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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过年3

作者:零七二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圆这一觉睡得沉,直到被一阵极富韵律的喧嚣唤醒:先是卷闸门升起的金属轰隆作为序章,接着是电动车启动的滴滴声、几声狗吠,以及某个被反复呼喊的昵称……在这片背景音之上,一个格外洪亮、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男中音,正大声播报:


    “‘本地猪’!你个单车阻住半边路,想表演杂技咩?”


    声音穿透3号楼的院墙,冲破105房的墙壁,直直撞进张圆的耳朵里。她拥着被子坐起,睡意被好奇稀释。晨光——如果隔壁握手楼亮起的灯光也算晨光的话——从窗帘边缘吝啬地渗入,在瓷砖上投下一线白白的光。


    张圆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的卫生间里洗漱。水龙头出水有些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里还有着昨天转战千里又打扫卫生的疲倦,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陌生环境的新奇打量。


    这就是她在广府的第一个早晨。


    她轻轻拉开房门,张童童正蹲在门口检查煤气罐的阀门,闻声抬头,脸上绽开洞悉一切的笑:“醒啦?被吵到的吧?习惯就好,我们这儿,闹钟是多余的。”


    张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张童童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一起去吃早饭?细鬼妹,喔,你同学黄晓薇早上有事,中午会过来带你去见在物流园上班的阿强。”


    “她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石陂几个大路口和几条横巷。新来的人经常在村里迷路——这里的居民楼长得都差不多,巷子弯弯绕绕像个迷宫。”


    她边说边领着张圆往外走,“手机里的导航定位还只能定在石陂横五街路口,我们这里是石陂横五街南二巷,记住巷口的路牌,别搞错,不然你出去买个东西,回来能找半小时……”


    两人没走几步就到了巷口的便利店。张童童先朝柜台后的老板爽朗地喊了声“大头东,早晨(早上好)。”算是帮张圆“认了人”,然后才回头:“你在导航上给‘陈记便利店’设个定位。导航只到大路口,地图上没有‘陈记便利店’,你先得新增一个备注,再标记出南二巷,这样晚上回来不容易迷路……”


    ---


    巷口已经非常热闹,各种声响与人影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卖菜的阿婆推着三轮车慢悠悠经过,车上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匆匆忙忙,手里抓着还没吃完的包子;单车和电动车从几条巷子里冲了出来,急着汇入横街上的机车大军。


    “肠粉要吃哪家?”张童童边问边在一间蒸汽腾腾的店门前停下,熟稔地朝里喊,“细头西!一份瘦肉肠,一碗皮蛋瘦肉粥,瘦肉粥打包。”


    店里传来应声。张圆这才注意到,这家肠粉店的老板和巷口小卖部的老板长得很像,说他们不是兄弟都没人信。


    “小卖部老板的弟弟?”张圆小声问。


    “对喽!”张童童笑起来,“所以他是‘细头西’嘛。哥哥占了‘大头’的名号,弟弟就只能当‘细头’了——广府人给人取的外号都是家族式的。”


    “哎呀~,你吃什么想好了没有?”


    ---


    趁着两个女孩挑选早餐的间隙,我们暂且将目光从初来乍到的张圆身上移开——循着巷子里漫溢的烟火气还有那些外地人听起来新奇的称呼,花几分钟工夫,快速认认她即将暂住一个月的出租屋周边门牌。


    巷子口——石陂横五街南二巷1号是小卖部。老板姓陈,但打他穿开裆裤起,就没人正经叫过他“陈生”或“阿陈”。大家都叫他“大头东”。原因简单直白到令人发笑——他小时候脑袋大,身子小,走在路上像颗移动的豆芽顶着个西瓜,这形象深深烙印在了街坊童年的记忆里。如今人到中年,身材发福,头身比正常了,可“大头东”的名号却像长在了身上,比他的营业执照还要深入人心。


    紧接着的2号,房东一家则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家庭连锁外号”。男主人年轻时微胖,性格又有些憨厚,不知被哪个促狭的友仔起了个“猪头木”的雅号(“木”在粤语里也有呆愣、憨厚之意)。于是,他刚娶进门的老婆便顺理成章地被叫成“猪油糕”——既呼应了“猪”,又带着某种亲昵的调侃……他们的儿子,完美继承了他老爸的体型,又白又胖,于是外号无缝继承:“本地猪”(如果他老妈是外省人,按照这套命名逻辑,那就会是“湘猪”“蜀猪”“京都猪”……)。儿媳妇皮肤也白,便成了“白膘嫂”。到了孙辈,更是将食物的联想力发挥到极致:大孙子叫“猪仔包”,小孙子是“细仔包”,连小孙女都没能逃过,被唤作可爱的“猪女包”。一家人出门,外号也整整齐齐,响亮又和谐,一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然后,便来到了张圆租房的3号。


    这里的房东李琳(实际就是个兼职管理员),外号不止一个,每一个都像一枚小小的标签,贴在她不同的人生阶段。


    最早是“执妹”(“执”在广府话里读“zha”,是“捡”的意思),她是被村里捡废品的陈婆在村口捡到的女婴。这个“执”字,就是她身世的起点,是她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的第一个动词。后来阿婆的儿子给她取名李琳,随了自己过世父亲的姓。


    街坊们知道后便又升级出了“执宝琳”这个叫法——捡到宝了的李琳。阿婆的亲生儿女家境都不错,二十几年前开宝马的人物,看不惯自己老妈手里有钱还捡垃圾的习惯,每次回来总免不了吵架。孙辈们从小条件优渥,哪里受得了老家这种蟑螂老鼠不时出没的环境。阿婆便将满腔的疼爱都倾注在了这个捡来的孙女身上。“执宝琳”这称呼里,除了调侃,似乎也带着点街坊对这段特殊缘分、以及阿婆晚年终于获得慰藉的微妙认可。


    但如今最常被挂在嘴边的,却是“越级琳”。


    这个外号的由来,带着点广府宗族社会的微妙逻辑和市井生活特有的幽默感。


    石陂村是典型的广府宗族村落,十家里有七家姓李。李琳要上学,得办户口,还得办正规收养手续。陈婆本想把她的户口落在自己哪个儿子的名下,这样李琳以后读书才能去城里的好学校。但阿婆的儿女或许出于某种现实的的顾虑,最终没能同意。几番周折,李琳的户口直接落在了陈婆本人名下。


    这下可好,李琳从陈婆的“孙女”一下子在法律和户口意义上变成了“女儿”,凭空在村里长了一辈。许多看着她长大的老街坊,按年纪该是她叔伯婶母,按户口本却都成了她的平辈。而她的同学们,则统统比她矮了一辈——


    于是,“越级琳”这个带着调侃和一点点无奈的外号应运而生,既点明她“越级”晋升辈分的事实,又巧妙避开了日常称谓的尴尬。连她户口本上的侄子侄女——也就是阿婆真正的孙辈——也都跟着嘻嘻哈哈地叫“越级琳”,仿佛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至于细鬼妹家所在的4号,外号体系则走了“国际化”(误)路线。房东因为身材矮小精瘦,年轻时被损友灵光一闪叫了声“日本佬”(源自某些老式影视剧对日军形象的刻板印象),从此失去了自己的大名。结婚生仔之后外号再次完美继承并发扬光大:因为日本佬又叫日本鬼子,所以他的儿子出生就成了“鬼仔”,大女儿是“大鬼妹”,二女儿黄晓薇是“细鬼妹”,三女儿则叫“鬼囡”。一家子“妖魔鬼怪”,听起来很有戏剧效果。


    在石陂村这样宗族聚居、邻里边界感淡薄的地方,村民的外号向来五花八门:直白的、含蓄的、天马行空的、明褒暗贬的,各有说法。


    这些称呼如果换在其他地区,多半会让当下年轻人觉得冒犯不适,可在这儿,街坊邻里喊得既自然又响亮,反倒透着股独有的亲昵——那是被纳入“自己人”圈子的踏实感。这外号更像一把钥匙,能喊出你外号的人,数得出你祖上三代,晓得你从小到大的所有糗事,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便在这一声花名里,轻易打破了现代所谓的社交距离。


    接下来是巷尾的5号,住着卖猪肉的两公婆。男人因为杀猪手艺好(“汤猪”在粤语中有宰杀猪只之意),名字里又有个“亮”字,便得名“汤猪亮”。他的老婆,自然就是“汤猪婆”了。


    后来广府规定私人不得杀猪,汤猪亮便转做拉猪肉的生意。每天凌晨,他赶去屠宰场运回猪肉,卸货、分割,再分送各家客户。天微亮时,巷子里最有生命力的响动,常来自他家——


    汤猪亮养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金毛犬阿黄,忙完大活,他就开始遛他的狗往返菜市场。那模样,倒有几分像旧时的更夫,或是现代片警带着警犬巡街。


    石陂横五街南二巷6号则是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家人许多年前跟着逃港儿子去了香港,自此再没回来过。屋子常年空置,无人修缮,如今已半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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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石陂村不在寸土寸金的广府核心市区,只是个远郊后花园城区里的小虾米,土地压力没那么恐怖,加上这家在村里还有亲叔伯兄弟(宗族社会里,这种血缘关系往往意味着对祖产的潜在主张权),村委会想收回这块老宅基地统一规划,总是绕不开“人头”和“票数”这些微妙的问题,于是这栋破屋就这么一直半死不活地杵在那里,墙头荒草在风里摇晃,成了巷子里吓孩子的鬼屋。


    最后的7号和8号,是两栋由他人代管的出租屋。据街坊们茶余饭后八卦,7号的房东不是挂名房东的而属于是石陂村的村支书,人称“稳阵李”(“稳阵”在粤语里是稳妥、可靠的意思,但用在这里,总带着点只可意会的微妙)。


    至于8号的房东,外号据说叫“呱呱叫”——源于小时候是抓青蛙的能手,他常年在国外做生意,房子托给亲戚打理。


    好啦,咱们先把落在街坊身上的目光收一收,再抬高些——来好好看一看这条巷子的建筑格局。


    整条巷子最惹眼的当属7号楼,九层高楼立在那儿,浅黄色瓷砖外墙在一片握手楼中鹤立鸡群。而最矮的是张圆住的3号,只有四层,外墙的白色马赛克老成旧黄色。它活像个没长开的小不点,被左右前后那些借着早年政策宽松、纷纷加盖到七层的邻楼“大家伙们”,严严实实地夹在了中间。


    从高处往下望,3号的楼顶几乎被周遭楼宇的阴影盖得严丝合缝,成了巷子里一处阳光都懒得光顾的小凹地。不过这高低差在广府漫长又闷热的夏天里,倒成了实打实的好福利——两侧高楼投下的阴影,就像给它撑了把天然的大遮阳伞。可冬天就遭罪咯,广府的湿冷,那可是有名的魔法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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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缓缓降下,重新落回初来乍到的张圆同学身上。


    她和张童童正坐在肠粉店门口红色的塑料省凳上吃早餐。


    肠粉爽滑、瘦肉鲜嫩、调制的酱油咸鲜醇厚,热乎乎地熨帖着胃。


    张童童一边吃,一边继续充当解说员,用筷子虚虚一点巷口方向:“黄晓薇讲啦,你上班后把电动车借你骑。面试完你也莫担心,用手机导航就是。要是夜晩,跟着村里下班的车回来,石陂村在物流园上班的人蛮多的啰。再说,我们这一片的出租屋,住的都是正经上班的,凌晨回来都没得问题。”


    张圆听着,不住点头道谢,心里琢磨着电动车和跟车的事,下意识地就往南二巷望去。也巧,正看见房东小姐姐李琳拎着垃圾袋从里面走出来……


    “琳姐早上好!”张童童扬声打招呼,声音里带着熟稔的活泼。


    李琳停下脚步,朝这边微微颔首,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她的目光在张圆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她是昨天的新房客,脸上努力给出一丝笑容,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便继续朝着街边那个绿色大垃圾桶走去。


    “琳姐话一直这么少吗?”张圆收回目光,忍不住问张童童。她心里还琢磨着李琳刚才那努力了一下却又很快收起的笑容,觉得那模样真有点像自己某个社恐同学。


    “她啊,以前没这么闷。她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下班后经常和我们一起骂沙币老板。”张童童咽下最后一口肠粉,擦了擦嘴,“每个月至少能约出去A两次大餐。她人是真不爱凑热闹,心很好。我刚搬来的时候,路由器不会设,买二手小吃车,找村里租摊位都是她帮的忙。”


    她没说的是,那时候租房子给李琳的老房东吴婆使唤李琳起来理所应当一样,网上发招租帖、介绍租客、应付网格员一直也是李琳在帮忙。


    张童童这一回想,确实觉得李琳失业这几个月闷了宅了好多,“她没上班之后,现在帮忙管这3号楼,也是因为抹不开情面才答应的……”话到了这里,她忽然打住了。


    想起一些村里的闲言碎语,八卦李琳死去的阿婆当年怎样在村口捡到她,以及李琳不住自己家出来租房和她那些算不上亲近的“亲人”……


    她自觉失言,不愿意在背后深聊别人的私事,便适时地收住了话头。


    “总之啊,琳姐那人就是外冷心热。”她总结般说道,语气轻快地把话题收了尾,随即利落地站起身。塑料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走吧,”她朝张圆笑道,将刚才那一丝微妙的停顿掩了过去,“抓紧时间,带你认认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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