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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敦煌互市盛况空前

作者:苍野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敦煌郡城以西三十里,玉门关外。


    朔风卷着戈壁的沙粒,打在关墙的青砖上,发出细密如雨的沙沙声。但这声音,被另一种喧嚣彻底压了下去——那是驼铃、马蹄、车轮、人语混杂而成的巨大轰鸣,从关外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铺天盖地。


    三百里商路,此刻已成流动的集市。


    驼队如长龙蜿蜒,每队少则数十峰,多则数百峰。驼背上驮着的货物,用各色麻布、毡毯包裹,有的露出成捆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有的敞开口袋,里面是乳香的碎块,香气随风飘散,与骆驼的膻味、沙土的干燥味混成奇异的芬芳。


    马队穿行其间,多是西域矮马,耐劳苦,善长途。马背上坐着高鼻深目的胡商,有的裹着白色缠头,有的戴着尖顶毡帽,腰间悬着弯刀、匕首,眼神警惕而精明。


    牛车缓缓碾过沙土,车轮沉重,载的是瓷器、铁器、茶叶。车夫们挥着长鞭,吆喝声此起彼伏,用的是汉语、匈奴语、龟兹语、于阗语,还有根本听不懂的远方语言。


    玉门关的关门洞开,守关校尉带着三百戍卒,忙得脚不沾地。验过关文书,查货物清单,收关税,发关凭——每个环节都排着长队。有胡商等得不耐烦,用生硬的汉语嚷着“快些快些”;有汉商急着赶路,递上肉干、酒囊“打点”;有官府的驿卒高举赤旗,一路高喊“让路让路”,硬是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


    关墙上,一面巨大的赤旗迎风猎猎,旗上绣着黑色的“汉”字,下方是三色税徽——那是海政院颁行的新制,如今已从海路传到陆路,成为大汉“通商诚信”的标识。


    旗下,一个身穿青绿官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望着关外那片涌动的人海,眉头微皱。


    他身后,一名书吏捧着刚统计的册子,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张监,这个月……这个月入关商队已有一百七十三支,货物估值至少三百万贯。光是今天一天,就有二十七支大商队抵达,人数超过两千。咱们的货栈全满了,连关墙根都堆满了货物。再这么下去……”


    被唤作“张监”的人,是敦煌互市监张既。此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似文弱,却是凉州大族出身,曾在西域都护府任事十年,对丝路商情了如指掌。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再这么下去,敦煌的粮就要不够吃了。”


    书吏一怔:“粮?”


    “三千商队,一万胡商,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十石?二十石?再加上他们的骆驼、马匹,要多少草料?”张既转身,目光扫过关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这些人,不是来朝贡的,是来做生意的。生意做成之前,他们要住,要吃,要喝。敦煌一个小郡,撑得住吗?”


    书吏讷讷无言。


    张既叹了口气,走下关墙,跨上马,朝城里驰去。


    身后,玉门关的喧嚣,还在继续。


    从玉门关到敦煌城,原本只有二十里驿道。如今,这二十里路两旁,已变成连绵不绝的市集。


    这是扩建后的“敦煌互市”——朝廷去年拨了三十万贯,将原本狭小的互市场所扩大五倍,沿着驿道两侧,新建了三百间商铺、五百间货栈、二十座客栈、十处牲口棚。如今,这些建筑全都挤满了人,连空地上都搭起了临时帐篷。


    张既策马穿过市集,一路所见,让他这个在丝路上走了二十年的人,也暗暗心惊。


    最东边,是汉商的地盘。扬州来的丝绸商正在和龟兹商人讨价还价,一匹蜀锦从八十贯砍到六十贯,龟兹商人仍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太贵太贵”,转身要走。扬州商急了,一把拉住他,比划着手势,最后以五十五贯成交。旁边,长安来的瓷器商正指挥伙计卸货,一只只白瓷碗被小心地捧出,摆上木架。几个于阗商人凑过来,拿起碗对着光细看,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脸上满是惊叹。


    再往西,是西域胡商的天下。一股乳香的浓香扑面而来,几个裹着白色缠头的粟特人正在兜售香料。他们的摊位上,乳香、没药、安息香堆成小山,还有一小袋一小袋的藏红花,红得像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康居商人,正在和汉商谈一笔皮货生意——他带来三百张上等貂皮,要换茶叶和铁锅。


    最西边,也是最热闹的地方,是“远客区”。那里聚集着来自更遥远地方的商人:有贵霜来的,带着天竺的宝石、象牙、香料;有安息来的,带着波斯的地毯、银器、葡萄酒;甚至还有几个深目高鼻、发色棕红的怪人——据说是从极西的“大秦”(罗马)来的,带着琉璃、金银器,还有一卷卷写满奇怪文字的羊皮。


    张既在一处摊位前停下马。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胡商,穿着白色长袍,系着金链腰带,正低头整理货物。他的货物与众不同——不是香料、宝石,而是书。


    是的,书。一卷卷羊皮纸,一叠叠莎草纸,还有几块写着文字的泥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米先生。”张既翻身下马,朝那人拱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深目高鼻的脸,眼珠是浅灰色的——正是三个月前在番禺出现过的罗马商人,米南德。


    “张监。”米南德起身,用流利得多的汉语回礼,“我正想着,什么时候去拜访您。”


    张既看了看他摊上的那些书卷,问:“米先生怎么到敦煌来了?你不是在番禺吗?”


    米南德笑了笑:“番禺的生意做完了。琉璃、宝石都卖给了你们市舶司,换来的钱,我又买了丝绸、瓷器,托人运回安息。但我想亲眼看看,那条陆上的路——从汉朝到西域,再从西域到安息,最后到罗马——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指向西边:“所以我就来了。从番禺坐船到交州,再从交州坐船到日南,然后沿着你们的驿道,一路北上,经过益州、凉州,最后到了敦煌。走了三个月。”


    张既心中暗暗佩服。此人不仅胆大,而且心细——从海路转陆路,等于把大汉的海陆两条商路都走了一遍。


    “米先生,你这些书……”


    “都是沿途收集的。”米南德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这是贵霜的佛经,这是安息的祆教经典,这是我在敦煌刚买的《论语》——你们的书,用纸写的,比羊皮轻多了。”


    他放下书,看着张既,目光灼灼:“张监,我有个请求。”


    “请讲。”


    “我想在敦煌租一间铺子,长住下来。把我的书摆出来,让人看,让人抄,让人买。我还要把我在汉朝看到的、听到的,都写下来,带回罗马。”


    张既沉吟片刻:“米先生,你的想法很好。但敦煌现在……太挤了。铺子早就租完了,连客栈都住满了。”


    米南德笑了:“张监,你误会了。我不要好铺子,随便找个角落就行。我也不用客栈,我自己带了帐篷。”


    张既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忽然问:


    “米先生,你这么想留在敦煌,到底为什么?”


    米南德沉默片刻,低声道:


    “张监,你信不信,这个世界,比我们知道的要大得多?”


    “什么意思?”


    米南德指向西边:“我从罗马来,走了三年。一路上,经过无数个国家,见过无数种人。每个国家都说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每种人都说自己的神才是真神。可走得越远,就越发现——没有中心。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有城,到处都在做生意。”


    他指向东边:“现在到了汉朝,我又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你们的丝绸,你们的瓷器,你们的纸张,你们的书——这些都是我没见过的。你们的海船能跑到扶南、天竺,你们的商人能走到安息、贵霜。你们的海政院、市舶司、三色税旗——这些东西,比罗马的元老院还要管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所以我想留在敦煌,慢慢看,慢慢记。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我想知道,你们汉人,凭什么能把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商人,聚到一个地方来做生意。”


    张既听完,沉默良久。


    “米先生,你留下来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你写的那些书,每写完一卷,要送一卷给我。我要誊抄,存进敦煌的‘丝路书库’。”


    米南德怔住:“丝路书库?”


    张既点点头,指向城东一处正在兴建的建筑:“朝廷拨了款,要在敦煌建一座‘丝路书库’,专门收藏从丝路上搜集来的各国书籍、地图、商情、风土。你那些书,正是我们最想要的。”


    米南德看着那片工地,眼中忽然涌出泪光。


    “张监,你们汉人……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敦煌城中,最大的酒馆“醉仙居”里,此刻挤满了人。


    楼下大堂,三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喝酒的、吃饭的、谈生意的、换银钱的,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喊声、笑声、杯盘碰撞声混成一片。


    最靠里的一张桌上,坐着三个与众不同的人。


    一个是胡商打扮,皮肤黝黑,卷发深目,穿着安息式的长袍。他面前摆着一只银壶,里面是自带的葡萄酒,正自斟自饮,一言不发。


    一个是汉商,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穿着半旧的绸袍,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眉头紧皱,似乎在算什么。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短褐,像是伙计,但眼神机警,不像是普通跑堂。


    “老张,你那批货,到底卖不卖?”胡商忽然开口,汉语生硬。


    汉商抬起头,叹了口气:“不是不卖,是价格不合适。你那三百匹波斯地毯,要价太高。我算过了,运到长安,最多卖八百贯一匹。你开价一千二,我赚什么?”


    胡商冷笑:“你懂什么?波斯地毯是手工织的,一张要织一年。一千二还贵?”


    “手工不手工,我不懂。我只知道,去年安息商人的地毯,只卖八百。”


    “去年是去年。今年打仗了,你知道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汉商一怔:“打仗?”


    胡商压低声音:“安息和罗马又开战了。边境封了,商队过不来。我这三百匹,是最后一批。你不买,明年这个时候,一千五你都买不到。”


    汉商沉默,似乎在盘算。


    这时,那年轻人忽然开口:“这位安息客人,你说安息和罗马打仗,是什么时候的事?”


    胡商瞥了他一眼:“三个月前。”


    年轻人点点头,不再问了。


    汉商终于下定决心:“好,我买了。三百匹,按九百贯一匹,总价二十七万贯。先付定金五万贯,货到长安,验完再付余款。”


    胡商点头:“可以。”


    两人击掌,生意成了。


    酒过三巡,胡商已有醉意。他拉着汉商,絮絮叨叨地说起沿途见闻:


    “……你们汉朝,真是个好地方。我走了一辈子商,走过贵霜、天竺、安息、罗马,没见过这么好的地方。有官道,有驿站,有军队保护,商人交税就没人敢抢。你们那个……三色旗,好!我挂上它,从敦煌走到长安,一路没人敢拦。”


    汉商点头:“那是。咱们陛下这些年,把规矩立起来了。”


    胡商忽然压低声音:“可你们也有麻烦。”


    “什么麻烦?”


    “我路过龟兹时,听说有个人,从东边来的,自称姓崔,带着二十几艘船,去了南海。他说,要找一个什么‘古城’。龟兹的商人都在传,说那个古城里有宝藏,谁进去谁就能当皇帝。”


    汉商脸色微变:“姓崔?可是青州刺史崔琰?”


    “不知道。反正那人很有钱,出手阔绰,在龟兹买了几百匹骆驼,带着很多手下,往西去了。”


    “往西?他不是去南海吗?”


    胡商摇头:“南海是南海,他去了南海之后,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带着人往西走。我猜,他是要去贵霜,或者更远的地方。”


    年轻人忽然插话:“他带了多少人?”


    “上百人吧。还有好些穿黑袍的,脸上画着怪东西,看着就渗人。”


    黑袍,脸上画怪东西——海灵教。


    年轻人站起身,朝汉商拱了拱手:“张东家,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他匆匆离开酒馆。


    胡商看着他的背影,问汉商:“他是谁?”


    汉商摇头:“不知道。今天刚认识的。”


    年轻人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城东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驿所”


    这是朝廷设在敦煌的“暗行御史”秘密联络点。


    他推门进去,院里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正在喂马。


    “有事?”其中一人问。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暗行御史的身份牌,上面刻着狴犴纹。


    “八百里加急,送洛阳。”他沉声道,“崔琰出现在龟兹,正往西走,可能要去贵霜。他带着海灵教的人。”


    喂马的人脸色一变,立刻丢下手中的草料,牵出一匹最好的快马。


    “你确定?”


    “九成。安息商人亲口说的。他见过崔琰,描述相貌、随从,都对得上。”


    “好。我这就去。”


    片刻后,一匹快马冲出敦煌城,消失在东方的驿道上。


    年轻人没有离开。他站在院里,望着西边的天空,眉头紧锁。


    崔琰进了古城,又出来了?他出来之后,不去洛阳,反而往西走?他要干什么?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南海舰队带回的那枚命牌。上面刻着天子的名字。


    他又想起了海灵教的传说:古城三百年一开,谁进去谁就能得到“海神之力”。


    崔琰得到了吗?


    他得到了什么?


    戌时,敦煌城灯火通明。


    五里长市上,依然人来人往。有些商队赶着夜路,趁着月光继续西行;有些则停下休息,在客栈里喝酒、吃饭、谈生意。汉商、胡商、贵霜人、安息人、罗马人,挤在一起,用各种语言讨价还价,手势比划,笑声不断。


    城中心的“丝路书库”工地上,工匠们还在挑灯夜战。木料、砖瓦堆成小山,脚手架林立,火光映照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再过三个月,这座书库就要竣工。届时,敦煌将拥有整个西域最大的藏书之所。


    工地旁的一间临时棚屋里,张既和米南德对坐,面前摊着几卷刚写好的羊皮纸。


    “这是我在敦煌写的。”米南德指着第一卷,“《汉朝风土记》——从番禺到敦煌,一路的见闻。这是第一卷,写完再给你。”


    张既接过,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拉丁字母。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字里行间,是一个罗马人对汉朝的观察和思考。


    “米先生,你说,你们罗马人和我们汉人,有什么不同?”


    米南德想了想:“你们有规矩。我们……有元老院,有皇帝,有法律,但你们的规矩不一样。你们的规矩,能让那么多人、那么多货,平平安安地走那么远的路。这在我们那儿,做不到。”


    张既点点头,又问:“那你们那儿,有什么我们这儿没有的?”


    米南德笑了:“很多。但我不想告诉你。等我写完了,你自己看。”


    张既也笑了。


    窗外,驼铃声声,商队络绎不绝。


    远处,玉门关的城楼上,那面三色税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影下,守关的士卒正在换岗,脚步声整齐划一。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繁荣、安宁。


    但在这繁荣与安宁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动。


    就像那支往西走的商队,带着上百人和黑袍怪客,消失在茫茫戈壁深处。


    就像那个从古城里走出来的人,带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走向更远的地方。


    张既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夜空。那里,星汉灿烂,与敦煌的灯火交相辉映。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当年西域都护府的老都护说的:


    “丝路越长,秘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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