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宿敌(二)

作者:折月燃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五百届剑道大会的成绩作废了。


    重新比赛的地点,定在了璇云仙宗。


    赵轻遥其实并不意外。


    说来说去,无非是赵轻遥是魔修之女,怎配称得上一句剑道魁首?再加上她如今已然身死,不如就将曾经的成绩一笔勾销,再重新来过好了。


    秦倚白的经脉逆行之症已被治好。仙盟为了讨好谁,简直一目了然。


    赵轻遥心中明白这个道理。她为了复仇封天脉断剑骨、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一个虚无的名头落不落到她头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她就是觉得不甘心!


    她曾那么想要和秦倚白真真切切地比上一场。赢或输,她都能接受。但她绝不能接受的,他是以这样的方式赢过了她去!


    剑道大会结束那日,秦倚白不出意外地成了新的剑道魁首。


    第五百届剑道大会魁首之称,就此易名。


    赵轻遥坐在观众席上,周围一波又一波掀起的欢呼声和尖叫声落入耳中,似刀尖汇成的浪潮,将她的一颗心拖入海底,一刀刀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她死死地凝望着秦倚白站在比试场正中的身影。


    少年长身玉立,仪态挺拔如松。金色的剑风尚还环绕在他的周围,金白相间的外袍卷起,是一副衣袂飘飘的卓绝之姿。


    他赢得很漂亮,但面上并未露出什么欣喜之色。观众席中的支持者欢呼雀跃,他发梢沾了几条象征着胜者的、漫天飞舞的彩带,神色却始终平静从容得有些漠然。


    仿佛,是理所应当得的东西又回到了他的手中一般。


    既在意料之中,便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他黑沉的目光逐一扫过欢呼的人群,最终轻轻地落到赵轻遥的身上。短暂停留后,又很快地挪开。


    就像曾经赵轻遥在场中扫过观众席上的他那般。


    绚丽的火烧云染红了璇云仙宗的半边天,余霞成绮,美不胜收。晕开了少年夺目的眉眼,染红了少女刺痛的双眸。


    凭什么!


    四目相交的瞬间,赵轻遥是努力地克制了又克制,才未将眼中滔天的恨意流露出来。


    你生来便有特权,可以随意凌驾于他人之上!


    你踩着雁铃城近万人的亡魂出现在这里!喝的是无辜凡人的血泪,嚼的是我不能再使用的天脉与被生生剜出体外的剑骨!


    你的家族为你手染鲜血,你又凭什么干干净净,又凭什么清清白白!


    你是什么无辜之人!


    耳鸣声骤起,体内缺失的剑骨部分开始咯吱咯吱地空响与幻痛。窒息一般的疼痛瞬间将赵轻遥彻底淹没,每一寸骨骼与肌理都在肆意地叫嚣着:


    杀了他!为每一个逝去的冤魂报仇!


    杀了他!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她要见他坠落云端,见他一无所有,见他白衣染血,见他永困地狱!


    滔天的恨意与痛苦让赵轻遥浑身忍不住地发抖着,她将指甲死死扣入掌心的皮肉之中,身体的痛苦却也还是不及心中的痛楚半分!


    当夜是个雷电交加的风雨夜。在窗外淅沥不休的风雨声中,赵轻遥罕见地发起了高烧。


    高烧一连烧了三天。


    她的身体在剃去剑骨后,便变得格外虚弱。不过生这样大的病,还是头一回。


    烧得迷迷糊糊时,她又在梦中回到了雁铃城。


    明明在推开城门前还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但在推开城门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全城人面目全非的尸身。


    ——这是她始终无法逃脱的心魔。


    赵轻遥当然知道这是个梦。


    生魂献祭入药,是无法入轮回的,连恶鬼都当不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拔剑,想要保护这些人——


    可她却摸了个空。


    手中空空如也的逢春剑鞘扭曲歪斜,像她被剔出体外的、破碎的剑骨。


    夺得剑道魁首时落下的彩片在飘落到骨头上,变为了粘腻的、黏稠的鲜血。


    鲜血在滴下的瞬间变得极为清澈,虚虚描摹出少年站在比试场中时白衣负剑的背影,和他望向她时,那双轻视的、漠然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眼。


    仿佛在说,你们生来就该被我践踏。


    赵轻遥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


    她起身起得太快,连带着额前沾了栀子花水香气的湿帕一同掉落到了地上。守在她床前的师姐周蝉被吓了一大跳,立马过来扶住了她。


    “明珠,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周蝉重新拿了一块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眼中尽是怜惜:


    “你身子本来就弱,这次病得又实在是太突然了。师尊说璇云仙宗为寻常弟子准备的药药性太强,用到你身上你会很难受。我们正在想办法呢,还好师兄说他能解决,快马加鞭地让人从中洲送来了性情温和的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却没有注意到自家师妹在听到师兄二字后,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这几天给我吃的药是师兄送来的?”赵轻遥又轻声问了一遍。


    “可不是嘛,他简直不给我们其他人插手这件事的机会。”


    周蝉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堆成的小山的、看起来便格外名贵的药品,笑着说道:


    “你别看师兄最近不常回璇云仙宗,但他心里还是牵挂着我们这些同门的。知道你生病,又不方便亲自进你的里屋,几乎是每天都要向我打探你的情况。”


    说着说着,周蝉的脸上便逐渐流露出了钦慕之色:


    “这些年,我每见师兄,都会不自觉地感叹一下——”


    “世上原来真的有完美之人。”


    完美之人吗?


    赵轻遥眼睫一垂。


    秦倚白在璇云仙宗的表现,的确无可挑剔。


    抛开他的那副漂亮到有很强迷惑性的外貌和足够强悍的实力不谈,他的性格也是好到了极致的。


    脾性温和,进退有度。


    世家子弟多骄奢,可他不同,从来都没有对同门摆过一丝秦氏少主的架子。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是挂名云步青在名下的弟子,按理来说,是不用和其他人一样辛苦修行的。但他只要人在璇云仙宗,无论是晨起早课还是晚间修行,都从未缺席过。


    这些点加起来,能让喜欢他的人从掌门所在的紫虚殿排到璇云仙宗的山门前。


    可这些不都是一个仙门弟子应做的事情吗?


    怎么到了他身上,就变成了完美二字呢?


    在周蝉看不到的地方,赵轻遥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她以想要独自休息为由,将周蝉请了出去。又在床上枯坐了良久后,才跌跌撞撞地起身。


    少女大病未愈的苍白脸庞还挂着高烧带来的酡红。她看着桌上那堆堆成小山的名贵药品,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


    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抬手,向着那堆药品祭出了一道引火术。


    火势瞬间蔓延开来,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浓烟袭来,夹杂着上好药材的清香。通红的火光映在她黑漆漆的眼中,像是空无的天地间燃起了一场吞尽万物的熊熊烈火。


    赵轻遥怔怔看着跳跃的火光,忽地低头冷笑出了声。


    她才不要和秦倚白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病痛未愈,她紧绷的身躯极其细微地颤抖着。笑着笑着,她就像是被抽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无助地跪倒在了地。


    少女的眼泪落入火光中,瞬间蒸腾不见。


    她伏下纤细的腰身去,缓缓捡起来了那把落到地上的、刚刚不小心从枕下带出的匕首。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


    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完美的好人?


    这些都不过是秦倚白装腔做样的面皮罢了!总有一天,她亲手要把他的假面撕下来!


    她永远、永远都不会放过他的!


    匕首柄上的花纹粗糙,摩擦得她的手心发痛。她在极度的苦痛中,流着泪闭上了双目。


    “姑娘,你没事吧?”


    “姑娘?”


    呼唤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赵轻遥缓缓睁开双眼。


    仙宗的琼楼玉宇变成了济世楼的断壁残垣。连绵的火光与浓烟消散,似血的余晖尽染万物。


    被她紧紧捏在手中的也不再是那把普通的匕首,而是她珍之重之的本命剑——逢春。


    体内剑骨存在的感觉很明显,不再是像那时一样空空荡荡的一副躯壳。


    重生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方才叫她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赵轻遥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去。


    空气残留着的妖兽魔息还未散干净,脸上尚还粘着的血迹黏腻不适。微风拂来,吹得人头脑有一些空洞洞的发闷。


    形影腾腾夕阳里[1],挂着深金色秦氏族徽旗帜的车驾豪奢至极,静静停在人群让出的道路中央。


    巨大无比的车轮上雕镂着朱红色的玄鸟样式,车檐四顶檐角飞起,辟邪符佩长长的金色流苏在风中摇曳着。


    车座的四周跟有乌压压的侍卫,一尺可值千金的月影缎垂下,将周围之人好奇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站在车前的那位名为时羽的少年侍卫见赵轻遥回头,走上前来说道:


    “姑娘,刚刚情况危险,我们少主担心您的伤情,特意叫我来——”


    心跳。


    是烦躁的、憋闷的心跳。


    不可控制、不可安抚、不可原谅!


    赵轻遥没等他说完,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我没受伤,就谢过秦少主的好意了。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命可没那么他那么金贵!”


    想到过去与秦倚白之间发生的事情,她的身体便难以控制地颤抖着。一腔憋屈的怒气无处发泄,索性都糅进了这句夹枪带棒的话里。


    她了解秦倚白可了解得透彻得很。人越多的时候,这个人越要装好人!她就不信了,他当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有风吹来,微微掀起月影缎的一角。车内端坐的人影在听到她的回答后,竟也没多说什么。


    诡异而尴尬的沉默是在瞬间蔓延开的。


    林礼诚抱着林北棠,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方才就已经见识过这位少女的脾气了。脾气不大好,嘴巴也不留情。但他是真没想到,她连秦家的面子都敢这样扫?


    被赵轻遥救下的第一个男子已从妖兽的尸身下哆嗦着爬了起来。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情况,立刻朝着车驾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多谢秦少主救命之……”


    “等一下!”


    男子愣愣地抬头看去。


    少女在看到他向秦氏的车驾跪下时,本面无表情的面庞瞬间盈上了一层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怒气。柳眉倒竖,很是不满。


    她声音清脆响亮,落入围观之人的耳中,字字句句清晰至极。


    “你要道谢,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从妖兽口中救下你的,究竟是我——”


    她眼中浮动着冰冷的碎光,染着血的长剑一扬,直指秦家车驾的方向。


    “还是他?”《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