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与焦糊的气味,在空旷的停机坪废墟上打着旋。
果戈里双手捧着那截裹着绷带、尚有余温的残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记忆中的体温交错。
让那句“迷失了”的低语,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西格玛死了,费奥多尔也死了。
缠绕他的、令他爱恨交织又无比熟悉的双重枷锁,似乎在爆炸的火光与太宰治平静的宣告中,同时崩断了。
自由,他梦寐以求的、绝对的“自由”,此刻像这片废墟上空的天空一样,苍白,空旷,无边无际,也……空无一物。
心口的位置,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风毫无阻碍地穿过,只留下冰冷的回响。
果戈里逃避了确认西格玛的死亡,用费佳的死亡来麻痹自己。
可这“自由”的滋味,为何如此苦涩,如此……寂寞?
“西格玛,你自由了吗?”
他曾对着风问,答案或许也只有风知道。
而现在,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抬头,咬噬着他最后的逃避。
——他真的,连看都不敢看她最后一眼吗?
连确认那个曾让他心绪翻涌、让他在费佳面前失控、甚至让他对“自由”产生一丝犹豫的身影是否真的化为冰冷的虚无,都不敢吗?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自我厌恶的灼烧感,驱散了部分麻木。
更深处,一个更具体、更隐秘、几乎带着亵渎意味的画面,蛮横地挤进了果戈里的脑海——
他想吻她。
在一切都结束之前,在永恒的寂静吞噬她之前。
他想触碰那片他曾目睹费佳沾染、曾因嫉妒而灼烧、也曾在他自己疯狂的戏谑下短暂掠夺过的唇瓣。
不是带着掠夺或表演性质的吻,而是一种……告别。
一个只属于他果戈里,而非“小丑”,也非“挚友的竞争者”的吻。
一个或许能填补此刻空洞,或许能让他真正“感觉”到失去的吻。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一股自我毁灭般的甜蜜痛楚。
他真的,连这最后一点真实的触碰,都要因为怯懦而放弃吗?
连亲吻那个曾搅动他所有情绪、让他对“自由”产生动摇的身影,都不敢吗?
果戈里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残肢,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响。
不,不是不敢。
是……不该。
他“小丑”果戈里,何时需要逃避现实?
哪怕是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现实。
更何况,正是因为“不该”,才更要去做。
在一切规则崩坏的此刻,在连“自由”都显得虚无的此刻,为什么还要遵循那些无谓的“该”与“不该”?
他渴望那份真实的触感,那份冰冷的、不再回应的触感,来锚定他此刻漂浮无依的“自由”。
用这个吻,为她,也为自己扭曲的情感,烙下一个终结的印记。
决定了。
果戈里轻轻将费奥多尔的残肢放在一旁还算干净的断壁上,像放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然后,他直起身,黑白斗篷在带着硝烟味的风中扬起。
脸上的迷茫与空洞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肃穆的平静。
银霜色的十字瞳仁里,所有的戏剧化情绪都被收敛,只剩下一种即将面对终局般的冷澈,以及一丝未被察觉的、奔赴禁忌仪式的虔诚。
去见西格玛。
去见那个“不会再醒来”的西格玛。
去吻别他的爱人。
去用唇间的温度,铭记她的冰冷,也埋葬自己心中最后一丝不属于“绝对自由”的牵绊。
去为她……或许也是为自己,画上一个迟来的句点。
果戈里转身,步伐不再有平日那种舞蹈般的轻快,而是沉缓、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废墟的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如同奔赴一场迟到已久的献祭。
通往监控室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空气似乎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以及血液冲刷耳膜时,带来的细微轰鸣。
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对即将触碰的、冰冷柔软的,隐秘的期待与恐惧。
果戈里设想着推开门后可能看到的景象。
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毫无起伏的胸膛,或许还有未干的血迹。
她该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被遗弃的易碎品,失去了所有生机。
他甚至准备好了面对任何可能的凄惨模样,也预演好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
——走向她,无论她躺在哪里。
蹲下身,拂开她额前或许凌乱的发丝。
注视她苍白安静的脸,最后记住她此刻的模样。
然后,俯身,将所有的未竟之言、扭曲的眷恋、不甘的嫉妒,都倾注于一个轻轻的、告别般的吻。
印在她再无反应的唇上。
他甚至能想象那触感——冰凉的,柔软的,如同凋零的花瓣。
胸腔里那片空洞,似乎正因为预想的画面而开始蔓延出尖锐的、迟来的钝痛,却又被那份隐秘的、带着痛楚的期待悄悄填满。
终于,果戈里站在了监控室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上的指示灯微弱地亮着,而门板并未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像一道未被缝合的伤口,隐约泄出内里幽蓝的光。
果戈里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门板时,没有停顿。
他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迟来的叹息。
监控室内,无数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依旧锁定着那个房间,那个角落。
但果戈里的目光没有先落在屏幕上。
他的视线,被地面牢牢吸住了。
房间中央的地面,正是他预想中西格玛该躺卧的位置。
没有苍白的身影。
没有静止的轮廓。
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和地面上几簇刺目的、暗红的、半干涸的——
血迹。
果戈里所有的动作、呼吸、乃至那份奔赴“吻别”的决绝心意,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站在门口,维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银霜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那片血迹。
暗红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凝结成不规则的斑块,像落在雪地上的梅,带着触目惊心的温度。
有的地方还带着轻微的拖拽痕迹,仿佛有人曾从这里离开,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不在。
但她留下了血迹。
活着的、挣扎过的、逃离的……痕迹。
果戈里的呼吸骤然停滞。
预想中的所有画面都没有出现,可这突兀的血迹,却比任何凄惨景象都更让他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踉跄着走近那片血迹,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眼中瞬间翻涌的情绪。
监控室内空无一人,而地面的血迹,是唯一证明“她曾在这里”的证据。
果戈里蹲下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片血迹。
冰凉的,带着一丝粘稠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那是属于活物的痕迹,是生命曾在此停留、挣扎过的证明。
不是冰冷的虚无,不是彻底的消失——她留下了痕迹。
时间,或者说果戈里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呼吸停滞,血液似乎也在瞬间冻结。
大脑里预演过无数遍的、带着悲怆或冷酷的“终幕剧本”,连同那个未竟的吻别念头,在这触目惊心的血迹与纯粹的“空无”交织的画面面前,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轰然粉碎,连齑粉都未曾留下。
下一秒——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
是颅内炸开的空白,随即被更汹涌的、截然相反的情绪洪流席卷!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猛地炸穿了他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空洞和正在蔓延的钝痛!
是狂喜。
尖锐、滚烫、带着刺痛感和眩晕感的狂喜!
蛮横到碾碎了一切悲怆预设的狂喜!
它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瞬间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是费佳处理了她……不!不对!
她不在这,可她留下了血迹!
滴落着的、半干涸的血——
这意味着……西格玛……说不定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他刚刚筑起的、用于告别的一切心理防线。
比爆炸的火光更耀眼,比费奥多尔的死亡更震撼。
心脏在停滞一瞬后开始疯狂擂动,重重地撞击着肋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内轰鸣,几乎盖过了所有。
她还活着!
她脱离了这个房间,脱离了费佳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掌控!
她甚至有力量留下痕迹,有机会逃离!无论是她自己创造了奇迹,还是……
——太宰治。
这个名字如同暗夜中的灯塔,骤然亮起。
是了,只有那个男人,那个刚刚上演了一出完美逆转、将费佳都算计至死的太宰治,才有可能,也有理由,在这最后的混乱中插手。
是他吗?像幽灵一样潜入,带走了那个被宣告“不会再醒来”的少女?
带走了费奥多尔想要独占、果戈里不敢面对的“遗物”?
希望。
这个字眼此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星光,而是从这片血迹与空无中野蛮生长出的、带着荆棘与蜜糖的藤蔓,狠狠缠绕住他的心脏,刺痛又甘美。
西格玛没有被摧毁,没有变成冷冰冰的“结局”。
游戏没有终结!
费佳死了,但棋盘并未沉寂,那颗他以为已经坠落的“星”,竟然跳出了既定的轨道,消失在了更广阔、更未知的迷雾深处!
那个吻别的念头并未消失,而是瞬间变质、发酵,燃烧成更加炽烈、更加势在必得的火焰。
不再是告别,而是……重逢的预告。
“哈……哈哈……”
一声短促的、仿佛被呛住般的笑从果戈里喉咙里挤出。
随即,这笑声再也压抑不住,开始放大,变得肆意,最后演变成在空旷监控室里回荡的、近乎癫狂的畅快大笑!
他笑得弯下了腰,手指插入银白的发间,肩膀剧烈抖动,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指尖残留的血迹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鲜活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点燃了他心底最偏执的渴望。
这笑声里充满了极致的意外、命运荒谬的嘲弄、失去枷锁后的空虚被新的“可能性”瞬间填满的兴奋,以及一种重获“追逐”目标的、战栗般的极致愉悦!
笑了许久,笑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愉悦的喘息。
果戈里直起身,抬手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花,指尖的血迹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却丝毫没有破坏他眼中的炽热。
他重新看向地面的血迹,又抬眼望向那片空白的监控画面。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明亮和偏执的火焰。
那层覆在瞳仁上的薄冰早已碎裂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熔岩。
嘴角勾起的弧度,混合了极致的兴奋、失而复得的疯狂,以及一种更加黑暗、更加独占的温柔。
太好了,我和你之间,还没有结束。
果戈里微微偏头,银色的发丝滑过额角,目光牢牢落在地面那片暗红的血迹之上。
仿佛在透过这残留的痕迹与遥远的距离,看向那个不知去向、却一定存在于世界某处的少女。
果戈里轻轻的开口了,那声音起初很轻,如同叹息,而后逐渐清晰,带着铁锈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啊啊……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西格玛。”
无论你被谁带走,无论你藏在哪里,无论你此刻是否还在流血。
这一次,没有了费佳的棋局,该由我来制定规则了。
这场名为“自由”的魔术,少了你这颗最特别的“星”,可无法迎来真正的高潮啊。
下一次……可不仅仅是一个吻,就能了结的了。
果戈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血迹,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她逃离时踉跄却鲜活的背影。
然后,他倏然转身,黑白斗篷划出利落的弧线。
带着比来时更加明确、更加灼热的目的,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间充满机器冷感和命运转折的监控室。
门在身后关闭,将那片血迹、空无与旧日的枷锁一并隔绝。
而门外,是废墟之上逐渐清朗的天空,是一个没有费奥多尔、却有了新的“可能性”的世界。
希望点燃的火焰,比绝望的灰烬明亮千倍。
果戈里的步伐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韵律。
仿佛踏着心跳的鼓点,走向那片等待他去探索、去追逐、去重新涂抹色彩的天地。
寻找,开始了。
这一次,只为他自己,和他那颗失而复得的“星”。
——————
直升机的嗡鸣像一层厚重的绒毯,包裹着机舱内有限的安宁。
西格玛在这片持续的嗡鸣中沉沉睡去,她的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羽毛,缓慢而彻底。
她好累。
精神像是被反复拧绞又摊开的旧布,每一缕纤维都浸透了疲惫的涩意。
身体更是沉重不堪,伤口缝合处的疼痛在止痛药消退后转化为一种钝而持续的存在感,与高烧带来的虚软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耗费力气。
她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梦境是零散的、没有逻辑的片段——天空赌场璀璨的穹顶碎裂成粉末,费奥多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她,还有匕首刺进皮肉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深海缓缓上浮。
西格玛睁开眼时,机舱内光线依旧,窗外是永恒般流动的蓝天与白云,仿佛时间在这个高度失去了意义。
直升机仍在平稳飞行,引擎的节奏未曾改变。
她只睡了一会儿吗?还是已经过了很久?
身体的酸痛和额头的昏沉提醒她,疲惫并未远离,只是短暂地被睡眠压抑。
正当她迷茫地眨着眼,试图聚焦视线时,一片阴影靠近。
太宰治倾身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西格玛愣愣的,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抗拒的念头。
她的身体和意识都还沉浸在刚醒来的迟钝中,只是顺从地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太宰治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温热的实感。
他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感知她皮肤下的温度,鸢色的眼眸低垂着,专注的神情褪去了平日的轻佻,显出一种罕见的宁静。
“没有那么烫了。”他轻轻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淹没在引擎的嗡鸣里。
说完,他才抬起眼,对上了西格玛的目光。
那双淡粉色的眼眸还蒙着一层刚醒来的水雾,迷茫而清澈,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太宰治在那片倒影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或许比平时更接近真实一点的自己。
他笑了笑,撤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轻快:“西格玛小姐醒得正是时候呢,目的地就快到了。”
西格玛愣了愣,刚睡醒的意识缓慢地处理着这句话。
目的地?
她微微偏头,视线越过太宰治,望向窗外的蓝天。
云层在下方铺展成绵软的白色山脉,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耀眼得让人恍惚。
云层之下,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能隐约看到陆地的轮廓,深绿与灰褐交织,渐渐取代了纯粹的海蓝。
目的地。
这个词轻轻敲在西格玛的心口,泛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不是她的目的地。
天空赌场已经没有了,那个她曾倾注一切、视为归属的浮空之地,如今已化为乌有。
她为之奋斗的意义、她存在的锚点,都随着赌场的坠落而消散。
这世上好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之后她该去哪里?还有哪里可以去?
天哀五人?那从来不是她的归宿,只是被迫依附的枷锁。
费奥多尔?那个留下她性命却将她推向更复杂迷局的男人,他的身边从来不是可去之处,那是深渊,也是地狱。
果戈里?他和费奥多尔没什么两样,都是把自己视作玩物。他口中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
没有可以信赖的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世界如此之大,她却感到一种无处落脚的漂泊。
“西格玛小姐。”
太宰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从逐渐蔓延的空茫中拉回。
西格玛回过头,看到太宰治手中握着一把枪。
那把原本属于她、在默索尔监狱混乱中遗落,又被他不知何时捡起的枪。
“这个交给你。”太宰治将枪递过来,动作平稳,眼神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戒备,只有一种坦然的交付。
西格玛的目光落在冰冷的金属上。
曾经她用这把枪击伤了费奥多尔。
太宰治没有没收它,没有以此为筹码,而是将它还给了她。
这个简单的举动背后,是一种无声的尊重与信任。
他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她——自保也好,选择攻击也好,甚至选择离开也好。
他告诉她:你是自由的。
西格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住了那把枪。
金属触感冰凉,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踏实。重量落在掌心,像是一个小小的、确切的锚点。
“西格玛,”太宰治看着她收好枪,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问题来得直接,却并不突兀。
西格玛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冰凉的表面。
沉默在机舱里蔓延了片刻,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鸣。
前座的中原中也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不知道。”西格玛最终轻声回答。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世界突然变得空旷而无方向,她像一片失去风的羽毛,不知该飘向何处。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西格玛微微一颤,抬眼看去。太宰治牵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那就和我一起回武装侦探社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她去喝杯茶,但鸢色的眼眸里却有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西格玛愣住了。
她看着太宰治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那张带着浅笑却无比笃定的脸。
武装侦探社……那个与她立场对立、本应是她敌人的组织。
但她此刻想到的,却不是立场的对立或过往的纠葛。
一个更现实、也更熟悉的念头浮上心头——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在西格玛短暂却复杂的人生里,“善意”是稀罕品,而“代价”是常态。
费奥多尔的操控、天人五衰的裹挟、天空赌场的经营……每一次所谓的“收留”或“合作”,背后都标好了她需要偿还的价值。
太宰治此刻伸出的手,也不例外吧。
西格玛静静地想。
就算是利用自己也没关系。
她已经习惯了被利用。
只要这份利用能给她一个暂时停留的地方,一个不必继续漂泊的借口,那么被当作棋子、工具,或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停留在哪里,好像都一样。
但至少,停在某个有人的地方,比独自飘荡在这茫然的天地间,要好那么一点点。
中原中也在前座听着后座的对话,听到太宰治那句“和我一起回武装侦探社”时,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碍眼的家伙。
他在心里嘀咕,握着操纵台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宰治那副理所当然牵住西格玛的样子,让他莫名烦躁。
但随之而来的念头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如果西格玛去了武装侦探社,同在横滨,说不定之后……他们可以多见几次面。
等等,自己在想什么?
中原中也猛地将思绪打断,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等回了横滨,就立刻去找医生做个全面检查。
一定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不然心跳不会老是这么失常,思绪也不会这么乱飘。
“好。”
后座传来西格玛轻柔却清晰的声音。
中原中也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拉了回去。他听到西格玛低垂着眼睫应了一声,然后抬起眼,淡粉色的眼眸看向太宰治。
接着,她轻轻勾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樱瓣,带着未褪的脆弱,却又有种破土而出的柔软。
她看着太宰治,轻声说:“谢谢你,太宰。”
太宰治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个浅浅的笑容,看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唇边那抹难得的、轻浅的弧度。
那一刻,某种柔软而汹涌的东西击中了他。
他同样笑了,用一种夸张的、抱怨般的语气说道:“真是的,突然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会让我忍不住爱上你的哦?”
话是玩笑,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随后,他轻轻地放开了握着她的手。
前座,偷听的中原中也耳朵几乎要竖起来了。
“会让我忍不住爱上你的”——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就波动的心湖,激起一阵莫名的紧张。
但紧接着,他看到太宰治放开了手,又隐隐松了口气。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瞬间的放松和隐隐的庆幸。
机舱内重新归于相对平静,只有引擎声持续作响。
窗外,云层开始变得稀薄,下方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与海岸线。
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而属于西格玛的新旅程,或许也即将开始。
在一个她从未预料过的地方,与这些曾将她视为敌人的人一起。
西格玛收回被放开的手,指尖蜷缩起来,上面还残留着太宰治掌心的温度。
她重新看向窗外,这一次,目光不再空茫。
武装侦探社吗?
她不知道那里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展开。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
这就够了。
——————
直升机在法国尼斯近郊的私人机场降落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渐变的橙红。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逐渐平息,舱门从外部被拉开。
坂口安吾安排的两名接应人员已经等在舷梯旁,穿着干练的深色西装,表情专业而克制。
太宰治先一步跨出机舱,那条骨折的腿落地时,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中原中也紧随其后,黑色礼帽压低,扫了一眼接应的人,简短地颔首。
“有伤员。”太宰治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这条腿需要重新固定一下。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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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势比较重,胸口的旧伤和腰腹的刺伤都需要重新处理,还在发烧。”
接应人员中那位年长些的立刻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另一人迅速推来一架折叠担架。
中原中也已经转身回到舱门边,朝内伸出手。
西格玛正试图自己站起来,但高烧和伤口让她动作迟滞。
中原中也的动作比她快。
他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像之前一样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却比在默索尔监狱时更小心,刻意避开了她腰腹的伤处。
西格玛低低“啊”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前襟,又很快松开。
中原中也目不斜视,抱着她稳步走下舷梯,将她轻轻安置在展开的担架上。
“谢谢。”西格玛轻声说,声音因发烧而有些沙哑。
中原中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退开一步,让医护人员上前。
担架被平稳地抬起,朝着停机坪另一侧一架小型私人飞机移动。
太宰治跟在一旁,步伐因伤腿而略显拖沓,但神情自若。
中原中也则落后几步走着,目光落在前方担架上西格玛苍白的侧脸,又很快移开。
私人飞机内部被改装过,前半部是客舱座椅,后半部则用浅色帘幕隔出了一个简易的医疗区。
西格玛被安置在靠窗的可调节医疗床上,医护人员是一位神色温和的中年女医生和她的助手,她们立刻开始工作。
帘幕被拉上一半,隔绝了部分视线,但并未完全封闭。
就在西格玛开始接受治疗时,一位医护人员拿着刚从她身上脱下的那件棕色短外套走了出来。
那是中原中也的外套。
医护人员环顾四周,正犹豫该将外套放在何处,中原中也已起身走了过来。
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医护人员会意地将外套递了过去。
外套落入手中的瞬间,中原中也微微一怔。
布料上还残留着西格玛的体温,一种因发烧而偏高的温热,透过粗粝的面料,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掌心。
那温度并不灼人,却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贴着他的皮肤,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将外套穿上,也没有随手搭在椅背上。
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袖口。
那里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潮意,不知是汗,还是之前处理伤口时不小心溅上的消毒液。
这外套上午还穿在他自己身上,带着他惯有的雪松与硝烟的气息。
而现在,它裹过她单薄的身体,浸染了她的体温,或许还沾染了她身上那股雨水打湿甘草般的清冽味道,两种气息悄然交融,变得陌生又熟悉。
中原中也的目光落在帘幕缝隙间,那里隐约可见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而西格玛正安静地躺在里面接受治疗。
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将外套对折,轻轻放在了身旁的空座椅上,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太宰治在帘幕外的另一张医疗床上坐下,一位医护人员过来检查他的腿。
骨折处的临时固定确实需要重新处理,绷带被小心拆开,露出已经开始肿胀的皮肤。
帘幕内,西格玛听见医生轻柔的指令声。
将她上半身的衣物一一脱下,胸口的绷带被解开,清凉的消毒液触碰到伤口时,她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
腰腹的刺伤也被重新检查,太宰治在直升机上的缝合得到了医生的认可,但仍旧需要彻底清创和更换敷料。
高烧让西格玛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当医生给她注射了止痛和退烧药物后,温暖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能听见帘幕外太宰治偶尔和医护人员的低语,能听见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还能听见在不远处的客舱座椅区,中原中也坐下时皮革的细微摩擦声。
但这些声音渐渐远去,沉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药物作用下,西格玛昏睡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不久,帘幕外传来太宰治的声音,带着难得的一丝认真,他轻声问:“西格玛小姐还好吗?”
正在整理器械的女医生朝帘幕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回答:“她睡着了。伤口处理得很及时,没有严重感染迹象。但发烧还需要时间退,已经用了药,需要好好休息。”
太宰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私人飞机开始滑行,继而升空,朝着横滨的方向。
中原中也坐在选定的位置上,目光偶尔扫过那道浅色的帘幕。
他能看见帘幕内医护人员偶尔走动的身影,但西格玛那边很安静,想来是药物起了作用,终于能安稳睡一会儿。
几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飞行在夜空中。
西格玛从昏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止痛药的效力还未完全消退,伤口只有隐约的钝痛,高烧带来的燥热也缓解了不少。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在机舱顶部的柔和灯光上。
记忆像碎片般拼凑——直升机、机场、担架、私人飞机、医生处理伤口……
然后她想起,太宰治的腿也受伤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西格玛微微侧过头,看向帘幕的方向。
帘幕没有完全拉拢,她能看见外面医疗床上太宰治的轮廓,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他……”西格玛开口,声音因刚睡醒而低哑,“还好吗?”
正在一旁记录医疗数据的中年女医生闻声转过头来。
她看着西格玛刚醒来就带着关切的眼神,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个温和的、近乎会心的笑容。
“放心,”医生轻声说,走到床边检查了她的体温,“太宰先生的腿已经重新固定好了,没有大碍。”
西格玛似乎松了口气,睫毛轻轻颤动。
医生一边调整输液管的速度,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补充道:“说起来,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太宰先生醒着时问的第一句话,也是‘西格玛小姐还好吗?’”
西格玛愣住了。
淡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细微的波动。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帘幕外那个模糊的轮廓,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原本紧握着床单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温和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去准备下一剂药物。
帘幕外,太宰治似乎动了一下,但依旧闭着眼。
而在稍远处的座上,中原中也的目光从舷窗外的夜空收回,不动声色地扫过医疗区,又移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身旁那件折叠整齐的外套,布料上的余温早已散尽,但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似乎还停留在指尖。
机舱内,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
西格玛的视线从帘幕外收回,落在自己搭在白色被单上的手。
指尖还带着高烧后的虚软,但思绪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机舱内光线柔和,引擎声低沉规律,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皮革摩擦声传来。
中原中也从座位上站起身,他径直走向机舱前部,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备餐区。
他打开冰箱和储物柜检查了一下,随即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医疗区。
他先是对上西格玛刚望过来的、还有些迷茫的淡粉色眼睛,言简意赅:“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西格玛轻声回答。
“嗯。”中原中也点了点头,随即视线一转,落在旁边医疗床上似乎睡得很沉的太宰治身上。
他没有走过去叫人,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只是非常干脆利落地抬腿,用包裹在锃亮皮鞋里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太宰治医疗床的金属床脚。
“哐当。”
一声不算响但足够清晰的金属震颤音在安静的机舱内回荡。
“别装了,”中原中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起来,吃饭。”
医疗床上,太宰治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随即睁开。
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哪有半分睡意,只有一抹“被拆穿了”的遗憾和惯有的玩味。
“哎呀,中也真是粗鲁,对伤员也这么不客气。”他慢吞吞地撑起身体,牵扯到伤腿,龇了龇牙,但动作还算利索。
“伤员更需要补充体力。”中原中也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帘幕内的西格玛,“你能坐起来吗?还是需要把餐食拿过来?”
西格玛试着动了动。腰腹的伤口被妥善固定着,虽然一动还是会有牵扯感,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高烧退去后,虚弱感仍在,但某种空乏的感觉也从胃部升起。
“我……可以坐起来。”她说着,用手肘慢慢支撑起上半身。
一直守在一旁的中年女医生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将她的床背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又在她的腰后垫了一个软枕。
“谢谢。”西格玛低声道谢。
中原中也已经从备餐区端来了三个托盘。他先给了西格玛一份,放在她床边的可折叠小桌板上。
然后是太宰治,直接放在了他手边。最后一份留给自己。
托盘里的食物简单却精致:温热的蔬菜浓汤,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肉配软嫩马铃薯泥,几片全麦面包,还有一小份水果沙拉。饮料是温水和果汁。
太宰治拿起勺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鸡肉,叹了口气:“果然不能对飞行餐抱有期待呢,哪怕是私人飞机。”
中原中也懒得理他,已经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拿起勺子,吃相算不上优雅,但速度均匀,带着一种高效的专注。
西格玛也拿起了勺子。浓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递到掌心,带来舒适的暖意。
她小口地喝了一点,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空荡的胃里,似乎连带着身体深处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些许。
一时间,机舱内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西格玛安静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另外两人之间游移。
太宰治虽然嘴上抱怨,但进食的速度并不慢,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因为移动伤腿而微微蹙眉。
中原中也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他吃完自己那份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的帽子依然压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具体神色。
当西格玛因为虚弱,拿着面包的手微微发抖时,中原中也几乎在她自己察觉到之前,就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停顿了一秒,便又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太宰治则笑眯眯地咽下一口土豆泥,忽然开口:“西格玛小姐胃口不错嘛,看来恢复得比预期快哦。”
西格玛动作一顿,抿了抿唇:“……还好。”
“多吃点才能好得快,”太宰治托着腮,语气轻松,“回到横滨可能还有的忙呢。”
横滨。
这个地名让西格玛心头微紧。
那是一个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的地方。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沉默,中原中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先养伤。其他事,之后再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算不上承诺,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了西格玛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小口地吃着已经凉了一些的土豆泥。
而机舱的另一端,几名机组人员也在安静地用着他们的工作餐,与这边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这顿在万米高空、简单甚至称得上沉默的晚餐,就在这样一种微妙而平稳的氛围中继续着。
没有更多交谈,只有食物提供的实在暖意,和引擎持续不断的低鸣,载着他们穿越厚重的云层与夜色,朝着东方既定的目的地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