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天宫乱
公审台的白玉阶上,慕容莲月被锁仙链缚于问心柱前,素衣染血。令狐梦竹立于审仙官行列,面容冷峻如铁,唯有袖中紧握的拳微微颤抖。天宫之上,九重云霭翻滚,数百仙官列席,肃杀之气凝若实质。
“慕容氏女,私纵重犯,触犯天规第三十七条、九十二条、一百零四条。”主审官的声音回荡在云海间,“按律当剔仙骨,贬入轮回,永世不得再入仙途。”
莲月抬起头,白发如雪散落肩头,唇角却噙着一抹笑:“敢问主审,何为重犯?何为天规?若这天规本身便是谎言铸就,遵循它是否也算罪孽?”
座下一片哗然。
令狐梦竹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刺向主审台:“我也有疑问。”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仙力加持下清晰传遍每个角落:“百年前,三界重置之事实为六位仙门先祖与青女沈青瑶共谋。为何天宫典籍只字未提?为何所有知情者皆遭追杀?这追杀令,究竟是维护三界秩序,还是掩盖不可告人的丑闻?”
云海之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主审官厉声道:“令狐梦竹,休得胡言!”
“胡言?”令狐梦竹一步踏出仙官行列,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玉简,“此乃先祖令狐明修临终前所留手书,以血脉封印,唯有直系子孙濒死时方能开启——三日前,我为莲月挡下反噬,濒死之际,它显现了。”
他将玉简抛向空中,仙力注入,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彻云霄:
“吾儿孙谨记……百年前之重置,实为六大仙门之耻。清霜仙子为救苍生自愿封印魔气,吾等却为保全宗门颜面,篡改真相,设下此局……罪孽深重,万死难赎。若有后人得知真相,当……当还清霜仙子清白,哪怕颠覆仙门,亦在所不惜……”
话音未落,六道身影自审仙官中暴起——正是当今六大仙门的掌门人。他们面色铁青,显然早知此事,却未曾料到令狐梦竹竟敢当众揭穿。
“孽障!”身穿赤炎袍的焚天谷掌门率先出手,烈焰化作巨掌拍向令狐梦竹。
就在这一瞬,西门望舒与林彭羲和对视一眼,同时捏诀。
“梦入神机——开!”
整个公审台的空间骤然扭曲,白玉阶、问心柱、云海仙官,一切景象如水中倒影般荡漾开来。所有人的动作变得迟缓,仿佛陷入粘稠的梦境。唯有西门望舒与林彭羲和周身泛起朦胧光晕,他们如游鱼般穿梭在凝滞的时空中,迅速接近问心柱。
“莲月师姐,得罪了。”林彭羲和指尖轻点,锁仙链应声断裂。
西门望舒扶住虚弱的慕容莲月,低声道:“令狐师兄,走!”
令狐梦竹震开焚天谷掌门的火焰,转身与三人汇合。四人化作一道流光,冲破仙官们的围堵,直向天宫边缘遁去。
“拦住他们!”主审官怒喝,数百仙官同时出手,各色仙术如暴雨倾盆。
西门望舒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画出一个繁复的符文:“神机·万象迷踪!”
刹那间,整个天宫幻化出千百道他们的身影,每一道都气息相同、动作一致,朝不同方向逃窜。仙官们一时分辨不出真假,攻势为之一滞。
四人趁机冲下九重天,穿过层层云海。下方,人间山河渐显轮廓。
“去青城山旧址。”林彭羲和喘息道,“那里有我们三年前布下的接应阵法。”
令狐梦竹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莲月,眼中终于流露出痛色:“为何要帮我?你们明明可以继续做你们的审仙官……”
“因为三年前,我们就已经开始怀疑了。”西门望舒声音清冷,手中不断变换法诀维持幻象,“羲和在梦中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碎片——关于重置之夜的真相,关于顾清霜被封印前的最后一刻。”
林彭羲和苦笑:“我们暗中调查了三年,发现所有典籍中对百年前的记载都有细微矛盾。而那些矛盾点,全都指向六大仙门联手掩盖的某个事件。直到看见郑柳瑾他们……直到莲月师姐在公审前夜托梦给我们,我们才终于确定。”
四人穿过最后一重云层,人间近在眼前。然而——
“想走?问过本座了吗?”
前方云海中,六位掌门并肩而立,身后是三十六天罡阵。焚天谷、玄冰宫、万剑宗、灵兽山、药王谷、天机阁——六大仙门的顶尖战力尽聚于此,封锁了所有去路。
焚天谷掌门冷笑:“令狐梦竹,你以为先祖的手书只有你一人看过?为何我等明知真相,却仍要维持这谎言?因为有些真相,一旦揭穿,整个三界的秩序都会崩溃!”
玄冰宫宫主是位白衣女子,她幽幽叹息:“清霜师姐的牺牲,我们比谁都清楚。但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世人知道——仙门魁首曾堕入魔道,而拯救苍生的竟是被污名化的弟子。这会摧毁凡人修仙的信仰,会让三界陷入混乱。”
“所以就要一直错下去?”慕容莲月挣开令狐梦竹的搀扶,挺直脊背,“所以就要继续追杀无辜者,继续让清霜师姐背负骂名,继续让那些被蒙蔽的后人徒造杀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剑宗主厉声道:“小辈懂什么!信仰崩塌的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那就让该承担的人承担。”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所有人低头望去。
青城山废墟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青衣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空白画卷。最诡异的是,他就站在那里,却无人能感知到他的气息——仿佛他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画魂师……”天机阁阁主瞳孔骤缩,“你果然还活着。”
被称作画魂师的老者缓缓展开画卷,动作轻柔如抚情人面颊:“百年不见,诸位掌门可还安好?当年你们联手抹去真相时,老朽曾说:纸包不住火,画掩不住血。今日,该是这幅画完成的时候了。”
画卷完全展开的刹那,天地色变。
不是幻象,不是回忆——是真实的时空倒流。
所有人,无论敌我,都被卷入画卷展开的领域中。他们悬浮在半空,脚下是百年前的青城山,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能感知到当时每一缕风、每一丝气息的“在场者”。
那是魔气爆发的前夜。
月色如血,青城山主殿内,七人围坐——正是年轻时的六大掌门,以及尚未成为青女的沈青瑶。只是此刻的沈青瑶眼中满是挣扎,她手中握着一枚闪烁不定的玉简。
“师父入魔已深,只有清霜师姐能接近他。”年轻的沈青瑶声音颤抖,“但师姐说……她说若要彻底封印魔气,需以自身为容器,永世承受魔念侵蚀。”
焚天谷的年轻掌门——如今焚天谷掌门的师父——一拳捶在桌上:“不可!清霜师妹乃我仙门翘楚,岂能……”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玄冰宫宫主的师父冷冷道,“掌门师兄的修为已至大乘巅峰,他若彻底入魔,三界无人能制。届时生灵涂炭,你焚天谷担得起?”
众人沉默。
许久,天机阁阁主的师父缓缓开口:“或许……可以重置。”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不仅震撼了画中百年前的七人,也震撼了画卷外百年后的所有观看者。
“以我天机阁秘法,联合六门之力,可以暂时逆转时空,将魔气爆发的‘事实’改为‘未发生’。”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代价是……所有相关者的记忆会被修改,掌门师兄入魔之事会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合理的‘历史’——比如,外魔入侵,清霜仙子为封印外魔而牺牲。”
“那清霜师姐呢?!”沈青瑶猛地站起,“她会怎样?”
“她会成为封印的一部分,她的存在会被改写为‘自愿牺牲的英雄’,但实际上……她会记得一切,却无人记得她真正的牺牲。她会变成游离于重置之外的‘错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漏洞’。”
画面流转,到了重置当夜。
顾清霜一袭白衣,独自跪在师父闭关的洞府前。洞府内魔气汹涌,传来老人痛苦的低吼。
“师父……”她轻声说,“徒儿不孝,不能救您脱离苦海。但徒儿发誓,绝不会让您造下的杀孽成真。”
她站起身,咬破指尖,以血在洞府外画下九九八十一道封印符。每画一道,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几乎透明。
这时,六位年轻的掌门与沈青瑶赶到。
“清霜师妹,住手!”焚天谷的师父想要阻拦,却被她周身散发的决绝气息震退。
顾清霜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阵法已成,接下来……就按你们说的做吧。重置记忆,改写历史,让我成为你们需要的那种‘英雄’。只是,请答应我一件事——”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凄然的微笑:“保护好柳瑾师弟和草之。他们是无辜的,不该被卷进来。”
沈青瑶泪流满面地点头。
顾清霜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那里,年轻的郑柳瑾正抱着受伤的陆草之原身,焦急地向这边张望。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保重。”
然后,她转身走入洞府,任由魔气将自己吞噬。
六位掌门同时启动重置大阵,耀眼的白光吞没一切。而在白光中,沈青瑶突然做了一个小动作——她偷偷将顾清霜的一缕残魂抽出,封印在一枚玉佩中,藏入袖中。
画面就此定格。
画卷外,死一般的寂静。
六大掌门面色惨白,他们虽知大概,却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当年每一个细节,看到顾清霜转身时眼中的绝望与温柔,看到沈青瑶偷偷藏魂时颤抖的手。
令狐梦竹抱着慕容莲月,两人泪流满面。
西门望舒与林彭羲和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撼与悔恨——他们怀疑了三年,却没想到真相如此残酷。
而更远处的云海中,几道隐藏的身影也在颤抖。
那是暗中追踪而至的苏慕雪与陆青初,皇甫少澜与第二情语,以及其他几对反派。他们本是为追杀而来,此刻却僵在原地,手中的法器无力垂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们……”苏慕雪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我们百年来追杀的,竟是师父的恩人……是拯救了三界的英雄?”
陆青初手中的剑“当啷”落地。
皇甫少澜的火焰彻底熄灭,他跪在云上,双手捂脸,肩头剧烈颤抖。第二情语轻轻抱住他,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
画卷缓缓收起。
画魂师仰头望向六大掌门,声音平静如古井:“现在,你们还要继续掩盖吗?”
焚天谷掌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身后的五位掌门,有人闭目长叹,有人别过脸去,无人敢与画魂师对视。
“罢了……”最终,玄冰宫宫主轻声说,“罢了。这百年来的执念,是时候放下了。”
她转身,对身后三十六天罡阵的弟子们挥手:“散了吧。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宫主!”有弟子不甘。
“我说,散了!”她猛然提高声音,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疲惫与苍老,“难道你们也想背负这罪孽百年,然后在某一天被自己的后人当众揭穿吗?”
天罡阵徐徐散去。
画魂师对令狐梦竹等人点头:“青城山下的接应阵法已被我加固,去吧。郑柳瑾他们在等你们。”
四人深深一揖,化作流光坠向人间。
云海上,只剩画魂师与六大掌门对峙。
许久,天机阁阁主苦笑:“你早就画下了这一切,却等到今天才展开。为何?”
“因为需要时间。”画魂师抚摸着画卷,“需要有人愿意质疑,有人敢于反抗,有人选择站在真相这边。若百年前我强行展开此画,你们只会将我当作疯子灭口。但今天,有年轻人站出来了,他们的勇气……给了这幅画展开的资格。”
他转身,踏云而去,苍老的声音随风飘来:
“谎言筑不成永恒的高塔,鲜血洗不白真正的罪孽。诸位,好自为之。”
六大掌门面面相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各自散去。
云海重归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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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旧址,残破的护山大阵内。
郑柳瑾扶着刚刚苏醒的沈青瑶,顾清霜以魂力维持着昏迷的陆草之灵性。突然,四道流光从天而降,化为令狐梦竹四人。
“快,进阵法深处!”西门望舒急促道,“六大掌门暂时退去,但难保不会反悔。”
众人迅速进入山腹密室——这是百年前顾清霜师父闭关之处,如今已成废墟,但残留的封印之力仍能隔绝外界探查。
慕容莲月刚落地便虚弱倒下,令狐梦竹急忙为她输送灵力。西门望舒与林彭羲和则迅速布下数重隐匿结界。
“公审台……”沈青瑶虚弱地问,“发生了什么?”
令狐梦竹简要将经过道来。当听到他当众宣读先祖手书、画魂师展开百年真相时,沈青瑶眼中涌出复杂情绪。
“画魂师前辈……果然还活着。”她喃喃道,“当年重置之后,他是唯一拒绝修改记忆的知情者。师父曾说他‘迂腐’,现在想来,迂腐的是我们才对。”
顾清霜静静听着,魂体微微波动。郑柳瑾握住她的手——没有温度,却坚定。
“所以现在,六大仙门至少明面上不会再追杀我们了?”郑柳瑾问。
林彭羲和摇头:“不一定。今日之事太过震撼,六大掌门需要时间权衡。但那些被蒙蔽百年的弟子、那些以追杀我们为使命的年轻一代……他们得知真相后,反应难以预料。有些人可能会醒悟,但也有些人……会因为信仰崩塌而更加极端。”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
这时,顾清霜忽然抬头:“有人来了。”
众人警觉,然而来者的气息让他们怔住——那不是杀气,而是迷茫、挣扎、甚至……愧疚。
密室入口的封印泛起涟漪,几道身影缓缓走入。
苏慕雪与陆青初,皇甫少澜与第二情语,还有另外两对反派——西门望舒认出,那是灵兽山和药王谷的年轻精锐。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身上没有敌意,只是站在那儿,像一群迷路的孩子。
苏慕雪第一个跪下。
接着是陆青初、皇甫少澜……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清霜仙子……郑前辈……沈师叔……”苏慕雪的声音哽咽,“我们……来请罪。”
顾清霜飘身上前,虚扶一把:“起来说话。”
八人却跪得更低。皇甫少澜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画卷里的一切……我们都看见了。百年来,我们以正义之名,行戕害恩人之实……此罪,万死难赎。”
第二情语轻声道:“少澜的火焰……在看见真相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他说,这火不配再燃。”
郑柳瑾与沈青瑶对视一眼,沈青瑶轻叹:“若说罪,我的罪比你们深重百倍。是我提议重置,是我亲手修改了你们的记忆。”
“但师叔后来一直在赎罪!”苏慕雪急道,“青女袍下的伤痕,我们都看到了……每追捕一次,便自罚一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不过是自我安慰。”沈青瑶苦笑,“真正的赎罪,是纠正错误,而非自残。”
顾清霜的魂体飘到八人面前,声音轻柔如昔:“你们师父的师父,曾是我的师弟师妹。按辈分,你们该叫我一声师伯祖。”
八人怔住。
“百年前的事,错不在你们,甚至不完全在你们的先祖。”她看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那时所有人都被逼到绝境,每个选择都是两难。真正错的,是百年来明知真相却选择维持谎言的行为。但如今,你们知道了,你们选择了来请罪而不是继续追杀——这本身,就是一种救赎的开始。”
她伸手虚抚苏慕雪的头顶——这个动作,竟与画卷中百年前她抚摸年幼灵火童子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苏慕雪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压抑百年的愧疚、迷茫、信仰崩塌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
密室里,哭声回荡。
郑柳瑾默默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掌心微热——是陆草之的草木之心,在昏迷中依然散发着温和的绿光。他低头,对怀中沉睡的草妖轻声道:“你看见了吗?冰雪……开始融化了。”
窗外,青城山废墟上空,积压百年的阴云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而下,照亮了密室入口跪地的身影。
天宫之乱,揭开了百年谎言。
而真相带来的痛楚,或许正是治愈三界的第一步。
漫长夜终于现出曙光,尽管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此刻,有人选择了跪下而非举剑,有人选择了忏悔而非掩盖。
这便够了。
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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