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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过年12

作者:零七二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会议结束,人群便像开了闸的河水,从村委会二楼那间大会议室涌出来。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烟气、茶气、还有刚听完分红方案后或满足或算计的人声,混成一股热烘烘的潮流,顺着楼梯向下漫溢。


    李琳合上几乎空白的笔记本,将笔插回封皮侧袋,她等前面几位阿伯叼着烟慢吞吞挪出门,才起身跟在人流末尾。刚准备出门,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招呼:


    “阿琳,等一步。”


    是村支书李振华。他正被两个户主围着问明年菜地流转的细节,一边应着,一边朝李琳这边点了点头,示意她稍候。


    李琳停住脚,靠在一排白瓷砖上墙的冰冷墙角。前面往下涌的人流里,已有目光悄悄瞥回来,带着探究。她只当没看见,视线落在门外油漆脱落的栏杆上。


    李振华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两人,踱步过来。他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


    “阿琳,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下。”他开门见山,“你最近,工作定下来没有?”


    李琳抬起眼:“还没有,稳阵叔。我想过完年再看。”


    “嗯,快年关了,确实不急。”李振华点点头,像是随口拉家常,但话锋随即一转,“系这样,村里现在的网格员系隔壁村的陈子豪,你知道吧?她对我们村不熟,又系个女孩子面皮薄,村里打算再招一个专职网格员,这样一个网格长配两个网格员好开展工作。”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琳的表情。李琳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村呢,李井之前也做过三个月网格员,不过他打算考研,就辞职咯。”


    李振华的语气更推心置腹了些,“我就想啊,阿琳你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稳妥,细心,有耐心。就像这次帮阿文搞那些猫狗的事,有条有理。网格员这个岗位,虽然琐碎,但也系直接为村里街坊服务,需要的就系你这样稳阵的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我可以跟镇上推荐。”


    “网格员工资还系不错的,双休,工资四千多,五险一金齐全。”


    楼道里最后几个人也下楼了,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李琳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指尖在笔记本硬壳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多谢稳阵叔看重。”她再抬眼时,语气是委婉的拒绝,“不过网格员的工作,我可能做不来。要处理很多家长里短,调解纠纷,我……不太会说话。”


    话说得委婉,但拒绝的意思明确。李振华脸上笑容未减,他并不意外,只是似乎只是尝试这么一下。


    “理解,理解。”他拍了拍手里的平板,语气依旧和煦,“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好。那行,你先忙,这事就当随口一提。工作慢慢找,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开口。”


    “谢谢稳阵叔。”李琳再次道谢,微微颔首,转身下楼。


    刚走出村委会大门,阴沉的天空下,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楼里积攒的闷浊。门口还聚着三两簇没散尽的人群,仍在兴奋地讨论着腊月廿六“拜拜”请师傅的细节。


    李琳正要往南二巷方向走,旁边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声音:“阿琳,一起走啊?”


    是桂婶,旁边还跟着刚才会议上发言很积极的英婶,以及另一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阿姨。三人显然是在等她,或者说,是“碰巧”同路。


    “嗯。”李琳应了一声,只好放慢脚步,与她们并肩。


    “刚才稳阵李叫住你,系唔系有好事关照你啊?”英婶笑眯眯地,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好奇光,开门见山。


    李琳简短回答:“没,就问问我工作的事。”


    “哦——这系关心你呀!”桂婶接话,“怎么样,稳阵李给你指了条什么路?去他小舅子那个厂里?他小舅子不是开了个五金加工厂嘛,效益好像还可以喔。”


    李琳摇头:“不是。是问我想不想做网格员。”


    “网格员?”旁边那位阿姨立刻拔高了声调,脸上露出夸张的诧异兼同情的神色,“哎哟!稳阵李怎么想的哦,那么扎手的事情能介绍给你做?”


    “就是啊!”英婶立刻共鸣,话匣子打开了,“阿琳你是不知道喔,那个网格员,名义上工资四五千,实际上呢?光试用期就2个月,还天天加班。手机24小时不敢关机,上面动不动就发任务下来要排查这个登记那个,今天要禁毒宣传,明天要防诈骗入户,后天又要检查消防安全……屁大点事都要拍照上传系统,烦都烦死!


    村里那些老年人,门都不给你开,还以为你要骗他们钱!李井那后生仔,大学生喔,做了不到三个月,黑眼圈都出来了,听他老妈说,一个月工资扣得只剩下两千。那是人干的工作?”


    她语速快,情感充沛,引得旁边路过的两个阿伯也侧目看了一眼。


    桂婶叹口气,语气更“掏心掏肺”些:“阿琳,不是阿婶讲他稳阵李的坏话。稳阵李要是真为你好,真想关照你,凭他当支书的面子,在他小舅子厂里给你安排个文员、仓管什么的,清闲又稳定,不好吗?哪怕……


    哪怕他说句话,把村里批发市场和村委会下面的垃圾回收,划给你做,都好过做网格员啊!那些虽然听起来不体面,但好歹是能落袋的实惠。你自己不做,你嫲嫲以前和废品收购站的人混那么熟,请个人找点门路就好了呀。”


    那位阿姨猛点头,“网格员?那是掏空心血还不讨好的扎手事啊。你看隔壁村那个陈子豪刚来上班,听说绩效已经扣一半了,里外不是人。稳阵李这哪里是关照,分明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为李琳抱不平,剖析利害……


    果然,英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突兀:“不过话说回来,阿琳啊,你大伯二伯他们……不是在市里开公司,做得挺大吗?我听说阿欢——你那个妹妹,过年回来开的车都好靓的。你怎么不去他们公司找个事做?自家人的公司,怎么也比在村里强吧?稳阵李这边,毕竟隔了一层。”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琳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能感觉到旁边几位阿婶的视线粘在侧脸上,像蛛丝。


    她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张丢弃的贴纸上上。垂在羽绒服口袋边的手指,指节微微向内扣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呼吸的节奏似乎慢了一拍,英婶的问题悬在那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的刺探,等着回应。


    李琳没有立刻开口。她抬起眼,视线很轻地从英婶脸上滑过,没有停留,转而望向路前方空茫的远处。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似随意地拂了一下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有些慢,带着点刻意的痕迹。


    “没这个打算。” 她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平直得像块木板,说完,她脚尖不易察觉地向外挪了半寸,身体有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转向,似乎想从这无形的包围中寻个缝隙。


    桂香婶和那位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却像一把凿子,猛地劈开了这黏稠的氛围。


    “喂!几位靓姐,围住我们阿琳讲什么悄悄话这么开心啊?也说给我听听?”


    来人是李洪,住在南三巷,五十出头,身材粗壮,在村口开了间摩托车维修铺,嗓门大,性格爽朗带点粗豪。他刚从旁边小店买了包烟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将自己横插进李琳和那三位阿姨之间,像一堵不太讲究但厚实的墙。“英姐,桂姐,阿萍姐,”他笑嘻嘻地,挨个点名,“会开完还不回家煮饭?在这里吹冷风,小心感冒喔!”


    英婶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换上笑容:“洪哥啊,我们这不正关心阿琳工作嘛。稳阵李想让她做网格员,我们说工作太辛苦,不适合女孩子。”


    “网格员?”李洪眉毛一扬,声音更大,“哦!那个啊!确实不是人干的!阿琳这么灵醒的女仔,去做那个屈才了!”他大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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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挥,仿佛替李琳做了决定,“阿琳别听她们的,也别听稳阵李的,自己慢慢揾(找),不急!洪哥那边要是听到有合适工,第一时间告诉你!”


    桂婶讪笑一下:“洪哥说得对,阿琳自己拿主意。我们也是瞎操心。行了,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


    三人又说了两句闲话,便知趣地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边走还能听到隐约飘来的低语:“……阿洪出来充什么好人……”“……人家的事,他倒积极……”


    见她们走远,李洪才转过头,对李琳咧嘴一笑:“几个八婆,就爱打听这些。阿琳啊,别往心里去~”


    “没事,谢谢洪叔。”李琳低声说,确实松了口气。


    “谢什么,应该的。”李洪摆摆手,“走,一起回去。这天气,阴阴湿湿,看着要下雨。”


    两人并肩往南二巷方向走。刚拐进横五街,一阵激动的声音就从前头传来,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丢!学人请师傅做法事?我们石陂村有几多斤两自己心里没数吗?人均八百二!人家高村人均几万!请的是罗浮山下来的高功道长!我们请得起?请个‘喃呒佬’(街边师傅)来糊弄鬼啊!太公钱(宗族募捐的钱)就不是钱啦?那些钱,是大家份子凑的,还有出去发了财捐的,是公家钱!就这样拿来打水漂,听个响,充面子?呸!”


    说话的是“大嘴公”,本名李福广,住在南三巷中段,年轻时在镇上集体工厂做过,后来下岗,靠一点退休金和房屋租金过活,平生最大嗜好和特长就是发表“高见”,牢骚满腹,对村里大小事务总要批评几句才显得自己高明。此刻,他正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巷子里几个被迫听他演讲的邻居——包括正在收衣服的炳叔老婆、以及路过停下来的卖豆腐阿婆——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什么驱散衰气、提振士气?我看是某些人想趁机捞吧!请师傅不用花钱啊?布置道场不用花钱啊?那些香烛元宝,这里头多少水分,谁说得清?”大嘴公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拿大家的公家钱,去填他们……”


    大嘴公正要说“腰包”二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炳叔老婆的脸上,耳边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个慢悠悠、却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声音:


    “福广叔,气性这么大?站门口喝西北风,小心喉咙痛啊。”


    这声音……大嘴公脖子后面寒毛“唰”地立了起来,激昂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像稳阵李那个衰鬼呢?


    就在他心脏提到嗓子眼的当口,一边的“日本佬”慢悠悠吐了口烟圈,压着嗓子,用恰好能让周围两三人都听见的气音“提醒”道:


    “大嘴公,睇真滴(看清楚点),稳阵李在你后面喔……”


    “嘶——”大嘴公倒抽一口凉气,方才那指点江山的激昂瞬间被惊慌取代。他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啊、啊哈哈……稳阵李?你、你开完会啦?我哪有意见……我就是……就是随口讲下,讨论下,讨论下村里大事嘛!呵呵……拜拜请师傅,好事!大好事!驱散晦气,全村兴旺!”


    他语无伦次地找补着,额角都见了汗。


    “噗嗤——”一声没憋住的笑从旁边肠粉店的档口传来。只见肠粉店老板“细头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刮板,脸上笑开了花:“哈哈哈!大嘴公,你转头看清楚再惊(怕)啦!係我同日本佬玩你啊!”


    大嘴公一愣,猛地扭过头——巷子那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黄猫溜达过去。再扭头看日本佬,那家伙早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你两个衰仔!(你们两个坏小子)”大嘴公反应过来,老脸涨得通红,指着两人,气得跺脚。


    “哈哈哈哈!”周围看完全程的炳叔老婆、卖豆腐的阿婆,还有几个路过的村民,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大笑。连原本被他“演讲”吸引的零星听众,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巷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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