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恩铸批着文件,对钱小雁说道,“你不觉得人间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荒诞剧吗?”
钱小雁赞同地点头,“还真是,就这老天都难侍候。我离开羊拉乡时,还是持续不断的雨;看看眼前,这阳光天天无休无止,……都说人心难测,这天气变脸更快。”
朱恩铸接过话,“是呀,前段时间抗涝,这段时间抗旱。这县委书记的位子有什么好?如果都知道这个位子天晴下雨都胆战心惊,还会有人抢着来干吗?就是我吧,还是愿意研究导弹。如果不是想着为群众做事,我不愿受这个累。”
钱小雁并没顺着朱恩铸的思路走,“这贾蔷薇是一个诗人,却是鬼子布的棋子;刘扬青一身医学,想着王桂香,却娶了贾蔷薇……以后,我失业了,就去做作家;你说我在省城好好的,我来香格里拉折腾个啥?”
朱恩铸漫不经心说一句,“人生本来就是折腾。国家和民族亦是,你不折腾,别人要折腾你,”
羊拉乡卫生院的夜,静得能听见药瓶碰撞的细响。
刘扬青坐在宿舍的木桌前,那封被油布包裹的血书就摊在面前。信纸上的字迹清秀,是贾蔷薇的笔迹,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
“来生……”他喃喃自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那些被他深埋在日常里的、闪着微光的片段。
那是一个雨夜,卫生院停电了,只有一盏煤油灯。贾蔷薇刚从巴卡雪山回来,鞋袜都湿透了。
她没先换衣服,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诗集,坐到他身边,用冻得微红的手指,轻轻翻到一页。
“扬青,你听这句,‘我愿是激流,是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岩石上经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声。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罩着她低垂的睫毛,也罩着他看她的盛满笑意的眼睛。他当时只觉得,这世上最安稳的幸福,莫过于此。
贾蔷薇在河边洗衣,忽然弯下腰,从卵石滩里捡起一片碎裂的青花瓷片,像得了宝贝似的,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递给他。
“你看,这花纹多美,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那件衬衫?”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接过瓷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釉面,心想,这女人,总能从一堆烂石头里,找出诗意来。诗人,就是诗意的女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生活的美,活出诗意。
卫生院的煤炭快烧尽了。他从外面巡诊回来,冻得手脚冰凉。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甜香。
贾蔷薇从灶膛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掰开,热气腾腾冒了出来。
她把大的那一半塞进他手里,自己捧着小的那半,哈着气说:“快吃,吃了就不冷了。”红薯的甜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成了他记忆里最暖的味道。
……
这些画面,曾经是他抵御一切疲惫的铠甲。可现在,它们成了最锋利的刀。
她的温柔是真的,她的陪伴是真的,她为他读诗、捡瓷片、分红薯,都是真的。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她的生命不属于她自己,她的使命不属于他,甚至连她的死亡,都成了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秘密。
刘扬青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她真心爱过我吗?哪怕是一秒。”刘扬青想找到这个答案,可从哪里找呢?
“来生……”刘扬青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如果有来生,你不必再捡碎瓷片了,也不必再对我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诗。你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只爱我一个人的女人,好不好?”
刘扬青不知道,李国剑等人正将在研究血书和瓷片。叶无声盯着血书,眉头紧锁。
余秘书在一旁看着,只见叶无声用红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圈出了几个不起眼的字,“碎瓷”、“来生”、“羊拉”。
“这真是遗言吗?”叶无声的声音低沉,“会不会是某种密码呢”
“密码?怎么可能?”余秘书不解。
“贾蔷薇的身份,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叶无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叶无声说,“她不是简单的诗人,也不是普通的潜伏者。你看,‘碎瓷’——这在情报术语里,有时指代‘破碎的任务’或‘无法复原的证据’。‘来生’,更像是一种约定,一种在任务失败、身份暴露时,对‘重启’的渴望。为何血书寄到羊拉乡?从贾蔷薇睡到刘扬青床上那一刻起。刘扬青就成了他们摆布的棋子。”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下棋人,在利用她。他们让她爱上刘扬青,用这段感情做掩护,又用她的死,成为驱动刘扬青的力量。”
“那……贾蔷薇到底是什么人?”李国剑问。
“我也不确定。”叶无声回答。
“叶局,你想多了吧?”
叶无声答道,“我们的工作不怕想多,就怕算漏了。”
叶无声指示,“从‘碎瓷’入手。查她所有与瓷器、古董、甚至农业育种相关的活动轨迹。从‘来生’入手,查她所有诗作、笔记,寻找暗语。还有,查那片她寄来的、被油布包裹的碎瓷片本身。”
叶无声的推断,让李国剑和余秘书像听天方夜谭。
而刘扬青对贾蔷薇其实一无所知。
他正将那片从河边捡回的碎石,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的东西。
他更不知道,他怀中那个“只爱他一个人”的贾蔷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是什么。
她的爱是真的,她的无奈是真的,她的无力,也是真的。刘扬青也是真的。可除了他们的情,似乎其他都是假的。
叶无声拿着瓷片,声音冷得像冰,“看这瓷片的厚度和弧度,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品,而是一个微型容器的残片。会不会跟种子有关呢?”
李国剑猛地站起来:“所以他们杀了她,就是为了这个瓷片?”
李国剑说,“根据加措记录的银川方面的协查报告,贾蔷薇生前在居住地图书馆和博物馆出入记录,她频繁查阅古籍,研究地方农作物志,还常去当地农科所的育种实验室。”
与此同时,羊拉乡。
刘扬青坐在卫生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片从河边捡回的碎石。
夜色更深了。刘扬青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他想,贾蔷薇此刻,是否也在某片星空下,看着同样的星星?她是否还记得,他曾对她说过,就带她去看大海?这个承诺,永远无法兑现了。
风,吹过卫生院的院子,吹过他手中那片冰冷的碎石。那风声,像极了贾蔷薇当年读诗时,那轻柔而又遥远的回响。
刘扬青神经质地望着面前路过的风,他焚烧的纸钱在天空中跳动着,像极了贾蔷薇的舞步,刘扬青悲怆地问道,“蔷薇,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