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高答道,“当然是你的领导。”
张敬民从多吉大叔家的地里走了出来,以为是朱恩铸的电话,一路小跑到了乡党委办公室,边小跑还边唠叨,“没见我正忙吗?都什么时候了,火都烧着眉毛了,什么时候打不行,就在我忙的时候添乱。”
张敬民擦了手上的泥,拿起电话,“领导有那样指示,我是张敬民。”
电话里传来了钱小雁火气冲冲的声音,“你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真有这样忙吗?你咋不拯救银河系去呢?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报个平安都不行吗?你是要等我想死你,你才安心吗?”
钱小雁的声音犹如机关枪,对着张敬民一路扫射。张敬民几次想接过话,都被钱小雁打断,“你闭嘴,我还没有说完。”
钱小雁的声音起来越大,如江河日下,锐不可当。
“你有多忘?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忙,你咋不去联合国工作呢?你咋不去补天呢……”
张敬民无奈地拿着话筒,小声质问杨志高,“你不是说领导电话吗?”
“没错呀,钱部长是县委常委,当然是县领导,当然也是你的领导,不是吗?”
张敬民压低声音对杨志高说,“你给我下套,你看我如何收拾你。”
很小的声音也被钱小雁听见了,“什么下套?是我给你下的套吗?你要收拾多?你来呀?你回来了,打个电话不行吗?打个电话需要多长的时间?一分钟不行吗?好,三十秒,够你说一句话了吗?死无良心的东西,你不回来更好,彻底断了我的念想。你就要像雅尼那样,一水冲了,无影无踪,那最好,我最多也就是痛死一回,然后就不痛了,”
张敬民晓得钱小雁这段时间太压抑了,就任由她发泄,可钱小雁提到雅尼,又把他圧在心底的痛翻了出来,张敬民突然的鬼火了,把话筒往桌子上一丢,离开了办公室。
钱小雁说到这里,也觉得过火了,就不该说雅尼,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啊,“喂,对不起,我说漏嘴了,你说话呀,喂,张敬民,你说话呀?”
杨志高拿起电话说,“钱部长,他好像生气了,应该是下地里去了,旱情确实十分严重,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心里除了群众,其它的事情好像都不重要。”
张敬民站在门口还没有走,听到杨志高这样说,转身进办公室,从杨志高手是夺过电话,“你不要听他的,老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挑拨离间的坏份子。”
钱小雁的声音,“你不是砸了电话吗?你有本事永远不要再联系我,算我自作多情。”
钱小雁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张敬民喂了半天,话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钱小雁挂断电话,笑了。
张敬民见话筒没了声音,又责怪杨志高,“你要把钱部长气跑了,不再理我,那你得找个女子赔我。”
杨志高正经地说道,“这个好办,等你做上门女婿的人家,你看哪家合适,我去说。”
张敬民答道,“要去你去,”鼻子哼了一声,出了办公室。
张敬民带领乡上的干部到了布村。
成都局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季风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扩越大,将整个成都局笼罩在一片猜忌与恐慌之中。
院子里几个同事见面连招呼都不敢打,只是眼神闪烁地匆匆擦肩而过。
火锅店‘笑傲江湖’雅间‘碧血剑’,紫兰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深邃,“证据链断了,线索乱成了一团麻。硬查下去,只会让成都局的人互相咬,这不是我们要看到的结果。”
“正是如此,”叶无声给紫兰布菜,声音沉稳有力,“现在的调查方式,是在制造敌人,而不是寻找真相。成都局一旦陷入人人自危的内斗,才是真正的瘫痪。我提议,暂停内部审查,所有人员回归岗位,一切工作按部就班进行。只有让机器重新运转起来,藏在齿轮里的泥沙,才会因为摩擦而显露出来。”
余秘书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插嘴说,“叶局说得对!先把场子稳住,狐狸尾巴藏不住的。”
紫兰掐灭了烟头,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这火锅味道不错。只有在成都才吃得到这个味道。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啦。”
紫兰,叶无声,余秘书走出成都局的大门,成都局又恢复到往日的正常运转。
成都局协调的军方直升飞机,把他们送到了羊拉乡。
下飞机,叶无声叮嘱紫兰,“羊拉乡情况复杂,老首长不论到哪里,必须有人陪着。”
紫兰淡然一笑,“不要忘了,这是在我们的土地上,我有何惧?”
他们听说了布村的旱情最重,也到了布村。
八月的骄阳,已连续统治了第十三天。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巨大的、烧透了的铁板扣在大地上。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远处的山峦仿佛在蒸腾。
“这鬼天气,一滴雨星子都见不着。”余秘书被热风呛得晕,“比成都还热。”
叶无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天空,“照这样下去,别说两个月后的秋收,就是现在的苞谷叶子,都要卷成麻花了。”
紫兰的心收紧了一阵绝望的景象便扑面而来,仿佛末日景象。
溪流里,只剩下几滩浑浊的泥浆,小河的河床裸露,龟裂的缝隙能伸进一只拳头。
这里是布村,叶无声他们也到了地里,灾情就是命令,不论怎样劝阻,紫兰也硬要下地跟着舀水。
张敬民来不及招呼叶无声他们。
“背水!全体都有,背上水桶,下地去!”随着张敬民一声令下,羊拉乡的山路上,瞬间涌动起一条条蜿蜒的人龙。男女老少,干部学生,甚至连地区工作队的郑光宗都挽起了裤腿。扁担压弯了脊梁,汗水湿透了衣背,一桶桶浑黄的水,被艰难地从水渠运向山顶的田垄。
每一滴背来的水,都关乎着秋天能否有一口饭吃。
布村是羊拉乡最为偏远、地势最高的村子。
沉默寡言的格桑索却已经连续背了七天的水。他的腰伤本来就没好利索,加上严重脱水,在第八天的正午,当他踉跄着将最后一桶水倒进干裂的地缝时,身体猛地一晃,像一棵被烈日晒透的老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当众人赶到他身边,看见的只有格桑索却那双还沾着泥巴、磨破了的解放鞋,和他身旁那片被他拼死救活的苞谷地。
人们没有哭天抢地的力气,只是默默地将他抬到屋檐下,用一块白布盖着。
“他是为了这粮食啊……”王桂香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他这一死,粮食是可能保住了,可人……”
张敬民蹲在格桑索的身边,长久地沉默。他看着那片在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庄稼,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死夺粮”四个字的千钧之重。这每一粒金黄的粮食,都浸透着像格桑索却的命。
叶无声、紫兰和余秘书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在烈日下不屈摇曳的青苗,和坡下那支停不下来的背水队伍。
格桑梅朵跑到父亲身边,站了半天,才猛地跪下,“阿爸,你再看我一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