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瑶台公审
九天瑶台,从来不是慈悲之地。
白玉铺就的审判台悬浮在云海之上,三十六根盘龙柱矗立四周,每根柱顶都燃烧着青紫色的天道业火。那是天宫最高规格的审判场所——业火焚罪台,千年来只开启过三次,每一次都有金仙级的存在在此魂飞魄散。
今日,是第四次。
郑柳瑾站在云海边缘的囚仙笼中,双手被缚仙索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他隔着翻滚的云雾望向审判台中央,看见慕容莲月跪在那里,一袭白衣染血,长发散乱。她身侧是同样被禁锢修为的令狐梦竹,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仙门魁首,此刻面色苍白如纸。
“他们……真的要公审莲月?”顾清霜的魂体在郑柳瑾识海中颤动。三日前沈青瑶拼死送出的三枚“逆命符”中,有一枚就藏在郑柳瑾心脉深处,此刻正温养着顾清霜濒临溃散的魂魄。
郑柳瑾以意念回应:“不仅是莲月。你看那边。”
审判台东侧,九重云阶之上,十二张紫金宝座缓缓浮现。每张宝座上都端坐着一道气息浩瀚的身影——那是天宫十二司的掌刑仙君。而在最高处的云雾中,隐约可见三尊更大的宝座虚影,那是三界司法天尊的位置,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至,只需一缕神念俯瞰,便足以定夺生死。
“好大的阵仗。”陆草之虚弱的声音从郑柳瑾发间传来。她燃烧本体破阵后,只剩一缕灵性依附在郑柳瑾的一缕发丝上,每隔数个时辰才能勉强凝聚意识片刻,“这是要杀鸡儆猴……不,是要彻底灭口。”
云海开始翻涌,无数天兵天将从四方云层中列队而出,金甲映着业火,肃杀之气让整片瑶台的温度都骤降。观刑台上陆续出现了各仙门代表,郑柳瑾看见了熟悉的面孔——苏慕雪与陆青初站在昆仑阵营前方,面色复杂;西门望舒和林彭羲和混在散仙人群中,眼神隐晦地扫过囚笼;更远处,九方名以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子书梦暄独自坐在角落,双眼蒙着白纱,手中握着一截断裂的狐尾。
“时辰到——”
司礼仙官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瑶台。业火骤然高涨,十二位掌刑仙君同时睁眼。
第一司刑仙君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他手中捧着一卷紫金天书,缓缓展开:“罪仙慕容莲月,原天宫青城巡察使,身负‘扬言圣体’,受命追查扰乱阴阳之祸首。然其执法不严,私放要犯,更于三日前对抗天宫缉拿,重伤同僚七人。此为一罪——渎职叛天。”
慕容莲月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扫过观刑台,在苏慕雪等人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郑柳瑾所在的囚笼方向。
“罪仙令狐梦竹,”第二司刑仙君接着宣读,“原天宫刑律司副掌使,监管不力,纵容道侣触犯天条,更在缉拿过程中消极怠战。此为二罪——监守自盗。”
令狐梦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慕容莲月一个眼神制止。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
第三司刑仙君是个面色冷厉的中年女子:“三日前,青女沈青瑶叛出天宫,以仙骨硬抗九重天雷,庇护三名要犯——千年孤魂顾清霜、妖草化形陆草之、凡人郑柳瑾。经查,慕容莲月早知沈青瑶有异,却隐瞒不报。此为三罪——知情不举。”
“此三罪并罚,按天宫律……”第四司刑仙君正要宣判,慕容莲月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寂静的瑶台上格外清晰。
“知情不举?”她慢慢站直身体,缚仙索因她的动作而迸发雷光,电得她浑身颤抖,但她还是站了起来,“我确实知情。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更多。”
观刑台上一片哗然。十二位掌刑仙君同时皱眉,最高处的三尊宝座虚影微微波动。
“大胆罪仙!”第一司刑仙君厉喝,“公审台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那就让我说完再死,如何?”慕容莲月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反正今日我难逃一死,但有些真相,不该被埋没!”
她转头看向令狐梦竹:“梦竹,对不起。我瞒了你一件事——我的‘扬言圣体’,不是天生的。”
令狐梦竹瞳孔骤缩。
“百年前,我还只是个普通仙门弟子,体内有一道诡异的寒毒,每逢月圆便痛不欲生。”慕容莲月的声音在业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是顾清霜救了我。不,应该说,是当年的‘守界人’清霜仙子,将她师尊留下的一缕本源仙气注入我体内,这才造就了后来的‘扬言圣体’。”
“荒谬!”第二司刑仙君拍案而起,“顾清霜百年前便已陨落,此事天宫有明确记载!”
“记载?”慕容莲月冷笑,“天宫的记载里,可曾说过顾清霜的师尊是谁?可曾说过百年前那场‘三界重整’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曾说过——为什么我们六大门派的先祖,会在那之后相继‘自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重。
观刑台上,苏慕雪猛地握紧了剑柄。陆青初脸色煞白。西门望舒与林彭羲和对视一眼,两人指尖同时泛起微光——那是“梦入神机”术启动的前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住口!”第三司刑仙君挥手打出一道禁言术,却被慕容莲月体内爆发的白光震散。扬言圣体在她决绝的催动下燃烧起来,那是她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你们不是要审判我吗?那我就告诉你们,我真正该被审判的罪是什么!”慕容莲月嘴角溢血,声音却愈发洪亮,“我的罪,是百年来奉命追捕顾清霜的残魂!我的罪,是对当年真相视而不见!我的罪,是明知沈青瑶师姐在自罚赎罪,却假装不知!”
她伸手指向十二位掌刑仙君:“而你们的罪呢?天宫的罪呢?百年前六位掌门联手设下重置大阵,抹去顾清霜弑师的真相,将仙门魁首入魔的丑闻掩盖——这件事,你们当真不知道?”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瑶台。连业火的燃烧声都仿佛消失了。
最高处的三尊宝座虚影中,最左侧的那尊忽然传出声音,那声音古老而淡漠:“慕容莲月,你从何处听来这些谣言?”
“谣言?”慕容莲月惨笑,“我也想是谣言。所以这三年来,我暗中查访,翻遍了青城禁地的古籍,甚至冒险潜入已被封印的‘往生殿’——我在那里,找到了当年六位掌门留下的残识碎片。”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碎裂的玉简,玉简上残留着让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这是昆仑掌门玉虚子临终前留下的。”她一字一顿,“上面只有一句话:‘吾等愧对清霜,然丑闻不可外扬。后世弟子若见其残魂,务必诛之——此非灭口,实为助其解脱也。’”
“解脱?”郑柳瑾在囚笼中喃喃重复,眼中血丝密布。
顾清霜在他识海里沉默了。
观刑台上,苏慕雪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陆青初扶住她,两人都在发抖。
第六司刑仙君突然起身:“一派胡言!此玉简必是伪造!来人,将这疯癫罪仙押下,即刻处以雷刑!”
数名金甲天将冲向审判台。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一直沉默的令狐梦竹,身上的缚仙索寸寸断裂。他缓缓站起,挡在慕容莲月身前。
“梦竹,你……”慕容莲月怔住。
令狐梦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十二位掌刑仙君,以及那三尊宝座虚影。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三日前,我亲手囚禁莲月时,她昏迷中一直在说梦话。她说‘师尊,徒儿对不起你’,说‘清霜师姐,我不该追捕你的’,还说……‘百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我当时以为她是心神受损胡言乱语。但昨夜,我去了刑律司的绝密档案库,用副掌使的权限调阅了百年前的卷宗——关于那场‘三界重整’,所有记录都语焉不详,唯独有一份被七重封印的卷轴,上面记载着六位掌门的联名奏报。”
“奏报里说,”令狐梦竹的声音开始颤抖,“魔气爆发于青城之巅,源头是当时仙门魁首、顾清霜的师尊玄微真人。玄微真人入魔后连斩十二位地仙,顾清霜为阻师铸成大错,不得已弑师,随后自愿以身为容器封印魔气。六位掌门赶到时,只看见顾清霜抱着师尊尸体,浑身浴血。”
业火在这一刻疯狂摇曳。
“六位掌门商议后认为,仙门魁首入魔乃千古丑闻,若传出去,三界对仙门的信仰将彻底崩塌。于是他们联手布下重置大阵,篡改了所有目击者的记忆,将顾清霜定为‘修炼走火入魔、误杀师尊的逆徒’,将她散魂封印。”令狐梦竹深吸一口气,“而他们自己,在重置完成后,因愧对良知,相继‘自毁’——但真的是自毁吗?”
他猛地转身,看向观刑台上的苏慕雪等人:“你们的先祖,有没有留下过奇怪的遗言?有没有嘱咐过‘务必诛杀顾清霜残魂’?有没有在临终前露出过……极度痛苦和悔恨的表情?”
苏慕雪踉跄后退一步。
她想起来了。祖父坐化前,确实死死抓着她的手说:“小雪……若你将来遇见一个叫顾清霜的魂……杀了她……那是为她好……是为她好……”当时她不懂,为什么杀死一个人是为她好。
“因为顾清霜的魂魄与魔气封印相连。”令狐梦竹给出了答案,“只要她魂飞魄散,封印就会彻底稳固,百年前的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若是她残魂不灭,甚至找回记忆,那么封印可能松动,真相可能泄露——这才是百年来天宫和六大门派不断追杀她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祸乱阴阳的孤魂,”慕容莲月接话,泪水终于滑落,“而是因为,她是唯一活着的、知道仙门最大丑闻的……证人。”
轰——
业火冲天而起,十二位掌刑仙君同时出手,要将令狐梦竹和慕容莲月当场镇压。
但更快的,是观刑台上爆发的两道光芒。
西门望舒与林彭羲和,这对擅长梦境之术的道侣,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联手施展了“梦入神机”的最高奥义——“梦染现实”。
无数光影从他们身上扩散开来,如潮水般淹没了半个瑶台。光影中浮现出模糊却震撼的画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白衣女子抱着一位老者的尸体恸哭,四周是滔天魔气;
六位掌门模样的人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商议;
重置大阵启动时天地色变的景象;
以及最后,六位掌门在密室中签下联名奏报时,每个人脸上那种混合着愧疚、恐惧和决绝的神情……
“这是我们从慕容仙子三日前散落的记忆碎片中,结合自身探查拼凑出的‘真相之梦’。”西门望舒的声音在光影中回荡,“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令狐副掌使所言,非虚。”
“反了!都反了!”第一司刑仙君暴怒,“将这些叛逆统统拿下!格杀勿论!”
天兵天将如潮水般涌上。观刑台大乱,各仙门代表惊慌四散,不少人看向苏慕雪等六大门派传人,眼神变得复杂而怀疑。
苏慕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光影中那个抱着师尊尸体恸哭的白衣女子,看着那张与顾清霜一模一样的脸。百年来的信念、师门的教诲、追捕时的理所当然,在这一刻碎成粉末。
“我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到底在追杀什么?”
陆青初握住她的手,同样面色惨白。
就在这时,囚笼方向传来一声长啸。
郑柳瑾不知何时挣断了囚笼的栏杆,他胸前一枚符箓正在燃烧——那是沈青瑶留下的三枚“逆命符”中的第二枚。符箓之力暂时冲开了他体内的封印,前世的部分修为如火山般爆发。
“顾清霜!”他嘶吼着冲向审判台,“陆草之!还有沈青瑶——她们没有一个该死!该死的,是百年前那些为了颜面而牺牲弟子的伪君子!是百年来为了掩盖错误而不断造孽的懦夫!”
一剑斩出。
那是蕴含着前世记忆与今生愤怒的一剑,剑光如虹,竟将数名扑来的金甲天将逼退。
顾清霜的魂体在这一刻彻底脱离郑柳瑾识海,她燃烧着所剩无几的魂力,化作一道霜白色的屏障,挡在慕容莲月和令狐梦竹身前。她的身影比任何时候都要淡,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百年前,我自愿封印魔气时,从未恨过任何人。”她的声音空灵而平静,传遍瑶台,“我只恨自己不够强,没能救下师尊。但今日,我要问天宫一句——”
她抬头,望向最高处的三尊宝座虚影:
“用谎言维持的秩序,真的比真相更重要吗?用无数人的痛苦掩盖一个错误,真的值得吗?”
三尊宝座虚影沉默。
良久,最中央的那尊虚影传出叹息:“秩序不可乱,信仰不可倾。纵使手段有亏,然百年来三界太平是实。顾清霜,你若尚有仙心,便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明白!”慕容莲月嘶声喊道,“我只知道,清霜师姐救了那么多人,却要被污名百年!我只知道,沈青瑶师姐为了赎罪,背后早已伤痕累累!我只知道——今日站在这里审判我们的,才是最该被审判的人!”
她话音未落,一道金色的天道雷矛从云端刺下,直指她的眉心。
那是天尊级别的含怒一击,足以让金仙魂飞魄散。
令狐梦竹想也不想,用尽毕生修为扑上去,将慕容莲月紧紧护在怀中。
雷矛贯穿了他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令狐梦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又抬头看向怀中瞪大眼睛的慕容莲月,露出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莲月……”他声音很轻,“这次……我终于……保护你了……”
“不——!”慕容莲月的尖叫撕裂了瑶台的天空。
令狐梦竹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消散。他在最后时刻,用尽最后力气,将一道神识打入慕容莲月眉心——那是他昨夜在档案库看到的所有真相,以及一句话:
“活下去……告诉所有人……”
光点彻底散去。
慕容莲月跪在地上,抱着令狐梦竹留下的衣物,一动不动。她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转眼间已是满头银丝。
业火还在燃烧,天兵还在逼近,但这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了。
西门望舒和林彭羲和冲到郑柳瑾身边,两人脸色苍白。“梦术撑不了多久!”西门望舒急促道,“我们必须立刻带所有人离开!”
“离开?”郑柳瑾看向审判台上那个白发跪地的身影,看向四周虎视眈眈的天兵,看向观刑台上那些神情各异的仙门代表,“我们能去哪儿?”
“去记忆之河。”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身穿蓑衣、手持长篙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囚笼废墟旁。他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古老而深沉。
“摆渡人……”顾清霜认出了他。
摆渡人点点头:“令狐梦竹以死明志,已让部分人心生怀疑。但天宫不会就此罢休,你们必须去记忆之河,找到被彻底抹去的完整真相。只有那样,才有扭转局面的可能。”
他看向观刑台:“愿意追寻真相的,可以跟我走。但渡河需要船资——每个人,必须支付一种最珍贵的情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慕雪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拉起陆青初的手,两人一起走向摆渡人。
接着是皇甫少澜和第二情语——他们的“永不熄灭”之火已经熄灭,但眼中燃起了另一种光芒。
一个,两个,三个……
最终,包括郑柳瑾、顾清霜残魂、灵性微弱的陆草之、呆滞的慕容莲月,以及六对反派中的五对(除陆蛆文和沈青慕),还有西门望舒、林彭羲和,一共十七人,站在了摆渡人面前。
“船资,渡河后再付。”摆渡人挥动长篙,云海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一条波涛汹涌的银色长河,“上船。”
众人跃上那艘突然出现的乌篷小船。
天兵天将蜂拥而至,十二位掌刑仙君联手施展封印大术,但摆渡人的长篙轻轻一点,所有攻击都在船前三尺处烟消云散。
小船驶入缝隙,瑶台的景象迅速远去。
在最后一刻,郑柳瑾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慕容莲月终于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凝聚出某种决绝的光。她将令狐梦竹的衣物小心叠好,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满头白发在业火映照下如雪如霜。
她也看向郑柳瑾,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郑柳瑾读懂了那句话:
“我会活下去,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缝隙闭合。
瑶台上,业火依旧熊熊燃烧,但审判台已空。十二位掌刑仙君面色铁青,三尊宝座虚影缓缓消散。
观刑台的角落里,子书梦暄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断尾,蒙着白纱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
更远处的云层中,两道人影悄然隐没——那是影先生与织命女。他们看着闭合的缝隙,低声交谈:
“计划提前了。”
“无妨。记忆之河会告诉他们该知道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代价,会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瑶台公审,以令狐梦竹之死、慕容莲月白发、十七人遁走而告终。
但这并不是结束。
恰恰相反,这是百年前那场被掩盖的真相,第一次撕开裂缝,照进现实的开始。
而在那裂缝深处,记忆的长河正等待着,用它的波涛,洗去所有谎言与尘埃。
小船在银色波涛中沉浮,仿佛一片随时会倾覆的落叶。记忆之河的河水并非液体,而是无数细碎的光影凝聚而成,每一滴水珠里都闪动着破碎的回忆片段——欢笑、泪水、誓言、背叛,千万年的悲欢离合在此流淌。
郑柳瑾紧紧抓着船舷,指节发白。顾清霜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她蜷缩在船尾,银色长发与河水几乎融为一体。陆草之的那缕灵性在他发间微弱闪烁,每一次明灭都让郑柳瑾心头一紧。
“还要多久?”皇甫少澜低声问。他怀中的第二情语闭着眼,面色苍白——方才强行催动已熄灭的本命火焰抵挡追兵,让她元气大伤。
摆渡人没有回头,长篙在河面划开涟漪:“记忆之河没有时间。可能一瞬,也可能千年。”
苏慕雪跪坐在船头,手中握着那柄曾追杀过顾清霜的剑。剑身映出她迷茫的脸。“为什么……”她喃喃道,“如果令狐梦竹说的是真的……我们这一百年,到底在做什么?”
陆青初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没有说话。这对曾经最坚定的追杀者,此刻眼中只剩下茫然与痛楚。
慕容莲月坐在船中央,一动不动。她的白发在银色河水的映照下泛着冷光,怀中紧紧抱着令狐梦竹留下的衣物。有人试图和她说话,她只是摇头,眼神空洞得可怕。
西门望舒和林彭羲和正在联手维持一个微弱的防护结界,隔绝河水对魂魄的侵蚀。“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是记忆,”西门望舒额角渗出冷汗,“如果心神不稳,会被拖进别人的回忆里,再也出不来。”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船侧忽然涌起一道浪涛。浪花溅落处,浮现出一段清晰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顾清霜,正在青城山巅练剑。她身后站着一位慈祥的老者——玄微真人,那时的他眼中清明,笑容温和,亲手为弟子调整握剑的姿势。
画面中的顾清霜转头笑着说:“师尊,等我练成这套剑法,就下山去斩妖除魔,像您当年一样守护苍生。”
玄微真人抚须微笑:“清霜啊,你要记住,剑是守护之器,不是杀戮之兵。真正的强大,是明知道世间有黑暗,却依然选择站在光明这边。”
浪花落下,画面破碎。
船上死一般寂静。
顾清霜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些消散的光点,却只触到虚无。“师尊……”她发出破碎的呜咽,“您后来……为什么会入魔……”
郑柳瑾想过去抱住她,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不是被束缚,而是心脏处传来的剧痛。那枚藏在心脉的逆命符正在发热,沈青瑶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低语:
“师弟,要活下去。替师姐……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咬紧牙关,看向摆渡人:“我们该怎么支付船资?”
摆渡人终于转过身。斗笠下的脸布满皱纹,那双眼睛却清澈如初生的婴儿,仿佛看尽了世间所有悲欢。
“每人支付一种情感。”他缓缓道,“不是随便什么情感,而是你灵魂中最珍贵的那一种。可能是爱,可能是恨,可能是执念,可能是希望。支付之后,你将永远失去它。”
皇甫少澜握紧第二情语的手:“失去之后呢?会变成没有感情的傀儡吗?”
“不。”摆渡人摇头,“情感只是被河水收走,成为记忆的一部分。你会记得你曾经拥有过它,但再也感觉不到它带来的喜悦或痛苦。就像……看着别人的故事。”
他顿了顿:“这是必要的代价。只有卸下最沉重的情感包袱,你们的魂魄才能承受记忆之河深处的真相冲击。否则,会在看到真相的瞬间,魂飞魄散。”
船上众人面面相觑。
苏慕雪第一个站了起来。她走到船边,看着银色河水,深吸一口气:“我最珍贵的情感……是对师门的忠诚与信仰。百年来,我以此为准绳,坚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义。”
她苦笑:“现在我知道,那信仰建立在谎言之上。既然如此,不如舍了。”
她伸手探入河水。一缕金色的光芒从她心口抽出,融入银色波涛。苏慕雪身体晃了晃,陆青初及时扶住她。
“感觉如何?”陆青初急切地问。
苏慕雪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我……我记得自己曾经多么相信师门,记得那种为信仰而战的热血。但现在想起那些,就像在看一本读过的书。书里的感情再强烈,也只是别人的故事。”
她转向顾清霜,深深鞠躬:“清霜仙子,对不起。虽然我现在感觉不到愧疚,但我知道,我应该道歉。”
一个接一个,众人开始支付船资。
陆青初付出了“守护挚爱的执着”;皇甫少澜付出了“永不熄灭的炽热”;第二情语付出了“对永生的渴望”;西门望舒付出了“对真理的绝对追求”;林彭羲和付出了“改变命运的野心”……
轮到慕容莲月时,她依旧抱着令狐梦竹的衣物,声音嘶哑:“我最珍贵的……是和他共度余生的承诺。但梦竹不在了,承诺也就死了。你们拿去吧。”
一缕柔和的粉色光晕从她心口飘出,那光晕中隐约可见两个相拥的人影。光晕融入河水时,慕容莲月的白发似乎又白了几分,但她眼中终于有了焦点——痛彻心扉,却清醒的焦点。
最后,只剩下郑柳瑾、顾清霜,以及灵性微弱的陆草之。
摆渡人看向郑柳瑾:“凡人,你的选择?”
郑柳瑾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想做个普通书生,照顾妹妹,平静度日。后来想救顾清霜,想保护陆草之,想帮沈青瑶完成救赎。而现在……
“我最珍贵的,”他缓缓道,“是‘回到平凡生活的希望’。”
从妹妹死去那天起,从他闯入幽冥带回顾清霜的残魂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但他内心深处,始终藏着那么一丝微弱的幻想:也许有一天,一切结束,他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和重要的人们过平凡的日子。
现在,他亲手将那缕希望剥离。
金色中夹杂着烟火气的光晕飘入河水。郑柳瑾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但他没有时间感伤——因为顾清霜的魂体,已经开始消散了。
“清霜!”他扑过去,却只能徒劳地穿过她越来越透明的身体。
顾清霜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最珍贵的……是对师尊的敬爱与愧疚。百年来,正是这份愧疚让我残魂不灭。现在,该放下了。”
“不行!”郑柳瑾嘶吼,“那是支撑你存在的执念!如果失去了——”
“那又如何?”顾清霜轻声打断,“若真相需要代价,我愿支付。”
她伸手,一缕霜白色的光芒从魂体中抽出。那光芒中,有年幼时被师尊牵着手学步的画面,有犯错时被师尊严厉训斥的委屈,有修炼有成时师尊欣慰的笑容,也有最后……剑锋刺入师尊胸膛时,那双从疯狂恢复清明、满是悲伤与释然的眼睛。
光芒融入河水。
顾清霜的魂体瞬间变得稀薄如雾,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眼中,百年来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平静。
摆渡人点点头,长篙猛地一划。
小船加速,冲向河流深处一个巨大的漩涡。
“抓紧!”摆渡人的声音在波涛轰鸣中传来,“接下来,你们将看到——百年前,被彻底抹去的‘重置之日’!”
漩涡将小船吞没。
银色的记忆洪水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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