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所有细节。
林溪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上还沾着顾怀瑾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斑块,指纹的纹路里嵌着细小的血痂。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直到护士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患者家属?进来帮个忙。”
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家属”是在叫自己。起身时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处置室里,顾怀瑾侧坐在诊床上,裸着上半身。肩后侧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比林溪想象的更深。木刺留下的创口呈不规则的星形,边缘皮肉外翻,虽然已经止血,但深色的血污和沾染的灰尘让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需要清创缝合。”医生戴上手套,“局部麻醉,但清创时可能还是会疼。”
“直接缝。”顾怀瑾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伤口。
医生看了他一眼:“可能会很疼。”
“没关系。”
林溪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用镊子夹起沾满碘伏的棉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棉球擦过皮肤时,顾怀瑾的肩胛骨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那是肌肉本能的反应,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清创到伤口深处时,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水流冲开血污,露出更深层的组织。林溪看见顾怀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需要帮忙吗?”医生看向林溪,“扶着他的肩膀,别让他动。”
林溪走过去,手按在顾怀瑾未受伤的左肩上。皮肤温热,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他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压抑着的颤抖。
缝针开始了。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顾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林溪的手下意识收紧。
“放松。”顾怀瑾低声说,不知是对医生说,还是对自己说。
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清晰可闻。每缝一针,顾怀瑾的呼吸就屏住一次,然后缓缓吐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太阳穴滑落。
林溪看着他后颈的线条,看着那些汗水如何沿着脊椎的凹陷流淌。他突然想起屋顶崩塌时,顾怀瑾扑向他的那个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像某种本能。
缝到第七针时,顾怀瑾忽然开口:“十年前,我也被这样缝过。”
医生手上动作没停:“也是工伤?”
“嗯。”顾怀瑾盯着对面墙上的急救流程图,“在印度。一个贫民窟改造项目,临时结构塌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根钢筋扎进这里——”他指了指左侧肋下,“比这个深。当地的诊所没有麻药,医生直接缝。”
林溪的手还按在他肩上,能感受到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顾怀瑾顿了顿,“我在想,如果死在那儿,我的设计是不是就没人继续了。”
针线继续穿梭。
“后来呢?”林溪问。
“后来没死。”顾怀瑾说,“但那个项目黄了。因为事故,也因为很多其他原因。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最后一针缝完,医生打结,剪断缝线。创口变成了一道整齐的、由黑色线条缝合的痕迹。
“两周拆线。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定期换药。”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打破伤风针了吗?”
“还没。”
护士拿来针剂。针头扎进上臂三角肌时,顾怀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处理完所有流程,已经是傍晚。两人走出医院时,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
顾怀瑾换上了医院提供的病号服——他自己的衬衫已经毁了。浅蓝色的条纹布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但也更疲惫。
“打车回去吧。”林溪说。
“先回事务所。”顾怀瑾看了眼时间,“李阿姨说找到了当年的结构图纸,约了六点送来。”
“可是你的伤——”
“伤的是肩膀,不是脑子。”顾怀瑾已经伸手拦车,“而且,有些事不能等。”
出租车里,两人并排坐在后座。窗外是流动的街景,霓虹灯渐次亮起。
“顾总。”林溪看着窗外,“今天……谢谢你。”
“职责所在。”顾怀瑾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不是作为上司的职责。”林溪转回头,“是作为……人的。”
顾怀瑾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林溪。”他说,“如果今天在屋顶上的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我知道。”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溪摇头。
“因为建筑师的命,不是只属于自己的。”顾怀瑾的声音很轻,“你画的每一条线,设计的每一个空间,都承诺了要保护使用它的人。如果你自己都不珍惜这份责任,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你?”
出租车转过街角,事务所的大楼出现在前方。
“所以,”顾怀瑾最后说,“我保护的不是你,是我们共同相信的东西。”
车停了。林溪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顾怀瑾开门。这个动作有些多余——顾怀瑾的伤还没到需要搀扶的程度——但顾怀瑾没有拒绝。
走进事务所大堂时,前台姑娘瞪大了眼睛:“顾总,您这是……”
“工伤。”顾怀瑾言简意赅,“李阿姨来了吗?”
“在会客室等您。”
会客室里,李阿姨坐得笔直。她面前放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看见顾怀瑾身上的病号服和肩上的绷带,她猛地站起来:
“顾总,您这是——”
“小意外。”顾怀瑾示意她坐下,“您找到了图纸?”
李阿姨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解开蓝布。
里面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卷。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张——是厂房的基础结构图,手绘,线条精准得像是印刷的。
“这是赵秀英师傅的遗物。”李阿姨的手有些颤抖,“她去世前交给我,说‘哪天厂子要动了,这个用得上’。”
图纸上标注的日期是1957年。比厂房建成还早一年。
顾怀瑾俯身细看。即使有伤在身,他的专业本能依然敏锐:“这是……原始地基勘测图?”
“对。”李阿姨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当年这里有条暗河,地基是特别处理的。秀英师傅参与了施工,她说‘地下的东西比地上的重要’。”
林溪也凑过去看。图纸上的标注是繁体字,墨迹已经晕开,但依然能辨认:
“基深三米,卵石夯填,暗河改道,排水渠在此。”
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1958年春汛,此处渗水,加固。”
“暗河?”林溪想起屋顶崩塌时的异常,“所以地基可能有问题?”
“不是可能。”顾怀瑾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的某条线,“是一定。”
他抬头看向李阿姨:“这些图纸,能借我们复印吗?”
“不用借。”李阿姨把整卷图纸推过来,“送给你们。秀英师傅说了,图纸要在用得着的人手里,才有魂。”
蓝布包裹被轻轻推到顾怀瑾面前。布料粗糙的质感,包裹着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
“另外……”李阿姨犹豫了一下,“今天的事故,厂里的老伙计们都听说了。他们让我带句话。”
顾怀瑾等待她说下去。
“他们说——”李阿姨的眼圈有点红,“房子可以倒,但建房子的人不能有事。顾总,林工,谢谢你们还想着救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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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房。”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顾怀瑾和林溪同时起身。顾怀瑾因为动作牵动伤口,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稳稳站住了。
“应该的。”他说。
送走李阿姨,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那卷图纸摊在长桌上,像一本打开的历史书。
顾怀瑾用未受伤的手翻阅图纸,动作很慢,很仔细。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但眼神专注得仿佛忘记了疼痛。
“看出什么了?”林溪问。
“看出我们之前的方案全错了。”顾怀瑾抽出一张地基详图,“暗河虽然改道,但地下水系还在。这些年地基沉降不均匀,导致上部结构长期处于应力异常状态。屋顶木梁的腐朽,只是表象。”
他抬头看向林溪:“要救这栋房子,得从根上救。”
“怎么做?”
“重新加固地基,重建排水系统,然后——”顾怀瑾的手指敲在屋顶结构图上,“用钢木混合结构替换已经完全腐朽的部分。保留还能用的旧木料,新旧结合。”
林溪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标注。1957年的工程师,用最朴素的方法解决了复杂的地质问题。而六十五年后的今天,他们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延续这种智慧。
“会很贵。”他说出事实。
“会很贵。”顾怀瑾承认,“但值得。”
“业主会同意吗?”
“那就看我们怎么说服他们。”顾怀瑾合上图纸,“用专业,用数据,也用今天流的血。”
他站起来,因为失血和疼痛,身体晃了一下。林溪立刻扶住他。
“我送您回家休息。”
这次顾怀瑾没有拒绝。
夜色已深。林溪开车送顾怀瑾回公寓——他第一次知道顾怀瑾住在哪里。一个高端小区,但装修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和项目模型,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
“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顾怀瑾坐在沙发上,“麻烦帮我换下药。”
林溪找到医药箱,按照医院教的步骤,小心地拆开绷带。伤口在灯光下依然触目惊心,但缝线整齐,没有感染迹象。
他用棉签蘸着碘伏消毒,动作尽量轻缓。棉签擦过伤口边缘时,顾怀瑾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缩。
“疼就说。”林溪低声说。
“不疼。”顾怀瑾闭着眼睛。
换好药,重新包扎。林溪收拾医药箱时,看见顾怀瑾已经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均匀——他睡着了。
脸色依然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总是强大、冷静、无懈可击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异常疲惫,也异常真实。
林溪从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准备离开时,目光被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年轻的顾怀瑾——大概二十五六岁——站在一栋未完成的建筑前,身边站着一个白发老人。两人都在笑,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笑容。
照片背景是印度的贫民窟,但阳光很好。
林溪静静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里,顾怀瑾睡在沙发上,肩上的绷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色。
那些图纸摊开在茶几上,1957年的墨迹与2023年的灯光,在这一刻相遇。
林溪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但有些画面留在了心里:急诊室缝针时的冷汗,李阿姨鞠躬时的眼泪,图纸上晕开的墨迹,还有此刻睡在灯光下的、终于显露出脆弱一面的导师。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向那个亮着落地灯的窗口。
夜空中有零星的星,很淡,但执着地亮着。
像某种启示,也像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