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部队家属院的红砖房就笼上了一层淡青色的晨光。
林知意早早起了床,轻手轻脚在厨房生火做饭,铁锅贴着锅沿烙着玉米面饼,香气漫了半间屋,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顾修远也醒得早,没惊动熟睡的安安和念念,简单洗漱过后,换上笔挺的军装,领章帽徽规整端正,一身英气里,却藏着昨夜未散的担忧。
他坐在桌边喝了碗热粥,咬了半块玉米面饼,林知意端来一碟咸菜,坐在对面轻声叮嘱:
“到了部队先给建国打电话,说话稳着点,别露了急色,免得让弘毅知道了,反倒觉得咱们不放心他。”
“我晓得。”
顾修远放下碗筷,抬手理了理军装的衣领,声音沉稳。
“我先旁敲侧击问,不直接逼问,建国跟我过命的交情,不会往外说。你在家照看好孩子和时雨,喜被别赶得太急,累坏了身子。”
“我心里有数。”
林知意点头,看着丈夫推门走出家门,背影挺拔地融进清晨的部队营区里,才转身回了厨房。
此时的部队营区已经热闹起来,早操的号声嘹亮,士兵们整齐的口号声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队列整齐划一,步伐铿锵有力,处处都是军营独有的硬朗与规整。
顾修远是团里的骨干,分管训练与日常调度,一进办公楼,走廊里就不断有战士敬礼问好,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没停,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质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文件柜,墙上挂着军事地图与部队纪律条例,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训练报表。
顾修远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号声与脚步声,先走到窗边透气,片刻后才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台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机。
他摇了好几下手柄,等待接线员转接,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还是惦记着顾弘毅。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张建国爽朗又熟悉的声音,带着运输车队特有的嘈杂背景音,卡车发动的轰鸣、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却依旧听得真切。
“是修远?稀客啊,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张建国是运输车队的主任,也是顾修远当年在野战部队的老战友,两人一起摸爬滚打、出生入死,交情极深,说话向来不用绕弯子。
顾修远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先压下心头的担忧,跟着寒暄起来:
“建国,早啊,没打扰你忙吧?好久没见,想着跟你唠两句,顺便问问你那边车队最近忙不忙,跑长途的活儿多不多。”
“忙,最近部队物资运输、地方供销社调货,活儿堆成山,天天连轴转。”
张建国笑着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热情。
“倒是你,在团里当骨干,训练、管理一肩挑,比我还累吧?对了,你家那两个小子,安安和念念,是不是又长高了?上次见还是过年的时候,一晃小半年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些家常,说起当年在部队的趣事,说起共同的老战友,气氛轻松熟络。
顾修远听着张建国的声音,心里盘算着时机,等寒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收了笑,语气放低,带着几分兄长的沉郁与担忧,切入了正题。
“建国,跟你说个正事,我家老三顾弘毅,不是在你车队学卡车、跑短途吗?”
张建国一听是顾弘毅,立刻应道:
“弘毅啊!那小子我知道,踏实能吃苦,学东西快,师傅老王天天跟我夸他,说他是块开卡车的好料,人老实,不偷奸耍滑,我平时也多照应着,没让他受半点委屈,你放心。”
“我知道你照应他,不然也不会放心把他放你那儿。”
顾修远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担忧藏不住:
“就是昨晚,他回家属院家里,整个人状态特别不对,往常性子爽朗,天不怕地不怕,可昨晚我一提他的婚事,他直接闷头不说话,脸色差得很,强装笑脸,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是练车累,可我看根本不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不是受了委屈,不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思来想去,就怕他在车队里被人欺负,被老员工排挤,或是师傅严苛过了头,他嘴严,不肯跟家里说,自己一个人扛着。
建国,咱们是过命的交情,我不跟你绕弯子,你跟我说实话,弘毅在车队,到底有没有人为难他?”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张建国瞬间愣了,紧接着就是一头雾水,语气里满是诧异与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自责:
“修远,你说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弘毅是你亲弟弟,也就是我亲弟弟,我怎么可能让他在车队受欺负?
别说欺负了,平时有轻松的活儿,我都先紧着他,师傅老王也是部队退下来的,人厚道,技术好,从不苛待徒弟,车队里的司机大多是退伍兵,讲规矩重情义,没人敢搞欺生排外那一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建国越说越纳闷,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
“我天天在车队盯着,早出晚归,弘毅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每天按时练车、跑短途,回来就收拾车辆、擦卡车,话不多,干活卖力,跟同事相处得也平和,没跟人红过脸,更没听说谁欺负他、给他穿小鞋。他昨晚回家情绪不对?
我是真一点没看出来,昨天下午收车的时候,他还跟师傅打招呼,说今天按时来练车,看着好好的啊!”
顾修远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眉头瞬间皱得更紧,心头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更重了。
张建国的话不像是撒谎,两人交情摆在这儿,他没必要隐瞒,更何况张建国为人正直,最护着自己人,若是真有人欺负顾弘毅,他第一个不答应。
既然车队里没人欺负顾弘毅,那他昨晚的低落沉默,就不是工作上的委屈,而是私事,是情事上的为难。
正如他和林知意猜测的那样,是遇上了心仪的姑娘,却有跨不过去的阻碍,才会那般心事重重,连提都不愿提。
想通这一层,顾修远心里稍稍松了半分,却依旧悬着。
若是工作上的事,有张建国在,有他这个二哥在,总能解决;
可若是感情上的事,尤其是牵扯到儿女情长,旁人不好插手,只能靠他自己,或是家人慢慢开导。
“建国,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太担心这孩子。”
顾修远缓了缓语气,声音温和了些:
“他从小就懂事,有苦自己咽,从不跟家里说,我就怕他闷出病来。既然车队里没人欺负他,那我就放心一半了,麻烦你多帮我留意着点,他要是有什么异常,或是跟你说什么心里话,你及时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张建国一口应下,语气笃定。
“我也觉得奇怪,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情绪不对,我这就去问他师傅老王,仔仔细细打听,不管是工作上的小别扭,还是生活上的烦心事,我都给你问得明明白白,一有消息,立马给你回电话!”
“好,那就麻烦你了。”顾修远道谢,又跟张建国说了两句,才缓缓挂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站在办公桌前,眉头依旧紧锁,目光落在桌上堆积的文件上,久久没有动弹。
既然顾弘毅不是在车队受欺负,那便是为情所困,这件事急不得,逼问只会让他更抗拒,只能等张建国打听出消息,再抽空亲自去城里车队一趟,跟弟弟好好谈一谈,旁敲侧击开导一番,让他知道家里永远是他的后盾。
想清楚这一点,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心头的担忧暂时压下。
身为部队团级干部,他不能因为家事耽误工作,更不能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团队训练。他抬眼看向桌面,最上方的一份文件格外醒目——全军区部队大比武通告。
这份通告他昨天就拿到了,还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摊开,红色的抬头,工整的印刷字,清清楚楚写着:
此次大比武是近十年来规模最庞大、规格最高、考核最严苛的一次,涵盖射击、越野、战术、协同、武装奔袭等十余项科目,全军区各团级单位全部参赛,排名直接关系到团队荣誉与年度考评。
顾修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坚定,所有的私人情绪都被他压在心底,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独有的使命感与责任感。
他所在的团,是军区老牌精锐团,连续多年拿到训练先进单位,这一次大比武,他必须带领全团官兵全力以赴,拿下佳绩,不辜负部队的培养,不辜负手下战士的付出。
他拉过椅子坐下,拿起钢笔,铺开崭新的稿纸,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全团大比武专项训练计划》。
顾修远沉浸在工作中,笔尖不停,时而低头书写,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拿起军事地图标注训练路线,窗外的号声、战士的呐喊声、卡车的轰鸣声,都成了背景音。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轻声默念训练要点的声音,方才对顾弘毅的担忧,被他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只等工作间隙,再慢慢思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照亮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也照亮了顾修远专注而坚毅的侧脸。
与此同时,城里的运输车队里,张建国挂了顾修远的电话,心里的纳闷劲儿还没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顾修远不是小题大做的人,能让他这般担忧,顾弘毅定然是真的遇上了难事,可他天天盯着,没发现任何异常,这就奇了怪了。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走出办公室,院子里停着十几辆绿色的解放卡车,司机们有的在擦车,有的在检查轮胎、机油,有的在整理货物,一片忙碌。
张建国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老王。王师傅,五十多岁,干了十多年卡车司机,技术顶尖,人厚道,是他特意挑来带顾弘毅的师傅,平时跟顾弘毅待得最久,最清楚徒弟的情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王,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张建国扬声喊了一句。
老王正拿着抹布擦卡车车头,闻言连忙放下抹布,搓了搓手上的油污,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张主任,您找我?是不是有出车任务?”
“不是任务,跟你打听个人。”
张建国把老王拉到一边僻静的角落,避开其他人,压低声音问道:
“你带的那个徒弟,顾弘毅,最近在车队表现怎么样?练车认不认真,跟同事相处得好不好?”
老王一听是问顾弘毅,眼睛立刻亮了,张嘴就是一顿夸,语气里满是欣赏:
“弘毅这小子,没的说!踏实、勤快、能吃苦,学东西一点就透,倒车、爬坡、跑山路,教一遍就会,比我之前带的几个徒弟都机灵!
平时不偷懒,收车了主动擦车、保养零件,脏活累活抢着干,跟车队里的小伙子们也合得来,不吵不闹,话不多但心眼好,谁要是搭把手,他都乐意帮,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张建国点点头,老王的话跟他看到的一模一样,顾弘毅在工作上确实没任何问题,勤恳靠谱,深得师傅喜欢。
可越是这样,他越疑惑,紧接着追问:
“表现好我知道,我问的是别的,他日常生活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他、排挤他?或是跟谁闹过矛盾、红过脸?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王愣了愣,歪着头想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不对劲?没有啊!天天按时来练车,到点收车,吃住都在车队宿舍,规规矩矩的,没人欺负他,我也没苛待他,平时练车严是严,但都是为他好,他也懂,从没闹过情绪。
要说异常,顶多就是最近收车了,不像之前跟小伙子们一起唠嗑、下棋,偶尔会独自出去转一圈,回来也不说话,坐在床边发呆,我以为他是练车累了,没多想。”
“独自出去发呆?”张建国抓住了关键点,眉头一挑,继续追问,“他出去去哪儿?跟什么人接触过?你有没有见过?”
老王又想了想,拍了下大腿,犹豫着开口:
“这我倒没细问,徒弟大了,有自己的私事,我也不好管太宽。不过……有那么两三次,我傍晚去供销社买烟,看见他在供销社旁边的小巷子口站着,跟一个女的说话,离得远,没看清脸,就看那女的带着个小娃娃,穿得素净,说话温温柔柔的。”
张建国心里一动,瞬间联想到顾修远说的“婚事”“情绪低落”,连忙追着问:
“女的?多大年纪?哪儿的人?你知不知道底细?弘毅最近是不是因为这女的,才心事重重的?”
他这一问,直接戳到了关键点,老王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张主任,这话我也就是跟你说,可不敢往外传,免得毁了人家姑娘名声,也耽误弘毅的前程。
那女的不是车队的,是附近纺织厂家属院的一个小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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