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清霜焚魂
风,停了。
万魂噬仙阵崩解后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刺耳。陆蛆文呕着血向后跌去,阵法反噬撕裂了他半身经脉,但他眼中仍燃烧着癫狂的火焰。沈青慕跪在阵眼处,双手插入焦黑的泥土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郑柳瑾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跪在深坑中央,怀中那株本已长到半人高的绿植正在急速枯萎。叶片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黄,化为细碎的灰烬从指缝间流逝。枝干上残留着淡淡的人形轮廓——那是陆草之化形前最后的姿态,纤细如少女的腰肢,微微仰起的弧度像是还在等待一个未完成的亲吻。
“草之……”
声音卡在喉咙里,吐出的只是气音。他徒劳地用手去拢那些飘散的灰烬,指尖触到的只有虚无。百年修为所化的原形,献祭后连实体都留不住。
顾清霜的魂影落在他身边。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淡,淡得几乎要融入这片被死气浸透的空气里。但她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覆在了枯萎的枝干上。
“还有一线灵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彻底消散之前。”
郑柳瑾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能救她?”
“不能。”顾清霜的回答斩钉截铁,“但可以留住这一线,等千年万年,等一个机缘。”
“怎么做?”
顾清霜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株正在死去的植物。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株草妖时的情景——在郑柳瑾的屋檐下,刚化形的少女怯生生地拽着郑柳瑾的衣袖,绿眸里倒映着人间最澄澈的光。那时候顾清霜还是满心算计的孤魂,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个天真的小妖。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夹缝三年的每一个清晨,陆草之会采来露水泡茶,固执地把第一杯推到她面前:“清霜姐姐,这个对你的魂体好。”
是每一次危难时,那抹绿色的身影总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最前面。
是昨夜雨停时分,少女坐在屋檐上晃着腿,轻声说:“清霜姐姐,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但没关系,以后我和柳瑾都会陪着你。”
顾清霜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魂体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的光。那光芒并不炽热,反而透着刺骨的寒意——是魂力在极致压缩后产生的异象。一道道半透明的纹路从她胸口蔓延开来,像冰裂,又像某种古老禁术的符文。
“溯魂归元。”她念出这四个字时,整片天地都为之一颤。
远处的陆蛆文突然嘶吼:“阻止她!那是逆转生死的禁术——”
但来不及了。
顾清霜的双手完全按在了枯萎的植体上。她燃烧的魂力如流水般注入,所过之处,焦黑的枝干竟开始褪去死色,重新泛起微弱的绿意。但那绿意很不稳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仿佛随时会再次熄灭。
“此术需以施术者的魂魄为柴薪。”顾清霜的声音在燃烧中变得空灵,“将我的魂力与她的灵性暂时融合,造出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容器’。此容器可保住她这一线生机不散,但代价是……”
她顿了顿,郑柳瑾看见她的魂体边缘已经开始化作光点飘散。
“代价是施术者将加速魂飞魄散。且此术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直到我的魂魄燃尽,或是她的灵性稳定到能自行存续。”
“不!”郑柳瑾伸手去拉她,手却穿过了她的魂体,“停下!顾清霜!我命令你停下!”
“你命令不了我。”顾清霜居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释然,“郑柳瑾,这一百年,我活得太累。守着一段被抹去的记忆,恨着一群不知情的人,连自己为什么存在都快要忘记。”
更多的光点从她身上剥离。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绕着枯萎的绿植旋转,一点点渗入其中。每渗入一点,绿植的生机就稳固一分,而顾清霜的魂体就透明一分。
“在夹缝的三年,是我千年孤魂生涯里,第一次感到‘活着’的滋味。”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草妖每天叽叽喳喳地说话,你笨手笨脚地学做饭,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绿植的枝干上,重新长出了一片叶子。
小小的,嫩绿色的,在风中微微颤抖。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偷来的时光。我的魂魄早就该散了,是前世的封印和执念强留我至今。”顾清霜抬起脸,她的面容在光芒中美好得不真实,“现在,用这残存的魂力,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郑柳瑾,这不正是你教我的吗?”
“我教你什么了?!”郑柳瑾的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焦土上发出嗤响,“我教你牺牲自己了吗?我教你抛下我了吗?!”
“你教我相信。”顾清霜轻声说,“相信这世间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相信因果之外尚存善意,相信……即使是被重置篡改过的命运,也能走出新的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片叶子长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
枯萎的植体开始抽枝,那些新生的枝条缠绕着顾清霜燃烧的魂体,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挽留。奇异的景象发生了——枝条上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那是顾清霜魂魄的印记;而顾清霜透明的魂体内,开始闪烁起星星点点的绿光,那是陆草之草木之心的残留。
两者正在融合。
不是吞噬,不是取代,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交织——就像两股颜色不同的丝线,被一双温柔的手编织在一起,织成一匹全新的锦缎。
“她会保有草妖的本质,但会融入我部分的记忆和魂质。”顾清霜解释着,她的下半身已经几乎完全透明,“此状态可维持……我不确定,也许十年,也许百年。在此期间,她的灵性不会继续消散,但也不会苏醒。就像一场漫长的冬眠。”
郑柳瑾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再一点点捏碎。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召唤出顾清霜时,她那双冰冷而警惕的眼睛。
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温柔。
想起在夹缝的最后一个夜晚,三人坐在屋顶看虚假的星空,陆草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顾清霜坐在另一边,轻声哼唱一首古老的调子。那调子没有歌词,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往复循环,却让他觉得,那就是“家”的声音。
现在,一个正在燃烧自己,一个沉睡不醒。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够了……”他喃喃道,“真的够了……”
“还不够。”顾清霜摇头,她此刻只剩下上半身还勉强维持人形,“郑柳瑾,听我说。融合完成后,我会获得短暂的实体——那是用我最后魂力凝聚的,大概能维持一刻钟。这一刻钟,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带我们离开。”顾清霜看向远方,陆蛆文和沈青慕已经挣扎着站起,更远处,似乎还有别的气息在靠近,“然后,去记忆之河。摆渡人在等你们。”
“那你呢?!”
“我?”顾清霜笑了,“我会留在这个融合体里。直到某一天,她的灵性足以独自存续,或者……或者等到三界至宝,能同时唤醒我们两个。”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郑柳瑾听出了话外之音——那“或者”之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融合进入了最后阶段。
顾清霜的魂体完全化作了光流,那些光流如百川归海,全部涌向那株重获新生的绿植。绿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化——它长到了齐腰高,枝叶舒展成伞盖般的形状,主干上浮现出类似人体经络的金色纹路。而在枝叶最密集的中心,隐约凝结出一个半透明的光茧,茧中隐约可见两个相拥的虚影:一个是绿眸少女,一个是白衣魂影。
然后,光茧破裂。
从中走出的,是一个郑柳瑾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她有着顾清霜的面容轮廓,但眉宇间多了陆草之那种天然的柔和。眼睛是奇异的异色——左眼是顾清霜魂魄的淡金色,右眼是草木之心的翠绿色。长发半白半绿,在风中交织飘扬。身上那件白衣,衣摆处生长着细小的叶片纹绣。
她赤足站在焦土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血肉之躯。
“一刻钟。”她开口,声音是顾清霜的声线,却带着陆草之说话时特有的轻快尾音,“时间不多,柳瑾。”
郑柳瑾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我清霜就好。”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草之的意识在沉睡,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是我。但我们的魂魄已经交织,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她在做一个很温暖的梦。”
话音未落,远处破空声骤响。
陆蛆文和沈青慕联手攻来!两人虽然重伤,但拼命之下爆发出的威力仍不容小觑。一黑一红两道光芒撕裂空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隐隐扭曲。
顾清霜——或者说,此刻的融合体——连眼睛都没眨。
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凭空出现。那屏障薄如蝉翼,却硬生生挡住了两道攻击。碰撞的瞬间,没有巨响,只有一种类似琉璃碎裂的清脆声响。黑红光芒在屏障表面炸开,化作漫天光屑,而屏障纹丝不动。
“这……”沈青慕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是魂体——”
“不是魂体了。”顾清霜收回手,看着指尖萦绕的金绿光芒,“这是用我的千年魂力、草之的百年修为,加上万魂噬仙阵残留的死气转化出的临时肉身。虽然只能维持一刻钟,但这一刻钟内……”
她身影一闪。
再出现时,已在陆蛆文身后。
“足够清理一些障碍了。”
一掌拍出。
掌风并不凌厉,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但陆蛆文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山壁,嵌进去足足三尺深。他挣扎着想爬出来,却发现全身骨骼至少断了七成,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青慕尖叫着扑来,双手结印,一道血红色的锁链从她掌心射出——那是用本命精血催动的禁术,一旦被锁住,魂魄都会受损。
顾清霜不闪不避。
她任由锁链缠上自己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扯。
“咔嚓。”
锁链寸寸断裂。断裂处迸射出的反噬之力倒卷而回,沈青慕惨叫一声,七窍同时溢血,软软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个呼吸。
郑柳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悲伤、还有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希望。
顾清霜走回他面前,异色的双眸注视着他。
“你的修为开始觉醒了。”她说,语气肯定,“刚才我出手时,你体内的灵力在共鸣。是前世留下的印记吗?”
郑柳瑾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掌心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那是剑修的灵脉印记。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经脉中流淌,灼热而汹涌,仿佛沉睡的火山正在苏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只是觉得很愤怒,然后体内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是封印。”顾清霜伸手按住他的额头,一缕金绿光芒渗入,“你前世是我师弟,修为已至渡劫期。当初重置大阵启动时,你将毕生修为封印在魂魄深处,转世后这份力量一直沉睡。现在,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封印松动了。”
她撤回手,表情凝重:“但这不是好事。你的身体是凡人之躯,突然涌入渡劫期的力量,会直接爆体而亡。必须尽快找到方法疏导、转化,或者……再次封印。”
“那就不封印。”郑柳瑾咬牙,“如果这股力量能保护你们——”
“然后你死在我们面前?”顾清霜打断他,眼神凌厉,“郑柳瑾,别犯傻。草之献祭自己是为了让你活着,我燃烧魂魄也是为了保住她一线生机——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看你送死。”
郑柳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听我说。”顾清霜的语气软了下来,“现在,带着‘我们’离开。去忘川边找摆渡人,他会带你们去记忆之河。那里有答案——关于如何救草之,如何稳住你觉醒的力量,甚至……如何让我不完全消散的方法。”
“真的?”郑柳瑾抓住她的手腕,那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这让他更加心痛,因为这真实只能维持一刻钟。
“真的。”顾清霜点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现在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远处天际,又出现了新的身影。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御剑的、驾云的、乘坐法器的……密密麻麻,少说有二十余人。从服饰看,分属不同门派,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最弱的也是元婴期。
为首的一人,郑柳瑾认识。
是令狐梦竹。
他依旧白衣飘飘,但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肃杀。他身后,慕容莲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顾清霜。”令狐梦竹开口,声音传遍整个战场,“或者说……现在该叫你什么?融合了妖草魂魄的怪物?”
顾清霜将郑柳瑾护在身后,仰头与令狐梦竹对视。
“令狐道友,许久不见。”她的声音很平静,“上次交手,还是在青城山外的迷雾里。那时你假装追捕我们,实则在暗中破坏苏慕雪布下的监视结界——这份人情,我还记得。”
令狐梦竹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冰冷:“私情是私情,公义是公义。你现在这般模样,已触犯天条‘魂魄禁术’与‘人妖融合’两大戒律。我奉天宫之令,前来擒拿。”
“天宫之令?”顾清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是那六位掌门的后人下的令吧?他们怕了,对不对?怕我和草之融合后,会记起更多被他们先祖抹去的真相?”
令狐梦竹没有否认。
他缓缓抬手,身后二十余名修士同时结印。各色法宝的光芒亮起,灵力波动如海潮般汹涌而来,将整片区域牢牢锁定。
郑柳瑾感到呼吸困难。那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实实在在的灵力压迫——二十多个高阶修士联手施压,足以让方圆十里内的低阶修士动弹不得。
但顾清霜只是轻轻一跺脚。
以她为中心,一道金绿色的光环荡开。光环所过之处,灵力压迫如冰雪消融。她长发无风自动,异色双眸中亮起炽烈的光。
“令狐梦竹,我劝你不要动手。”她说,“这具身体虽然只能维持一刻钟,但这一刻钟内,我的实力……接近大乘期。”
大乘期!
这三个字让所有修士脸色大变。修仙九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大乘已是半仙之体,只差一步便可渡劫飞升。在场众人,修为最高的令狐梦竹也不过是炼虚后期,距离大乘还隔着整个合体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在虚张声势!”有人喊道,“燃烧魂魄换来的临时力量,不可能达到大乘——”
话音未落,顾清霜抬手一指。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个说话的修士——一个元婴中期的中年道人——突然僵住。他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但他的金丹、元婴,连同全身经脉,都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封死。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般从飞剑上坠落,“扑通”一声砸进下方的泥地里,溅起一片灰尘。
全场死寂。
一指封元婴。这确实是只有大乘期以上才能做到的、对灵力极致精细的操控。
“还有谁想试试?”顾清霜环视四周,异色眼眸所及之处,修士们纷纷避开视线。
令狐梦竹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盯着顾清霜,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株奇异的绿植,以及绿植旁失魂落魄的郑柳瑾,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顾清霜。”他忽然改用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响在顾清霜和郑柳瑾脑中,“我拖住他们三十息。三十息内,你们必须离开。往西三百里,有一处废弃的传送阵,阵眼处我留了灵石和坐标——是通往忘川边缘的。”
顾清霜微微一怔。
令狐梦竹继续传音:“莲月和我……已经知道部分真相。但我们现在不能明着反叛,否则计划全盘皆输。听好:去记忆之河,找到百年前的完整记录,然后公之于众。只有那样,才能彻底终结这场追杀。”
传音结束。
令狐梦竹突然大喝:“结天罡伏魔阵!她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我们耗死她!”
二十余名修士闻言,立刻变换阵型。他们显然训练有素,短短三息便结成一座巨大的阵图,将顾清霜和郑柳瑾围在中心。阵光冲天而起,化为三十六道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但郑柳瑾注意到——那些锁链的速度,比应有的慢了半拍。
而且锁链之间的缝隙,恰好留出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顾清霜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深深看了令狐梦竹一眼,然后一把抓住郑柳瑾的手腕,另一手抱起那株融合绿植。
“走!”
金绿色的光芒爆发,将她、郑柳瑾和绿植完全包裹。那光芒如流星般冲天而起,精准地从锁链缝隙中穿过,眨眼间便飞出阵法范围,向西疾驰而去。
“追!”有修士喊道。
“不必。”令狐梦竹抬手制止,“她刚才那一指已经耗尽大半力量,此刻不过是强弩之末。传令下去,在各处要道设卡,她逃不远的。”
他转身,看向从山壁里被挖出来的陆蛆文,以及瘫在地上的沈青慕。
“你们二人,立刻回天宫疗伤。此事……我会亲自向诸位掌门禀报。”
陆蛆文咳着血,死死盯着令狐梦竹:“你……你刚才故意放水……”
“重伤之下出现幻觉,可以理解。”令狐梦竹面无表情,“带下去。”
几名修士上前,将陆蛆文和沈青慕架起,御剑离去。
慕容莲月这时才走到令狐梦竹身边,传音问:“他们能逃掉吗?”
“看造化。”令狐梦竹望着西方天际那抹即将消失的金绿光芒,轻声道,“莲月,我们可能……真的错了百年。”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不知道。”令狐梦竹握住她的手,“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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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三百里,一处荒废的山谷。
金绿光芒坠地,散去后露出顾清霜摇摇欲坠的身影。她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异色双眸中的光芒急速黯淡。
“清霜!”郑柳瑾扶住她,触手之处,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这具临时肉身正在崩溃的前兆。
“没……事。”顾清霜咬着牙站直,“传送阵就在前面,我感应到了令狐留下的灵力标记。”
她抱着绿植,踉跄着向前走。郑柳瑾紧跟在后,同时警惕地环视四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山谷深处,果然有一座残破的石阵。阵眼处堆放着十几块上品灵石,排列成特定的图案。顾清霜走到阵眼中心,将绿植小心放下,然后开始快速掐诀。
她手指翻飞的速度快得出现残影,一个个古老的法印被打入阵中。石阵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坐标是忘川东岸第七渡口。”顾清霜语速极快,“摆渡人会在那里等你们。记住,过忘川需要支付‘船资’,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就付什么。”
“那你呢?”郑柳瑾抓住她的手臂,“你不一起走?”
顾清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
“我的时间到了。”她轻声说,“这具身体……维持不住了。”
“不——”
“听我说完。”顾清霜用最后的力量抓紧他的手,“我会留在这株融合体里,以沉睡的状态。你带着‘我们’去记忆之河,找到唤醒草之的方法。至于我……如果到时候还有残魂剩下,也许……也许还能再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暖得让郑柳瑾想哭。
“郑柳瑾,这一路走来,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在幽冥捡到我,谢谢你在屋檐下收留我,谢谢你在夹缝的三年里……让我重新学会笑。”
她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全部飞向那株绿植,融入其中。每融入一点,绿植的枝叶就轻轻颤动一下,仿佛在做梦。
“还有,对不起。”顾清霜的声音越来越轻,“对不起一开始想夺舍你,对不起总是冷着一张脸,对不起……不能陪你走完后面的路了。”
“别说了……”郑柳瑾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求你,别说了……”
“最后,帮我一个忙。”顾清霜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几乎完全透明的手,指向东方,“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恩怨了结……去青城山后山的梨花林里,在我的衣冠冢旁……种一株草。要绿色的,像她眼睛的那种绿。”
她的手垂落了。
最后一点光,从她眼中溢出,飘向绿植。
然后,她完全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那株奇异的植物——金纹绿叶,主干上的经络纹路微微发光,枝叶中心那个半透明的光茧再次出现,茧中两个相拥的虚影比之前清晰了些许。仔细看,能看见白衣魂影轻轻抚摸着绿眸少女的头发,而少女依偎在她怀中,嘴角带着安详的笑。
传送阵的光芒达到顶峰。
郑柳瑾跪在阵眼,紧紧抱着那株植物,将脸贴在微凉的叶片上。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滑落——不是他的眼泪,而是从叶片上渗出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露珠。那露珠顺着他脸颊流下,滴入泥土。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顾清霜的,清冷而温柔:“保重。”
一个是陆草之的,轻快而依恋:“柳瑾,等我呀。”
光芒吞没了一切。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传送阵残存的灵力涟漪,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盛大的告别。
而在遥远的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黑夜,才刚刚降临。
---
山谷外十里,一处山巅。
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望着传送阵光芒消散的方向。
是西门望舒和林彭羲和。
“就这样放他们走?”林彭羲和问。
“令狐梦竹说得对,现在硬拦没有意义。”西门望舒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而且……我刚才用‘梦入神机’窥探了顾清霜燃烧魂魄时的记忆碎片。”
“看到了什么?”
“看到百年前,她师父入魔时的真相。”西门望舒闭上眼,“也看到我们各家先祖……在那场重置中扮演的角色。林彭,我们可能……真的错了。”
林彭羲和沉默良久。
“那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西门望舒转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追捕’。但在暗中……我们需要找到更多证据。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场延续百年的追杀,就必须在我们这一代终结。”
“哪怕这意味着,我们要站在家族的对立面?”
“哪怕如此。”
两人御剑离去,身影消失在天际。
而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一片金绿色的叶子悄然飘落——那是从顾清霜消散的光点中分离出来的,叶片上隐约可见一行小字:
“记忆之河底,真相待君启。”
风起,叶子打着旋飞向远方,飞向那条分隔阴阳的忘川,飞向那艘永远在摆渡的船,飞向一场等待了百年的、最后的审判。
而抱着融合绿植的郑柳瑾,在传送的眩晕中,感觉到体内那股觉醒的力量正在疯狂冲击经脉。
剧痛袭来时,他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带着她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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