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供销社里嘈杂的人声、货架间的走动声,仿佛都被瞬间抽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弘毅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指尖冰凉,原本攥在手里的几枚毛票“叮铃”滚落,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货架底下,他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站着的是他最敬重的二哥顾修远,还有温柔明理的二嫂林知意,此时此刻两人像两座沉甸甸的山,直直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被撞破秘密的恐慌、窘迫、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他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身边的苏晚察觉到他浑身僵硬,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去,一眼便看清了顾修远笔挺的军装、沉稳冷肃的眉眼,还有林知意温婉却带着审视的目光。
她瞬间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是顾弘毅提过的、在部队当干部的二哥,是顾家最有分量、也最看重门楣脸面的人。
心底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与自卑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本就是个命苦的,嫁过去不到半年男人就因病走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守在纺织厂家属院,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个克夫的寡妇,是上不得台面、配不上任何好人家的人。
而顾弘毅,是车队里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家世好、人品正、前途光明,家里还有部队的干部哥哥,本该找个清清白白、家世相当的未婚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怎么能跟她这样的人扯在一起?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布褂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紧张、不安,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怯懦。
顾弘毅察觉到她的退缩,心头猛地一紧,所有的慌乱与窘迫,瞬间化作一股护犊般的执拗。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往前跨了一小步,硬生生将苏晚护在了自己身后,宽阔的后背挡住了顾修远和林知意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又坚定地朝苏晚递了个眼神:“你先回去。”
苏晚抬眸,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坚定,心里又酸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知道,顾弘毅是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他家人为难,怕她被旁人指指点点,才急着让她离开。
可她就这么走了,把顾弘毅一个人留在这儿,面对他怒气冲冲的家人,她实在放心不下,也觉得愧疚。
她站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眼神里满是纠结与不舍,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替他分担?
顾弘毅感受到她的迟疑,后背微微绷紧,又用眼神重重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却又藏着满满的温柔:
“听话,先回去,我没事,晚些我去找你。”
苏晚看着他紧绷却依旧护着她的背影,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持,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回头,只是低着头,脚步轻缓却带着几分暗淡的落寞,一步步穿过货架,朝着供销社的门口走去。
纤细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口的拐角处。
自始至终,顾修远和林知意都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顾修远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看着弟弟挺拔却紧绷的背影,看着他下意识护着那个女人的模样,心里那股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往上窜了窜,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看得出来,弟弟是真的动了心,不是一时糊涂的轻薄,而是实打实的在意、护着,连被撞破秘密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护着那个女人,让她脱身。
林知意则一直安静地站在顾修远身边,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有丝毫鄙夷或不满,只是轻轻拉了拉顾修远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别冲动。
直到苏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供销社里的人声再次慢慢涌回耳边,顾弘毅才缓缓收回目光,僵硬地转过身,头垂得低低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去看顾修远的眼睛。
顾修远看着弟弟垂头丧气、浑身紧绷的模样,脸色依旧沉冷,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稳,开口道:
“聊聊?”
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独有的威严,落在顾弘毅耳边,让他浑身微微一颤。
他没有抬头,只是喉咙动了动,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事到如今,躲也躲不过,瞒也瞒不住,与其继续逃避,不如把一切都说清楚,就算二哥生气、反对,他也认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顾修远没再多说,转身率先朝着供销社门外走去,林知意轻轻跟上,脚步放缓,走在顾修远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垂头跟在后面的顾弘毅,眼神里带着几分宽慰。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热闹的供销社,沿着街边的青砖路,往旁边僻静的巷口走去。
巷口处摆着一个老旧的茶摊,几张木桌木凳,撑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遮阳棚,平日里都是附近的工人、车夫歇脚喝茶的地方。
此刻人不多,只有两三个老头坐在角落喝茶聊天,安静又僻静,正好适合说话。
顾修远选了最靠里、离人群最远的一张桌子,拉开木凳坐下,林知意自然地坐在他身边,顾弘毅则低着头,默默坐在两人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指尖紧紧攥着,始终不敢抬头。
茶摊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来了客人,连忙提着铜茶壶走过来,笑着招呼:
“同志,喝点啥?茉莉花茶还是大碗茶?”
“来三碗大碗茶。”顾修远声音平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好嘞!”
老头应了一声,转身提着茶壶,很快就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大碗茶,粗瓷碗里茶叶舒展,热气袅袅,带着淡淡的茶香,放在三人面前。
顾修远抬手,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烦躁与沉郁。
他放下茶碗,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在安静的茶摊里,格外清晰。
这声响,像是一道信号,让顾弘毅的肩膀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顾修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始终不敢抬头的弟弟身上,语气缓缓开口,没有质问,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询问:
“说吧,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躲着人?她到底是什么人,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
一连串的问题,不算严厉,却字字戳在顾弘毅的心口上。
他知道,二哥这是给了他坦白的机会,没有当场发作,没有逼他,没有骂他,已经是念及兄弟情分,给足了他体面。
他依旧低着头,喉咙干涩得厉害,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指腹都泛出了青白的颜色。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也不想再躲了。
从他救下苏晚的那一刻起,从他一次次忍不住去找她、跟她说话、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生怜惜的那一刻起,从他发现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她、再也装不下别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认定她了。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过怎样的过去,不管旁人怎么说,不管家里人反不反对,他都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低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把他和苏晚从相识到相知、从相惜到动心的全部过往,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二哥,二嫂,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们,不该偷偷跟她见面,让你们担心,让家里跟着操心……”
顾弘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认真,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顾修远,没有躲闪,没有逃避:
“我和她,认识没多久,也就一个多月前的事。
那天我收车早,绕近路回车队,走到纺织厂家属院后面的那条窄胡同里,正好撞见她被两个地痞无赖堵在墙角欺负。”
说到这里,顾弘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像是又想起了那天的场景,心底的怒火与心疼再次翻涌上来。
“那两个无赖,是附近出了名的混子,游手好闲,欺软怕硬,看她一个女人家,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是个寡妇,就敢上前动手动脚,抢她手里仅有的一点零钱,还出言不逊,说些难听的话,把她逼在墙角,吓得她浑身发抖,哭都不敢哭。”
“我当时看不过去,我是车队的工人,也是军人的弟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被人欺负,就冲上去把那两个无赖赶跑了。
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蹲在地上哭,我就站在旁边守着,等她缓过劲来,才送她回了家属院。”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叫苏晚,今年二十一岁,嫁过去不到半年,男人就得了急病走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婆家嫌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娘家又远在乡下,不管她。
她就一个人守在纺织厂家属院的小破屋里,靠着给厂里缝补工作服、帮邻居做针线活,挣点微薄的钱糊口,日子过得难,还总被人指指点点,被地痞无赖欺负。”
“从那以后,我每次收车,都会绕路去那条胡同口看看,怕她再被人欺负,有时候碰到她出门买东西,就顺路送她一段,有时候看她手里拎着重东西,就帮她拎回去,有时候看她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就陪她说几句话,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难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我知道她的苦,她也知道我的心事。我不想听家里安排相亲,不想找个不喜欢的人过日子,我想找个真心相待、能一起好好过日子的人。
她懂我,我也懂她,我们就像两个在黑夜里互相取暖的人,彼此心疼,彼此依靠,慢慢的,就……就动了心。”
顾弘毅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悔意:
“我知道,她是寡妇,在旁人眼里,配不上我,会给顾家丢脸,会影响二哥在部队的名声,会让车队的人说闲话。
可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是她的善良,她的本分,她的温柔,她的坚韧,不是她的过去,不是她的身份。”
“我跟她在一起,从来没有半分轻薄,没有半分玩弄,我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想娶她,想护着她,不让她再受欺负,不让她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想跟她好好过一辈子。”
“我之所以躲着人,偷偷跟她见面,不是因为我觉得丢人,不是因为我怕承认,而是因为我知道,家里人不会同意,旁人会说闲话。
我怕连累她,怕她被人指指点点,怕她受更多的委屈,也怕家里人伤心,所以才一直瞒着,不敢说,也不敢光明正大跟她在一起。”
“二哥,二嫂,我知道我这样做会让你们蒙羞,可我是真的喜欢她,真的认定她了,我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
顾弘毅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却又依旧紧绷着神经,等待着顾修远的反应,等待着家人的审判。
林知意坐在一旁,始终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寻常的男女相好,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出英雄救美、患难相知、互生情愫的戏码。
她看得出来,顾弘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苏晚也绝非旁人口中不堪的寡妇,只是个命苦、本分、善良的好姑娘,值得被人疼,被人护着。
而顾弘毅,也不是一时冲动的毛头小子,他是真的动了心,真的想负责任,真的想给那个姑娘一个安稳的家。
顾修远则一直沉默着,听完顾弘毅的全部讲述,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茶碗的边缘,眉头紧紧皱着,始终没有松开。
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不是封建古板的老顽固,新时代的规矩,他懂,寡妇再嫁、追求幸福,天经地义,他从不歧视,也从不拿老眼光看人。
可道理归道理,事情落在自己亲弟弟身上,落在顾家的门楣上,落在他这个部队干部的身份上,滋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着眼前满脸坚定、眼底带着忐忑与期待的弟弟,看着他说起苏晚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心疼,看着他被撞破秘密时,第一时间护着那个女人的模样,心里又气又闷,又酸又涩,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紧。
他气弟弟不懂事,气弟弟不顾及自己的前程,不顾及家里的脸面,不顾及旁人的闲言碎语,偏偏认准了一个寡妇。
可他又疼弟弟,疼弟弟动了真心,疼弟弟遇到了想要守护的人,疼弟弟夹在家人与心爱之人之间,左右为难,默默承受了这么多压力。
他很清楚,感情的事,从来都勉强不得,弟弟已经动了真心,认定了那个姑娘,就算他强行反对,强行拆散,也只会把弟弟逼走,只会毁了兄弟情分,只会让两个真心相爱的人痛苦一辈子。
沉默了很久,顾修远才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顾弘毅,语气郑重其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军人独有的严肃与认真:
“弘毅,你说的这些,二哥都听明白了。”
“我不迂腐,不封建,不歧视寡妇,也不反对你追求自己的幸福,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可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想清楚了?你真的不介意,她曾经结过婚,真的不介意,她是个寡妇,真的不介意,往后一辈子,都要顶着旁人的闲言碎语,跟她一起过日子?”
顾弘毅听到二哥的话,猛地抬起头,撞进顾修远沉沉却带着一丝期许的眼眸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迟疑,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亮得惊人,像藏着满天星光,语气无比认真,无比坚定,掷地有声:
“二哥,我想清楚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我不介意她的过去,不介意她结过婚,不介意她是寡妇,我喜欢的是苏晚这个人,是她的本心,是她的品性,不是她的身份,不是她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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