜教授和张敬民,以及国安的人接过来。再从我们县的公安调两张车,记住,通知周长鸣,务必保证国安同志的安全。” 与秘书分手,朱恩铸到县委办,拨通了梁上泉的电话,将在向阳乡的密查,以及对陈乾和杜昆生的调查作了详细的汇报。梁上泉听完后,说了一句,“还算有点担当,”并叹息了一声,“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啊,否则,怎么向群众交代?” 朱恩铸答道,“是啊。” 梁上泉问了一句,“你怎么看这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打电话给我干嘛?你直接向江炎汇报不就行了,不就想看我的态度吗?我的态度很明确,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朱恩铸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把他们的去留交给群众去决定。” 梁上泉嗯嗯啊啊的,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言语之下的潜台词,就是‘你去办吧’?但说话的语气和心情似乎变了些,“小月最近有消息吗?” “有。我到昌义县之前还联系着呢。” “嗯,好。” 朱恩铸对梁上泉的态度探了个底,就拨通了江炎的电话,“老书记呀,有一个重要的情况向你汇报。向阳乡的江河清是你的亲戚吧?” 江炎的语气十分的惊奇,“什么?虫灾是从向阳乡开始蔓延的吗?我就说这家伙是个书呆子,不适合做领导干部,唉,还是出了问题。” “老书记,我去到向阳乡的时候,江河清的手里还拿着武侠《七剑下天下》呢,向阳乡的书记乡长都没有农村工作的经验,群众影响很不好啊。” 江炎转移了话题,“陈乾和杜昆生的情况咋个样?” “承认错误很诚恳,敢于承担责任,都递交了辞职申请,听候组织调查处理。” 江炎再次转移话题,“上泉同志的态度咋样?” “不知道。我只能向老书记你汇报,怎么能越级呢?上泉同志的态度只能是老书记你去探一下才合适,我不方便越级。” 江炎沉默了一会,“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就不相信,你不明白我让你去处理这件事的意图。”“老书记,你得明示,我真不明白。” 电话里的江炎火了,“你接着装,陈乾曾经是上泉同志的秘书,我们怎么做都是错的,所以我才让你到昌义处理这件事,现在明白了吗?” 第四百一十六章 魅影 朱恩铸还是把球踢回给江炎,“老书记,昌义这个事的决断还是要你来拿,虽然挂着地委委员,可我终究还是香格里拉的书记,让我处理另外一个县的班子,这不太合适吧?不能服众。” 江炎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地委委员就是地委班子成员,你现在的身份是代表地委处理昌义县的事务,不是代表香格里拉的书记。你的决定就代表地委的决定,我说明白了吗?” “那老书记,你知道我是军人风格,到时候你不要说我越权呕?” 江炎突然明白了,“你小子不是越权,而是要权。你就大胆地去办,你的决定,原则上就是地委的决定。” 江炎烦朱恩铸再纠缠,没等朱恩铸回话,就挂了电话。 朱恩铸回到昌义县委招待所,秘书告诉朱恩铸,“书记,周常委说,我们的车不用来回跑了,累不说,还耽误时间。他现在直接调公安的车,这个时间点出来,明天就可以赶到昌义,不误事。” 朱恩铸嗯了一声,周长鸣估计是看懂他的意图了。 秘书说,“书记,这昌义县的书记和县长是吓破胆了,还是有点呆呀?” “什么意思?” 秘书答道,“这么大的一个地委领导,忙到现在,就没有人问一声我们吃饭没有。难道我们不会吃饭吗?就算是明天他们不干这书记县长了,也总得礼节性地陪一下地委领导,对不?” 秘书的话有些道理,可朱恩铸转念一想,陈乾是做大秘书过来的人,谨小慎微;杜昆生文化低,人都被虫灾气晕了,哪还有吃喝的心思。 朱恩铸看着秘书,“如果你是现在昌义县陷于危机的书记县长,你还有心思想喝酒吃饭这事吗?” 秘书张文银,文字功底还行,是香格里拉县委宣传部的宣传干事,还是钱小雁培养的南省日报社的通讯员,徐秘书调到大火地乡任党委书记,县委办急需公文写作人才,赵永前征求朱恩铸的意见后,就把张文银从宣传部调到了县委办秘书科。 张文银答道,“书记说的是没错,在这种危机状态下,确实是没心情,但做领导的是有气质的人,难道不应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吗?” 朱恩铸瞟了张文银一眼,笑了笑,“等你到了这个位子,我希望你有这个气质。” 张文银也笑了笑,“书记,我也就是说说,我哪来这个气质?我还有一句话没说,‘事到头,不自由’,说别人容易,真轮到自己,就没那么简单了。” 通过一系列的调查,朱恩铸对昌义事件的处理有底了,很放松,“嗯,你这个屁不算太臭。走吧,找饭吃。” 他们到了县委招待所的食堂,食堂居然还灯火通明,有一个人在等人的样子,不断地看手腕上的表。而另一个人则在面对一桌菜独自喝着酒。朱恩铸认出了这个独饮客就是宁向红,没想到这家伙被国安调查,结果是没有证据逮他,他竟然出现在了昌义县,如风行的魅影。 看到宁向红,朱恩铸相当高兴,宁向红把他心底的推断无法连接的一环连接起来了。 宁向红也发现了朱恩铸,宁向红喊道,“朱书记,咋又碰到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一起整一杯?”宁向红举着酒杯。 朱恩铸看着宁向红,“宁老板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灾。你倒是喝上了,好多群众今年的粮食都被虫吃了呢。” 宁向红手一松,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到桌子上,砸了一个粉碎,宁向红掩饰着他的失态,“朱书记,我也是哀民生之多艰呢,你看,听你说了天灾,我也气得酒杯都砸碎了。” 朱恩铸补了一句,“可不一定是天灾呢?奇怪得很,这美洲的虫,不但飞到了香格里拉,还飞到了昌义县,而且是宁老板走到哪里,虫就飞到那里,神奇得很呢。” 宁向红神色大变,“书记你这话就有点吓人了,好像我宁向红就是灾星似的。我也当过干部,也为群众做过不少事情。听到书记说这灾情,我都没有喝酒的心情了。” 朱恩铸答道,“宁老板若真是不吃了,我倒是有了吃的兴趣,忙了一天,到现在还颗米未进呢。要不,我把你剩下的菜吃了?” 宁向红当即阻拦,“那咋行,为了感谢书记让我下海,不如我们重开一桌,如何?” 朱恩铸拒绝,“那可不行,你赚钱也不容易,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吹来的,不能破费,将就凑合就行。” “不行,不行,必须重开一桌。” 宁向红转身刚要向厨房吆喝,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皱巴巴西装干部模样的人,走到朱恩铸面前,恭敬地弯着腰问道,“请问是朱地委吗?” 这个陌生搞笑的称呼,让朱恩铸差点笑出来,他怎么成了朱地委了呢? 朱恩铸答道,“我是姓朱,朱恩铸,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此人不由分说伸手抓住了朱恩铸的手,“朱地委,终于等到你了,我是昌义县委办主任骆一禾,陈书记和杜县长在这个时间陪你,太敏感,实在不便,让我请朱地委见谅,就由我来陪一下朱地委,以表昌义县的礼性,总不能让朱地委来了,还要自己去找饭吃,那我们昌义县就太丢人了。” 朱恩铸有些犹豫,问道,“各县的书记都安排好了吗?” “朱地委放心,虽然我们昌义的经济不咋样,但礼数不敢少,都安排好了,陈书记亲自定了调子,以俭朴,贴心为规格。陈书记也知道朱地委的性格,说不能铺排,做几样简单你喜欢吃的小菜就行。” 骆一禾看出了朱恩铸的犹豫,接着说,“哦,今天的菜,都是陈书记自己掏的钱,请朱地委不要有什么顾虑。” 话说至此,朱恩铸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答道,“那,就只好从命了。” 宁向红站在一边,这才知道朱恩铸已经是地委领导了,他期待朱恩铸能礼节性地喊他一声,可朱恩铸像忘了似的,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宁向红只好无趣地离开了食堂。 朱恩铸坐下,也叫张文银坐下,见宁向红出了食堂,就在骆一禾的耳边说道,“通知公安,把刚才这个叫宁向红的人监视起来。” 骆一禾起身,“好的,懂了。”接着,也出了食堂。 张文银给朱恩铸倒酒,“书记,我这眼界还是低了,这陈书记和杜县长还是被我低看了,你看人家安排得滴水不漏,崩泰山而面不改色,可这虫灾的事,怎么就乱成一锅粥呢?” 第四百一十七章 最后的告别 清晨八点整,昌义县委常委会议室。空气凝滞得像暴雨来临前的铅云,厚重而压抑。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空荡荡的,那是杜昆生的位置。此刻,他正拖着自己的旧公文包,最后一次走过政府大院那条长长的走廊,背影佝偻,再也没有回头。 朱恩铸让秘书张文银通知两件事:一、通知各县县委书记,陈乾和杜昆生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开会。二、让秘书张文银在昌义干部群众中散步,陈乾和杜昆生已经递交辞呈,准备离开昌义县,并等候组织调查。 朱恩铸到县委会议室门口,看到了陈乾的最后工作安排。 县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乾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正装,依旧是那件旧衬衫。他径直走到主持席坐下,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人都到齐了。”陈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这个会,是我作为昌义县委书记的最后一次工作安排。我已经向地委递交了辞呈。今天只议三件事。第一,灾情;第二,责任;第三,怎么活下去。” 陈乾语气冷峻,“同志们,这次虫灾比较特别,百年未遇,老辈人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虫,爆发点就在向阳乡。由于我们的隐瞒不报,欺上瞒下,致使虫灾不断蔓延,损失不断扩大,初步估计全县百分之六十的秋粮将绝收。我是书记,责任在我。” 会场一片死寂。 “第二件事,责任。”陈乾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向阳乡江河清和王连坤身上,“虫灾蔓延,你俩在做什么?” 江河清和王连坤额头瞬间冒汗,江河清支支吾吾道:“在……在陪人喝酒。那个宁老板说,世界最大的粮食公司可以向我们免费提供良种……” “良种?”陈乾冷笑一声,将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你签发的《关于向阳乡秋季农业丰收情况的汇报》,里面写着‘秋粮长势喜人,丰收在望,’,落款日期是昨天上午十点。丰收在哪里?” “杜县长不是说统一口径,暂时瞒着吗?”江河清答道。 “够了!”一直沉默的县委副书记董白林拍案而起,“陈乾,你冲他发火有什么用?现在不是内部争斗的时候!杜昆生呢?杜县长呢?这么大的事,他这个一县之长,为什么压着不报?” 陈乾沉默了足足十秒钟。会议室里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众人,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背影。 “杜昆生同志有责任,而且是大责任。”陈乾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就是他心存侥幸,使灾害防治失控,他必须为此次事件负责。他已经递交辞呈,等候组织的调查和决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是,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一个人头上。这是昌义县领导班子集体性的麻痹大意。我们整个班子,都难逃责任。说自己没有责任的人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他没有把杜昆生推出去当替罪羊,而是选择了“共同担责”。 “第三件事,怎么活下去。”陈乾话锋一转,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充满力量,“处分是组织的事,但救灾是我们自己的事。现在,我宣布三条死命令。”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从现在起,全县进入‘战时状态’,所有机关干部,除留守值班外,全部下到田间地头,跟老百姓同吃同住,抗灾救灾。”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启动‘粮食保卫战’预案。连夜抢收,与虫抢粮。”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第三,不论组织上派谁来接替我的位子,请各位坚决服从领导,把群众利益放在第一位。昌义县是昌义人民的,外来的干部总是会离开的,昌义人不会离开,望同志们有家园意识。这就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这是我作为县委书记对昌义工作的最后安排。至于我的问题,等候组织调查处理。我有负昌义县的干部群众。” 陈乾躬身行礼,转身出了会议室。干部们哗地一下站起来,所有目光都落在陈乾背上。 陈乾让县委办主任骆一禾喊来司机,朝向阳乡方向风驰而去。朱恩铸让司机跟上了陈乾的吉普车 田埂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戴草帽的身影,正拄着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往下走。 他的裤管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露出的小腿上沾满了黄泥。 最显眼的是,他脚上蹬着一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明显大了一号的胶鞋,每走一步,都要费劲地把陷进泥里的脚拔出来。 “老杜?还等着你开会呢?虽然我们递了辞呈,在组织决定下来之前,走不掉的。”陈乾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迎上去搀扶,但脚下的稀泥让他动作一滞。 杜昆生看到了陈乾,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把手里的树枝往泥里一插,“陈书记,我来向乡亲们谢罪。” 陈乾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曾经在主席台上出洋相、被全县当作笑柄的“木棍生”,此刻站在泥泞里,背有些驼。 向阳乡的乡亲们,看见书记县长都站在虫子啃光的地里,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一会儿,群众站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有人不满地说,“那个陈书记,杜县长,你看你们操了多少心?眼看到手的丰收,硬是被虫子抢去了。粮食被虫抢了,可以再种,你们要管管乡上的江书记和王乡长啊,他们对我们的事就是不上心。” “对呀!江书记下村都拿着武侠,对武功秘籍说得一清二楚,可对春种秋收一点都不懂啊。”有群众接着说。 “对呀对呀,王乡长做梦都在打麻将,……” 杜昆生突然扑通一声跪在群众面前,“乡亲们啦,最大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是我这个县长没有当好,得罪了,今天来,就是向乡亲们谢罪来了,” 杜昆生这一跪,把乡亲们吓着了,有喊道,“王县长,粮食又不是你吃了,要跪也是虫跪,或者是江河清与王连坤来跪,谁在意我们,谁心里头没我们,我们还是分得清的。快起来吧,跪也轮不到你。” “乡亲们,我身为一县之长,治个虫子都治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县长,以后组织一定会派有能力的人下来,你们放心,” 杜昆生还没起来,陈乾也跪下了,“乡亲们,我是书记,责任在我。你们想骂就骂吧,但骂我个人,跟组织无关,是我辜负了组织,也辜负了乡亲们,把煮熟的鸭子都整飞了……” “唉呀,你们也不用自责,谁会算到这个时候会来了天杀的虫子呢?只要书记县长向着我们,这丰收今年没了,明年还有嘛,这日子,又不是一年就过完了。” 越是乡亲们的宽容,杜昆生越是自责和无地自容,扑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自己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我他妈守不住乡亲们的粮食,还有什么脸当这县长?” 陈乾也说,“乡亲们放心,组织会派优秀的书记县长下来,” 有人说道,“今年丰收没了,并不能说明你们不称职呀?” 陈幹和杜昆牛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已经辞职,正等候组织调查处理,对不起乡亲们了,不敢求原谅,只盼来年的丰收不要再弄丢了。” 二人站起来,拱手作揖,“乡亲们,我们今天就是来告别的,” 两人搀扶着一步一回头走出向阳乡,杜昆生入沙哑的声音说道,“乡亲们放心,你们的生活会得到妥善安排的,今年除了我们这里出了乱子,全省都是丰収呢!” 朱恩铸的吉普车尾随其后,“司机说,这两人不会自杀吧?” 第四百一十八章 去与留 “这我可说不准,”朱恩铸答道,“一个人真的想死,谁也拦不住。今天拦住了,明天呢?你总不能时时守着他吧。” 司机开着车,“这倒也是。” 陈乾和杜昆生的吉普车停在了红石桥水库。 红石桥水库的坝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光。陈乾和杜昆生踩着碎石子路来到坝底,远远便看见几名村民正指着坝体一侧交头接耳。 “陈书记,杜县长,您二位可来了!”村支书李老七满脸焦急,“昨天夜里放羊的村民发现,水库这道缝子,摸着渗水。” 陈乾眉头紧锁,脱下旧衬衫扔给随后赶来的司机,露出精瘦的脊背。杜昆生则直接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渗出的水珠,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腥味,”他哑着嗓子说,“这裂缝万不可大意。” 两人沿着裂缝一路查看,越看脸色越沉。杜昆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画下裂缝走向,说道,“这坝要是塌了,下游三个乡镇都得遭殃。”陈乾的声音像石头砸在水面上,“必须立刻上报,人命关天,这真要出了事,可是天大的事。三个乡,几万人呢。新来的领导……不管是谁,必须把这道‘生死符’接过去。” 陈乾和杜昆生为红石桥水库这裂缝,已经来过好些次了,无奈县财政吃紧,这事就一直挂着。现在要离开了,这事还没着落,放心不下,所以,两人不约而同地又来了。 “走,下水探探底。”杜昆生突然站起身,不等陈乾反应,扯下长裤,只穿一条内裤,纵身跳入浑浊的水中。陈乾看着他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决的背影,苦笑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库水瞬间包裹全身,他们像两条逆流的鱼,奋力向坝体深处游去,检查水下结构。 岸上,朱恩铸的司机的脸都急白了,哆哆嗦嗦地说道,“朱书记,这、这肯定是想不开了!要自杀!得拦住啊!” 一直坐在吉普车里观察的朱恩铸猛地摇下车窗,厉声喝道:“别动!你没看见吗?他们是在检查水库的安全隐患。不是来寻死的!”他看着水中那两个一浮一沉的身影,眼神复杂,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半小时后,陈乾和杜昆生湿淋淋地爬上岸,抓起衣服胡乱擦着。陈乾拧着头发上的水,看着杜昆生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笑了:“老杜,这是咱们在昌义的最后一件事了,恐怕得留下一个会议纪要,说明这个事的重要性。必须叮嘱新来的人,这事不能等了。如果等到县财政情况好转,这等到什么时候?这裂缝可不会等着县财政有钱。必须把这个情况及时上报,让上级拿主意。否则,就是咱们走了,这责任也跑不掉。再说,这真要出问题,几万人的命,那咱俩不够死。” 杜昆生也笑了,牙齿打着颤:“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虽没有什么功劳,也得干干净净地离开昌义。” 两人急冲冲穿上衣裳上了吉普车,往县城赶。 朱恩铸让司机尾随跟上。 朱恩铸回到县城后,让秘书张文银紧急通知:原定的县委常委会小会取消,改为在县电影院召开全县干部大会。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各村支书、群众代表参加。 与此同时,向阳乡受灾田地里,气氛凝重。颜教授和张敬民人田地里提取样本,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老师,基本可以确定了,”张敬民声音低沉,“是草地贪夜蛾,但……这虫群的爆发点和扩散路径,太‘巧’了。和洛桑乡的情况相似度极高,不像是自然迁徙,更像是……人为的定点投放。” 朱恩铸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翻倒。 朱恩铸说道,“奇怪的是,我又遇见了宁向红。真是邪门了,为啥宁向红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虫灾呢?是巧合?还是我想多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站在一旁的紫兰答道,“没有证据啊,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咱们是法制国家。” 朱恩铸说道,“暂时先这样,你们继续勘查。我还有事要处理。” 朱恩铸赶到了电影院昌义县干部群众大会会场。县一级没有大会会场,凡是干部群众大会都是选择在电影院举行。 朱恩铸到了主席台上,陈乾问道,“恩铸同志,你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朱恩铸点头说道,“开始吧。” 陈乾拿着话筒,站在主席台中央,“同志们,今天这个干部群众大会,是地委领导的决定。虽然我也向组织提交了辞呈,但在组织批准之前,我还是书记。现在,请地委委员朱恩铸同志为我们作重要讲话。” 朱恩铸走到陈乾站立的位置,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干部群众,停顿了一会,等会场完全安静下来,才开始讲话。 “同志们,我受地委的安排,来处理昌义县的虫灾事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灾情十分严重。灾情的发生,陈乾书记虽不在现场,但仍负有领导责任。县长杜昆生对灾情隐瞒不报,责任难逃。凡此次灾情的牵连者,都将受到组织的调查和追究。” “陈乾和杜昆生均向组织递交了辞呈,准备接受组织的调查和处理。但是,基于陈乾和杜昆生在昌义县的工作,在对他们的处理之前,地委决定,把他们去与留的决定,交给昌义县的三十七万干部群众。” 大会现场,人声鼎沸。陈乾和杜昆生没有想到,迎接他们的不是唾骂,而是雷鸣般的掌声。人们吼道,“留下来,留下来……。” “乡亲们,我……”陈乾刚要开口,就被台下的喊声打断。 “陈书记,杜县长,不能走啊!你们走了,比丰收被虫吃了更麻烦。丰收没了,我们再来。我们要的是比丰收更重要的主心骨。” “对!昌义不能没有你们这样的主心骨!” 陈乾和杜昆生对视一眼,眼中含泪,却同时摇了摇头。陈乾对着麦克风,声音传遍整个影院:“乡亲们,谢谢你们。但我们的错误,必须由组织来裁决。是我们放走了丰收,我们没有脸留下来,昌义县的干部,以及父老乡亲们,我们心意已绝,请大家不要再挽留。我们没有给昌义县带来丰收,我们就应该滚蛋。” 台下静默,随后,是更加理解的掌声,夹杂着啜泣声。 有人说道,“他娘的虫,不但把丰收打败了,把我们的书记县长也打败了,这谁算得着呢?” 这时,有人大声吼道,“你俩算不算男人?有本事,给我们一个丰收再走呀?”说话的是“傻女”的殷桃。 这突然的变故,急坏了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骆一禾,慌忙跑到“傻女”的殷桃面前,“你捣什么乱,谁让你进来的?” 第四百一十九章 “傻女”殷桃 “傻女”殷桃对骆一禾说,“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驱赶我?既然是全县干部群众大会,我为什么不可以参加?” “傻女”殷桃连续发问,骆一禾竟然无以对答。 “傻女”的殷桃是昌义县最美的女之一,毕业于沧临师专艺术系,后回到沧临一中教美术。再后,就是爱上了向阳乡中心小学的老师刘放。两人都长大于干部家庭。 两人的相爱受到了刘放母亲的坚决反对,殷桃的名声不好,被人说成是狐狸精。但刘放母亲的反对没用,两人照常成双入对。刘放的小提琴拉得特别好,还没结婚,殷桃就怀了孩子。 可刘放母亲硬说殷桃怀的是野种,不是刘家的孩子。 在一次两人骑摩托到向阳乡的途中,出了车祸。刘放没了,殷桃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殷桃从此就傻了,当然也就教不了书了。 殷桃总是游荡于向阳乡,她总是对人说,他能在向阳乡看见刘放。在向阳乡,她会教农家的孩子画画。人们也总是会对殷桃给予施舍,觉得这个女子太可怜。 殷桃的绝色总是带给她麻烦,她就自己把自己的鼻子割了,变成了一个丑女,确实少了许多的侵扰。 人们无法判定殷桃是真傻还是装傻。 陈乾下乡碰到殷桃的时候,都会同情殷桃的身世,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每次殷桃接过奶糖,都会黯然落泪,“你这人真好,就像我死掉的男人。” 有时候,陈乾工作忙,忘记带奶糖的时候,殷桃就会伸出手心在陈乾的面前,“我的大白兔呢?”陈乾说忘了时,殷桃就答,“没关系的,只要你心里装着我就是了。就像我的心里永远地装着他。” 陈乾和殷桃的相识传开后,人们甚至添盐加醋地说,“狐狸精把陈书记勾引了。” 衣衫褴褛、眼神呆滞的殷桃,挤到了主席台。 她一把抓住陈乾的衣角,口齿不清地喊着,“那……那个,我……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我在田埂上,看见一辆白车,从河那边过来,往田地里撒……,撒了好多黑点点……后来就发生了虫灾,” 殷桃夺过朱恩铸手中的话筒,“父老乡亲们,我们县的虫灾,不是天给的,是有人投放的,我亲眼看见了,那个人以为我是傻子,所以,没有回避我,他边撒还边说,‘中国这样大,不会每一个地方都有张敬民和颜教授,我总能做到让你们颗粒无收’。” 傻子殷桃把人们看傻了,全场干部群众呆呆地看着殷桃。 殷桃接着说,“父老乡亲们,你们相信我,我不傻,我只是因为伤心不想说话。你们若不信,我可以把那个人画出来,如果你们对不上那个人,就算是我说傻话,好吗?” 殷桃拉着陈乾的衣角,“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外乡人,我跟着他,他把我们昌义县的好多地方都走完了。你们不要去错过他,我就错过了要找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陈乾既感动又半信半疑地看着殷桃。 朱恩铸却对骆一禾喊道,“快,找纸笔。” 骆一禾很快找来了纸笔和墨,宣纸在地上铺开,殷桃提笔不画了起来。一会儿,一个男人的画像就出现在宣纸上,朱恩铸看着纸上的画像就脱口而出,“宁向红。” 殷桃画完后,还在纸上男人的下巴上点了一下,画像上男人的下巴上出现了一颗黑痣,朱恩铸更加确定是宁向红。 朱恩铸还没等殷桃放下笔,就吼道,“封锁全县所有进出路口,抓捕这个叫宁向红的人。” 全场哗然。 有人说,“这殷桃是睡醒了?” 也有人说,“没听人家说吗?只是因为伤心,不想说话,你才傻呢” …… 朱恩铸宣布,“今天的会议暂时结束,明天继续。” 朱恩铸又转身对张文银说,“快,把宁向红的事告诉国安的紫兰同志。” 殷桃接过话,“那个叫紫兰的外乡人吗?我在向阳乡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也给了他们画像。” 朱恩铸对殷桃说,“姑娘,你立功了。” 殷桃回话,“什么是立功?” 一个曾经的大学毕业生不知道立功是什么吗?如此,他提供的信息是真实的吗?朱恩铸看着殷桃又迷惘起来,“姑娘你所说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殷桃肯定地点头,“当然是真的。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傻,只是伤心,不想说话。” “追!”朱恩铸一挥手,对陈乾说道,“命令公安干警,一定要抓活的。” 天黑了下来,昌义县公安干警抓捕宁向红的消息,汇聚到紫兰等人面前,宁向红已经离开昌义县。 紫兰向总部汇报了情况,启动了全国范围内对宁向红的抓捕。 叶无声则失望地说,“估计我们又晚了一步。” 朱恩铸答道,“为什么呢?现在,不是可以指认他了吗?在人证物证面前,看他还有什么说的。” 叶无声则说,“我们抓不到宁向红。宁向红可能会有两种结果,一是失踪,二是死。他现在已经是没用的弃子。为了让吴佩德安全。他们不会让我们抓住宁向红。” 朱恩铸暴了粗口,“他们的,为啥总是这样被动呢?” 边境小城,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 吴佩德那张保养得宜、却毫无表情的脸上。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酒液稀释得寡淡无味。 吴佩德得到“下落不明”的信息告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当初是他把宁向红从一个地方小粮贩,一手提拔成所谓的“宁老板”,为他提供资金、人脉,甚至伪造身份,让他去昌义布局。 宁向红就像一枚被精心打磨的棋子,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关键时刻,替自己挡住所有致命的刀。现在,这枚棋子的使命,提前结束了。 他喝干了杯中早已温吞的酒,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佩德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这本不是老子要的人生,可是你们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没有金钱和女人,我吴佩德的野心何处安放?我总得有一条路走吧?即便老天不给我路,我吴佩德也会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吴佩德对着镜子中的自己,问道,“吴先生,你说是吗?这个世界,除了金钱,还有什么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