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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过年11

作者:零七二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李琳周二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李文家门口时,还没进门,就被几个在附近晒太阳、摘菜的阿叔阿婶“热情”地围住了。


    “阿琳,这么早过来帮阿文看猫狗啊?”住在五巷的桂婶手里还拿着一把葱,笑容满面。


    “嗯。”李琳点头,侧身想从旁边过去。


    “哎,阿琳,听说你现在没在之前那家公司做了?准备找什么工作呀?”另一个烫着短卷发的阿婶,是市场边开杂货店的。


    李琳脚步顿了顿:“过年之后再说吧。”


    “再说可不行喔,”站在另一边的张姨随即热切地问,“现在工作难找,你得趁着年底辞职的人多托你大伯二伯想办法啊。”


    “哎呀,年底大家都忙不好托人的。”李琳的回答简短。


    “女孩子家,还是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好。”杂货店阿婶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关切,“你看村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当老师的、考公务员的、在医院银行的,多安稳。你先前帮那个没孝心的李安琪管理房子,说出去也不太好听吧?”


    李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她脚下微动,似乎想侧身从桂婶和杂货店阿婶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穿过去。可桂婶正好往前挪了半步,手里的葱叶几乎要蹭到李琳的袖口,另一边的杂货店阿婶也下意识地跟着侧了侧身,两人原本松散的站位无形中收紧了,像一扇虚掩的门被不经意地合拢了些。


    还没等李琳找到新的空隙,桂婶又笑眯眯地抛出了另一个“重磅”问题:“阿琳啊,有男朋友了没?年纪也不小啦,要抓紧了!女人最好的光阴就那么几年。我有个外甥,在开发区厂里做管理的,人很老实,要不要认识一下?”


    李琳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的目光落在面前斑驳的水泥地上,似乎在研究一道裂纹的走向。


    “是啊是啊,女孩子最终还是要有个归宿的。”


    张姨很自然地接过话茬,她的手臂随着话语轻轻摆动,正好拦在李琳可能后退的路径上,“一个人飘着总不是办法。你阿婆虽然不在了,但你自己也要为自己打算。要求也别太高,人老实、有正经工作、家里条件过得去就行了。”


    桂婶连连点头,身体又朝李琳这边倾近了些,李琳几乎是下意识地、幅度极小地往后仰了仰脖颈,脚跟却像钉在了原地。


    她直接转身走开显得太失礼,硬挤过去又难免肢体碰撞,三位阿婶那热切、笃定、不容置疑的语流和随之微微前倾的身体,像堡垒一样围了个严实。


    李琳的脖颈线条有些僵硬。她抬起手,看似随意地将一缕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随后,她的视线从地面抬起,掠过前面两位阿婶的肩膀,望向她们身后李文家咫尺天涯的大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短促、几乎听不清的鼻音:“嗯。”


    杂货店阿婶似乎把这当作某种信号,正要继续开口,李琳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不用。”声音干涩,没有什么情绪,像一块被风吹落的硬土块。


    就在这时,李文从门口探出头来:“琳姐!你来了!快进来,正需要你帮忙!”


    李琳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她没有再看两位阿婶,只是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很快地点了下头,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无可指摘的撤离指令。她侧过身,这次的动作明确而迅速,几乎是贴着桂婶的手臂外侧擦过——桂婶“哎呀”一声,下意识地收回手让了让——李琳便像一尾滑溜的鱼,从那道刚刚因第三人介入而松动的“人墙”缝隙中穿了过去,快步走向李文家的握手楼。


    走进挂着布帘的单间,隔绝了大门外投来的目光。室内消毒水与动物毛发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立刻动作,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轻微的起伏在安静的室内几乎听不见。笼子里传来抓挠纸板的窸窣声和一声警惕的呜咽。


    李文没察觉刚才楼外的微妙,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围裙和一副新手套:“琳姐,兽医大概十点到。我们先给这几只量个体温、做个基础检查记录,还要给需要先驱虫的喂药。我教你怎么做。”


    “好。”李琳接过围裙,低头系带子时,手指的动作稳而利落。她戴上手套,橡胶边缘与手腕皮肤贴合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她转向离得最近的一个笼子,目光落在里面那只蜷缩着的小狗身上,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平静专注。


    ---


    石陂村成员代表会议召开那日,天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村委会二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却早早就聚起了一片燥热的生气。


    还不到两点半,长条会议桌旁就坐了个七七八八。来的清一色是各家户主,上了年纪的阿伯占了大半,指尖夹着香烟,吞吐间将天花板熏得朦胧;也有几位干练的阿姨,穿着羽绒服,面前摆着保温杯,正侧着头和邻座低声交谈。空气里浮动着烟味、茶垢味、临时喷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还有一股心照不宣的、略显焦灼的期待。


    李光坐在中段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正听隔壁的炳叔嘀咕:“……听说今年留用地那笔租金到账了,数目应该比去年好看点吧?”


    “好看也要看怎么分。”斜对面的全叔弹了弹烟灰,“翻新、安防、保洁,哪样不要钱?账要算清。”


    “再算清,该进兜里的也不能少。”另一桌传来英婶的嗓音,她在市场边开杂货店,算账最精明,“村里费用收得也不低。”


    话题密密匝匝,核心都离不开那两个字:分红。


    年底了,家家户户虽然不指望那点分红过年,可集体经济的“阳光雨露”诶——能多分一点自然是好的。


    会议室靠后些的角落里,李琳独自坐着。她面前摊开一个素色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坐姿端正,却与周遭熟络的交谈气氛有些疏离。她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年轻面孔,更是极少见的、以独立户主身份参会的女性。


    偶尔有目光扫过她,带着些许探究,又很快移开,回到更紧要的“分红”话题上。李琳的视线落在空白的纸页上,耳中灌满了那些关于今年明年村里有多少钱的揣测与议论。


    两点三十分整,村支书、同时也是石陂村经济联合社理事长的李振华——人称“稳阵李”——敲了敲话筒:“各位户主,代表,会议开始。大家安静一下。”


    底下的嗡嗡声渐渐平息,香烟暂时被搁在一次性杯沿,保温杯盖拧紧,所有人目光聚焦到主位。


    李振华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扶了扶话筒,目光在会场里缓缓扫过,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的笑意。“在讨论今年收成之前,有件我们村里年轻人做的好事,趁着人齐,我先讲两句,表扬一下。”


    这话让不少人露出诧异的神色。年底会议时间金贵,支书很少开场不说“钱”的。


    “最近,我们村里有一帮后生仔同后生女,”李振华语速平稳,吐字清晰,“自发组织起来,做了一件……我认为几有心思、也几有远见的事。”


    “他们自己揾工具,想办法,”他像在拉家常,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将村里那些冇(没)人理、到处生仔的流浪猫狗,捉起来,带去科学绝育。”


    “绝育”这个词让会议室起了点微小的骚动。


    “绝育完,养好后再放归。”李振华继续解释,“目的呢,系科学控制数量,减少它们生生不息又自生自灭的惨状,也减少发情打架、翻垃圾搞脏环境的问题。系对猫狗好,也对村子环境卫生有利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几个方向停了停:“牵头的是阿光家的仔,李文,医科大学生,出力最多的。”


    “还有我们村的李琳以及阿杰、阿强、奶茶店小妹、杀鱼仔等等一班后生。他们自己摸底,自己筹备,报备村委会,做得有章有法,有头有尾。”


    “哗——”随着支书点名,众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投向李光,又“唰”地转向后排角落的李琳。


    李光先是愣住,随即胸膛下意识地挺高了些,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他感受到旁边炳叔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说:“阿光,你个好仔喔!”李光没答话,只是握着保温杯的手松了又紧,脸上的红光却掩不住——那是一种混杂着意外与被公开肯定的、实实在在的骄傲。


    而角落里的李琳,在听到自己名字被清晰念出、并与李文并列时,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着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恍然的、或许还有别的。


    她垂下眼睑,视线落在笔记本的横线上,手中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包括前排似乎想回头看的李光,只是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暴露出一丝被置于公开赞誉之下、无所适从的不自在。


    “我知道,可能有人觉得,后生仔搞这些系多此一举。”李振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部分注意力从两个焦点人物身上拉回,“但我觉得,呢种有责任心、有爱心、有科学头脑的行动,正系我们石陂村需要的!年轻人有想法,肯落手落脚去做有益的事,无论大小,都值得肯定同支持!我希望各位户主代表,返去也同家里人,同街坊讲讲,多点理解同配合。”


    他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但颇为捧场的附和声。“系啊系啊。”“后生仔有心做好事,几好。”“阿光教子有方。”李光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好,闲话讲完。”李振华适时收住,笑容一敛,语气转向另一个话题,“下面,进入今日会议正题。请永强主任,向大家详细汇报本年度集体经济收支情况,同分红初步方案。”


    李永强接过话筒,他的普通话比稳阵李好得多,非常标准:“去年全村集体经济营收2680万,比前年多50万。大头还是集体物业出租:石陂横一街的临街商铺、村西靠近汽配城的仓储厂房,还有村口那排公寓楼,全年收租1980万,租户基本没退租,都是长期客;村集体参股的批发市场,去年行情好,分红500万,比前年多40万;剩下200万是村道停车费、集体地块临时转租、充电桩分成这些零碎收入,一分一厘都入账了。”


    话锋一转,他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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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出报表,指着投影屏幕上的明细:“全年总支出1520万。物业维护费340万,主要花在厂房防水翻新、商铺水电整改,还有汽配城仓储的消防升级;联社工作人员薪酬、办公杂费、水电费300万,跟去年持平,没乱涨工资,社保公积金都按规定交齐;村道修补、祠堂日常维护、公共区域保洁、消毒花了400万,去年蚊子搞出来两种病毒,村里防疫防控费用占了大头额外支出约150万元;税费和其他杂项开支480万。算下来净利润1160万,扣1000万集体积累补固定资产、留作项目周转,能拿来分红的实打实有160万!”


    台下坐前排的阿伯戴着老花镜翻报表,抬手发问:“农批市场的分红稳不稳嘎?唔好今年多明年又少,心里完全没底喔。”


    李永强立马应声:“放心,签了五年保底分红协议,只要市场正常运营,只会多不会少。报表后面附了协议摘要,大家回去能细看,财务室随时能查账。”


    紧接着聊2026年预算,他点开新的预算表,思路清晰:“明年营收目标3000万,不求冒进但求稳增。首先稳住物业租金,商铺争取续签长约;给农批市场追加50万投资搞冷链配套,提升周转效率,争取分红涨到650万;村尾那片集体菜地,流转给专业合作社种有机菜,流转费能多收20万,还能带动村里阿婶去打零工。支出预算1700万:人员薪酬微调,主要是涨点社保基数;物业维护和消防整改多拨100万;留800万应急金,应付台风天抢修、厂房突发故障这些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李永强身上——到了最关心的分红环节。


    他提高声音,语气笃定:“2025年人均分红定820元,比去年涨30元。”


    抬手压了压喧闹,他接着说:“全村在册成员1951人,人均820元,总分红支出159.982万。腊月廿九统一打到大家农商行卡里,到时候留意短信提醒,不用扎堆跑财务室。节后有疑问随时核对,不耽误大家买年货、过年。”


    台上李振华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接过主任的话题:“各位叔伯兄弟,阿婶阿嫂,还有后生仔女,同大家讲多件事啊。”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稳稳传开,“今年腊月二十六祭祖‘拜拜’,我们村决定,学习广府市区搞得最好的高村,也请一班师傅(道士)来祈福纳吉,做场法事。系想讨个好意头,希望明年全村顺风顺水,安安乐乐。”


    他刚说完,台下就有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水滚前的小气泡。


    “学高村?人家高村人均分成都过万喔,我们村~八百二……”靠后排不知谁嘟囔了一句。


    旁边立刻有压低的声音接上:“系咯,听闻人家请的系罗浮山真高功,好架势嘅。我们呢个预算……唔通请‘喃呒佬’(民间法事人员,略带调侃)?不要搞到失礼祖宗啊。”角落传来几声窸窣的笑。


    李振华在台上听得明白,脸上没有表情,反倒好似早预料到。他双手向下虚按两下——


    “听到喇,有人讲嘢仔(讲小话)。”他开口,语气随意,“说我们石陂村分红八百二,学人家请师傅,系不系死要面子?系不系这些钱不该使?”


    他目光一一扫过去,不是责怪倒有几分“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理解。


    “各位,头先永强主任的账目报得清清楚楚,这些钱,主要系用来维护我们村的物业、发展生产、保障大家分红嘅。请师傅这笔钱,系从祠堂宗族民俗活动经费度单独出,绝对唔会用到大家分红同集体积累的一分一毫。”


    他停了一停,语气沉着,“为什么今年非要搞呢样?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大家心里清楚。疫情反反复复,我们村的铺租系不系波动很大?市场生意系不系特别淡?整个财政计划都被打乱了,最困难的时候,分红系不系没涨反而跌了?大家心里系不系都七上八下的?”


    几句话勾起共同记忆,台下静悄悄,好多阿叔阿伯默默点头。


    “我们村请师傅祈福,第一不系同人比排场,更不系同高村攀比。”李振华声线提高少许,斩钉截铁,“系为我们石陂村自己,为列祖列宗,和为在座每一位,驱散这几年的衰气,提振下士气喔!把过去几年的不顺、忐忑这些霉运统统送走,干手净脚、清清爽爽迎新年啊!”


    见大家听入耳,他语气又放柔更加推心置腹:“请的人,大家放心,不系从街边随便拉个。系通过正经渠道,联系有观、有证的正经师傅团队。可能同高村请的‘高功’道士师傅有段距离,但我们祈福的心一样诚,仪式规矩一样会做足。我们图什么,系个仪式,系全村人聚在一起,借着祭祖,将条心拧成一股绳,将团火(心气)重新点旺的感觉!”


    “祭祖,系怀念先人,更紧要系凝聚我们这些活人。”最后,他总结道,话语实在有力,“钱要稳揾(赚),这份想向好的心气和念想,一样要有?!这件事,就这么定啦!都希望大家腊月二十六,有空就来祠堂行行,一起参与,把咱们石陂村自己的福气,一起迎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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