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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过年18

作者:零七二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丽苑的灯光总是恰到好处,明亮却不刺眼,落在象牙白的骨瓷餐盘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粤菜:琥珀色的烧鹅泛着油光,清蒸鲈鱼的葱花被热油激出香气,一盅椰皇炖鸡汤正冒着袅袅白气。


    李欢刚夹起一筷鹅肉,手机就在手边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屏幕亮起,“老妈”两个字在黑色背景上跳动着。


    赵洛莎正舀起一勺鸡汤,闻声抬头。


    李欢对她做了个“稍等”的口型,接起电话,声音放轻了些:“妈?”


    电话那头传来郭美莲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令人安心的语调,但李欢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妥善掩饰后的焦躁:“阿欢,在吃晚饭吗?”


    “嗯,跟洛莎在利苑。”李欢回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上那碟油亮的烧鹅上。


    “哦,好。”郭美莲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爸回来了,心情……不太好。在书房闷着呢,晚饭也没怎么动。”


    李欢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祭祖不是挺顺利的么?上午还好好的,又怎么了?”她微微蹙眉。


    郭美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带着电波特有的微噪,有种无可奈何的意味:“还能为什么?觉得阿琳那孩子……不听话。”


    她没有明说“发脾气”或更严重的字眼,但李欢立刻懂了——这八成跟中午那顿饭局脱不了干系。老爸要求李琳必须去吃饭肯定有他的目的,看来超级琳没如他的愿。


    “他说阿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样子跟你嫲嫲当年一模一样。”郭美莲的声音低了些,“我劝了几句,也没什么用。你吃完饭……方便的话,回家一趟?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有事想跟你商量。”


    李欢的左手无意识地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划动,“知道了妈,”她应道,语气平静,“我这边吃完就回去。”


    “好,开车小心。家里给你留了汤,是你喜欢的粉葛鲮鱼汤。”郭美莲不忘补上这句,这才挂了电话。


    李欢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布上,重新拿起筷子,但看着碗里那块原本诱人的烧鹅,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阿姨的电话?没事吧?”赵洛莎关切地问,彻底放下了手中的汤勺,身体微微前倾。


    “没事,”李欢扯了个轻松的笑容,夹起那块烧鹅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语气带着点习惯性的、用来安抚他人的敷衍,“我老爸呗,老传统艺能了。我这才回国几天,他得紧一紧我的皮,找点存在感,显示一下家长权威。”


    赵洛莎听她这么说,脸上的关切稍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懂”的了然,但这份了然很快又渗入了别的情绪。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手肘支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她的目光有些飘远,不像是在看李欢,也不像是在看桌上的菜,更像是透过了利苑精致的装潢,看向了某个别处。


    “不过说真的,阿欢,”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好羡慕你有个郭阿姨那样的妈妈。”


    她的眼神转回来,落在李欢脸上,里面流露出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向往,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每次见到郭阿姨,都觉得她好……周到,情绪好稳定。说话做事永远那么妥帖,脾气好像永远不会失控。跟我妈——”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完全两个极端。”


    她开始小声抱怨,这是她们之间熟悉的话题,带着点亲密友人间的肆无忌惮:“我妈每次跟我爸吵完架,那股火能烧到我身上三天。非让我回去,要么不停唠叨我爸的不是,翻旧账,要么就突然挑剔我这里那里,发型、衣服、说话声音大小……好像我是她的情绪垃圾桶兼出气筒。烦都烦死了,又不能真的跟她吵。”


    李欢听着,心里有些复杂的感触翻涌上来。她当然知道自家老妈的好。


    老妈郭美莲是老爸李润棠最稳固、最令人安心的后方,也是她和弟弟成长过程中从未缺失的温暖依靠与情感缓冲带。长久以来,在她印象里,老妈就像一座温度恒定的避风港。


    可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李欢几次参与当地养老院和社区医院的志愿者活动,接触了那些长期扮演家庭照顾者、最终却积压了无数隐形情绪的人之后,她心底偶尔会闪过一丝怀疑:老妈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周到”与“稳定”


    ——是天生的吗还是嫁给她老爸后……?


    亦或是……在漫长婚姻里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这个疑问刚冒出头又迅速被她按捺下去。它太复杂,太私密,也带着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意味。


    此刻,面对赵洛莎毫不掩饰的羡慕,李欢更不可能顺着这个话题深入。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面前那碗已经半凉的鸡汤,语气轻松地将话题带离:“家家有本经,各有各的念法。对了,说起这个,你知道徐薇薇最近怎么样了吗?就我们高中那个总是考年级第一,后来去了京大那个。”


    “啊?徐薇薇?她怎么了?”赵洛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微微睁大。


    “听说跟她那个从大一谈到现在的男朋友分手了……”李欢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一个闺蜜圈新出八卦。


    赵洛莎很快被带入新的剧情,时而惊讶地“真的假的?”,时而感慨地“哇,没想到她……”。李欢一边讲述着,一边分神想着一会儿回家要面对的老爸。


    ——中年老男人的爹味,真是难顶。


    这念头像条滑溜的鱼,在她意识里倏地闪过。


    她喝掉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鸡汤,鲜味犹在,但已失却了温度。结束八卦,她招来服务员结账,动作利落。


    “走吧,”她对赵洛莎说,拿起椅背上的羊绒大衣,“我先送你回去。”


    ---


    李欢把车平稳地停进自家别墅车库的固定车位时,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廊和客厅透过落地玻璃窗渗出几团昏黄柔和的灯光。


    她轻手轻脚地解锁进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檀香和花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踢掉皮鞋,换上棉拖,打算直接上楼回自己房间,刚转过玄关的隔断,却看见母亲郭美莲的身影从楼上下来。


    “妈,还没睡?”李欢压低声音。


    郭美莲穿着丝质睡袍,外面披了件开衫,手里端着个空了的玻璃水杯,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母女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坐下,郭美莲才轻声开口:“你爸刚睡下,情绪太激动,血压有点上来,吃了药才稳住的。”


    李欢一愣,真正感到意外了。老爸李润棠在经商二十几年,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她蹙眉,“为李琳也不至于……”


    郭美莲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表面上,是因为阿琳那孩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爸觉得,他当着李振华的面帮她铺路,李琳的反应完全不识好歹。”


    李欢几乎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话冲口而出:“李琳那性格,本来就不适合走考公那条路。她人闷,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在那种环境里得多难受?而且老爸也真是的,不提前和李琳商量好,就拉着稳阵叔说这个,指望李琳感恩戴德地表决心吗?她又不是木偶,哪能让他随便摆弄到哪条路上就走哪条。”


    话说完,她才觉出有点过于直接,抬眼看了看母亲。郭美莲脸上没什么责备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她伸手理了理睡袍的腰带,缓缓道:“你爸……他也不是全为了阿琳。”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郭美莲没有立刻说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你爸手上几个主要项目都陆续出清了,现在就剩下一个养老的物业公司在打理,基本算是半退休状态。”她语气平缓,“人一闲下来,又到了这个年纪,心理上……难免有些起伏。有点像女人更年期,找不到着力点,容易焦虑,也容易在一些小事上钻牛角尖。”


    她抬眼看了看女儿,继续道:“这次回来祭祖,看到你振华叔在村里做得风生水起,官面上八面玲珑,宗族里也说得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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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派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你爸心里……可能就不太是滋味。”


    话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曾经在广府混得还行,宗族里吃席坐主桌的李润棠,面对昔日或许不如自己、如今却在乡土权力结构中游刃有余的堂兄弟,那种微妙的失衡感和价值感缺失,被放大了。


    “这还不算,”郭美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无奈,“你姑姑晚上打了个电话来,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李安琪安排李琳帮她家管理出租房子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埋怨你爸这个做大哥的,对自己老母捡回来的孩子不上心,还要靠隔房的不孝顺的晚辈来施舍一口饭吃……”


    李欢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安琪·李没回来给吴婆送终的事,在石陂村这种宗亲脉络盘根错节的地方,传得无人不知。在家族内部,尤其是那些看重老规矩的老辈宗亲眼里,她的名字,已经和“不孝”、“忘本”捆绑在了一起,成了他们教育后辈的反面教材。


    可如今偏偏是这个“污点”,给了李琳一份出租屋管理员的工作,事情还八卦到从村里传了凤城……


    “你爸挂了电话,脸都青了,在书房闷了半天,晚饭也没怎么吃。我劝了几句,反而更激得他烦躁,血压一下就上来了。”郭美莲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吃了药,才算平静下来,早早睡下了。”


    李欢听完,沉默了片刻。最初的惊讶褪去,心里反而微妙地松了口气——事情的根源无非是她老爸面子受损、权威受挫,加上退休后价值感落差的焦虑……


    这状态,跟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那些官员退休后不适应、容易为小事动气的八卦,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低声说,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


    郭美莲看着女儿的神情变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她端起水杯,又放下,似乎有话想说。


    “妈,还有事?”李欢察觉到母亲的欲言又止。


    郭美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阿欢,阿琳那孩子……性格太内向了。失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吱一声。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把她当外人。现在弄得……让李安琪那种人踩到我们脸上来。”


    她的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是一种“事情不该办成这样”的遗憾和轻微的不满。


    李欢听懂了母亲的潜台词。她想起祠堂外李琳提着红色塑料袋、贴着墙根阴影走的样子,


    “她大概……是不想给人添麻烦吧。”李欢说,语气有些淡,


    “而且,跟她说什么呢?老爸给她指的路,她未必想走。我们给的建议,她也未必需要。”


    她顿了顿,看向老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剖析:“妈,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嫲嫲当年在路边捡到她,也许……送她去福利院才是更好的选择。”


    她看到母亲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继续道,“不是我刻薄。你想想,嫲嫲年纪那么大,带着个小孩,生活不精细,观念也旧,天天领着她捡纸皮的那种环境……


    李琳现在这种闷声不响、凡事自己扛的性格,不就是这么来的吗?如果是在福利院,至少有相对规范的环境和更多的可能性,李琳过得未必比现在差。”


    郭美莲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女儿的话像一根细针,挑开了一些她平时不愿深想的角落。她对李琳,确实存着一份淡淡的同情与歉疚。当年,因为各种原因的考量,最终是李润棠拍板,让李琳落在了石陂村他老母的户口上,而没有接到广府市区接受更好的教育。


    这件事被女儿点破,那份愧疚感似乎更清晰了些。


    她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有些旧事,翻出来也无益。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终止谈论的意味。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触感温暖而带着安抚:“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汤在厨房温着,想喝自己去盛。你爸那边……明天等他冷静些再说。”


    “嗯。”李欢也站起来,“妈,你也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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