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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半生债》下卷·海天一色 第二章 山河故人

作者:茂林花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半生债》下卷·海天一色  第二章山河故人


    雪停了,东海却迎来连绵的阴雨。


    潘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不像王霖在商南经历的那种鹅毛大雪,这里的雨是粘稠的、无休止的,像这座城市里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王霖从商南发来的照片:少华山雪景,茫茫白色中透出几点枯树的墨黑。附言:“老潘,你说得对,山还在。”


    潘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少华山——那座他十八岁前从未离开过的山,此刻覆盖着王霖故乡的雪。两个失意的中年男人,一个在山中疗伤,一个在城中坚守,却通过这座山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深夜,自己冲动地打电话说要过去。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那不仅仅是冲动的友谊——在内心深处,他想逃离这座潮湿的城市,回到那片能让人呼吸的故土。


    ---


    一、饥饿的底色(1968)


    潘美关于世界最早的记忆,是母亲刘秀兰指尖的温度。


    1968年春荒,三岁的他蜷在炕角,听着肚子里空洞的呜咽。母亲从灶台转过身,手里端着半碗榆树皮糊糊,蹲下来用食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美子,尝尝。”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苦,涩,带着树皮的粗粝。但母亲的眼睛亮着——那种在绝境中仍然努力点燃希望的光。


    “等月亮到中天,”母亲把他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咱就吃。”


    为什么要等月亮到中天?很多年后潘美才懂:在饥饿面前,时间需要被分割成可以忍受的段落。而“等待”本身,是穷人对尊严最后的守护。


    窗外的哭声打断了回忆。是隔壁李叔,他三岁的女儿没了,饿死的。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李叔抱着草席走出院子,突然跪在泥地里,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那种寂静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刺骨。


    2015年冬,潘美审理一起粮食贪腐案。被告人曾是县粮库主任,贪污了三万斤储备粮。辩护律师说:“数额不大,且已退赃,应从轻处罚。”


    潘美合上卷宗,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三万斤粮是什么概念吗?”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法庭里显得异常清晰,“1968年,渭北大旱,我们村饿死十七个人。最小的那个……三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如果当时有三万斤粮,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和我一样大,五十多岁,可能有孙子了。”


    法庭死寂。被告人抬起头,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判决:有期徒刑七年。退缴的赃款,潘美建议设立专项基金,用于贫困地区儿童营养改善。


    闭庭后,书记员小声问:“潘庭长,您今天情绪有点……”


    潘美摇摇头:“有些记忆不是记忆,是长在骨头里的刺。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


    二、泥土的契约(1979)


    1979年惊蛰,生产队的钟响了。


    十一岁的潘美挤在人群里,看着父亲潘老栓的手伸进草帽——那只手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抓阄用的纸团,决定着一家人的命运。


    纸团展开:“塬上坡地三亩二分,水浇地一亩八分。”


    父亲看了三遍,然后猛地抱起潘美,原地转了三圈。这个沉默如石的男人,哭了。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滑落,滴在儿子肩上,滚烫。


    那天夜里,潘美被院子里的声音惊醒。


    月光如洗,父亲跪在院子中央,面前摊着那张土地证。他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纸面,像在抚摸初生婴儿的脸庞。


    “爹?”


    潘老栓没回头。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轻,却字字如钉:“美子,记住今天。从今往后,咱流的汗能浇自己的地,咱种的粮能进自己的囤,咱的孩子……不会再饿死了。”


    远处,少华山在月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千百年来,它就这样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苦难中挣扎,在希望中前行。


    2018年,潘美审理一起土地承包纠纷。原告是七十岁的老农,因儿子擅自将承包地转租给企业,将亲生儿子告上法庭。


    老人颤抖着拿出1979年的土地证——纸张发黄,红印模糊,但保存完好。


    “法官,”老人老泪纵横,“这地……是我爹用命换的。1958年吃食堂,我爹饿死在山路上,怀里还揣着这张证的复印件。他说:‘儿啊,地是根,人在,地在……’”


    潘美看着那张和自己家一模一样的土地证,良久,缓缓道:


    “法庭支持原告诉求。理由简单——有些东西,不能只用钱衡量。比如土地,比如传承,比如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念想。”


    闭庭后,儿子追上他:“潘法官,我真的只是为了家里好……”


    “你父亲要的‘好’,”潘美停下脚步,“和你理解的‘好’,可能不是一回事。”


    他想起父亲跪在月光下的背影。那一跪,跪的不是命运,是感恩;那一张纸,不是契约,是血脉。


    ---


    三、独木桥上的光(1988)


    1988年高考前夜,潘美在煤油灯下算最后一道几何题。


    灯是他自制的——墨水瓶灌煤油,棉线搓灯芯。火光摇曳,在土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像某种不安的灵魂。


    母亲坐在对面纳鞋底。“嗤——啦——嗤——啦”,针线穿过千层布的声音,单调而坚韧。她不识字,但会看儿子的脸——眉头紧锁时题难了,嘴角微扬时解出来了。


    “美子,歇会儿。”


    “再看一页。”


    母亲不再说话。她起身去了灶房,回来时手里捧着两个鸡蛋——家里最后两个。蛋壳温润,她在怀里焐了一路。


    “吃了,有劲。”


    很多年后,潘美审理一起助学贷款纠纷。大学生毕业后拖欠贷款,在法庭上说:“反正国家有钱,又不差我这点。”


    潘美合上卷宗,看着他年轻的脸:


    “你母亲……给你煮过鸡蛋吗?”


    大学生一愣。


    “1988年高考前夜,我母亲煮了两个鸡蛋,用围裙兜着,走了三里夜路送到学校。”潘美缓缓说,“鸡蛋是温的——她在怀里焐了一路。那年,我们村人均年收入不到两百块,一个鸡蛋,是一家人一顿的菜钱。”


    法庭寂静。旁听席上有家长开始抹眼泪。


    “我不是要你感恩,”潘美继续说,“我是要你知道——你走过的独木桥,是很多人用肩膀扛起来的。这些肩膀,不该被一句‘反正国家有钱’轻轻抹去。”


    判决:大学生必须偿还贷款。但潘美在判决书后附了一封亲笔信,讲了这个关于鸡蛋的故事。


    三个月后,法院收到一笔汇款——不仅是欠款,还有额外五千元。附言:“潘法官,我在老家小学设立了助学金。谢谢您让我明白,责任不是负担,是尊严。”


    ---


    四、1993:潮水中的礁石


    1993年的东海,空气中飘着海腥味和金钱的味道。


    街边音像店大声放着《春天的故事》,橱窗里的“大哥大”标价两万八——相当于潘美三年的工资。


    法院走廊里,议论声不断:“老周辞职了,去深圳当律师,月薪五千!”“听说还配了大哥大!”


    那晚,大学兄弟赵明华来找潘美。两人坐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一碟花生米,两瓶西凤酒。


    “老潘,深圳那边给我开十二万年薪,一套公寓。”赵明华眼睛发红,“你怎么想?”


    潘美转着酒杯。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父亲常说,”他缓缓开口,“少华山不高,但千百年来就站在那儿。发大水时它挡水,闹旱灾时它蓄水。山有山的命,人有人的路。”


    “说人话!”


    “我不走。”潘美放下酒杯,“这儿有我没做完的事。”


    赵明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我就知道……你呀,骨子里还是那个渭北农民——认准一块地,就刨到底。”


    那天晚上,潘美手头有七个劳动争议案。最棘手的是女工李秀英——在电子厂干了五年,手指被冲床轧断两根,厂方说她是“临时工”,只赔三千。


    开庭前,厂方律师特意到办公室:“潘法官,现在招商引资是大事。您这么判,外商吓跑了,谁负责?”


    潘美抬起头:“法律的事,法庭上说。”


    庭审中,李秀英左手缠着纱布,说话声音很小却清晰:“我十九岁进厂,今年二十四。这五年,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每月休息两天。现在手残了,厂里说我是临时工……法官,临时工能干五年吗?”


    她慢慢解开纱布——两根手指缺失,伤口愈合处是狰狞的肉红色。


    潘美想起父亲在金矿背矿石时磨烂的肩膀。他问厂方律师:“你们厂,这样的‘临时工’有多少?”


    “商业秘密。”


    “那我换个问题:李秀英的伤,是不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造成的?”


    “……是。”


    “那为什么不能认定工伤?”


    律师哑口无言。


    判决书下达:确认劳动关系,构成工伤,赔偿八万二。李秀英拿到判决书时,跪在了法庭上。


    潘美快步走下审判台扶她:“别跪。这不是我的恩赐,是法律该给你的。”


    事后,这起案件上了《东海日报》二版。有人写信赞扬,也有人匿名举报他“破坏投资环境”。


    院长找他谈话:“小潘,案子判得对。但以后……注意方法。”


    “院长,”潘美平静地说,“如果依法办案都要注意方法,那法律还是法律吗?”


    院长沉默良久,拍了拍他肩膀:“坚持住。法治这条路,得有人先走。”


    那晚,潘美在日记里写:


    “1993年3月15日,雨。今日判李秀英案。庭后,女工跪谢,我不受。因知此非我之功,乃法之功。唯愿:天下劳动者,皆得法之护佑。”


    半个月后,李秀英从老家寄来一包红薯干。信里说:“潘法官,我用赔的钱开了个小卖部。这些红薯干是我妈晒的,甜。您尝尝。”


    红薯干黑乎乎的,卖相不好,但嚼起来很甜——那种从土地深处长出来的、扎实的甜。


    潘美分给全办公室的人:“都尝尝,这是法治的甜味。”


    ---


    五、千禧年的薪火(1999)


    1999年12月31日,千禧年前夜。


    东海中院灯火通明,潘美却站在窗前发呆。白天那个案子的画面挥之不去——


    三百多名农民工,被拖欠工资两年,总额四百多万。包工头跑了,总包公司踢皮球。农民工住在漏风的工棚里,孩子冻得小脸通红。


    庭后,潘美去了工地。在郊区废弃厂房里,农民工用塑料布搭起简易棚屋。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坐在砖头上啃冷馒头,见他进来,怯生生叫“叔叔”。


    “你爸呢?”


    “要钱去了。”女孩的母亲手上全是冻疮,“跑了两个月,没人管。”


    潘美蹲下来,摸摸女孩的头。女孩躲了一下,又慢慢靠过来——她太冷了。


    回到法院,他连夜写财产保全裁定。凌晨三点,裁定书写完:冻结总包公司账户,金额不是四百万,是工程总造价的三千万。


    院长打来电话:“小潘,这么搞……会不会太猛了?”


    “院长,”潘美声音沙哑,“再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第二天,总包公司董事长亲自来了。五十多岁,西装革履,但眼睛里有血丝。


    “潘法官,我们愿意垫付。”


    “不是垫付,是支付。”


    董事长苦笑:“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逼我们?”


    潘美指向窗外正在建的三十八层大楼:“您可以在顶层看风景,但不能忘了,是谁在底层流汗。”


    沉默。长久的沉默。


    董事长缓缓开口:“我父亲……也是农民工。1978年在深圳摔断腿,包工头跑了。那年我十四岁,跪在医院走廊求医生……医生说,送晚了,腿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发誓,等我有了钱,绝不拖欠工人一分钱工资。可是……企业做大了,有些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四百三十八万工资款,在元旦前一天全部到账。潘美带着法警去工地发钱。


    那个啃冷馒头的小女孩,父亲给她买了件红棉袄。她穿着新衣服跑到潘美面前,深深鞠躬:“谢谢法官叔叔。”


    潘美蹲下,帮她系好扣子:“回家好好过年。以后……要读书。”


    许多年后,2021年春天,潘美收到一封信。写信的女孩叫李晓雨,西北政法学院大二学生。


    信里说:


    “潘法官,您可能不记得我了。2000年元旦,您给我买过一件红棉袄。那天您说‘要读书’,我记了二十一年。现在我成了您的校友,我想像您一样,做一个让人温暖的法律人。”


    潘美回信,只写了一句话:


    “读书不是为了离开土地,是为了更好地回到土地。”


    ---


    六、父亲带来的土(2005)


    2005年春天,潘老栓第一次来东海。


    老爷子坐二十八小时绿皮火车,拎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被褥,一个装土产——红薯干、大枣、柿饼,还有一小袋少华山的土。


    “带土干啥?”


    “怕你水土不服。”父亲认真地说,“想家了,闻闻土味。”


    潘美在东海安家十二年,第一次把父亲接来。父亲每个房间都看了又看,最后在阳台坐下——那里能看见海。


    “海……真大。”父亲眯着眼,“但没根。水是流动的,没根。不像山,一站就是几千年。”


    那晚,父子俩喝到凌晨。六十二度的老白干,三杯下肚,话就多了。


    “美子,你知道我为啥给你取名‘美’?”


    “《诗经》里……”


    “不是。”父亲摇头,“你妈生你那晚,我梦见少华山开满了花。白的,粉的,一片一片的。醒来就想:这娃,得叫‘美’。不是要你多好看,是要你心里有美——看见苦难里有花,看见石头里藏玉。”


    潘美鼻子一酸。


    父亲继续说:“你在法院……难吧?”


    “……有时候。”


    “难就对了。”老爷子抿口酒,“容易的路,走不远。你看少华山,为啥叫‘少华’?不是因为它年轻,是因为它知道——真正的华美,不在外表,在骨头里。”


    父亲在阳台的花盆里撒下从老家带来的菜籽。半个月后,竟真的长出了嫩苗。


    “这是什么?”


    “苋菜。”父亲得意,“老家的土,到哪儿都能活。”


    临走那天,父亲把那袋少华山的土倒进花盆,郑重地说:“这土,你留着。想家了,看看它。记住——人离得开土地,心离不开。”


    火车开动时,父亲从车窗探出头大喊:“美子!那杆秤……端平!”


    声音被车轮碾碎。


    潘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父亲塞给他的一包东西——打开,是晒干的苋菜,和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五十块钱。


    1988年版的,正是当年送他上大学时给的那张。


    原来有些东西,父亲留了十七年。


    ---


    七、废墟上的信(2008)


    2008年5月15日,都江堰安置点。


    潘美的“办公室”是顶蓝色帐篷,桌上用粉笔写着:“法律咨询”。第一天,来了十七个人。


    一个老太太攥着烧焦的存折:“法官,这……还能取钱吗?”


    一个中年人拿着全家福——照片上五口人,现在只剩他一个:“房产证没了……房子也没了……”


    一个十六岁女孩,父母双亡,叔叔要霸占赔偿款:“法官叔叔,我能告他吗?”


    第五天,来了个特别的人——五十多岁,一身尘土。


    “我不是来求助的。”男人从怀里掏出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五万块钱,“我是来……捐钱的。”


    “我儿子,”男人的声音发颤,“在北川中学……没了。这钱是他打工攒的,说要娶媳妇用。现在……用不上了。”他把钱推过来,“给更需要的人。但不能留我的名字。”


    “您贵姓?”


    “姓张。”


    “张师傅,这钱……”


    “我儿子叫张磊。”男人打断他,眼眶通红但没掉泪,“是个好孩子。他要是知道这钱能帮人,会高兴的。”


    男人走了。潘美追出去,看着他走进暮色中的帐篷区,背影单薄,但步伐坚定。


    那晚,帐篷外细雨霏霏。潘美在日记里写:


    “2008年5月19日,雨。今日遇张师傅,捐子之积蓄五万。问其姓名,不言。唯言:‘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夜深,雨打帐篷,声声如泣。忽悟:法治之重,不在高楼广厦,在废墟之上,仍有人信法、守法、用法。此信,如星火,可燎原。”


    离开灾区前,潘美去了北川中学遗址。废墟已清理,空地上摆满鲜花和照片。他在一个男孩的照片前停下——十六七岁,笑得很灿烂,照片下面写着:“张磊,1992-2008。爱打篮球,想当工程师。”


    潘美放下一束白菊,轻声说:“张磊,你爸……是个好父亲。”


    风过废墟,扬起细微的尘土。远处,重建的机器开始轰鸣。


    ---


    八、女儿的路(2012)


    2012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


    潘美正在开审委会,手机震动。妻子杨静发来短信:“阳阳,632分。”


    他放下手机,继续讨论案子,但嘴角的笑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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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住。晚上回家,潘阳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志愿填报指南。


    “爸,我想好了。”


    “嗯?”


    “西北大学。化学系。”


    潘美正在倒水,手一顿。温水洒在桌上,漫开一小片水渍。


    “化学?”他重复了一遍。


    “嗯。”潘阳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爸,您看新闻了吗?最近雾霾越来越严重了。我想研究新能源材料,也许……能改变点什么。”


    潘美放下水壶。他想起自己当年报考政法学院时的热血——要维护公平,要捍卫正义。而女儿的选择,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是守护旧秩序,是创造新可能。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报。”


    填报志愿那天,潘美还是陪女儿去了。在“第一志愿”栏里,潘阳工工整整地写下:西北大学化学系。


    班主任有些惋惜:“潘阳,以你的分数,政法学院随便挑……”


    “我知道。”潘阳微笑,“但化学……也需要人。而且,”她看了父亲一眼,“我爸守护公平,我想创造美好。我们……分工不同而已。”


    回家的公交车上,潘美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车窗外的梧桐树向后飞掠,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女儿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他忽然明白: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父亲那代人要的是不饿死,他这代人要的是公平,女儿这代人……要的是蓝天白云,要的是可持续的未来。


    没有哪条路更高尚。只是时代在变,人们的期盼也在变。


    ---


    九、墨尔本的星光(2019)


    2019年秋天,墨尔本大学实验室。


    潘阳在显微镜下观察晶体生长。这是她博士课题的第三个年头,关于钙钛矿太阳能材料的合成。窗外,南半球的春天刚刚开始,蓝花楹开得铺天盖地。


    视频通话接通时,国内是晚上九点。潘美和杨静挤在手机屏幕前,看女儿展示最新成果。


    “爸,你看,这是我们合成的薄膜。”潘阳的声音有些兴奋,“光电转换效率达到23.7%,又刷新纪录了。”


    屏幕上,薄膜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晨曦中的少华山。


    “好,好。”潘美只会说这个字。他不懂那些化学名词,不懂什么转换效率,但他看得懂女儿眼里的光——那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光。


    杨静在一旁抹眼泪:“阳阳,你又瘦了。国外的饭吃不惯吧?”


    “妈,我挺好。”潘阳顿了顿,“爸,我们实验室最近有个新方向——把这种材料用在偏远地区的微电网里。我导师说,如果成功,一个村子只需要几块板子就能解决基本用电……”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潘美静静听着。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法治守护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公平,而科技创造的是人与自然之间的可能。没有电的村庄,再公平的法律也带不来夜晚的光明。


    “阳阳,”他等女儿说完,缓缓开口,“你还记得2000年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吗?”


    “记得,李晓雨姐姐。她去年毕业了,回甘肃老家当了法官助理。”


    “对。她说,要把我当年说的‘要读书’传给更多孩子。”潘美顿了顿,“你现在做的研究,也许有一天,能让那些孩子读书时不用点煤油灯。”


    视频那头,潘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爸,我懂。”她说,“您用法律守护公平,我用科学创造可能。我们……都在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对吧?”


    “对。”


    挂断视频,潘美走到阳台。那盆从老家带来的苋菜又冒出了新芽——父亲2005年种下的,如今已枯荣十八载。月光下,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像星星碎屑。


    他想起父亲的话:“人离得开土地,心离不开。”


    女儿飞得再远,根还在这里。在少华山的泥土里,在渭河的涛声里,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盼望里。


    手机又响了。是王霖,从商南发来的新消息:


    “老潘,我决定不躲了。明天回西安,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干净。你说得对——山还在,人就得继续往前走。”


    潘美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回复:


    “需要帮忙,随时开口。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发完消息,他抬头望向东海的夜空。阴云散去,竟露出了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就像这世上所有在黑暗中前行的人。或许孤单,但从不孤独。


    ---


    十、少华微光(2023)


    2023年春天,潘美终于踏上了回埝桥村的路。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窗外,少华山越来越近——还是记忆中的轮廓,只是山腰多了几座风力发电机,白色的叶片在春风中缓缓转动。


    弟弟潘强在村口等他。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睛亮着——那是只有土地才能赋予的光。


    “哥,你看。”潘强指着山脚下的果园,“咱家那三亩二分地,现在种的是矮化苹果。一亩能产八千斤,网上直销,一斤卖十块。”


    潘美看着那片果园。苹果树整齐排列,枝头已冒出嫩绿的新芽。他想起1979年父亲拿到土地证时的狂喜,想起那晚父亲跪在月光下的虔诚。


    “爸要是看见……”他喃喃。


    “爸能看见。”潘强肯定地说,“去年清明,我在爸坟前说了,咱家的地没荒,还结出了最好的果子。”


    兄弟俩走到父亲坟前——其实没有坟,只有一棵枣树,是母亲临终前种下的。母亲说:“不要坟,不要碑,让我守着这片地就行。”


    枣树已经很高了,枝干遒劲。潘美把手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有种奇异的温暖。


    “爸,妈,”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过枣林,枝叶沙沙作响,像回应。


    傍晚,潘美站在村后的高坡上,看夕阳把少华山染成金色。山脚下,村庄炊烟袅袅,新修的水泥路像银带般蜿蜒。远处,渭河在落日余晖中闪着粼粼波光。


    手机震动。是女儿潘阳,从墨尔本发来消息:


    “爸,我的论文被《自然·能源》接受了!导师说,我们的材料有希望实现产业化。也许很快,少华山下的村庄,就能用上清洁能源了。”


    附了一张照片——实验室里,她手中的材料薄膜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晨曦,像希望。


    潘美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的少华山。这座他走出半生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山,此刻在暮色中沉默伫立,却仿佛在说:


    你看,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光。你守护公平,女儿创造可能,土地孕育新生。这些光或许微弱,但汇聚起来,就能照亮前路。


    思绪回到2015年春天:他拨通了王霖的电话。


    “老潘?”王霖的声音听起来比一个月前有力了许多。


    “在西安?”


    “嗯,处理得差不多了。”王霖顿了顿,“老潘,谢谢你。在商南那段时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但人活着,就得往前看。”


    “对,往前看。”潘美望着暮色中的村庄,“王霖,等你这事彻底了了,来埝桥村看看吧。看看少华山,看看这片土地——它会告诉你,只要根还在,春天就一定会来。”


    挂断电话,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山脊。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盏,是潘强新建的电商工作室——他在网上卖苹果,也帮乡亲们卖花椒、卖土蜂蜜。


    灯光透过玻璃窗,温暖而明亮。


    潘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味道、苹果花的清香,还有远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秦腔。


    这是故乡的味道。是根的味道。


    他转身朝村里走去。明天要赶早班车回东海——手头还有几个重要的案子,其中一起环境污染公益诉讼,涉及周边三个村庄的饮水安全。


    想起女儿研究的新能源材料,想起自己即将审理的环境案件,潘美忽然觉得:法治与科技,守护与创造,看似两条平行线,其实在某个维度交汇——都是为了让人活得更有尊严,让这片土地生生不息。


    手机又响了。是法院的年轻法官发来的微信:


    “潘庭长,您交代的那个环境公益诉讼案,我们找到了关键证据——企业偷排的暗管。村民愿意出庭作证。等您回来,就可以立案了。”


    潘美回复:“好。告诉村民们,法律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夜色渐浓,少华山隐入黑暗。但山下的村庄灯火通明,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而潘美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少华山依旧会在那里——不高,但挺直;不险,但坚实;不争,但自有风骨。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相信光的人。


    就像他自己。


    ---


    (本章完,字数:11,2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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