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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混沌

作者:英泷百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午餐时间的餐厅里,光线静悄悄的淌过银质餐具的边缘。


    果戈里借着异能毫无征兆地现身,像一阵掠过高窗的风,轻飘飘落进了座位。


    众人一一入座。


    西格玛垂着眼,沉默地用餐。


    她的身侧是坐姿散漫的果戈里,对面则坐着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的指尖捏着银质餐叉,指节分明的手缓缓用力,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煎蛋。


    蛋白边缘凝着淡淡的焦香,蛋黄被划开时溢出一点金黄的浆液。


    他却似毫不在意,紫罗兰色的眼眸垂落,目光淡淡扫过瓷盘边缘细密的纹路。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


    片刻后,费奥多尔的目光才缓缓抬起,极轻地旋了一圈。


    掠过餐厅里一切。


    最后若无其事地落在西格玛身上。


    那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却在她身上的裙子上顿了顿。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布料,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审视。


    又很快收回,重新落回盘中未动的食物上。


    今天的西格玛穿了条白色蕾丝裙,布料缀着细碎的镂空花纹,衬得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愈发纤细。


    这裙子是果戈里昨夜突然送给她的。


    昨夜的余温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


    果戈里的房间里没点灯,月光淌过地板,照亮男人赤裸的肩背。


    他搂着同样赤裸的西格玛,指尖缠着她的发丝,一圈圈绕着,像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珍宝。


    忽然,地上他随意丢弃的外套上,凭空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蕾丝裙。


    “明天穿上它。”果戈里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西格玛没说话,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手又滑向了她的胸前,掌心滚烫的温度熨得她浑身绷紧,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第二天他们一同醒来,天光熹微时,果戈里慢条斯理地帮她穿上了这条裙子。


    冰凉的蕾丝擦过肌肤,像一层细密的网。


    她垂着眼,看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系好背后的蝴蝶结。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办法拒绝。


    此刻,西格玛握着刀叉的手很稳,动作却慢得近乎凝滞。


    忽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桌布垂下的阴影里,裙摆被轻轻撩起,一只温热的手贴了上来,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大腿。


    细腻的肌肤被粗糙的掌心蹭过,激起一阵战栗的麻意。


    西格玛的双腿猛地用力合拢,膝盖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果戈里像没察觉一般,指尖依旧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顺着肌理轻轻游走。


    他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另一只手还在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仿佛桌下的动作不过是随手捻起的一点消遣。


    餐桌对面,费奥多尔终于抬了抬眼。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下那只不安分的手,又落在西格玛微微颤抖的肩头,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果戈里,用餐该有用餐的仪式。”


    果戈里撇了撇嘴,似乎觉得索然无味,终于慢悠悠地将手收了回来。


    西格玛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瞬,却在下一秒,撞上了费奥多尔投来的目光。


    男人对着她极淡地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温柔得像淬了蜜糖。


    可那笑意落在西格玛眼里,却让她握着餐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


    费奥多尔并不像果戈里那样重欲,这对西格玛来说算是好事。


    不同于果戈里带着恶趣味、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张扬又刺眼的痕迹,费奥多尔的触碰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轻柔。


    他的指尖缓缓拂过那片莹润的雪白,指腹贴着细腻的肌肤轻轻游走。


    那片皮肉生来过于娇嫩,哪怕只是这样轻缓的摩挲,也会留下淡红的指印。


    嫣红的印记浅浅晕染在雪白的肌肤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花瓣。


    费奥多尔垂眸看着,眼尾漫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带着全然掌控欲的、餍足的笑。


    不知为何,西格玛心底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远胜过果戈里那些肆意妄为的触碰带来的慌乱。


    那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点无措的热意,从耳根悄悄爬上来,烧得她指尖都发颤。


    她仓促地偏过头,睫羽簌簌颤抖,不愿再去看他眼中的自己。


    下一秒,费奥多尔便俯下身。


    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像一片雪花落上滚烫的肌肤,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扣住她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迫使她转过头来,直视自己。


    西格玛眼睫颤了颤,浓密的羽睫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晃动。


    下意识想要回避,侧脸微微偏转时,柔软的唇角恰好扫过费奥多尔微凉的掌心。


    那触感轻得像一缕风,却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痒。


    顺着掌心蔓延开,缠上费奥多尔的神经。


    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与餍足。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语气漫不经心,温柔的调子裹着化不开的掌控:“怎么不敢看我?”


    西格玛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薄热。


    这并非单纯的羞涩,而是因为恐惧交加。


    西格玛被他扣着下颌无法闪躲,只能被迫对上他紫罗兰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深邃得像寒潭,映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让她心底的羞赧更甚,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攥住了身侧的布料。


    费奥多尔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


    刚才被她扫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点淡淡的温热。


    他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轻轻震颤。


    压迫感却丝丝缕缕缠上西格玛的脊背:“刚才不是还在回避?现在这样,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掠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最终停在她胸前那片嫣红印记旁。


    没有触碰,只是虚虚悬着。


    目光却像带着温度的丝线,缠得她浑身不自在。


    西格玛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睫羽上凝聚了细碎的水汽,眼神躲闪着,却逃不开他的注视。


    只能紧紧抿着唇,将所有声响都闷在口中。


    不同于果戈里喜欢折腾到底,直到西格玛沉沉睡去。


    有时在一切结束后,费奥多尔会邀西格玛一同洗澡。


    那邀请总是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西格玛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浴室。


    费奥多尔房间的浴室里摆着一只宽大的浴缸,温热的水流早已注满,白色的泡沫在水面轻轻浮动,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瓷砖的棱角,也模糊了两人之间僵硬的边界。


    他们一同躺进浴缸,姿态亲昵得像热恋的情侣。


    西格玛被迫靠在费奥多尔的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肌肤,浴缸里的水温恰到好处,暖得能漫进骨头缝,可她心底却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寒意并非来自水温,而是源于身后这个怀抱,源于这个看过她所有脆弱、所有不堪,却依旧用温柔包裹着她的男人。


    明明身体早已被他彻底触碰过,那些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也早已暴露在他眼前,可西格玛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赤裸相对。


    毫无遮掩的肌肤相贴,仿佛将她的灵魂都剥去了外壳,所有的怯懦、抗拒与不安都无所遁形。


    让她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不适,安全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值得庆幸的是,水面漂浮的泡沫像一层脆弱的屏障,掩盖了那些她不愿看见的画面。


    □□与□□的交织,毫无保留的裸露,都被这白茫茫的泡沫轻轻遮住,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喘息空间。


    费奥多尔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随后轻轻落在她半白半紫的长发上。


    湿发柔软地缠在他指缝间,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打理一件易碎的珍宝,指腹擦过发梢时,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你的头发,很特别。”他低声开口,嗓音被水汽浸得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惯有的、能迷惑人心的温和。


    西格玛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垂着眼帘,目光死死盯着水面的泡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自己的一丝异动,都会引来他更深的注视。


    在浴缸里沉默地泡了许久,直到水温渐渐回落,指尖泛起微凉的触感,费奥多尔才缓缓起身,西格玛也跟着撑起身体,手臂微微发颤,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与疏离。


    费奥多尔穿着宽松的浴袍,指尖捏着条柔软的毛巾,帮西格玛擦拭身体。


    少女的肌肤像玉一样光润,而那些深浅不一的绯红印记,是他方才留下的痕迹。


    费奥多尔的动作很慢,毛巾轻轻拂过她的肌肤,带着刚洗过的温热,却让西格玛浑身发冷。


    指尖掠过那些淡红的印记时,他的动作会放得更缓,指腹不经意地摩挲过,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光。


    西格玛僵着身子,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一丝声响,就会惊扰了身后的人,引来更让她无措的触碰。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混着沐浴后的水汽,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擦得格外仔细,从湿漉漉的发梢到纤细的脚踝,一寸寸温柔拂过,没有遗漏任何一处。


    那些被泡沫遮住的、藏在肌肤纹理里的战栗,却在他的触碰下,一点点漫上来。


    最后,他们一同回到床上。


    费奥多尔自然地伸出手臂,将西格玛搂进怀里,相拥而眠的姿态亲昵得如同真正的爱人。


    西格玛只是紧闭着双眼。


    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落在发顶,温热的,却带着不容逃离的禁锢。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精致又冷冽的轮廓。


    西格玛闭着眼,眼前是漆黑的漩涡,鼻中是他的气息,心底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究竟是一件玩物,还是一枚棋子。


    或许两者都有。


    费奥多尔似乎察觉到她的清醒,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睡吧,西格玛。”


    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西格玛浑身一颤,只能重新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回心底。


    黑暗里,费奥多尔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着怀中人蜷缩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温顺的,胆怯的,像一只被驯服的幼兽。


    这样的西格玛,才是最合他心意的。


    才是,永远不会逃离他的。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眼底的笑意,渐次加深。


    ——————


    俄罗斯的清晨浸着刺骨寒意,安全屋的木窗结着一层薄霜,雪粒子被风卷着,断断续续敲打着玻璃。


    费奥多尔坐在客厅靠窗的书桌后,面前的红茶还冒着热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时,视线已越过书页,落在了不远处的身影上。


    西格玛正蹲在壁炉边添柴,纤细的手指捏着木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火光映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橘色光晕,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细碎阴影,连添柴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绷。


    即便背对着他,也能察觉到她脊背的僵硬,仿佛身后的目光是无形的枷锁。


    费奥多尔看着她,看着她添完柴后悄悄松了口气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眸色沉了沉。


    早餐时间,餐桌上摆着煎得金黄的三明治、冒着热气的热汤,还有一盘刚烤好的曲奇。


    黄油的甜香漫在空气里。


    西格玛坐在他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指尖攥着银质的餐叉,许久才轻轻拿起一块三明治。


    动作克制得近乎拘谨,小口小口地咬着,连咀嚼都放得极轻。


    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费奥多尔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茶。


    骨瓷茶杯与杯托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她,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描摹着她每一个拘谨的动作。


    直到西格玛无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在那盘曲奇上。


    犹豫了几秒,她才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


    曲奇的酥松触感在指尖化开。


    她试探着咬下一小口,黄油的甜香瞬间漫过舌尖。


    那瞬间,她紧绷的眉眼骤然松懈,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那双总是盛满惊惧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雪光点亮的星子。


    一闪而过的雀跃柔软得不像话。


    费奥多尔执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像猎手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隐秘的愉悦。


    可这光亮只持续了短短一秒。


    她下意识地抬眼,无意间撞上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曲奇差点掉在桌上。


    西格玛慌忙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那块曲奇。


    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僵硬,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雀跃,也被惊慌彻底压了下去。


    费奥多尔看着她骤然瑟缩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悄然敛去,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啜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熨帖了唇齿间的微凉,心底却莫名漫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意味。


    上午的时光在整理文件中度过。


    西格玛伏在另一张书桌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费奥多尔坐在不远处,看似在专注审阅情报,实则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看她遇到晦涩的字句时,会轻轻蹙起眉尖,那点微蹙的弧度落在他眼里,比纸上的密文还要清晰。


    看她写错字时,会懊恼地抿了抿唇,指尖飞快划掉错误的痕迹,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看她终于整理完一份文件时,会悄悄舒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可这轻松很快就被他的目光打散,西格玛察觉到他的注视,立刻挺直脊背,重新恢复了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午后,西格玛捧着整理好的情报汇总向他汇报。


    她立在房间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她始终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眼睫簌簌发抖,像受惊的蝶翼。


    费奥多尔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苛责,甚至在她卡顿的时候,还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可他的这份宽容,没能减轻半分她的恐惧。


    西格玛汇报完毕时,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连退出去的脚步都带着一丝慌乱。


    整个下午,费奥多尔都在观察她。


    看她擦拭书架时,踮起脚尖努力够到高处的模样。


    看她整理情报时,偶尔咬着笔帽凝神思考的模样。


    看她路过窗边时,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纷飞的雪,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模样。


    他只是看着,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靠近,甚至没流露出半分算计的神色。


    可西格玛的恐惧从未减少。


    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目光,然后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恢复那副紧绷又顺从的模样。


    仿佛他不是与她共处一室的同伴,而是随时会将她碾碎的洪水猛兽。


    日暮时分,雪粒子敲打得更密了,风卷着雪沫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安全屋的壁炉里燃着柴火,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木柴,映得屋内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空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沉默。


    果戈里一整天都不在,这是他与西格玛难得的独处时光。


    晚餐摆在长长的餐桌上,煎得焦脆的吐司、冒着热气的俄式炖菜错落摆放,而费奥多尔特意将早餐时让西格玛眼睛发亮的曲奇,重新摆到了餐盘一侧。


    奶油的甜香混着食物的热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愈发清晰。


    他坐在西格玛对面,指尖依旧摩挲着微凉的红茶杯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西格玛刚坐下时,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可当视线无意间扫过餐盘边的曲奇时,他清晰地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双总是盛满惊惧的眼睛,又悄悄亮了亮。


    像雪地里抬头偶然撞见的星子,微弱却真切。


    她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拿起吐司,小口咀嚼着,动作依旧克制。


    过了片刻,才像是鼓足了勇气,指尖轻轻拈起一块曲奇,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她没有像早餐时那样下意识地咬下一大口,而是极其缓慢地、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悄悄抿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却又在察觉到他的目光时,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只低着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曲奇,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愈发轻柔。


    费奥多尔看着她,看着她刻意压抑的欢喜,看着她连吃一块喜欢的点心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模样,微微垂下的眼眸暗了暗。


    晚餐在寂静中结束,桌角的曲奇还剩半盘,奶油的甜香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夜色如墨,俄罗斯郊外的安全屋沉在雪后的寂静里。


    费奥多尔坐在书桌后,面前的红茶早已凉透,桌角的曲奇还剩半盘。


    奶油的甜香漫在冷冽的空气里,却没能冲淡他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苦恼。


    他观察了她太久。


    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观察她藏在顺从背后的战栗,观察她偶然流露的、属于孩童般的欢喜。


    他只是想好好看看她,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她不再害怕,可换来的只有她愈发浓重的惊惧。


    可西格玛还是怕他。


    怕他的目光,怕他的靠近,怕他唇边哪怕一丝极淡的笑意。


    费奥多尔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水汽氤氲在杯口,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西格玛的房间。


    真是……让人难过啊。


    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混着夜风里的雪粒气息,惊醒了床上的人。


    窗外,一轮满月悬于墨蓝色的天幕,清辉如流水般漫过窗棂,淌在地板上,织就一片细碎的银网,也悄悄爬上了床沿,勾勒出床榻的轮廓。


    西格玛躺在铺着素白床单的床上,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熟悉又令人胆寒的气息正缓缓靠近。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茶香,混着西伯利亚荒原的凛冽寒意,是费奥多尔独有的味道。


    她僵硬地蜷缩着,眼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受惊的蝶翼,连带着盖在身上的薄被都泛起细微的褶皱。


    费奥多尔走到床前,动作从容得仿佛置身于自己的领地,没有丝毫犹豫或局促。


    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墨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和的弧线。


    平日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格外澄澈,褪去了几分恶魔的戾气,反倒透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宛如坠落人间的天使,无害得令人心惊。


    西格玛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撞上他眼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暗藏着无底的漩涡,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她猛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细密的阴影,不敢再与他对视。


    只觉得那月光下的“天使”假象,比他直白展露的恶意更让人窒息。


    床垫微微下陷,费奥多尔从容地躺了下来。


    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西格玛紧紧搂入怀中。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将她完完全全地纳入他的怀抱,贴合着他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闷而有力,与她自己狂乱失控的心跳形成诡异的对比。


    费奥多尔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这样紧紧地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


    就像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这个拥抱。


    费奥多尔的怀抱很宽,很安稳,仿佛能隔绝世间所有的风雨,可西格玛却觉得自己被投入了最恐怖的牢笼,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抗拒。


    他来到这里,似乎只为了这个拥抱,这个纯粹得不合时宜的拥抱,却比任何利器、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恐惧。


    那种恐惧并非源于疼痛或死亡的威胁,而是源于一种彻底的无力感。


    她看不懂他,猜不透他的意图。


    这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恶魔,此刻却给予她如此亲密的姿态,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他的算计和伤害更让她无所适从。


    西格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睫抖得愈发厉害,月光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带着水光的光点,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却又被她死死忍住。


    费奥多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也或许是看见了她眼底的惊惧。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悲悯,又似嘲讽,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爱都是伴随着痛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像月光一样温柔,却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进西格玛的心底。


    爱?西格玛茫然地想。


    什么是爱?


    她的人生始于荒芜的沙漠,辗转于各方势力的博弈,见过的只有背叛、利用与谎言,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也从未有人给予过她真正的温暖。


    她不懂爱,也从未奢望过爱。


    但西格玛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害怕眼前这个男人。


    害怕他的温柔,害怕他的算计,害怕他眼底深藏的未知。


    更害怕自己会在这份诡异的亲密中,迷失方向,甚至动摇对他的戒备。


    西格玛依旧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只觉得怀中人的体温冷得刺骨,连带着那温柔的月光,都仿佛变成了冻结人心的寒冰。


    费奥多尔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随口的感慨。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然后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吻微凉,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在西格玛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让她的颤抖愈发剧烈,连呼吸都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月光依旧流淌,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西格玛那颗在恐惧与茫然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个恶魔般的男人,在月光下化作伪善的天使,用一个纯粹的拥抱,给予了她最极致的恐怖。


    ——————


    雪依旧下着,屋内的壁炉带来温暖,却驱散不了西格玛心中的凉意。


    西格玛呼出一口心中的寒气,走进费奥多尔的书房。


    她知道,果戈里也在里面。


    一想到要和他们两人共处一室,西格玛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


    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寒意从脚底的地板丝丝缕缕地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颈,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忍不住绷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被两人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连夜晚安眠的片刻时光,都不再属于西格玛。


    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有细密的针,扎进西格玛的骨髓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


    别再折磨我了。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哀求,那声音嘶哑破碎,却传不到任何人的耳中。


    别再折磨我了!


    这句话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刹那,西格玛抱着怀里沉甸甸的文件,目光落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的费奥多尔与果戈里身上。


    他们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模糊不清。


    眼前的一切骤然涣散,物品、光线、人影,全都碎成了纷扬飘洒的雪粒状,混沌一片,辨不出轮廓。


    ……怎么回事?


    西格玛在心底喃喃自语。


    紧接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桌椅的轮廓彻底消融,化作一块块歪斜晃动的色块,连壁炉里跳动的火光都拧成了扭曲的红橙色光斑。


    啊……


    西格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的模糊愈发浓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


    指尖的文件险些脱手,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骨髓里都透着冷意。


    眼前的世界彻底扭曲。


    西格玛再也撑不住,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怀里的文件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她看见那片雪粒般的光影开始疯狂旋转,连同颠倒的桌椅、扭曲的火光,全都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栽倒,那漩涡裹挟着她的最后一丝意识,直直往无尽的黑暗里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才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像一叶在惊涛里浮沉的扁舟,缓缓靠岸。


    西格玛的睫毛轻颤了几下,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她费力地睁开眼,脑海里还盘旋着昏迷前的画面。


    碎裂成雪粒的人影、扭曲晃动的色块、疯狂旋转的漩涡。


    为什么会看到那样的景象?为什么会突然昏迷?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搅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再次醒来时,西格玛正躺在柔软的床上,熟悉的茶香与硝烟味交织着,萦绕在鼻尖。


    床的两侧,赫然坐着费奥多尔与果戈里。


    果戈里脸上没了往日的戏谑与疯癫,那总是燃着火焰的银色眼眸里,竟盛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而费奥多尔则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见西格玛睁眼,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靠近。


    那笑意落在西格玛眼里,却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连呼吸都跟着凝滞。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西格玛,你怀孕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惊雷般在西格玛的脑海里炸开。


    费奥多尔早已根据时间推算得一清二楚,他看着西格玛茫然的眼眸,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孩子,是我的。”


    他垂眸望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西格玛不同于世人,她是由书创造出的、不染尘埃的纯洁存在。


    他太清楚,单凭温柔的枷锁与“家人”的名义,终究困不住这只渴望自由的小鸟。


    既然如此,那就换一种更牢固的牵绊。


    血脉相连,脐带连接,在腹中用血肉孕育的九个月,是世间最难以割裂的羁绊。


    有了这个孩子,西格玛便再也离不开他了。


    西格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意识一片恍惚。


    她有孩子了吗?


    她甚至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自己的腹中悄然孕育。


    孩子……那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温热的潮水,漫过了长久以来的恐惧与绝望。


    那情绪里有茫然,有无措,却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西格玛对世间的常识了解甚少,却在这一刻,无比坚定地想生下这个孩子。


    费奥多尔像是也同样期待着这个孩子。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冷意的紫眸,落在她小腹上时,漫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而西格玛的突然昏迷,也有了答案。


    孕早期本就脆弱的身子,被连日的精神紧绷与恐惧生生压垮。


    费奥多尔对此并未多言,他当然知道西格玛精神紧绷的原因是因为谁。


    只是轻描淡写地吩咐下去,让她安心在房里静养,不必再理会那些繁杂的情报琐事。


    自那以后,费奥多尔时常会坐在床边,以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为话题,同西格玛闲聊。


    他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巧玲珑的衣物,料子柔软得不像话,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着西格玛望着那些小衣服时,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从未有过的柔软神情,费奥多尔的唇角便会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果戈里依旧会像从前那般,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斗篷上带着室外凛冽的雪气。


    他会一言不发地凑过来,将头枕在西格玛的腹部,侧耳倾听,银霜色的眼眸里满是孩童般的好奇,又带着几分悻悻的恼火:“里面,真的孕育着一个生命吗?”


    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生命。


    竟在西格玛的腹中,安稳地栖身。


    真是令人火大啊。


    果戈里烦躁地啧了一声,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抬起,小心翼翼地落在西格玛尚且平坦的腹部,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期待,尾音里还缠着一丝不甘的喑哑:“不过……是西格玛的孩子,倒也值得期待。”


    西格玛愣了愣,垂着眼帘,指尖蜷缩了一下,终究是没做任何回复。


    值得期待吗?


    什么样的生命,才算得上是值得期待的呢?


    西格玛不知道答案。


    可她的心底,却悄然滋生出一点微弱的盼头,盼着这个小生命能平安降生。


    她觉得自己很卑劣,连自己的人生都被牢牢攥在别人手里,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感,却偏偏想把一个新生命带到这个满是枷锁的世界上来。


    可孩子的存在,确实像一缕极淡的光,让她对暗无天日的未来,生出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希望。


    日子在无声的禁锢里一天天滑过,她的腹部也一点一点地隆起,渐渐显露出柔和的弧度。


    费奥多尔从不会亲自端送补品,却总能精准掌控她的饮食节律。


    清晨的燕窝会准时放在床头,午后的牛乳温度刚好入口,就连药膳的配比都经过细致考量,既为腹中胎儿补充养分,也悄无声息地调养着她的身体。


    让西格玛在这方寸天地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温顺的健康。


    偶尔,他会坐在床沿,指尖夹着一本封面烫金的育儿书,语调温柔得近乎虚假,漫不经心地同她讲些婴儿啼哭的频率、襁褓的包裹技巧。


    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两人之间冰冷的隔阂上,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期待新生命的寻常伴侣。


    果戈里依旧会突然出现,像一阵无厘头的风。


    有时他会蹲在床边,单手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肚子发呆,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西格玛只是比往常更加的沉默。


    她静静地抚摸着腹部,一下、两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腹中的孩子身上。


    直到某天夜里,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西格玛正蜷缩在床上,将自己裹在厚重的被褥里,听着费奥多尔翻书的轻响。


    他翻页的动作总是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存在感。


    西格玛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神经,哪怕在似睡非睡中,也绷着一丝隐隐的戒备。


    忽然,腹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西格玛的呼吸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是深夜里过于寂静生出的幻觉。


    可不过几秒,又是一下极轻的踢动,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达到指尖。


    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动静,是另一个生命在向她发出信号。


    西格玛僵了半晌,才缓缓抬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那里是柔软的,是温热的,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地方。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西格玛捂着肚子,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不敢让费奥多尔听见,压抑的呜咽声被死死锁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哭泣。


    泪水越涌越多,浸湿了鬓角的发丝,却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绝望。


    这一刻,西格玛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身体里,真的孕育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一个会踢腿、会呼吸的,属于她的小生命。


    长久以来灰暗无光的生活里,好像终于透进了一点模糊的亮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


    第二天清晨,费奥多尔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翻着书,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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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划过书页的纹路,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浅淡笑意。


    西格玛犹豫了许久,攥着被褥的指尖泛白,才鼓起勇气,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我……我想要一些关于婴儿护理的书。”


    她垂着眼帘,不敢去看费奥多尔的眼睛,生怕自己的请求会被拒绝,生怕那点好不容易亮起的光,会被轻易掐灭。


    费奥多尔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他放下书,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凌乱的发丝,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好啊。”


    那声答应轻描淡写,却让西格玛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了下来。


    费奥多尔很快便让人送来了成堆的书籍,从基础的婴儿喂养指南,到细致的新生儿护理手册,甚至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育儿绘本,满满当当地堆在了床头,几乎占据了半个床沿。


    他从不会只给“刚好够用”的东西,要么不给,要么就给得彻底。


    这既是恩赐,也是提醒,提醒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源于他的允许。


    西格玛每天坐在窗边,指尖抚过书页上的铅字,一字一句地认真研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面上,映得她低垂的眉眼格外柔和。


    往日里眼底的警惕与倔强,在此刻被对未来的憧憬悄悄取代。


    她学着辨认婴儿哭闹的不同含义,学着记录喂养的时间间隔,学着如何给娇嫩的婴孩包裹襁褓,甚至会在心里默默演练哄睡的歌谣。


    那些枯燥的理论知识,在她眼里却像是藏着珍宝的地图,指引着她靠近“母亲”这个陌生的身份。


    让西格玛在这窒息的禁锢里,找到了一点可以专注的、属于自己的事情。


    西格玛会将重要的内容反复勾画,指尖偶尔停留在“亲子互动”的章节上,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却执拗地想要学着去做。


    与此同时,她腹中的孩子也越来越大,原本平坦的小腹高高隆起,像揣着一颗温热的小太阳。


    胎动越来越频繁,有时是轻柔的翻身,有时是有力的踢蹬,每一次动静都让西格玛的心尖轻轻发颤。


    她会下意识地将掌心贴在腹部,感受着那清晰的生命搏动,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费奥多尔偶尔会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盛着深不见底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藏品。


    他从不打扰她的学习,却总能在她蹙眉沉思时,让人端来温热的牛奶,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让她时刻感受到他的存在感。


    在他看来,西格玛这份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份为了孩子而流露的柔软,正是他布下的棋局里,最精妙的一步。


    血脉的牵绊远比任何枷锁都要牢固,只要这个孩子存在,她就永远不会挣脱他的掌控。


    西格玛期待的,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


    费奥多尔在心中重复着这个词,轻轻的笑了。


    他垂眸看向西格玛隆起的腹部,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也带着近乎残忍的温柔。


    有时,费奥多尔也会像所有期待孩子降生的父亲一样,俯身在西格玛隆起的腹部,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那片温热的弧度。


    他的动作极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掌心贴着布料下起伏的轮廓,静静等候着那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回应。


    忽然,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触感自掌心传来,是孩子不安分的踢蹬,隔着皮肉与衣物,依旧鲜活得令人心惊。


    费奥多尔的动作顿住了,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又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平静。


    从那以后,每晚临睡前,他都会抽出片刻时光,为腹中的孩子念些启蒙书籍作为胎教。


    他坐在西格玛身侧的床边,姿态优雅得如同在参加一场盛宴,声音低沉悦耳,语句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却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


    指尖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腹部,随着语调的起伏轻轻摩挲,力道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西格玛倚在床头,听着他温润的嗓音裹挟着文字流淌而来,那声音像极了一首低吟的催眠曲,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


    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紧张与紧绷,在这声音里一寸寸消融,眼皮愈发沉重。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哪怕意识里还残存一丝戒备,也抵不过漫溢的倦意。


    听着听着,颤动的眼睫最终落下。


    西格玛不受控制地坠入梦乡,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时,费奥多尔会起身取来柔软的毛毯,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将她露在外面的肩头与手臂妥帖裹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俯身,隔着薄薄的毛毯,重新将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这一次,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一次轻轻踢动起来,力道比先前更清晰些,像是在回应这份隔着布料的触碰。


    费奥多尔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对这鲜活生命的审视,也有对既定棋局的笃定。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西格玛熟睡的脸庞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微微簇起的眉头平了下去,褪去了所有警惕与倔强,全然舒展开来。


    她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格外柔美,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沉眠的睡美人,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顺柔软。


    费奥多尔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光滑的脸颊,触感细腻温热,带着生命最本真的温度。


    毫无防备的西格玛,此刻正沉在梦境里,而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他们之间最真切的牵绊,那个将她永远缚在自己身边的、最完美的枷锁。


    他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稍作停留,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残忍的温柔。


    我可爱的西格玛,你属于我。


    那些蜜糖般假象的温存,终究不过是虚幻,稍纵即逝后,只会留下苦涩的回味。


    没有波澜,没有意外,日子在这样平静又压抑的氛围里悄然滑过。


    窗外的雪融了又落,檐角的冰棱结了又化,屋里的灯光日复一日地亮了又熄,映着西格玛坐在窗边研读育儿书籍的身影。


    她指尖的书页越翻越薄,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卷,那些关于喂养、护理的字句,早已被她反复勾画得密密麻麻。


    腹中的胎动也越来越有力,有时是一阵轻柔的蠕动,有时是一记清晰的蹬踹,她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精准地摸到孩子小小的脚掌,感受到那鲜活的力道。


    西格玛以为这样的时光还会持续许久,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把那些生涩的知识烂熟于心,去慢慢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可分娩的那天来得猝不及防。


    许是因为孕期里积压的恐惧与忧虑日夜啃噬着心神,西格玛终究是没能熬到足月。


    孩子在她腹中只呆了七个月,就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早产。


    剧烈的阵痛一波波袭来,像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西格玛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额头上布满冷汗,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


    两个小时的煎熬过后,在助产士的引导下,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房间的沉寂。


    她成功生下了一个男孩。


    小小的婴儿蜷缩在襁褓里,因为早产显得有些瘦小,他有着柔软的黑色胎发,还有一双和费奥多尔如出一辙的、紫罗兰色的眼眸。


    西格玛怀抱着这个温热的小生命,生产后的虚弱让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她的目光却格外温柔,粉水晶般的眼眸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试探性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婴儿细腻的脸颊。


    那触感软得像云朵,让西格玛的心尖跟着微微发颤。


    “孩子的名字……取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


    西格玛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取名的权利。


    在这个囚笼般的地方,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有什么资格,为这个孩子定下一生的名字?


    所以在孩子诞生前,西格玛从来没有问过费奥多尔孩子的姓名,也没有和他商讨过。


    费奥多尔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悦耳:“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们的米莎。”


    这个名字从他唇间吐出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古老的咒语,又像是神圣的箴言。


    米哈伊尔,在希伯来语里,是“谁像神一样”。


    费奥多尔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那尚未长开的眉眼间,似乎已隐隐透出几分与他相似的轮廓。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寻常父亲初为人父的狂喜,只有一种棋局落子般的笃定,和一丝近乎冷酷的满足。


    怀中的婴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小小的脑袋往西格玛的胸口蹭了蹭,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孕期里,西格玛看了不少婴儿护理的书籍,她立刻便明白,这是孩子饿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衣服,将婴儿抱得更近些。


    她没想过要让费奥多尔和果戈里避嫌,或许是麻木了,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在他们面前,她早就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而那两人,也果然毫不避讳,一左一右地站在床边,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和孩子身上。


    哺育孩子的她,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柔光,像教堂壁画上的圣母玛利亚。


    费奥多尔看着,心底漫过一丝近乎满足的喟叹。


    他果然没选错,这样的牵绊,才是最牢不可破的。


    果戈里则靠在墙边,黑白斗篷的衣角垂落,遮住了他的鞋尖。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正努力地吮吸着母乳,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果戈里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见西格玛时的模样,心底莫名地窜起一丝烦躁,又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是脆弱的生命,他想。


    和她一样,都是需要庇护的、幼小的稚鸟。


    ——————


    西格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处理文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身侧的婴儿床就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米哈伊尔正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写完最后一行字,西格玛停下笔,指尖微微泛白。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睡颜上。


    小家伙早已褪去刚出生时红彤彤的皱缩模样,皮肤变得细腻白皙,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清晰,和他的父亲越发的相似。


    看着那双紧闭的、纤长的睫毛,西格玛的心尖难得地软了一瞬。


    可当视线落在孩子眼睑下那片淡淡的阴影上。


    她太清楚,那底下藏着一双和费奥多尔一模一样的紫罗兰色眼眸,心底的柔软便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只是瞥见那相似的眉眼,西格玛都会下意识地一愣。


    对费奥多尔的恐惧,从来都没有因为孩子的降生而减少分毫,反而像一株盘根错节的藤蔓,在心底扎得更深了。


    果戈里依旧像从前那般,会毫无征兆地出现。


    他来时总会带着一身室外的雪气,斗篷翻飞间,便凑到婴儿床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米哈伊尔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小家伙似乎格外喜欢他,每次被逗弄,都会咂咂小嘴,甚至会伸出小手去抓他的斗篷。


    每当果戈里靠近婴儿床,西格玛的心跳都会漏跳半拍,攥着钢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怕果戈里的疯癫,怕他一时兴起,会对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可随即,她又自嘲地垂下眼帘。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就算果戈里真的想做什么,她又能阻止得了吗?


    费奥多尔对这个孩子,显然是满意的。


    那种满意,就像收藏家得到了一件精心打磨的玩具,眼底盛着的是志在必得的愉悦,而非寻常父亲的温情。


    他时常会走到婴儿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米哈伊尔,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会抱着孩子,同西格玛聊着关于米哈伊尔的琐事,比如小家伙今天多喝了半瓶奶,又比如他昨夜哭闹了多久。


    西格玛总是平静地应答着,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日复一日的相处,让她学会了将所有的恐惧都藏在心底,哪怕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战栗,面上也能维持着死水般的平静。


    她看着费奥多尔抱着米哈伊尔的模样。


    父子俩有着同样的黑色发丝,同样的紫罗兰眼眸,站在一起时,像一幅精致却冰冷的画。


    看着这幅画面,西格玛的心底翻涌的不是温情,而是更深的恐惧。


    作为母亲,她害怕孩子的父亲。


    又因为孩子的父亲,连带着对自己的孩子,都生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畏惧。


    西格玛垂下眼,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心底一片荒芜。


    她真是最糟糕的母亲。


    她不配做米哈伊尔的母亲。


    这样的念头,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盘旋。


    西格玛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那个熟睡的小□□歉。


    对不起。


    连我自己的人生,都不受自己掌控。


    把你带到这样的世界,是我的罪。


    婴儿床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哼唧,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是米哈伊尔醒了。


    西格玛握着钢笔的手一顿,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滴险些落下来。


    她几乎是立刻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婴儿床里那个蠕动的小小身影上。


    小家伙皱着眉,粉雕玉琢的脸蛋蹭着柔软的被褥,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小胳膊小腿还不安分地蹬着。


    西格玛太熟悉这个模样了,是米哈伊尔饿了。


    她动作极轻地放下笔,随后缓缓起身,脚步放得又轻又缓,一步步挪到婴儿床前。


    西格玛弯下腰,指尖先轻轻拂开盖在米哈伊尔脸颊旁的被褥,随即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柔软的被褥里抱起来。


    手掌稳稳托住他纤细的脊背和小小的脑袋,另一只手兜住他蜷曲的腿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琉璃。


    她将这团温热的小身子轻轻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温热而安稳,能让小家伙很快安静下来。


    西格玛解开衬衫的扣子,将孩子抱得更近些。


    哺乳的时刻,是西格玛一天里唯一能忘记一切的时光。


    费奥多尔的温柔算计,果戈里的肆意纠缠,那些令人窒息的禁锢与恐惧,全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不再是被争夺的筹码。


    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喂养自己孩子的母亲。


    西格玛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家伙,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可爱的孩子。


    米哈伊尔正攥着小小的拳头,埋首在她的胸口,用力地吮吸着,粉嫩的脸颊微微鼓起,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那双和费奥多尔如出一辙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正满足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西格玛的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心底忽然漫过一阵滚烫的暖流。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温热的生命力在自己的血脉里流淌,有细密的牵绊在母子之间悄然生长。


    那是一种无法割裂的连接,柔软得像棉花,温暖得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


    这就是家人吗?


    母亲和孩子,这样纯粹而柔软的连接。


    西格玛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那笑意浅得像窗外飘飞的雪,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地在她苍白的脸上漾开,柔和了她眼底常久不散的惶恐与麻木。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簌簌地敲打着窗棂,将世界晕染成一片安静的纯白。


    房间里只有米哈伊尔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他吮吸时细微的响动,温热的奶香漫在空气里,暖得让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此刻的宁静,就像是她偷来的一样。


    偷来的片刻喘息,偷来的片刻温情,偷来的、属于母亲与孩子的,无人惊扰的时光。


    或许下一秒,费奥多尔的脚步声就会在门外响起,或许果戈里又会带着一身雪气突兀地闯入,将这短暂的平和搅得粉碎。


    可它终究在此刻静静流淌着,淌过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淌过那些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留下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名为“慰藉”的痕迹。


    啊,这就够了。


    西格玛望着自己怀中的孩子。


    她不敢奢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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